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樂園四重奏:ADVENT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1萬 字

在大巴哈的作品中,有一部作品名爲《聖誕神劇》。正如其名,那是一首聖誕節用的曲子。那是由六部構成的連作清唱劇,演奏時間總共將近三小時。之所以會寫成這樣的大長篇,是因爲要分成六天演奏。
不是聖誕節嗎,爲什麼是六天?
因爲那是巴哈還在世的時代,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原本聖誕節這個詞指的是從12月25日(降臨節)到1月6日(主顯節)爲止的十二天。巴哈爲了在這段期間中最重要的六天舉行的彌撒而寫的曲子,就是這部《聖誕神劇》。
然而隨着漫長的歷史變遷,被稱爲「耶穌生日」的日子變成只限於聖誕節期間第一天的12月25日,此外新教徒因爲禁慾主義的教義提倡「連續慶祝十二天實在太不像話」的風潮被大衆所接受,不知不覺聖誕節就變成只有12月25日了。巴哈的六部作神劇在最近也幾乎都是在一天之內全部演奏完。
不過在歐洲,特別是在天主教風俗依然根深蒂固的國家,似乎還留着直到1月6日都還是聖誕節的觀念,即使在過完年之後依然有很多家庭不會把聖誕樹的裝飾收起來。
日本的聖誕節也是十二天的話就好了。我這麼想。
大家都很喜歡聖誕節,時間延長的話一定會很開心,蛋糕賣不完的問題也能得到緩解,也不會再有忘了事先準備禮物的爸爸媽媽,需要擠進人山人海的玩具反斗城買東西的情況發生。
之所以會想到這些蠢事,是因爲我在十六歲這年的聖誕節遇到很大的麻煩。如果聖誕節不是隻有一天的話──這種要求是有點無理取鬧就是了。
*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會登場的聖誕節演唱會,是從12月25日下午5點開始連續進行4個小時左右的大型活動。而且,我們又是第一棒。
規模比我們夏天參加的音樂節更大,會場位於臺場,是東京都內最大的展演空間之一。超大的場地可容納人數超過兩千人,甚至還有二樓的座位。
暫時離開樂團讓我感到心安。
我上網確認了一下會場的節目表,上面列出來一大堆連我都知道的音樂家和表演者。光是想到要和這些職業人士同臺演出就讓我胃痛起來。
難道說我其實是很容易緊張的類型,不擅長面對壓力?……從參加夏季音樂節的時候,我就隱約有這樣的感覺。如果就這樣把貝斯交給伽耶,只專注在作曲方面的話,沒有比這更舒服的事了。雖然之前是說暫時離開,不過乾脆真的離開好了。
手機震動了。
看到是伽耶用LINE傳來的訊息讓我嚇一跳。
〔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樂器行?我想問問效果器的事情。因爲想盡量接近學長的聲音。〕
真是積極的傢伙。我會配合曲調大量使用效果器,這點應該讓伽耶感到很辛苦吧。在講好見面的地點和時間後,我鑽進被窩。
第二天傍晚,我在伽耶在池袋集合。我和她都是放學後直接過來,所以兩人都穿着制服。
「約在池袋好嗎?對我來說比較方便就是了。」
記得伽耶就讀的學校好像是在澀谷。我以爲到御茶之水附近會比較方便。
星象館?跟那個有什麼關係?不是要談演唱會的事情嗎?
「真的很抱歉!我應該要幫伽耶挑選效果器的。」
嗯,可以讓我選嗎?我的興致一整個上來了。之前朱音要陪凜子去買吉他的時候表現得很興奮,我現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了。可以不用花自己的錢在樂器行裏任意挑選,這實在是太棒了。
看到伽耶在人行道正中間停下腳步,我急忙接着說下去。
伽耶突然提高聲量。大家又朝這邊看過來了啦!
「那個、也就是說,因爲學長和那三個人一直搭檔到現在,在舞臺上該怎麼做應該也是學長最清楚纔對,所以……」
「請客就太過頭了!因爲我賺的比較多!」
「這麼說也是。」
「那麻煩約在五點五十分。」
經過地下道從西口走出去。鬧區已經徹底染上聖誕節的色彩。店頭用紅、綠、白三種顏色裝飾,街上的燈飾隨着慢慢暗下來的天色開始亮起,到處都能聽到《Jingle Bells》或《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
咦……可是妳看起來好像很不高興欸。
「就是要學長才好。」
講到一半我忽然回過神來閉上嘴。糟了。講起勁來就越說越快。伽耶的眼神變得好冷淡。
「嗯,那樣的話沒問題。如果妳覺得我可以勝任的話。雖然我也說不出多有用的東西。」
我沒有詳細追問到底是怎麼個「那樣」法。反正我大概可以猜到,要是問到的答案比我猜的還糟糕也令人困擾。
「那、那個,這件事有點尷尬,請學長向大家保密!」
「啊,沒事,只是想稍微專注在個人活動上。然後貝斯會讓這個女孩來彈,所以今天要幫她買效果器。」
「啊、嗚、嗯。」
「那麼、那麼、和我……」伽耶上半身向前傾,聲音也變得高亢。「24日可以和我一起過嗎?」
從車站前走了五分鐘,當週圍的住宅漸漸變多,氣氛也變得寧靜起來的時候,那間咖啡廳出現在我們眼前。店內的座位幾乎被坐滿,除了我以外的客人全都是年輕女性。我感覺到所有人都朝這邊望了一眼。伽耶儘管穿着國中制服也完全無法掩蓋身上的明星氣質,於是就這樣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視線。讓我如坐鍼氈。
「是那樣沒錯,不過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是這樣,而且都會買很貴的樂器給我當禮物,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Distortion。」
「……嗯、呃……是沒有什麼安排。」
「別人的心情也太難懂了啊!」
此時紅茶和戚風蛋糕才終於送上來。原本以爲伽耶的目的終於出現,對話應該會暫時中斷,但店員纔剛離開伽耶就繼續說道。
怎樣啦。有意見嗎?
「前陣子從白石小姐那邊聽說了不少事情。她覺得如果我今後要和妳一起活動的話,最好要知道這些事。」
「24日、那個……學長有空嗎?」
「我想去學長常去的樂器行。因爲難得可以讓學長幫我選。」
「妳聽誰說的啊……應該只是開玩笑吧。」
「這個時候應該說『那我們一起去吧』!地點什麼的我肯定早就查好了啊!」
「Chorus。」
「失真類很少讓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爲學長會加入更多雜七雜八的效果。」
「那就約六點──可以那樣會趕不上去星象館的時間……」
「請多多體諒別人的心情。」
「哇……嗯、抱歉……要一起去嗎?我請客。」
「白石小姐……真是多管閒事……」伽耶忿忿地咬着嘴脣。
妳怎麼從剛纔開始一直這麼大聲啊。
「啊─那個我之前就想用看看了,可以試一下嗎!」
「我以前從來沒買過效果器……原來有這麼多種。」
「咦~那麼你是想讓她學你在現場擺一堆Electro-Harmonix的變態設置嗎?」
「淺藍色。」
「等等,爲什麼那麼晚。妳的門禁是八點吧。」
「也就是說,那個……學長沒有和家人一起過節之類的安排嗎?」
「芥末黃。」
「我會努力……」
「呃、啊、嗚、嗯……」
「別再糗我了。話說你們還有在賣那些啊?」
「……那個要用在PNO的演唱會上嗎?」
──呃、欸~~~~?
然而伽耶不知爲何變得靦腆起來。
池袋聚集了石橋、池部、黑澤等知名的樂器行,此外這些店裏都有很豐富的DTM器材,再加上位於我上學的必經之路,所以這裏是我最常光顧的樂器街。帶着伽耶走進店裏,迎接我們的是排放到天花板的大量吉他。穿過樂器叢林朝裏面的電子機器專區走過去的路上,心情變得越來越興奮。我總是在想,希望可以住在這裏從早到晚試彈這些樂器。
「Mu先生,好久不見。聽說你不會參加這次的演場會?怎麼了?」
「這不能算多管閒事。我不想再和別人的家長起衝突了。」
看着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伽耶問道。
「伽耶,妳看這個厲不厲害?高音在打開濾波器後會啪嗚啪嗚響,很有意思。要是用在舞曲上絕對能把氣氛炒起來。還有滑音時的噪音像烏鴉的叫聲。」
「是嗎?那三個人在舞臺上根本是膽量的化身,交給她們就──話說回來,伽耶妳不是也在當模特兒和演員嗎?」
慌張起來的我變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妳身爲藝人竟然和男生約定一起過平安夜,那樣不行吧很危險吧冷靜下來啊!我也是!
「啊─……呃,抱歉。我只顧着講自己的事情。」
「不會,看學長好像很開心,所以我並不在意。只是那個好像很難的樣子,我有點擔心自己能不能上手。」
「那麼時間就約在下午七點可以吧?還是在池袋見面。」
「啊~~還真的是這樣。」我苦惱地抱住頭。
距離演唱會,只剩下一個多星期。
「抱、抱歉。我自顧自地說了一堆。」
結完帳後伽耶低頭看着紙袋裏的東西小聲說道。
被伽耶冷靜地這麼一問,我才意識到自己把她冷落在一旁,腦袋一口氣冷卻下來。
在點完餐之後伽耶這麼問。我縮了縮脖子。
「那可是平安夜欸?」
「那麼,學長。之前你說過會答應我的任何要求吧。」
「Nano系列全都還有貨喔,你對Auto Wah有興趣嗎?」
就像這樣我和店員興高采烈地聊了一陣子。還把店員推薦的新商品從頭到尾試了一遍,不但調整旋鈕改變音色,還試了特殊演奏技巧。
「爲什麼學長會知道這件事?」
來到販賣效果器的區域,伽耶抬頭看着貨架感嘆道。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太好了。差點造成奇怪的誤會,真是丟人。
「不是、那個,失真說白一點就是把聲音稀釋擴散,聲音的核心變弱的話就無法發揮貝斯該有的作用了吧。尤其是我們樂團不只是吉他,連凜子也喜歡讓鋼琴失真,要是連貝斯都失真的話整個演奏會變得非常鬆散。我比較傾向把失真用在像是前奏中只有貝斯很顯眼的部分之類特定的地方。雖然也有人從頭到尾都用失真效果,例如Ben Folds Five這個團體是因爲在貝斯上面只有鋼琴才能讓這樣的音樂得以成立,必須要考慮到整體感覺和大家討論在哪裏使用失真──」
「那不就只剩學長一個人孤零零的嗎!」
不對,我差點忘了,這個女孩接觸貝斯的時間非常短。因爲她是看了我的演奏影片纔開始彈貝斯,所以再怎麼久也頂多兩年出頭。而且完全沒有吉他的經驗,沒接觸過效果器也是很正常的。
「啊、嗯,在家裏的話是會加進一些雜七雜八的效果,不過在舞臺上我會弄得比較單純。雖然現在說這些有點晚,不過我覺得貝斯基本上不要失真比較好。」
「我的意思是、那個……」伽耶連耳朵都紅起來了。「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演唱會,在正式上場前一天、我想肯定會很緊張,所以、那個、想事先向學長請教一下貝斯手該有的心態。」
「聽說吉他手只要看到特定的粉彩色,腦海中就會浮現BOSS的效果器,這是真的嗎?」
「Overdrive。」
我聽了之後目瞪口呆,然後用鼻子深深呼氣。
「村瀨學長明明在音樂方面這麼瞭解樂團成員,爲什麼在音樂以外的事情就會變成那樣呢……」
「是嗎?蛋糕店我不太熟。我查一下在哪裏。」
「我爸媽的心態還很年輕,平安夜肯定會結伴出門玩通宵的。老姐大概也會出門去和男朋友還是朋友玩。」
「聽說在池袋有一間特別美味的戚風蛋糕專門店。」
「不會,這倒是無所謂。我還想聽學長多說一些。」
「不、等等、那個、平安夜欸?像這樣的應該、那個……」
「啊,等一下,具體的事情請等到24日,不要在這裏說!」
「明明就是真的。」
「那麼,既然事情已經說定了,我們開始喫蛋糕吧!」
「啊、好的,不好意思。」
「好的,不過……」
這時有個熟識的店員過來打招呼。
「欸?真的嗎?」
「橘色。」
「嗯,我是這麼說過,那個、還請妳手下留情,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
聽到她這麼說,讓我腦中不斷湧出想用別人的錢買下連自己都未必會拿來用的怪東西,然後盡情實驗的慾望,但我拼命壓抑下來,選了幾乎和自己一樣的設備。
周圍一陣騷動。可以聽到「說了」「說出來了」「加油」等竊竊私語的聲音。這不是讓人看熱鬧的,請不要這樣。
「挑選方式完全交給學長決定,請學長挑自己喜歡的。」
伽耶大口吃着戚風蛋糕,看起來非常開心,我感覺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個女孩屬於國中生的一面。
*
在第三學期的音樂祭上,由我們這些志願者演唱的清唱劇是巴哈《心、口、行止與生活》。我們只挑出第一樂章和最終樂章來演唱。最終樂章是被編成鋼琴曲,非常有名的聖歌《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華園老師認爲還是大家熟悉的旋律比較好,所以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夜晚,我窩在自己的房間裏,把伴奏用的管絃樂輸入到音序器中。
巴哈果然很了不起啊。即使沒有在音源下什麼功夫,曲子也很好聽。
可是光這樣很無趣。我打算研究一下巴哈的其他曲子,於是打開瀏覽器。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知道了《聖誕神劇》這首曲子的存在。我專注地聽了一段時間。其中又屬第二部的交響序曲特別動聽。
這首是G大調,節拍也一樣,應該有辦法混進《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的伴奏中吧?這個點子冒出來之後我再也坐不住,和交響樂譜搏鬥了好幾個小時。
在午夜過後完成了。
雖然有點猶豫,我還是傳給了凜子。要是我就這樣一個人獨自進行清唱劇的各種工作,音樂祭可能會真的變成完全只有我在安排,所以我也想讓凜子正式參與。
第二天一早,在我刷牙的時候跳出了LINE的通知。是凜子的訊息。
〔關於伴奏的事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早點來學校嗎?〕
含着牙刷一隻手拿着手機在確認訊息的我,差點把嘴巴里的東西噴了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有哪裏搞砸了嗎?
感到不安的我坐上比平常早四班的電車前往學校。凜子在空無一人的一年七班教室裏等着我。
「伴奏我聽過了,感覺很不錯。」
「謝了。」
那妳爲什麼要叫我過來啊?在心裏這麼想的我拿出手機對凜子說明。
「這裏有轉換成MIDI的檔案,可以用應用程式播放。另外也能依小節爲單位從喜歡的地方播放。我覺得練習時很方便。」
「原來如此。要我用這個來負責女聲部分的練習,你是這個意思吧?」
「嗯,是的。雖然凜子妳直接彈鋼琴伴奏可能會比較快,但是在女高音和女低音分開練習的時候……」
我偷偷瞄了凜子一眼。明明說着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害怕,但我還是忍不住看了一下凜子的臉色。
「啊,是的,我們已經一起選好四人用的同款式服裝。」
「這樣啊……」
和伽耶約的時間是五點五十分。
「啊,每年我爸媽都說節目很精彩,不過我從來沒看過。」
「不、不行、不行啦。」
凜子的反應意外地坦率。太可疑了。反而讓我無法放心。
「呃……妳想說的事就是這個?我還以爲是更重要的事情。」
「你爸媽那麼恩愛啊?他們是去約會吧?」
「到凜子家?欸,可以嗎?我想去。」
「如果妳覺得我可以的話……什麼時候要去?今天嗎?」
我眨了眨眼。
不是早就說過,不要在大庭廣衆下用那種會招人誤解的表現方式嗎?還好已經離開教室了。
「而且。」凜子用平靜的語氣補充道。「畢竟是聖誕節的曲子,我覺得最適合在聖誕節聽。」
「原來是這樣啊。」
詩月在同一天的第二節課與第三節課之間的下課時間,對我提出了這樣的請求。甚至還特地跑到我的教室。
都是在池袋的話,應該勉強趕得上。假設在音樂會後花一個小時買東西,只要馬上跑去東口應該來得及。
「難得都是本地人嘛!」
我忍不住叫住她這麼問。凜子回過頭來輕輕點了點頭。
三點。西口公園?
「平安夜晚上好像有什麼很精彩的節目,聽說今年會有剪影畫!」
我正想回答有,但卻閉上了嘴。這麼說起來我答應過伽耶要幫她保密,而且就算不是這樣,拿這種事情來說嘴也好像在打腫臉充胖子一樣很丟臉。她只不過是找我商量演唱會的事情罷了。
「原來如此。鼓手在這方面很喫虧呢。我覺得這個方法不錯,不過和其他團員商量不是比較好?」
「咦,那是什麼我也想看。」
「對!」
「是的。我以爲村瀨同學在編曲時把沒有任何關係的聖誕節曲子混進去,是在表露聖誕節沒有任何安排,必須孤單度過的寂寞心情。」
「可是我的位置不是鼓手嗎?從觀衆席幾乎看不到好不容易準備的新衣服,所以我打算在鼓上弄點裝飾,然後把同樣的裝飾戴在頭髮上……想要花工夫製造一些能吸引人的亮點!」
「明白了。謝謝你。這對我很有幫助。」
「因爲是喜歡的曲子,我聽過很多遍了。我家有彼得•許萊亞唱的DVD。指揮是哈農庫特,女聲部分用的是少年合唱。」
「被我知道沒關係嗎?」
「都五十幾歲了說。」
「三點左右以後可以嗎?在西口公園有我喜歡的爵士三重奏舉辦聖誕音樂會。」
朱音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不知爲何害羞地笑了笑,然後在原地轉了兩圈之後說道。
「而且真琴同學這次是在觀衆席上看吧?我覺得從觀衆的角度來幫我挑選會比較好。」
「因爲真琴同學已經看過很多次我很難爲情的模樣了!」
「今天要去錄音室排練……明天、後天,啊,這個星期已經排滿了啊……下星期的話……」
「今年、妳的意思是……今年的、平安夜嗎?」
看到詩月燦爛的笑容,我實在無法把「啊,時間還是有點喫緊。」這種話說出口。
「妳竟然聽出來了。」
我的長相已經被凜子的母親記住,而且因爲協奏曲的事情,她對我的印象應該糟透了。我可不想遇到她。如果要選在平日白天的話必須等到寒假纔行,24日是最近的日子。第二天要上臺演出,再往後的話父母也要開始休年假了。
我迫不及待地這麼回答。凜子拿出手機。
詩月提高聲量,聚集了班上同學的視線。詩月本身已經很顯眼,從走進教室的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拉了拉我外套的袖子,我也點點頭站起來,和她一起離開教室走到樓梯間。
「不是要買東西嗎?」
「那是爸媽的東西沒辦法借你。」
「是嗎?那樣的話……」
「真的假的!你不是本地人嗎?太可惜了啦!」
「不,可是……這樣好嗎?」
「整首曲子的話非常長,我們可以邊喫午餐邊看。十二點可以嗎?」
「唔哇。商店街也認真起來了呢。」
「啊、是、是要買東西可是機會難得嘛。」
「是編曲的事。你把《聖誕神劇》的交響曲加進去了吧?」
「唔……確實……是那樣沒錯。」
問題是音樂會的開始時間。在凜子家聽完整首《聖誕神劇》之後,大概會超過兩點半。在那之後立刻離開去坐電車的話──
朱音開心地在鋪着磁磚的廣場正中央不停轉圈。五彩繽紛的光從四面八方照亮揹着吉他琴袋的她,在她腳下綻放出形狀複雜的陰影之花。
只有我想到奇怪的地方去了嗎?凜子真的只是打算看DVD而已,完全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
「就算妳說可惜,我還是覺得這麼冷的晚上一個人特地跑去看也很奇怪。」
那可是平安夜喔?趁父母不在家把男人邀請到家裏,那也就是、也就是說──
決定好預定之後,凜子馬上朝教室門口走去。
「那個,妳想說的事情就是這個嗎?」
我完全搞不懂凜子爲什麼選在這個時候,露出那天早上最燦爛的笑容。聖誕節沒有安排活動的男人就這麼好笑嗎?
「爲什麼要選24日?」
詩月的表情一整個亮了起來,然後拿出了手機。
「可以請你陪我一起去買舞臺服裝嗎?」
「……不,沒有安排。」
「唔、嗯。」
「啊~怎麼辦纔好只剩下24日了!」詩月非常開心地這麼宣佈。
「池袋?」
妳講話的語氣是不是有點做作?手指好像也沒有在動?
「我無所謂啊。村瀨同學有什麼問題嗎?」
「啊、不、沒事,沒什麼問題……」
「大概因爲是別人家纔會覺得羨慕吧。實際上我這個做兒子的撞見了好幾次的感想,嗯,雖然還不至於到噁心的程度,不過心情也很複雜。」
我瞪大了眼睛。
這麼說也──對嗎?不對,就算是那樣。
凜子揮揮手走出一年七班的教室。由於正好有同班同學走進來,我已經來不及叫住她了。
「欸~上了年紀的夫婦還能那麼恩愛,不是讓人很羨慕嗎?我爸媽的關係雖然並不差,但是完全沒有那種恩愛的感覺呢。每天都像在處理公事。」
「今年要不要和我去看?」
「太好了。」
補上最後一擊(不知道該不該說是理所當然)的是朱音。
「那又不是什麼特別有名的曲子,而且我只引用了八個小節。」
「欸……啊、啊,嗯……這樣啊。」
因爲朱音和我住得很近,回家路上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在那天的錄音室排練結束後,搭同一班電車在同一站下車的我和朱音,受到站前廣場聖誕燈飾的熱烈歡迎。
這次登上舞臺的是四個(真正的)女孩子,我敢說一定非常華麗。
「不過留下一筆錢讓我一個人在家,這樣也挺輕鬆愜意的。」
我查了一下她說的那個聖誕音樂會的時間。從下午三點半開始,預定舉辦一個小時。
「那個、要是被人認爲我想出風頭,會讓我很難爲情……所以請對大家保密……」
「不是已經買了嗎?」
「好的!就約三點十五分!」
「一個人?欸?和家人一起去看不就好了嗎?關係不好嗎?」
「那就24日的──你幾點要過來?」
「啊,不過我得陪陪父母盡點孝心纔行,所以時間會很晚就是了。」
於是我把和伽耶說過的話又向朱音說了一遍。但是和伽耶不一樣,朱音繼續追根究柢問道。
怎麼回事。今年的聖誕節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下子不是要和樂團成員所有人一起過嗎?難道是再過一星期就要舉辦演唱會這種忙到不可開交的狀況,讓大家的心情都變得浮躁起來了嗎?
「不是平日白天的話父母會在家裏,你也不想見到他們吧。」
「關於古典樂我可是比你熟悉上百倍,當然聽得出來。」
「要到我家來看嗎?」
24日已經有兩個預定了。就在我思考這樣只能拒絕或是改天才行的時候,詩月興奮地這麼說。
「有安排嗎?」
「……三點……十五分左右的話……我中午有點事情要處理。」
「我在編曲的時候纔沒想過那種事呢!而且誰說我聖誕節──」
「盡孝心……」這不是小孩子在用的詞吧。
「因爲我之前拒絕上學讓他們操了很多心啊。要一起喫烤雞喫蛋糕看小鬼當家讓他們安心纔行。之後我才能出門所以可能會拖到九點──」
途中朱音好像突然想到什麼,用手捂住了嘴巴。
「抱歉,我講得好像你會陪我一起去一樣。你會感到困擾嗎?」
我急忙搖搖頭。
「不會的……呃、嗯,晚一點對我來說也比較方便。我們兩個都可以走路回家,不必擔心電車的時間。」
「欸──」
朱音的臉唰地紅了起來。
「我、我可沒、我可沒說要和你一起待到末班車開走的時間喔?那個、如果真琴小弟堅持要待到那麼晚的話,呃……」
「不、不是的!抱歉!我說的話沒有那個意思!」
看到我驚慌失措地否認,朱音噘起嘴脣。
「沒那麼說嗎?」
「就說了我沒說啊!」
「真的嗎?」
「爲什麼要糾結這個點啊。」
「嗯嗯。」
朱音以奇怪的角度傾斜着上半身,用奇怪的表情盯着我的臉看了好一陣子。到底是怎樣,我真的不懂。
不久後她直起身子。
「嗯,算了。那麼24日等家裏的派對結束之後我會用LINE連絡你。不知道會弄到幾點就是了。」
「……唔、嗯。」
因爲並排的三個影片縮圖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放在枕頭邊的玩具鋼琴,讓我差點錯過了最新的影片。距離上次剛好一星期。連投稿時間都和前兩次完全一樣。「Advent #3」是約翰•藍儂。
和伽耶的約定是從晚上六點左右開始,雖然不知道會花多久時間,但再怎麼說九點之前也能回到這裏吧。
「完全沒有。我說過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
和拓鬥先生合作的那首曲子雖然是很大的收穫,可是還沒有發表。畢竟要請專業的人混音,還要發表在拓鬥先生自己的頻道上。爲了要提高MV的品質應該在影像方面也會很講究纔對。恐怕還要花很多時間才能作爲成果公諸於世。
正好全家四個人都在,於是我們一邊喫晚餐一邊聊起聖誕節的安排。被滿臉笑容的父母問到「真琴有什麼打算啊」的時候,我拼命地敷衍說沒有任何安排。最過分的是他們完全沒有問姐姐。畢竟姐姐和我不一樣在社交能力方面強得不像話,做父母的大概一點都不擔心吧。
疲勞感從後頸附近一口氣噴湧出來,浸透全身讓我感到很沉重。
「是啊。想追我的女孩子只有一個人而已。可是我成功地把那個人留在了身邊,我很厲害吧老婆。」
哎,我說你們啊,可不可以不要在已經上高中和大學的自己家孩子面前秀恩愛啊?雖然我對朱音說過「還不至於到噁心的程度」不過我現在想收回那句話了。
我戴上耳機,讓身體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沉浸在華園老師的鋼琴聲中。
內心感到忐忑不安的我冷淡地回答。
不妙。再這樣懶散下去我恐怕連吉他怎麼拿都要忘了。說不定我的頻道里已經堆滿了聽衆不滿的聲音。在被害妄想的驅使下,我打開電腦進行確認。
然後我發現一件事。
「沒起爭執啦。只是想稍微專注在個人活動上,暫時離開而已。」
「我的樂團可是完全禁止女性參加呢,因爲很容易起爭執。」
父親感慨地說道。
沒有才怪!問題可大了!12月24日從白天到晚上要輪流和四個不同的女孩子一起度過這種事,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都受不了啊!
《Happy Xmas》。
灌注太多熱情也沒意義。不是大作也無所謂。用簡單的編曲,歌詞要樸素有家庭的感覺,和聲也一直維持在三度──
「再見,真琴小弟!雖然時間還早先祝你聖誕快樂!」
「來啦!個人活動!樂團解散的預兆!」父親一口乾掉罐裝啤酒。「聽好了真琴,樂團活動要遵守的東西,第一是忍耐,第二是忍耐,沒有第三和第四。」
「好啦好啦。別再說了老公。」母親把檸檬塞進父親的嘴裏讓他閉嘴。「真琴他啊,聚集的聽衆數量已經差不多是老公你玩了一輩子樂團聚集人數的五倍了。從音樂人的角度你完全比不上人家。根本沒有資格發言。」
「可是阿琴,你現在停止樂團活動了吧?」姐姐插嘴說道。「發生什麼事了?是和哪個女孩子起了爭執?」
纖細的手指充滿慈愛地按下一個又一個琴鍵。兩個旋律在僅有兩個八度的狹窄音域中巧妙地交錯,襯托出彼此的光芒。重疊交織在一起的左右手背彷彿成爲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
「這樣啊。可是真琴,真虧你有辦法和女孩子一起組樂團呢。」
每次我家的餐桌上都是這幅景象,真是讓人消化不良啊。
對了,我也來作一首聖誕曲吧。在重複聽到第四遍結束的時候,我冒出這個想法。
我在平安夜那天的預定瞬間就被排滿了。而且還是四個。這種情況應該怎麼稱呼?雙重約定──是兩個約定撞期,那麼應該用比三重更多一重的四重約定嗎?有這樣的詞嗎?不過時間上總算都有錯開沒有彼此衝突,應該沒問題吧。
我躺在牀上等待腦中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
回過神來,旋律已經從我的嘴脣溢出。
我,好像什麼都沒做啊……?這樣不就只是在休息而已嗎?
洗完澡後,我立刻躲進自己的房間。
「那可是老公你這輩子唯一的機會啊。」母親笑着說道。
「用英文歌詞、原創歌曲玩什麼金屬音樂,結果聽衆有八成是男性。剩下兩成的女性全都是爲了主唱來的。」
而且,儘管對很多人說了自己是爲了個人活動而離開樂團,但我什麼都還沒做。
我從書架上拿起五線譜筆記本,握住鉛筆。
關閉瀏覽器讓聲音停下,我拿下耳機。
「結果禁止也沒有意義不是嗎?根本沒有女人緣嘛。」
Misa男的頻道又出現了更新的標記。
儘管有做音樂祭的伴奏,但那幾乎只是照抄大巴哈的樂譜而已,能夠成爲一首好曲子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和樂團成員之間、那個、有沒有什麼進展啊。」父親興致勃勃地這麼問。
朱音朝着馬路對面的區域跑過去,途中還好幾次回頭朝我揮手。等到看不見她的背影后,我才深深嘆了口氣。
我疲憊不堪地回到家。
狀況變得非常糟糕的聖誕節很快就要到了。明明演唱會不必上臺,我卻緊張得不得了。
在沉浸於湧現的樂曲構思中的那段時間,今年的平安夜恐怕會變得很不好過的這件事,暫時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
太好了。並沒有看到這一類的留言。只是在上次把影片設成非公開之後就沒有任何動靜,所以有一些表示擔心的留言。
從學生時代就認識父親的母親,做出尖銳的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