5 到冥王星有几英里？

在我父亲出生的那一年，从美国佛罗里达的空军基地发射了搭载行星探测器的火箭进入宇宙。过了半个月，又发射了一枚。

探测器被赋予的名字是「航海家号」。

两位航海家各自在近距离拍摄了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等地球的大型兄弟，并将这些影像传回NASA。在完成所有探测目标后，这两位航海家脱离了太阳系的重力，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外太空旅程。

它们还有一个最后的任务。

就是成为传递讯息给外星智慧生命的信使。

探测器上装载着记录了地球各种「声音」的唱片。像是雨声、风声、海浪声等大自然的声音。各种动物的鸣叫声。地球上各种语言的问候。

还有音乐。

负责挑选音乐的人，一定为此伤透了脑筋。要在短短九十分钟的录音时间内把全世界的音乐塞进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尽可能广泛的地域和时代中，挑选出以多种民族和文化为背景的音乐。日本的雅乐也被选上了。理所当然的，西洋音乐占了最大的比例。巴哈、莫札特、贝多芬、史特拉文斯基。还有与黑人音乐融合的新时代音乐，例如蓝调、爵士，还有──

摇滚乐。

我们热爱的音乐，透过这张唱片传递到外星朋友手中这件事，恐怕永远不会发生。宇宙实在是太过辽阔，靠着惯性飘流的两具探测器能在偶然的情况下被某个外星文明回收的机率，恐怕低到即使在小数点后面加上和全宇宙的粒子数量一样多的零也还不能写下1的程度。

即便如此，唱片还是被放上去了。

把物资送上宇宙需要花费非常高昂的成本。火箭的载重应该是以1公克为单位经过精打细算的。然而这张对探测行星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圆盘，却闯过了严格的预算审查，成为探测器宝贵重量的一部分。

接近于零但不是零──这是参与探测计划的人们的说法。

也有人更直言不讳地说，这是为了浪漫主义和宣扬国威，所以才多花好几万美元的燃料费。

但我觉得，不是出于如此积极的理由。

想像着那两位航海家为了与地球通信，一点一点地消耗微弱的电力，一个一个地关闭各项机能，持续不懈地朝宇宙深处前进时，我感受到的不是希望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寒冷刺骨的迫切感。

人类无法抑制自己朝无边无际的黑暗真空发出呼唤。

我们在这里，我们是你们的朋友……

即使3K的寂静会把那些声音完全吸收掉。

「只有小凛去过夜太不公平了。我也想参加睡衣派对！」

「啊，凛子学姐的猫咪睡衣真的超可爱呢！」

＊

「妳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作为受到上天眷顾的一方，对诗月表示赞同和理解，然后在深化节奏组羁绊的同时也让乐团内部的裂痕变得更深；另一个是站在一无所有的我们这边，背叛诗月并稳固乐团内部的最大势力。」

「……其实，有件事想让真琴小弟整天都陪在身边，一步一步地教我怎么做。」

「伽耶同～学！我就知道妳会站在我这边！」诗月紧紧抱住伽耶。

「那集训最少也要三天两夜呢！」

〔依赖胸部的女装是二流。〕

「欸？为什么。」朱音问道。

终于等到机会插话的我这么问道。

「是有这样的感觉。」

「等一下。我记得那天晚上妳还穿了胸罩。难道平常也是这样？不是因为意识到村濑同学的视线才特别穿的？」

「我平常也都是穿T恤和运动裤这种很随便的衣服睡觉，那天是因为会被大家看到才特地穿了可爱的睡衣。小诗也和我一样吧？妳那天穿的那件，超像只有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性感睡衣欸。」

「不是，我平常就是穿那件睡衣睡觉的……」

大家哄堂大笑。

「不会觉得害羞吗？太好了。那么我们可以一直观察真琴小弟作曲的样子吧？」

「对！要讲两个晚上都可以！前几天拜访华园老师家的时候也是。」

两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伽耶。察觉到视线的伽耶肩膀颤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要去？我现在挺忙的。六月有演唱会，还要准备考试才行。等暑假吗？」

能不能考虑一下这是公共场合再开口说话啊。我忍不住耸了耸肩。

「啊，可、可是，我可以理解在翻身时会有的、跑到旁边的那种感觉。」

「啊，没什么。对不起，作曲的时候被人盯着还是会感到害羞……」

我下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才好啊……不过，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就是了。

「关我什么事啊。这不是用投票决定的问题吧。」而且我根本就不在乎……

载着这些对星星的虚无愿望、鸟兽虫鸣的声音、查克•贝瑞和格连•顾尔德，两位航海家如今在两百亿公里的彼方，仍然在不断远离我们的地球。（注：查克•贝瑞为美国的一名吉他手、歌手和词曲作者，是摇滚音乐类型的先驱者之一；格连•顾尔德为加拿大钢琴家，被公认为是20世纪最著名的古典钢琴家之一。此指航海家号内收录搭载的音乐中有此二位音乐家的作品。）

「作曲不是什么会害羞的事情吧？」

「呃、呃？……那个、我睡觉的时候也不会穿胸罩。」

「睡衣款式那么High的人没资格讲这种话……」

「厉害的乐团所有的成员都会作曲啊。」朱音说道。

「为什么？因为不穿的话，会往旁边掉下去，感觉很不舒服啊……？」

「是吗？我就知道。所以我觉得让我们住在一起集训，仔细观察村瀬同学作曲的过程是最合理的做法。」

「那么，就数一二三一起说出来。来，一、二、三──」

所有人都用疑惑的视线望向诗月，好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这句话让人好想大声念出来。明年新年的书法就写这个好了。」

「真巧。我也一样。想单独让村瀬同学教我。」凛子说道。

「那个人居然会买这种东西？」

「二比二。村濑同学握有决定性的一票。」

「的确从Musa男的影片开始就没有弄过胸部呢。」

「我平常也会穿胸罩睡觉……」

听到这里凛子不解地偏着头问道。

就在这时，诗月有点不安地插嘴说道。

呃，感觉是（对妳们来说）很有趣。

朱音在五月的最后一次会议上突然这么提议。在那家我们结束录音室排练后，固定会去的新宿车站旁麦当劳。

「哼嗯……？这样啊。」朱音不解地歪着头。

「不要在外面说什么弄胸部之类的话啊……」

「爷爷说过要玩音乐的话一定要会作曲。」诗月说道。「不管能不能写出好曲子，理解作曲的过程很重要。」

「那是线上的！不能一起在同一张床上滚来滚去就没有意义啦。」

喂给我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妳们打算在公共场合喊什么啊！

「什、什么？那、那是什么意思。」

完全不这么觉得欸。

「那可不是普通的猫。是西表山猫。我父亲从冲绳带回来的礼物。」

「啊、那个、那种款式穿起来最舒服！」

「我也是！我也有件事想要真琴同学用一对一的方式，仔仔细细地教我。」

「……之前不是有办过了吗？就在伽耶入学考的前一天。」

「不愧是大姐。实在太了解真琴同学的美了。」

「那个，光是看我作曲的过程也没办法当参考──话说回来，妳们都想学作曲吗？」

「村濑同学是可变的。虽然以前的女装没有做过，不过想要垫起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做到。」

「真是让生活充满希望的一句话呢。」

四个人隔着桌子慢慢逼近过来，让我忍不住退缩了。四个人的眼神怎么都那么认真？

「听起来很有趣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感觉。」凛子也耸了耸肩。

听到这句话的诗月激动得把身体往前倾，差点把桌子都撞倒了。

听到我这么问，朱音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害羞地笑了起来。

「呃，稍等一下。话题好像又绕回来了。集训？」

「那、那个，第一个字是『作』吧？」「嗯。」「没错。」

「全部是两个字。」「这点也没错。」「果然。」

「当然有啊，比谁都还多！应该是我们之中最有羞耻心的了！」

「要说Musa男的事情，伽耶可以讲一整晚吧？」

凛子用冷淡的语气指谪道。

「不可能啦，三天两夜欸。为什么现在就要去？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我父亲基本上非常宠我。为了家庭责任才穿的。」

真不知道妳合的是哪个宇宙的理。

「马上去！明天就去！」

「话说回来，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垫起来呢？呃，我不是特别推荐这么做，只是觉得偶尔和我一样不是也很好吗？」

「伽耶。接下来的应对妳要好好想清楚。」

「问问你姐姐好了。」朱音这么说着拿出手机。我还来不及惊讶朱音竟然和我老姐交换了LINE，就已经收到回覆了。

「这么说也是。」「我也有啊！」

「我们还有一种叫做羞耻心的东西。」

凛子之前有写过一首曲子，而且也说过想考作曲科，但我没想到其他三个人也对作曲有兴趣。

「有吗？」

「欸？……啊、呃、嗯。」

「因为如果双脚没有凉凉的感觉会睡不着，所以一定要穿连身式的睡衣，然后我最喜欢的浅粉红色又只有卖那种有点透明的，真的完全没有因为会被真琴同学看到而想刻意表现的企图。」

诗月满脸通红地辩解。

朱音哈哈大笑着把荧幕摆在大家面前。

「村瀬同学刚才想的是什么害羞的事呢？」

「作曲！」四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一起去集训吧！」

「妳们想要我教的事情不会都一样吧？」

「是被人看到会觉得害羞的事情吧？」「对。」「看来是一样的。」

会往旁边掉下去这样的身体描述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只能把自己的视线也往旁边移开。

因为一个人实在太寂寞了。

「讲法有问题啊！」

「在我们之中最羞耻，也就是我们的羞耻。」

伽耶很High地这么说。

我忍不住大声吐槽。

「也没什么好玩的吧。只是穿着睡衣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而已，我不懂为什么大家会那么High。」

「要那么说的话，我们不是也一样吗？」

看到诗月快哭出来的模样，伽耶慌忙补充道。

「真琴小弟怎么看都是我们这边的吧。」

「学长的魅力是在锁骨和腿啊。尤其是Musa男影片里弹吉他时双腿交叠的角度，还有小腿上的光影线条，实在是太完美了。」

「啊，我也有事想请教！希望能得到学长的个人指导。」伽耶也不甘示弱地说道。

「我毕竟不是正式团员，而且也和学长约好要在学长的策划下单飞，所以也想自己写歌。」

这四个人真是充满了上进心啊。我不禁这么感叹。

同时，也感到一抹仿佛有冰块从胃的后面滑下去的不安。

这是什么感觉？大家对作曲这么感兴趣是件好事不是吗？我应该没有任何理由会感到抗拒才对啊。

「呃、嗯，我觉得大家想写曲子是个不错的提议。」

把违和感和口水一起咽下去之后我继续说道。

「但我一直是靠自学来作曲，恐怕教不了妳们什么。凛子懂的专门知识应该比我更多。」

「我只要真琴同学！不是真琴同学教就不行！」

「如果是古典音乐的话还有点道理，但摇滚乐都是靠自学的不是吗？」

「在帮伽耶准备入学考试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凛子忽然开口说道。伽耶眨了眨眼睛，来回看着我和凛子。

「在教别人的时候，许多平常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会被语言化，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更有条理，所以对教人的一方也有好处。对现在的村濑同学来说──或许是个契机也说不定。」

朱音挠了挠脸颊补充道。

「而且，看到我们那些糟糕的曲子，真琴小弟说不定可以找回自信。」

我用双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间发出疲惫到极点的叹息。

「……啊啊啊啊……对不起……我陷入瓶颈的样子真的那么明显吗？」

「村濑同学的情绪基本上都直接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

我害羞得抬不起头来。

「我觉得感情表现丰富没办法说谎的人非常棒！」诗月试图安慰我但没有什么效果。「而且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出轨是理想的丈夫人选。」呃，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当我这么问自己时，黑白的我也问出了完全相同的问题。

「虽然我很感兴趣，但在曲子还没写好的情况下，总觉得去见他们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四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看舞蹈影片时给我的印象还要年轻。当然他们的年纪应该都比我大，大概是大学生，但我觉得那两个女生可能还只有十几岁。

其实就是那样。听到朱音这么说，我试着想像乐团成员们拿着糟糕的曲子来给我看的景象，然后理解了。

那栋大楼似乎属于一家大型唱片公司，楼层指示牌上一直到最上层的公司名称看起来都像是相关公司。我很快就在等候区找到邦本先生壮硕的身影，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魁梧，或许是因为身上那件符合初夏季节的短袖吧。

由于邦本先生问我要不要再聊聊，于是我陪他来到了一楼的咖啡厅。

「连这个都表现在脸上了吗……？」

要我说谎当然是做不到，但只用让人窒息的沉默来回应更糟糕。虽然我也认为自己的心胸很狭窄。

只要等到六月结束，不管是好是坏，都会有个结果。

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窘境，「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练习吧。」邦本先生插嘴道。

恐怕我也必须用刀刃在手掌上刻下某种印记，紧紧握住沾染血液而变滑的握柄，面对一场无论输赢都没有意义的战斗。

在对方的坚持下，我只好答应了。隔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前往位于道玄坂的办公大楼。

「不会不会。曲子我们已经收到了不是吗？暂定的版本。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还蛮明显的。」

在那之后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在近距离观看那四个人的表演。

朱音有点纳闷地歪过头。我感觉她应该有歪一下头。因为她的头紧贴在我的胸前，只有头发在我的衬衫上微微擦过的感觉就是了。

「我从小看着杰克森五人组长大。从那时起就很崇拜这样的艺人。过去，能歌善舞的艺人几乎都是黑人。像是麦可和珍娜，还有天命真女、克里斯小子、尼欧等人，他们都是我心目中的大明星。不过──」

我在表演的时候光是稍微在舞台上走几步都会感到呼吸困难，影响声音的表现。他们在那么激烈的动作中，依然可以准确地跟上节奏并维持音量和音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村濑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特地过来一趟。」

直到我在车站下车和朱音分开，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才发现那股违和感是什么。我用脚尖沿着自己在马路上拉长的影子走过斑马线，进入挡住斜阳的行道树树荫下时，忽然灵光乍现。

接着我被带到地下二楼的录音室。这个房间宽敞到足以举行五人制足球比赛，靠内侧的墙面还是镜子。当我和邦本先生悄悄走进室内时，四名男女正面对着镜子（也就是背对着我们）跳舞。他们穿着相同款式的黑色背心和紧身裤，肌肉结实且匀称的四肢随着沉重的节奏有力地律动着。

「很高兴认识您，太棒了能见到您我好感动！」

我重复读了这段文字三遍，然后关闭收信软体。

「能唱又能跳的团体……一直是我的梦想啊。」

虽然我对美国的R＆B和舞曲并不是特别了解，不过确实很难马上想到能唱也能跳的团体。

「……啊、嗯。如果写出来的曲子很差，我想我大概没办法说谎，会直接把这曲子完全不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总觉得、这样、很不舒服。」

之前我还在邦本先生面前那样自信满满地放话，现在真是丢脸得无地自容。

要是连委托的曲子都没写出来就帮乐团写新的曲子，而且还在影音分享网站上发表的话，总觉得对不起邦本制作人──在我心中确实有这样的顾虑。

我开始讨厌自己了。

堵在腹腔的违和感消散了。

如果她们写出来的曲子很糟糕──我有想像过这样的情况。

「村濑先生？」

可是，很奇怪。违和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在正中央还残留着一个更硬的小小违和感。

他也是为了失去什么而战斗的吗？

我闭上了嘴。

我──只是第一次被业界人士委托工作而得意忘形地把标准不断往上拉，结果让自己变得无所适从而已。

点完饮料后，邦本先生感慨地说道。

在回家的电车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朱音突然喃喃问道。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穿着西装的乘客，我们被挤到门边，朱音的脸靠在我胸前，我只能透过玻璃的反射观察她的表情。

单纯只是我现在写不出来。

「不是，对演奏有意见和这件事有点不一样。」

前些日子在聚会上碰到他的时候，记得他还说想辞职但无法辞掉的话，不过他在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只不过，现在，我甚至连战场在哪里都不知道。

「最近，美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新的歌舞并重的艺人了。单一的艺人还有一些，但团体几乎绝迹了。明明舞蹈更适合以团体的形式推出，他们却不这么做了。当然，要发掘同时具备这两项才能的人才确实很困难，这点我可以理解。可是，不可能找不到。毕竟美国是音乐和舞蹈的大国，而且选秀制度和文化都已经非常成熟。」

「这是为什么呢？不对。应该要诚实地说出来才行……」

进入六月不久，邦本制作人打电话过来。

经历了两次成功的演唱会，又和京子小姐谈过之后，我心中的迷雾早已散去。

「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也不是说不高兴，只是觉得有点沉重。」

邦本先生盯着送上来的咖啡，用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喃喃说道。

最让我痛苦的是，我已经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了。

如果不想失去任何东西，最后会变得无处可去──

「我也很害怕啊。不敢让真琴小弟看自己写的曲子。小凛真的很有勇气呢。曲子本身也写得很不错。可是最后还是自己放弃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要去做才行呢。倾尽自己的一切去作曲，心惊胆颤地拿出来让大家听，然后丢进垃圾桶，再去写下一首曲子。真琴小弟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吧。我们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变得无处可去。」

结果我连邦本先生替我准备的椅子都没注意到，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录音室的隔音门旁，看得浑然忘我。

以几何学般的线条摆动的四双手臂，刻画出仿佛心电图波形的致命节拍，伴随着每一个踏步与转身，从明到暗不断来回变换，让人看得眼花撩乱。背景音乐粗糙且没有经过修饰，是直接使用我提供的样带。然后加上歌声──

主旨是〈我是柿崎。已经离职了〉──

因为我认出了那首曲子。就是我暂定提供的那首曲子。

我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铁轨两侧的围墙顶端在夕阳下呈现铜黄色，靠这边的墙面则是一片浓浓的阴影。夏天快到了。

那不是样带里我的声音。

「我在练习的时候的确会很啰唆，不过基本上大家都很厉害吧。因为我知道你们最低也能拿出90分的水准，所以才会要求你们拿出100分或者是以120分为目标，可是作曲──」

＊

振动镜面的歌声让我的心跳差点停止。

他们瞬间把我围在中间，争先恐后地和我握手。沐浴在充满活力的闪亮眼神和真诚的赞美中让我差点窒息。

「……这样啊。那我想去海边！我爷爷在伊豆有栋别墅。」

回到家检查电子邮件信箱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私人信箱收到一封来自陌生帐号的邮件。

我很高兴他没问我作曲的进度。就算没问应该也知道吧。

「并不是──」

「尽管只尽了棉薄之力但能够参与让世间认识PNO的工作，是我在这个职位上最自豪的事。虽然下一个工作还没有着落，我依然希望能继续从事与音乐相关、可以将美好的音乐带给年轻人的工作。如果有这个荣幸，希望未来能再和村濑先生你们一起工作。」

「提到作曲的事，让你不高兴了吗？」

我故意不去想这一点。

我在入口愣住了。

在这一段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后，空了三行，柿崎先生接着这么写。

「嗯。可能是零分。甚至会是负的。」

我关掉笔记型电脑的电源。

而是眼前这四个人被汗水浸透且夹杂着喘气声，却依然充满力量仿佛会让人触电的锐利歌声。

如果大家可以写出很好的曲子，那PNO就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我害怕教她们作曲。当我直视被违和感包裹起来的另一个违和感时，才发现实在是肮脏不堪而且一无是处。

邦本先生用咖啡润了润嘴唇。

被自己的懦弱和丑陋打击得体无完肤的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是的。尤其是舞蹈──完全不一样。」我点了点头。「在跳舞的时候还能用那样的音量唱歌，太令人惊讶了。」

「啊哈哈。是不想看我们写的那些烂曲子吧？毕竟除了小凛之外都是新手呢。」

其实我是不高兴。只是卑鄙地换个说辞而已。我原本以为诚实面对音乐是自己唯一的长处，但最近的自己实在令我绝望。

在变暗的液晶荧幕上，映照出没有颜色的我的脸。

「四个人都能唱。虽然名义上是分成两个主唱和两个主舞，但所有人都能以高水准兼顾这两件事。尽管有做很多像是将旋律线交棒给其他人，或是在舞蹈动作的补位配合，但整体看起来完全是『能唱又能跳』的团体。」

当他们进入休息时间时，邦本先生带我离开了录音室。练习课程会一直持续到晚上的样子。

但仔细想想，这根本就是在替自己找借口。我只是假装内疚来逃避作曲而已。

「您来了！」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从PNO出道的时候就一直有在关注，很荣幸能够得到我提供的曲子，还说那首曲子真的非常棒，让我感到很惶恐。最近的我老是容易忘记自己其实有点怕生，也不习惯像这样被人直接赞美。

「愿意老实说出来我反而比较开心欸。虚假的赞美也没有意义。而且，真琴小弟平常对我们的演奏要求就很高啊。」

「我原本认为这是我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和乐团没有关系，不能给大家添麻烦。可是最近完全没有帮乐团写新曲子……」

好久不见，我是柿崎。这个五月底已经从Naked Egg离职了。由于无法再使用公司的帐号，因此改用私人帐号联系。很抱歉这么晚才和您联络……

我点开邮件。

诗月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其他三人则是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

「亲自到现场看，果然还是不一样吧。」

「所以，我觉得……我真的没资格教妳们作曲……啊，不过，集训的话，嗯，等到暑假开始后可以考虑。现在真的没什么空。」

明明应该满身大汗的我，T恤下却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如果不想失去任何东西，最后会变得无处可去。

可是写出来的曲子很好的情况呢？

「怎么样？要不要来看看我们艺人的训练课程？说不定会激发出什么灵感，而且大家也想跟你打声招呼。」

整首曲子结束后，站在墙边看起来像是教练的中年人停下音乐，朝着这边微微点头。这时，那四个人才终于注意到我。

「这真的很不可思议。我们圈内偶尔也会讨论这个话题。有很多看似合理的解释可以说明为什么会这样。比如，美国人不是很喜欢『商业打造』的艺人。那些由公司一手打造、经过精心策划推出到市场上的团体很容易招来反感。像顽童合唱团就受到大量抨击。」

「可是能歌善舞的团体只能在公司的主导下成立吧。」

「正是如此。首先要有好几个歌唱和舞蹈都能达到职业水准的天才，然后这些人还要刚好意气相投，自发组成团体并慢慢累积人气──这样的奇迹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能靠公司投入资源去发掘和培养。无论如何都会有很重的商业气息。」

苦笑着这么说的邦本先生摇动他那壮硕的身躯。

「还有一种说法是现在有才华的舞者都跑到嘻哈领域了，就算同时具备歌唱的才能也不会走向歌唱和舞蹈并重的道路。这个说法也算有点道理。另外一种说法是因为整个国家的舞蹈平均水准太高，舞蹈能力不够出色就无法立足，必须在歌唱或舞蹈中选一项专精才能成功。」

邦本先生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后，将杯子放下压低声音说道。

「可是，我刚刚说的那些全都是错的。」

「……欸？」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邦本先生扬起嘴角。

「那些只不过是马后炮罢了。最近这几年KPOP漂亮地证明了那些都是错的。」

「啊，的确……」

以BTS为首的韩国超级巨星们，如今已经征服了全美，「能歌善舞的艺人」完全变成KPOP的代名词了。

「所以呢，我觉得──」

邦本先生嘴角的笑意，大概有一半是在自嘲。

「美国的音乐界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从观叶植物的间隙望向大楼外的天空。阴暗的云渐渐遮住倾斜的阳光。好像要下雨了。

「想要同时精通歌唱和舞蹈，必须达到足以继承麦可•杰克森的程度才行。可是像他那样的超凡才能不可能再次出现。那样的话，倒不如只专注于一项……我觉得他们是因为惧怕麦可的幻影才会这样画地自限，最后彻底放弃了。可是韩国人不一样。他们毫无畏惧地不断挑战，然后才能赢得胜利……我真的很不甘心。那原本是我想做的事。不过，现在开始也不算太晚。因为我遇到那四个人。」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邦本先生的侧脸。

这个人也是──

能够为了失去什么而将生命投入战场的人。

我的心情十分复杂。

「……我不否认有点心动，但还是……很抱歉。」

黑川小姐苦着脸这么说，伸手指向电脑荧幕。

「父亲很担心……那个，是演唱会的事情。他想和学长谈谈，可以吗？」

「从刚才开始Naked Egg的电话就一直打不通。而且柿崎也不接电话。真伤脑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对，应该是玉村社长在说谎。在这个时候跑去看京子小姐的台湾公演，不也是知道日本这边会引发骚动而故意避开的吗？

对京子小姐为什么知道这件事感到惊讶的同时，我立刻回覆。

「对。你们要参加的就是他们在这个月举办的活动吧。玉村还在感叹说原本负责的员工在确定PNO会参加之后突然辞职，活动差点就办不起来了。」

我对自己用「误会」这么温和的表现方式感到有点懊恼。可是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玉村社长说谎，而且京子小姐和那个人似乎很熟……

「呃、嗯，是的，有点问题。啊、那个，绝对不会给伽耶同学带来麻烦的──」

我看向邦本先生的脸。那个时候我们刚走过交叉口，正准备进入车站。

结完帐后，走出大楼。邦本先生说他也要去车站，所以我们顺路一起走。

「村濑先生，您既要兼顾学业，又要参加PNO的演唱会，还要作曲，时间应该完全不够用吧。真亏您真能应付得过来啊。」

〔还不太清楚是什么状况，不过经纪人已经在处理了，应该没问题。〕

如果只听玉村社长单方面的说法，确实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尽管黑川小姐早已叮嘱过我「不管被问到什么都不要擅自回答」，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真的是柿崎先生的错吗？

趁着在车站等车的空档，我立刻打电话给黑川小姐请她帮忙确认，然后搭乘山手线前往新宿。

〔那就好。可以专心做音乐。〕

「这个月你们也要办演唱会吧。我听玉村先生说在排行程时好像出了点问题，不过既然已经开始卖票的话，应该解决了吧。」

当然，也有不少人发现这个活动的日期和「Moon•Echo」的六月公演是同一天的疑点。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高的警戒心。

本来想确认他听到的是什么说法，但在我犹豫的时候，志贺崎京平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说道。

差不多到了该告辞的时候。邦本先生拿起帐单站了起来。

「转眼就卖光了。」

邦本先生露出笑容，语气也整个不一样了。

「不、那是、因为。」

上面显示的是联合演唱会活动的官方网站。在五个演出团体中，PNO很明显被当作主角。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有点期待说不定只要让村濑先生看到搭配舞蹈动作的版本，就会改变心意呢。」

京子小姐、邦本先生，还有志贺崎京平对玉村社长的评价都相对正面，这件事让我很在意。

呃，等一下。我完全没听过这件事。那个演出邀请我早就拒绝了。负责人是指柿崎先生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样，把一切交给事务所处理，真琴你们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选择。接下来还要处理退票之类的麻烦事。」

「不过，我想事务所应该有自己的方针。你有找专业的事务所来管理这些事情吧？」

走在道玄坂的下坡上，邦本先生这么说道。

〔玉村社长也在这边，和他有聊到这件事。〕

「好久不见。我是京平。」

「是那种即便遇到压力也能乐在其中，反而能拿出更好成果的人。」

「我们这边的演唱会门票也已经开卖了吧？」

「总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不管被问到什么都不要擅自回答，全都交给我。也不要在网路上留言喔。包括频道的留言区。」

「玉村？您是说Naked Egg的玉村？」

有一半是自尊心问题，另一半是我对那首曲子的完成度不满意。虽然差点被那四个人的舞蹈魄力淹没，但冷静地将意识专注在曲子上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那样是不行的。

也就是说，最大的可能性是玉村社长自作主张。

〔是的，以前一直关照我们的工作室老板，愿意担任我们的经纪人。〕

「……啊，是的。那个。」

邦本先生对我点头致意，然后快步朝东急线剪票口的方向离开了。

黑川小姐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杀气。

柿崎先生，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做什么？再这样下去的话，就要变成缺席审判了啊？

事到如今──实在说不出其实那首曲子也不错这样的话。

「……是的。是一家经营录音室和展演空间的公司。」

「那个活动的演出者名单上真的有PNO。而且和我们的公演在同一天，六月二十四日。」

黑川小姐深深叹了口气。

邦本先生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从我脸上寻找答案。

「不，其实我根本应付不来。成绩也不算好，作曲也一直陷入困境。」

他会说什么呢？有点紧张的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没过多久，电话另一端传来了温润醇厚的男性声音。

刚才看到的表演确实让我感到很震撼。我也确实感受到那种可能成为超级明星的气氛，但是那首曲子不够好是我自己的判断。

看完京子小姐接下来的讯息，让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志贺崎京平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商量。」然后就挂了电话。

＊

「听说是柿崎先生安排了PNO参演，然后辞职了？」

玉村社长居然在台湾？怎么回事？啊，这么说起来他好像和京子小姐认识，当初也是靠他的关系才认识京子小姐。

明明是语音通话，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是吗？总之真是倒霉啊。我记得你好像已经找到可以帮你处理这种问题的事务所。〕

我因为感到太惊讶以及困惑的关系，根本没来得及开口问任何的问题。

「……呃、是，嗯。当然可以。」

先打电话过来的是伽耶。在撞期事件爆发后的第二天晚上。

〔他说的那位社员应该是柿崎先生，不过我觉得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啊，我不是在担心这个，不用在意。是玉村跑来求我帮忙，说想要直接联系你们PNO，但有个自称是经纪人的女士不愿意代为联系。」

这么说起来那个人和志贺崎京平也有交情。他那莫名其妙的宽广人脉和厚脸皮实在让我无言以对。

「阿琴，你有没有对柿崎或玉村社长说过什么可能会被误解成同意参加活动的话？」

我紧握着手机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讯息。

「……欸？」

除此之外，志贺崎京平也联络我了。

虽然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但还是强装镇定苦笑着点了点头。不想被看到更难堪的样子了。

退票。是啊。还有这个问题。拿不会参加活动的艺人来宣传活动并卖票，这根本就是诈骗。

虽然我很想知道玉村社长究竟说了什么，但京子小姐正在巡回公演，这样追根究柢似乎也不太好，于是我们的讯息交流就此结束。

那个人真的会这么做。已经有前科了。

到达「Moon•Echo」时，黑川小姐已经大致掌握了情况。

远在台湾巡回演唱的京子小姐特地发来一条讯息。

「就、就是说啊……」

「不会。」黑川小姐板着脸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那家伙虽然很轻浮，但不会做出那种违背道义的事。」

我盯着变黑的手机荧幕，用力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随意地伸直双腿。

我对自己刚才有一瞬间怀疑柿崎先生感到很羞愧。他之前帮了我们那么多忙，而我连一点回报都没能做到。

「我觉得自作主张的人并不是那位员工。那个人叫柿崎，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六月二十四日有其他行程，还说没办法参加那边的活动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们也不是刻意要那么做的，只是每次都会遇到一些奇怪的情况，逼不得已只能把这些反映在舞台上而已。

「这样啊。不过演唱会非常成功的样子，真是太好了。每场我都有看过影片，每次都有不同的创意呢。」

〔听说你们在行程上遇到一些麻烦，没事吧？〕

「是吗？哼嗯。和我听到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同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像我这样的外人要越过正式管道去做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啊。而且这次是牵扯到合约的复杂问题。听说负责联络你们的员工自作主张说PNO会参加活动，然后突然辞职了。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吧？玉村也真是倒霉。他经常被部下搞得焦头烂额。」

「能遇见村濑先生也是我的运气。因为没有好曲子一切都是空谈。看到加上舞蹈的表演后，我更加肯定这样的搭配是可行的。您觉得如何？」

「听说因为行程的安排遇到纠纷？」

正当我想开口回应的时候，志贺崎京平却打断了我的话。

「玉村先生虽然很能干，但员工运气似乎不太好，部下常常出问题。印象中他总是在忙着收拾烂摊子。不过问题能够解决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你们的演出。当然也很期待新曲！虽然会很辛苦，但还是请您加油啊。」

「哎呀，真不好意思！都这把年纪了，还自顾自地说这些天真的话。」

「我就知道。其他成员……也需要确认一下，不过几乎可以肯定我们这边没有人答应过。」

「完全没有。柿崎先生自己都说要我无视这个邀约。」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怎么说呢，我觉得村濑先生。」

我一时语塞，开始思考。

邦本先生笑得肚子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难道是对公司谎报说「PNO答应参加活动」吗？

根据网路上的资讯，这场活动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公布了，但一开始门票卖得不是很好。然而在今天因为突然宣布PNO的参演，门票在瞬间就销售一空。

虽然Naked Egg的行为（无论是误会还是故意）与我们无关，但我们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些买票来看PNO的观众太可怜了。

〔说是有员工把PNO的档期弄到撞期就辞职了，让他很伤脑筋。〕

「啊，您好。好久不见。」

这个人大概在面对立场较高的人时非常恭谨。然后把所有的麻烦都推给了部下来承担。柿崎先生曾说过，玉村社长之所以一直没出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但应该不只是运气，这种圆滑的处世之道恐怕也占了很大的部分吧。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

我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只能全部交给黑川小姐处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这个月就是作曲的截止日期。

然而，当我摊开电子钢琴谱架上的五线谱笔记本、戴上耳机，挣扎了将近一个小时，脑中却连一个乐句都想不出来。

我自己明明没有受到任何直接的损害，但胸口却一直有种压迫感。根本无法专心作曲。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与其说是不安，更像是一种亢奋感。

刚才志贺崎京平说「玉村社长想直接联系你们」的时候，我感觉到肋骨下方传来这种奇怪的刺痛感。我差点就脱口而出说，可以直接和他谈谈。为什么？

我也不想再和玉村社长有任何瓜葛。

明明没有什么好说也没什么好做的，为什么？

不行。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连京子小姐也说要专心做音乐。我咬紧嘴唇，把手放在琴键上。

音符像海底的沙子一样，从我的指缝无情地滑落。

＊

在那之后的隔天，我再次见到柿崎先生。

和平常一样，乐团的所有成员在放学后前往「Moon•Echo」。当我们来到六楼办公室拜访黑川小姐时，柿崎先生也在那里。

「真的非常抱歉！」

他突然跪下来道歉让我吓了一跳。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我实在……」

声音哽咽的柿崎先生晒黑了不少，还留着一脸胡渣，跟上次见面时的印象完全不同。身上穿的也是松垮的T恤和牛仔裤，打扮非常随意。

「他说为了消化特休，骑着自行车旅行去了。」黑川小姐用无奈的语气说道。

「我想说以后很难再有这么长的假期……」

「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但看起来确实是那样。」

「我很清楚。没事的。」

「我真的累了。以后要不断解释自己是无辜的也很麻烦。而且如果继续待在这个业界，说不定哪天又会遇到和玉村社长有关的案件。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了。」

像是在呻吟一样的声音，一滴滴地落在柿崎先生的两脚之间。

诗月带着哭腔问道。柿崎先生的头垂得更低了。

说完，柿崎先生再次转过来面对我们。

「其实我从上个月中旬就已经没有去公司，工作帐号也被停用了……」

「欸，为什么！不是被冤枉的吗！」

柿崎先生坐回到沙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看起来比上次聚餐的时候还要瘦很多，脸颊凹陷，眼圈黑得像是用手指抹了一层焦油。

柿崎先生像幽灵一样，从站在门边的诗月和伽耶之间走过，悄然离开了房间。没有人能说出挽留的话，只在口中留下挥之不去的苦涩滋味。

柿崎先生慢慢站了起来。动作生硬又迟钝，像是在狭窄的管子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如果不坚持要待在音乐业界的话，应该找得到其他工作吧。那么，真的很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对不起。我会继续支持PNO的。」

黑川小姐说完，同情地朝柿崎先生沮丧地垂下的后脑勺看了一眼。

「本来有另一家活动公司愿意收留我的。」

「我发誓，我有明确告诉公司PNO无法参加活动。绝对没有说谎或自作主张。」

柿崎先生垂着肩膀看起来很沮丧地喃喃说道。我实在无法责怪他。

「话是这样没错，但我在自己负责的活动举办前擅自辞职也是事实，所以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在这个业界，玉村社长的话更有分量。」

办公室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本来就狭窄的房间里挤了七个人，会觉得呼吸困难也是没办法的事。

「中途嫌麻烦就懒得充电了。是我的不对。」

「那你以后不就没办法再做活动企划的工作了吗？」

「你要放假没关系，但手机至少要充电吧。」黑川小姐说道。

「那是因为接手我工作的人，用我的帐号和那些人联络啊……」

「我问了一下活动的相关人员和表演团体。」黑川小姐说道。「大家都说一直有透过邮件和你联络喔。」

「欸，也就是故意让事情看起来像是柿崎先生做的？」朱音瞪大了眼睛。

「但昨天他们寄邮件过来表示要取消。说是不想雇用那种出了问题就逃走的人。这个业界的消息传得很快……」

「也许吧……毕竟是靠信用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