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王與年邁的野獸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8萬 字
樂器之王,聽到這個詞會在腦海中浮現什麼呢。
雖然是很無所謂的話題,不過曾經引起一番討論。
三月,作爲本校在該學年最後的祭典會舉辦音樂祭。儘管主要活動是以班級爲單位的合唱對抗賽,但在最後預定會由自願報名的學生們演出巴哈的清唱劇,目前正在練習中。
由於這支志願合唱團,是過去靠着華園老師的人氣和詩月的努力推銷(?)從全校找來的,因此也有非常多沒有選修音樂的學生,所以從平均值來說對音樂不是很熟悉。在練習中經常問出這邊完全沒有料想到的疑問而偏離正題。例如高音譜號(G大調)的形狀爲什麼這麼有趣?或是,以爲高音譜號念做tone音譜號,還有爲什麼La是A不是Do?之類的。
雖然練習沒有進展讓人困擾,但可以發現新的觀點確實也很有趣。
就這樣順勢談到其實巴哈生前身爲作曲家一點都不出名,只有演奏風琴的技術得到認可,所以家境並不是很富裕的時候,某位二年級的學長問了這樣的問題。
「可是風琴不是樂器之王。這樣也賺不到錢嗎?」
「欸,樂器之王?」
其他同學吐槽道。
「風琴?那個嗎?」
有人指着並排在音樂教室牆邊的兩臺電子風琴這麼說。風琴比直立式鋼琴還要小,全無王者風範。
「不對,不是那樣的,我是指可以在教會看到的大型風琴。和建築物連在一起那種。」
他說的是管風琴。從規模上來說的確是最大級別。
「呃,樂器之王不是鋼琴嗎?」
「我還以爲是小提琴。」
大家七嘴八舌爭論起來,一時之間無法練習。
那天在回家前,樂團成員聚集在一年四班開會的時候,我忽然有點在意而提起這個話題。
「樂器之王?那當然是平臺式鋼琴啊。」
身爲鋼琴家的凜子立刻答道。
「就算上網查詢的結果也是鋼琴最多。」
「爵士樂之王大概也可以找出十個候補呢。」詩月說道。「像是班尼•古德曼、邁爾士•戴維斯、路易•阿姆斯壯。喜歡爵士樂的人光是這個話題就可以吵上一整晚。」
「那個、呃,負責拉小提琴的是哪一位?」
不知道爲什麼朱音奮勇地反駁。
「搖滾樂之王是誰,倒是有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結論喔。」
「有!是我。」朱音把自己帶來的小提琴盒拿了起來。
詩月優雅地笑着這麼說。
原來華園老師也待過這個交響樂團。
「不好意思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小此木。擔任團長,負責大貝斯。」
「啊,不對,我說的不是PNO,而是真正的,呃,也就是古典交響樂團!管絃樂!」
「詩月不參戰嗎?」我試着這麼問。
「這麼說也是。」
「評級和排行榜之類的東西,一定可以炒熱氣氛呢。」
「哈哈,我們這邊也有喔,爵士樂愛好者。有時還會在所有人到齊之前演奏《Sing, Sing, Sing》。」
看起來最年長、眉毛和下巴的鬍子都完全變白的一名老先生,站出來迎接我們樂團的四位成員和小森老師。
「搖滾樂之王?披頭四嗎?可是也有其他候補吧。例如普里斯萊或滾石、查克貝里……麥可•傑克森好像也被人這麼叫過。」
「如果妳是指用效果器改變音色的話,鋼琴也做得到吧。」
「我也有練過定音鼓。祖父說大樂隊會用到要我學起來。」
「我彈的是貝斯,也會吉他和鍵盤……話說老師應該知道我們彈的樂器吧。」
「什麼隔音都沒有做。只是個普通的房間。雖然會館的職員叮囑要我們儘可能地安靜一點,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啊。」
朱音被首席小提琴手帶走了。
「可是大家都很喜歡這種話題呢。提到這個的人對音樂也不是很熟,只是在哪裏稍微看到風琴是樂器之王的梗,就記住了吧。」
「原來是那個王啊!的確不會有異議!」
仔細想想,那個人的事情我幾乎都不瞭解。除了那個人有意展現出來的一面以外我都不知道。包括老師在大學讀的是什麼科系。
「自從小華生病之後,衝着她來的那些大叔就再也不來了啊。」吹雙簧管的老奶奶也笑了。
「沒有其他樂器擁有這麼強的表現力了。鋼琴雖然方便但只有一種音色而已啊。」
「那個人也留下了很美好的緣分呢。不只是小森老師,還有各位也是。」
「果然門檻還是太高了點。高中的社團也幾乎沒有人玩絃樂器吧?」
正確來說,詩月沒有上過華園老師的課,不過也像是她的學生吧。因爲直到去年夏天爲止都經常待在一起。
看到小此木先生在和我們說話,有個把小提琴夾在腋下的苗條老奶奶也走過來參加對話。她說自己叫田端道代,是首席小提琴手。
「說的沒錯……」
「可能是我聯絡的時候說『找到幫手了,都是女高中生』讓他們誤會了。」小森老師說道。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並不是因爲我的關係。
聽到我不經意的低聲細語,凜子立刻冷冷地吐槽道。
「真遺憾。作爲相聲的題材不夠有趣。」
「那麼,妳是第一就坐我旁邊的──」
「啊,我們學校也沒有呢。只有銅管樂隊。」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小此木先生按照順序和朱音、詩月、凜子握手。低音大提琴手啊。我回想着握手時的觸感。那隻手讓我感受到長年累月肩負起交響樂團其他樂器所有重量,而鍛煉出來的韌性。
「我也只靠一臺鋼琴就能對抗妳說的所有聲部。要說器量還是鋼琴更勝一籌。」
她撫摸着帶在身邊的吉他盒理直氣壯地說道。
「別講出來啊!我都儘量不去想了!」
老師直到去年還是女大學生,臉看起來也很年輕,因此和我們站在一起就只是像多了一個女學生。
「怎麼可能因爲一句話就產生誤會。這是村瀨同學本人的問題。」
詩月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爭論不休的兩人。
「要說爵士鼓是樂器之王實在有點勉強啊。」
「沒錯沒錯。學過吹奏樂器的人非常多。可是管樂器每個聲部只有兩到三個人的位置。因此不論哪裏的交響樂團都會遇到很多人應徵管樂器,卻沒有人應徵絃樂器的情形。」
「歡迎歡迎,非常感謝你們今天過來這裏。」
「那樣的話朱音也不是鋼琴家所以不清楚,鋼琴的音色也會可以靠彈法隨意改變音色。」
原來如此。如果是搖滾樂就沒辦法那樣了。
「是這樣的嗎?」朱音說道。「我還以爲小提琴很多人學呢。」
*
在我們聊着這些無聊話題的時候,音樂教室的門被人打開。小森老師跑了進來。在看到我們的瞬間她的臉上閃過安心的表情,接着她跑到我們身邊。
「定音鼓!太好了!」
「我認識的交響樂團,因爲人手完全不夠陷入危機了!」
「不只是效果器的問題啊!小凜不是吉他手所以不清楚,吉他是直接碰觸發聲位置的樂器,音色會因爲彈法變得完全不一樣。」
「真是太令人感激了。不論是哪裏的業餘交響樂團,都很缺會拉絃樂器的人。」
「小詩都說出這麼成熟的意見了,我們到此爲止吧。」
「明明無法得到能讓所有人接受的結論,但這樣的話題從不間斷呢……」
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遺憾的朱音和凜子,結束了爭論。
「我是有稍微學過一點小提琴。」朱音的話讓我有點驚訝,但小森老師興奮的模樣卻讓我無法顧及那些。
「小提琴?妳會拉嗎!哇啊,太棒了!」
忽然有點擔心的我問道。白鬍子老人呵呵笑了起來。
「她說自己是讀作曲科的。所以全部的樂器都有所涉獵。」
「……這裏,隔音沒問題嗎。」
「例如要是有人問起鋼琴之王是誰的問題,我的話會認爲是波利尼,但有人會認爲是魯賓斯坦,也有人認爲是李希特,甚至有的人明明連聽都沒聽過,就說是拉赫曼尼諾夫。至於小提琴之王……雖然我覺得肯定是海飛茲,但也有人會說是姚阿幸還是奧爾。說大提琴之王是卡薩爾斯的話,十個人裏應該有九個人會接受,不過絕對會有人說是羅斯卓波維奇吧。」
我根本不知道。
「我覺得現在的樂器之王是吉他喔,電吉他!」
雖然還想多聽一點華園老師的事情,但也不能把寶貴的練習時間浪費在閒聊上面。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問道。
「不過運氣不錯的是,古典音樂往往被人認爲是什麼很高尚的東西,只要演奏得不是太難聽,就會被當成能夠讓頭腦變得更加靈活的環境音樂。因此我們心懷感激地利用這樣的誤會,在公民館的正中央以超大音量來練習曲子。」
「小森老師,妳的學生很不錯呢。完全沒想到來的會是四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呢。這樣練習起來也會很賞心悅目。」
「在演奏普羅高菲夫時,我幾乎負責所有的聲部呢!如果不是樂器之王的話可是做不到的喔。」
原來老師是貝斯手啊。和我一樣。
「等等,這種事情是用少數服從多數來決定嗎?」
「太好了,所有人都在!」
很普通的大會議室。長桌都被推到牆邊只剩下並排的鐵管椅,定音鼓和低音大提琴這些大型樂器已經被搬進來,團員們也一邊聊天一邊準備着各自的絃樂器或管樂器。
「有件事情想問一下,你們會哪些交響樂團(Orchestra)的樂器?」
我更搞不懂老師的意思了。
「而且不管別人說什麼,演奏的時候都不能無視爵士鼓。不管王是鋼琴還是吉他,爵士鼓都是在背後支撐它們的城堡。」
「我們因爲人數不夠的關係請她來拉大貝斯。在不懂的人眼中可能會覺得大提琴和大貝斯很像,但其實完全不一樣啊。」
可是凜子聽到後卻喃喃說道。
「華園老師,原來是負責大貝斯啊。」
「我也只會鋼琴。」凜子說道。
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不論是小提琴還是大提琴都沒有琴衍啊。光是要拉出準確的音就不知道要花多少年。在享受到合奏的樂趣之前高中三年的生活就結束了。
朱音突然這麼說讓我嚇了一跳。
「不是不是,全都是外行人喔。大家都笨手笨腳的。以前拜託老師來指導我們絃樂器。那個人所有絃樂器都會呢。這種人真的很少見。」
雖然她們提到好多名字,但古典樂和爵士樂都不是我的主戰場,讓我一點概念也沒有。這些傢伙也算是樂癡了吧?
坐在椅子上的老師不停上下襬動着身體。
「這個樂團裏都是音大的OB嗎?」凜子問道。
「可惜!正確答案是直譯搖滾歌王。」
小此木先生這麼說着,滿臉皺紋地笑了。
「小提琴和中提琴都會拉的人當然很多。但是連大提琴都會的,就很少了。更不用提大貝斯。」
「就是因爲得不到結論纔不會間斷啊。」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們,有點疑惑地互望了一眼。Orchestra?她說的是我們的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嗎?
「真琴同學已經穿過太多次女裝,完全沾染上那種氣質了呢。」詩月笑嘻嘻地在我耳邊說着恐怖的話。不是這樣的吧!
「負責定音鼓的是哪一位?」小此木先生問道。詩月往前走一步低頭致意。
「不過我練的是爵士樂……」
聚集在那裏的團員們平均年齡非常高。最年輕的也和我父親差不多,還有好幾位老爺爺,看起來像是把這個當成退休後的興趣。
「山間小路交響樂團」是一個以凜子家所在的行政區,爲活動據點的業餘交響樂團。我們週六前往的練習場所,也是離高中只有兩站的區民會館。
「古典樂嗎?我完全不會。」
作曲科。原來如此。這麼說起來老師很擅長編曲。
「大家好像都是華園老師的學生。」
這麼還嘴後,我重新看了看練習場地。
四個女孩子……?咦?今天我穿的是很普通的便服欸?
定音鼓被設置在牆邊。從旁邊那個橫放在地上的大盒子來看,似乎是在低音大提琴旁邊。看來貝斯和爵士鼓放在一起比較好配合這點,無論是在哪種音樂類型都是共通的。
這時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這麼說起來不知道指揮是──」
令人驚訝的是,小森老師怯生生地把手舉起來。竟然是妳嗎?
「好歹我也是讀指揮科的。雖然只是因爲錄取率最高。」
「小森老師的指揮很不錯喔。明明這麼年輕真是了不起。」
聽到小此木先生這麼說,老師顯得很難爲情。根本沒有指揮家的威嚴。
「那麼!今天也來了幾位新人!反正人都還沒到齊就當成試音好了!」
聽到小此木先生大聲這麼說,團員們紛紛停止閒聊開始坐到各自的位子上。
不久後,第一雙簧管吹響莊嚴的A音,調音就此開始。被老爺爺老奶奶們圍在中間的朱音,顯得有點膽怯,不過握着琴弓的手非常有模有樣。她真的是什麼都會呢。雖然朱音有說過從小時候開始父母看到什麼都讓她去學,不過小提琴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學會的樂器啊。
聽着二十幾個人逐漸把音調好,我心中這麼想。
好羨慕。我也想加入那個圈子。之前從來沒有體驗過和這麼多人一起合奏。雖然這是外行人拼湊起來的樂團,所以或許不值得我那麼期待就是了。
身旁的凜子也小聲說道。
「要是我也會玩其他交響樂團的樂器就好了。我們這樣好像只是來打擾他們練習一樣,實在很過意不去。」
附近的大提琴手聽到之後這麼說。
「不用在意,歡迎你們隨時來這邊玩。有客觀的聽衆對練習也有幫助。」
凜子點點頭,搬了兩張鐵管椅放在交響樂團的正面,用併攏雙腿抬頭挺胸的姿勢坐了下來。雖然對她身上散發的緊張感有點困惑,但我也在她旁邊坐下。
事後回想起來,凜子在那個時候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
她和我不一樣,從小時候開始就過着與古典樂爲伍的生活。基礎培養得很好。所以,就算不聽演奏,光用看的就能知道。
「今天銅管的人數不夠,兩個長笛也有一個請假。」小此木先生說道。
小此木先生有點難以啓齒地開口道。
周圍的安慰讓朱音更加消沉。她垂着頭把小提琴和琴弓放在膝上。
「這個嘛,雖說不可能會有那樣的效果……啊,可是,促成了不少情侶也是事實。」
雖然對古典音樂會不是很瞭解,但直到一個月前還沒決定曲目的話,連辦不辦得起來都有問題吧。
在不久前還以爲是一羣外行人而瞧不起他們的自己實在太可恥了。只有經過千錘百煉、對莫札特瞭如指掌,才能演奏出這麼精彩的合奏。連我都感受到一股彷彿被銀絲插進脊椎般的緊張感。我只能把放在膝蓋上的雙拳握緊,屏住呼吸凝神傾聽。小森老師的指揮棒勾勒出瀕臨極限充滿驚險的弧度,引導交響樂團走上最短距離的美麗軌道,然後就這樣直接衝進結束部的多重賦格。
「好像還有一種說法是,拍手的時機如果一樣的話,就表示很投緣?」
聽到這裏凜子突然說道。
轉過頭,只見身旁的凜子也做着同樣的事情。
「啊哈哈,要舊話重提了嗎。」朱音說道。
我下意識地站起來鼓掌。在演奏中緊繃的感覺消失的瞬間,身體不由自主地做出這樣的行動。讓人身心愉快的麻痺感從指尖散逸到空氣中
「……是因爲……華園老師離開的關係嗎?」
「說什麼呢,這是第一次合奏嘛!」
「欸,那讓戀愛成真的效果是騙人的嗎?」
唯一的長笛手這麼說完,衆人笑了起來。
連老師開的玩笑,我都無法馬上做出反應。
第二天,在學校試着暗中調查了一下,發現知道情人節音樂會的人還意外的多,甚至還有人說自己認識的人有買預售票。
她們兩人的演奏一點都不差。
感覺她的確很擅長這種事情……
仔細一看,被小提琴手圍在中間的朱音臉色變得蒼白。我們只是以聽衆的身分聆聽,但她可是站在演奏的立場一直死命抓着那列特快車。
「我的意思不是說性格方面如何如何,而是那些人都對自己是世界中心這點深信不疑。」
「是的。可是到了今年不斷有團員離開,預定的曲目已經沒辦法演奏了。現在拼命在找臨時的幫手不過實在很不好找……」
可是,這麼鬆懈的氣氛在首席小提琴手拿起琴弓的瞬間,煙消雲散。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在爵士樂中給人的印象更像是節奏組的一員。」
放學後,我們從小森老師口中得知真相。
在這麼艱難的狀況下找詩月和朱音過來嗎。這個責任也太沉重了。
毫無根據的傳言接二連三冒出來。
小森老師壓低聲音這麼說。似乎是刺激到她讀音大時的某些記憶。
轉過身來露出靦腆笑容的小森老師,還是一如往常那副沒有威嚴一點都不可靠的模樣。直到剛纔爲止還是支配者的表情,甚至連一絲餘韻都沒有留下。

宣傳單上沒有寫曲目,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心形符號。
從小此木先生立刻這麼反駁的態度來看,我明白自己的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最初的呈示部,是隨着第二小提琴有如雲霞般的震音流淌而出的第一小提琴的低聲細語。中提琴、大提琴和大貝斯的透明色重複疊加起來,管樂器以此爲信號整齊一致地抬了起來。
我們同時眨了眨眼,然後看了看彼此的臉。
「我、我也是……明天會去祖父家帶定音鼓過來……」
「據說有送巧克力的時間?還附帶BGM。」
衆人再次笑了。
「也不是沒有。像是肖斯塔科維奇。」凜子提不起勁地答道。「可是真的很少。另外我不是很喜歡那種作風。因爲鋼琴的音色無法融入管絃樂的合奏中。」
「可是呢,實際上鋼琴系的學生很多都擁有王者風範……」
「那不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嗎……如果是莫札特或海頓的曲子就算人數少也能演奏吧。爲什麼無法決定呢。」
莫札特最後的交響曲──第41號《木星》。其管絃樂編曲的精緻程度與沒有任何多餘部分的呈現方式,只能用天衣無縫來形容。「山間小路交響樂團」井然有序的總奏,以最高速度衝過這個只用閃亮玻璃組合而成的對位法迷宮。
儘管依依不捨,小森老師還是果斷地用指尖掐斷了最後的和絃。
「下個月的音樂會有點特別。聽衆的年齡層很年輕,恐怕都是些對古典樂一竅不通的人吧。今天找大家過來也是想商量一下曲目的事情。你們能想到什麼曲子是不熟悉古典樂的高中生大學生,也會喜歡的嗎。」
也不知道凜子是不是知道我的心情,她在我旁邊嘆了口氣。
站在樂團正前方承受所有人視線的小森老師,挺直背脊將雙手抬起。因爲是小規模交響樂團的關係沒有使用指揮棒。可是,我彷彿看到有光束從她的指尖射出。
「你說的是山間小路吧?那個很有名呢。情侶限定音樂會。」
「責任在於不能立刻補充人手的我們。況且要是老師沒有加入的話,我們這樣的交響樂團原本就拿不到認證資格。」
團員們的視線在小森老師、小此木先生和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之間徘徊不定。
「不不不,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啦。我們只不過是一般市民。」小此木先生說道。「只不過,有得到認證資格的話可以定期免費使用文化會館喔。那裏不管是錄音室還是會場都非常棒。普通人想利用的話只能靠抽籤,機率非常低。」
「啊對,就是叫那個名字。記得是叫公益什麼法人之類的。」
十幾把琴弓的前端同時指向天花板。
「在古典樂的世界,鋼琴果然還是樂器之王啊。」
「能夠在二月十四日一起去聽音樂會的人,原本就會湊成一對了吧。」
至於詩月,則是已經癱倒在大鼓的鼓皮上。定音鼓是靠着一擊來帶領整個交響樂團讓步調一致的重要聲部。然而,主導權卻完全被大提琴和低音大提琴搶走了。
「哎呀好久沒指揮了讓我好緊張!莫札特的曲子只要一鬆懈下來馬上就會變得像節拍器一樣!而且背後還有兩個對音樂比我還囉嗦的人在聽。」
團員們的語氣忽然變得彷彿歷經滄桑。
「是補助金之類的問題嗎?」
「這樣啊。那我就努力準備音樂會!要是在PNO也加入小提琴的話會很有趣呢。」
「要是我也能幫上忙就好了……可是我只會彈鋼琴。要是選協奏曲的話主角就變成我了,這樣對不起交響樂團的人。」
朱音用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說。
「……對不起。因爲是來幫忙的以爲沒什麼……我會努力練習的。」
業餘交響樂團的音樂會把預售票賣光了?
*
「我們演奏木星吧。只演奏最終樂章。然後呢,呃,宮藤同學和百合坂同學。妳們只要儘可能地配合我們就好了。就當成是磨合期。要是覺得有哪裏看不順眼,或是覺得沒辦法和技術這麼差的傢伙一起演奏的話,可以儘量說出來不用客氣喔。」
最不瞭解古典樂的詩月這麼問道。
「學姐說她就是靠那個才交到現在的男友。」
「怎麼可能呢!這件事不能怪在老師身上啊。」
詩月的定音鼓只用一擊,便將室內的空氣濃密地壓縮起來。
畢竟在取樂團名的時候參考了電光交響樂團的名字,對我來說把小提琴搬上舞臺也是一種憧憬。我也想參加樂團學習真正的交響樂。可是沒有我會的樂器。
「那老傢伙要照顧長輩,沒那個力氣來玩交響樂了啦。」
「呃,這個嘛──」
〈2/14山間小路交響樂團戀愛成真!情人節音樂會〉
「曲目還沒有決定好。木星……也只是因爲大家很熟所以先拿這首來練習而已。正式上場的時候應該不會選這首吧……」
「我說的是真的啦!鋼琴就是那樣!不然我出個簡單的問題。你們應該知道鋼琴奏鳴曲是什麼樣的曲子吧?」
「啊哈哈,多謝了。」
「責任真的很重大啊。要拼命練習纔行。」朱音說道。然後她忽然望向我。「啊,可是,這樣可能無法兼顧到樂團那邊……下次的演唱會該怎麼辦?」
「畢竟預售票都賣完了呢。」
「下次也想讓伽耶加入,不過恐怕要等到新的學年了。」
「因爲那件事一口氣有很多人離開呢,畢竟兼任的人很多。」
「單純只是老師的個性和他們不合而已吧……」
「演奏得很好啊,有表現出莫札特的味道!」
「學姐在一開始的時候,也只是對學生還有朋友用兩個人一起的話門票可以算便宜一點喔、告訴你一個不錯的約會計劃、曲子很適合情侶聽之類的方式推銷的樣子,不過來聽音樂會的情侶進展很順利的傳聞逕自傳了開來,於是學姐也利用這點開始到處散播謠言。」
周圍的老爺爺老奶奶們急忙說道。
「是這個區的外部組織嗎?未來文化創成財團?」
凜子用冷淡的語氣這麼說。這麼說也是。人們就是這樣受騙了。
「音樂會聽說是下個月吧。在那之前我絕對會進步……請問除了木星之外還會演奏什麼曲子。」
詩月緊緊抓着老師這麼問。
「現在已經變成最引人注目的音樂會了。會場也是在文化會館的大音樂廳。那是在去年還沒被取消認證的時候預約的……所以不能演奏得太差勁啊,絕對不行。」
在周圍的人幫助下讓她們不會顯得太差,或許應該這麼說才正確吧。在某種意義上這可能比演奏得很差更讓人受到打擊。
「欸。可是,只剩一個月了吧?」
「對。『Sonata』在義大利文中是『演奏出來的內容』的意思,所以簡單來說就是指『曲子』。那麼下一個問題。小提琴奏鳴曲呢?」
詩月緩緩答道。
「鋼琴的──獨奏曲吧。那個,以前的。」
「能夠定期在那裏演出是我們最大的賣點,可是去年沒有通過審查。唉,只有一個大貝斯手的交響樂團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爲什麼凜子會這麼清楚呢?這個疑問在當時哽在我的喉嚨中。可是小此木先生馬上接着說道。
「果然是因爲失去行政區認證資格的關係嗎?」
「古典樂裏沒有會用到鋼琴的交響樂嗎?也就是並非獨奏樂器而是作爲樂團的一部分。」
「華園老師爲了吸引聽衆,很努力地散播了許多謠言。」
小此木先生這麼說着,拿出一張宣傳單給我們看。
「可是隻有二月的音樂會,無論如何都要辦起來纔行。」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詩月好對付,老師把出題的方向鎖定在她身上。
「應該是小提琴的、呃、獨奏曲吧?」
「噗噗!答錯了!」
小森老師看起來非常開心地用雙手交叉擺出叉叉的形狀。真的是很孩子氣的一個人。在這種時候看起來甚至比我們的年紀還小。
「正確答案是小提琴和鋼琴的二重奏!如果是小提琴獨奏的話會特別在前面加上無伴奏三個字。那麼第三題,大提琴奏鳴曲呢?」
「呃那是……大提琴……的獨奏?」
「噗噗!答錯了!百合坂同學人真好!爲了讓我能擺擺老師的架子還故意答錯!正確答案是大提琴和鋼琴的二重奏!後面的問題不用再出也沒關係了吧。不管是長笛奏鳴曲還是單簧管奏鳴曲都會附帶鋼琴。更別提鋼琴在音大的所有科系都是必修課。不論哪所學校還是哪間音樂廳裏都理所當然的放着鋼琴。這樣也難怪有人會誤以爲鋼琴是樂器之王呢。」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老師和鋼琴系的人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完全沒有!他們人都很好喔,還經常請我喫飯。指揮系的人本來就很少,而且不麻煩別人的話就什麼都做不到,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和各方面的人混熟了。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鋼琴家都自以爲是王者。」
「我懂。」凜子深深點頭贊同。「去比賽的時候周圍都是那樣的人。」
話中充滿了真實感。
「慚愧的是我也是那些女王之一所以沒辦法幫上交響樂團的忙。唉,真傷腦筋。」
但下一句話完全感受不到絲毫的慚愧或困擾。搞什麼啊,突然特地說這些。
「沒辦法我就在下面當個聽衆好了。啊,好像是限定情侶才能進場的樣子。不過,正好這裏有個和我一樣在交響樂團,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村瀨同學。」
「凜子同學?妳在那自說自話個什麼勁啊!」
「也會讓小凜來幫忙的!想聽的話就在後臺聽!」
兩人都氣勢洶洶地主張各自的意見。凜子則是面不改色地聳聳肩。
「就算要我幫忙,我可是鋼琴家還是女王。」
「演奏巴洛克的曲子好了!有用到大鍵琴。」
明明好不容易可以在交響樂團中找到棲身之處,凜子卻一臉不滿的樣子。不是說了好羨慕、好想參加嗎。怎麼了啊?至於我,如果連鍵盤都能交給凜子負責的話,絕對沒有機會上場的。
「啊……」
「學長,今天、謝謝你過來。」
於是我也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什麼樣的邏輯,讓我負起了什麼樣的責任。接着伽耶突然滿臉通紅地解釋道。
「商量?考試的事情嗎?可以啊,不過我能幫上忙嗎?」
到此爲止我完全是以事不關己的態度,在回答的時候沒有想太多,不過伽耶的下一句話讓我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哈啊,好可愛。我一直想要一個這樣的兒子呢。我家的那些兒子啊,老大的賢造先生和我同年紀,老二的尚登先生在我嫁過來的時候也已經成年了,彼此都用先生女士來稱呼對方,讓我一點都沒有身爲人母的感覺。」
第一次聽到志賀崎京平講話的聲音,和歌聲完全不一樣,非常柔和且具有磁性。
「媽媽還說到時候要帶村瀨學長過來。所以請學長來見我的爸媽。」
「那樣一來需要監護人的簽名,必須要告訴家長才行。」
*
「真琴同學,你可以叫我媽媽不用客氣喔。」
我記得這個人是第三任妻子,伽耶有兩個異母哥哥和一個異母姐姐。長男和自己同年紀也很不得了。雙方應該都很尷尬。
「啊,有說出來嗎。太好了,那麼就只剩下做好心理準備──」
面對這兩個人我該說些什麼纔好?可以逃走嗎?
「……啊、嗯……原來妳還沒說啊……」
「媽咪,學長已經到了嗎?」
「外套交給我吧。餐點已經準備好了,請問有什麼忌口的食物嗎?」
「那種事情被發現就完蛋了,絕對不可以那麼做。」
週六上午十點,一位穿着筆挺的黑西裝與白手套,大約五十歲的司機來到我家。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專車到府接送的服務。
「我知道啦。不可能會有那樣的誤會吧。」
從走廊另一頭聽到說話聲,接着伽耶伴隨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出現。她穿着藍色的連身裙,頭髮盤成精緻的造型。在和我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紅着臉停下腳步,動作僵硬地低下頭。
太得意忘形了。我感到很惶恐。
「啊,一個人好像無法進場?嗯……找伽耶好了。她一直都在準備升學考試應該也會想透透氣。」
「我是村瀨真琴。呃……和伽耶同學是、在樂團、那個、一起玩。」
「努諾很棒啊。我年輕的時候也很喜歡金屬樂呢。」
「我叫志賀崎蘭子,是伽耶的母親。很高興認識您。伽耶受您照顧了。」
「小伽覺得叫媽咪比較好嗎?今天才剛見面就用那種稱呼,好像不太好吧。」
「沒、沒有不喫的……」
「再過不久,就必須要交出申請書了。」
「是Washburn吧。你喜歡極限樂團嗎?」
這麼說完後伽耶就掛斷了。
在玄關前出來迎接我的,是一位氣質高雅到讓我只能想到奢華這個形容詞,卻又覺得用這麼俗氣的字眼來形容很失禮的女性。米色毛衣搭配白色長裙的打扮明明一點都不浮誇,但卻根本無法掩蓋她的光輝。連對藝人完全不熟的我都認得出來,這個人是黛蘭子。
見孩子在學校過得不是很快樂,或者讀的明明是完全中學卻在準備考試的話,父母肯定會猜到吧。
聽她的語氣簡直像是最近才知道成績證明書的事。都已經國中三年級了不可能會這樣吧,學校應該早就教過了──當我這麼懷疑的時候忽然注意到。因爲是完全中學所以學生不用考慮考高中的問題!學校不會教國三的學生關於入學考試的事情。
「因爲沒有大鍵琴用的椅子,村瀨同學來當我的椅子。」
我低頭看向情人節音樂會的宣傳單。
剛纔提到的伽耶在隔天晚上打電話過來。
「以學長來說,這樣的安慰方式還挺正常的。」
在兩人的帶領下來到飯廳,只見有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雙手抱胸坐在椅子上。他身穿深藍色的綢緞和服,混雜着白色看起來有點僵硬的頭髮被梳理得很整齊,濃眉下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瞪着我。我在房間的入口僵住無法動彈,被緊跟在後面的伽耶撞上。
驚人的集中炮火打在我身上。到底是爲什麼?
「……學長、那個、有點事情……想要商量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
伽耶的父親是歌謠界的王子,也是曾在大河劇中多次演出重要角色的大牌演員。母親曾經是寶冢的首席娘役。
「欸?中旬的話出來聽一次音樂會也無所謂吧……考試應該是二月底?不行嗎。」
我花了快十秒才理解,他講的是我彈的吉他。
「……呃、啊、是的……不是、那個,是我父親喜歡努諾。」
這位大明星露出燦爛的笑容。
「爲什麼不可能啊。」
氣喘吁吁的伽耶過了一會,冷靜下來之後繼續說道。
「真琴同學?你在說什麼啊,請考慮一下時期。」
「嗯,那樣比較好不是嗎?」
她講起話來吞吞吐吐的。因爲和以往一樣是視訊通話,所以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視線飄忽不定。如果是面對面不好開口的話題,不要開鏡頭不就好了。我這麼想。
伽耶出生在父母都是藝人的家庭,現在就讀的初中是附屬於對演藝界接受度很高的完全中學。可是她想和我們就讀同一所高中因此需要參加入學考試。雖然她慷慨激昂地揚言要自行報考,然而在填申請書的階段必須獲得監護人的同意,於是終於到了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時候。
*
「已經到這個時期了啊。」
「歡迎。謝謝您在這麼冷的天氣還特地過來一趟。」
「啊,那個,要學長來見我爸媽,並不是要下聘或決定婚禮的日子。」
這關係真難解釋。黛蘭子微笑着說道。
力氣大到我還以爲手指被折斷了。
「是的。而且在遞交申請書的時候,好像還需要學校這邊提供什麼文件纔行,那樣的話還是會被父母知道。」
甚至有可能好不容易考上了卻被取消資格。伽耶很沮喪地說道。
先一步前往廚房的黛蘭子對我這麼說,但我依然無法動彈。「學長……?」在我背後的伽耶也擔心的小聲問道。
「那麼,我就在臺下當個聽衆吧。雖然很想和妳們一起演奏。」
「手指的繭很厚呢。」
在車上拼命在腦海中模擬該怎麼打招呼的問候語,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不必費心張羅」這句話都沒能講出口。準備了餐點?要在這裏一起用餐嗎?不能快點把事情說完讓我快點回家嗎。
「請不要逃跑喔,學長!這可是關係到將來的大事!」
「真琴小弟要從現在開始練習低音大提琴!」
男子從椅子上站起身,慢慢地大步走過來。接着一隻大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慢了一步才反應過來他是想要握手。
「正好編成人數也少,這個主意不錯呢!小凜也一起加油吧!」
「……這、這不是很好嗎?表示父母很關心妳啊。」
努諾•貝登科特是父親很崇拜的一名技巧高超的吉他手。喜歡到甚至買了和他同款式的吉他。我只是接收父親的吉他而已,並不是他的粉絲。
等一下,那個「以學長來說」是什麼意思?
「啊,後面提到的我不知道呢,抱歉。」
「考試的事情……呃,是的,關於考試的事情。」
「哈啊。我喜歡電光交響樂團和海灘男孩,也曾經模仿過。還有,國中的時候寫的曲子,參考過奧泰克雷和我的血色情人節。」
我被載到澀谷區松濤,超高級住宅區。車子在位於坡道中途停下來,面前的宅邸造型複雜到,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有幾層樓。
「真琴同學,請坐到那邊休息。」
「當然是因爲學長也有責任啊。」
「你的曲子我大部分都聽過了,感覺根源有新的也有舊的,非常多采多姿呢。還有樂團名稱,是從電光交響樂團來的吧?不是嗎?你這個年紀會聽電光交響樂團真的很少見。」
「然後呢,我先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試着和媽媽說關於升學的事情,我有話想說。」
伽耶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的,這位太太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個──因爲不是自己的事所以沒想太多,不過好像會很麻煩?就算找我商量我也做不了什麼啊?
「爲什麼妳要生氣啊?」
「媽咪?妳在說什麼啊?」
「可是她說我大概知道妳想說什麼……語氣聽起來還有點無奈……」
「哈啊。」
我覺得叫媽媽也很不好欸?
「雖然有想過自己籤家長的名字再蓋章交出去,可是那樣好像行不通的樣子。」
「然後媽媽說具體的事情等大家都在的時候再說。爸爸因爲很忙要到週末才能回家。」
沒想到能夠從歌謠曲的權威口中,聽到我喜歡的樂手名字。
可是,因爲原本以爲會被大罵或是被說教,太出乎意料的結果讓我頓時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不過嘛,能夠保持友好的態度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原來您也會聽搖滾樂啊……?」
「欸欸欸欸欸欸欸……不是,等一下啊……」
「……抱歉。總之爸爸還有媽媽,都說想和學長見面聊一聊。」
「──爲什麼?」
右手纔剛被解放,左手又被抓住,然後拉起來放到眼前仔細觀察。我心中只有想盡快回家的想法。
這樣比較之下,兩人看起來的確是母女。不只是五官和輪廓,就連整體的氣氛都很相似。伽耶將來長大之後變得亭亭玉立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此時有一抹不安掠過我的心頭。今天要談的事情該不會是伽耶應該要成爲像母親一樣的女演員纔對,怎麼可以把她拉進搖滾樂團呢?你看吧,黛蘭子突然拉近距離朝我瞪了過來。
對方很禮貌地報上本名。我也急忙低下頭。
我根本沒有餘力提起情人節音樂會的事。
「那當然了。光是聽日本歌謠是沒辦法唱日本歌謠的啊。不論是哪個領域都一樣吧。」
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披頭四、普里斯萊、巴布•狄倫、史提夫•汪達。他們都是我的英雄啊。比我更了不起的前輩們,也都很用心地研究過他們的歌曲喔。」
音樂會把人們連接在一起啊。跨越時代還有國境。
黛蘭子和兩名傭人一起把飯菜端上桌。是正宗的義大利菜(我猜)。我們四個人圍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午餐就在一股奇妙的氣氛中開始了。我和伽耶坐在她父母的對面,感覺有點像在接受面試。我可以感覺到伽耶也非常緊張。
奇怪的是,這對夫妻絕口不提伽耶的事情。
「已經決定好要和哪間事務所簽約了嗎?要不要來我這裏?公司的人很好說話很方便喔,畢竟我是社長嘛。金錢方面的事情很重要喔。我以前年輕的時候,也就是我最紅的那段時間,曾經被人狠狠坑了一次,幾乎所有的收入都被騙走了,在那之後,只要是關於錢的事情我都會親自管理好。」
「離婚兩次都沒有付贍養費吧。親權也沒有被奪走,耕平真的很了不起呢。」
「哈哈。放心吧,要和蘭子離婚的時候,該付的我還是會付的。」
呃,這是夫妻間開的玩笑嗎?而且還當着女兒的面?
「真琴同學也一樣喔,你看起來就是一副絕對會因爲女人鬧出糾紛的長相啊。」
伽耶在旁邊一言不發地瞪着我。那是什麼長相啊?
「不是吧,我並沒有、那個、我覺得自己應該沒問題。」
「我的直覺在和女性有關的問題上是很準的喔。因爲被我搶走女人的那些男的,無一例外的都惹上了麻煩呢。」那是因爲你把他們的女人搶走了吧?
因爲不知道可不可以吐槽,我只好不停地用氣泡水保持嘴脣的溼潤。稍微瞄了一下伽耶,她依然縮着身子。
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啊?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每當我吞下一口食物,這樣的疑問就在我的胃袋裏越堆越高。
喫完飯後,喝了兩口傭人端上來的咖啡,志賀崎京平便用沉重的語氣這麼說。
「那麼,差不多該說正經事了。」
明明是一句會讓人心情緊張的話,但我卻感到有點輕鬆。太好了,剛纔那些果然不是正經事。
但伽耶似乎無法放鬆,她只喝了一口柳橙汁就把杯子放在離自己很遠的位置,然後用生硬的動作挺直背脊。
「……對不起……我說和村瀨學長交往是騙你們的。」
「我猜真琴同學大概不是很清楚,完全中學是什麼樣的學校。」
首先是黛蘭子站了起來。
志賀崎京平轉身面對女兒這麼說。
「啊、嗯,是的……我想想……」
「我知道這樣會很辛苦,可是……」
我抓了抓頭。可是沒辦法啊。因爲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不會啦!而且我覺得有趣的不是那些事情。」
志賀崎京平笑得身體都晃了起來。
「妳父親當歌手的經驗很豐富。今天聽他講了很多關於這方面的事情。在實際見面之前,我還以爲他會生氣所以很害怕。」
「聽到她說想和我一起上臺演奏讓我非常開心……還有,對不起,我對演員還有模特兒這些方面不是很感興趣。如果只是要玩音樂的話不用去那麼特殊的學校也沒關係吧。如果她可以來我們學校的話,是的,可以待在一起的時間會變得非常多……雖然這是我個人的期望,不過可以實現的話我會很開心。可是總而言之,我認爲還是要由伽耶同學自己來決定。」
「因爲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孫子啊。」
想問的事情嗎。雖然有很多事想問,但對方主動提出來反而讓我不知道該問什麼。
「如果那個不是謊話的話,他不可能平安無事地走進這個家的門。」
「一直都是我們在說呢。真琴同學有沒有什麼事情想問呢?突然被帶到這裏來應該有很多搞不清楚的事情吧。」
伽耶的雙手在膝蓋上扭扭捏捏地來回搓動。她好幾次把嘴張開,又猶豫着把話吞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她似乎下定了決心,緊盯着我的眼睛說道。
原來會好好道歉啊。雖然很沒禮貌但我感到很意外。這完全顛覆了我之前對志賀崎京平的印象。
「啊,原來如此。」
「哈哈。你也很會說嘛。」
在那之後,帶着伽耶回來的黛蘭子,一下子拿以前的相簿給我看,一下子又端出甜點,度過了一段溫馨的時間。小時候的伽耶簡直是個小天使,也難怪志賀崎京平會如此疼愛她。雖然旁邊的伽耶本人難爲情到了極點就是了。
「……要不要我幫妳說?」
伽耶用力搖頭。然後她猛然站起來,用幾乎像是在吼叫的方式對父母喊道。
「……有過好幾次。」
「哈啊……」
──聽到這句話讓我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不、不會啦,沒有的事。」
說是送我回家,但實際上送的人是司機,這樣只會浪費掉往返的時間吧?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沒有說出口。而且我今天幾乎都沒和伽耶說話,所以反而感到很慶幸。
呃,伽耶小時候發生的那些可愛的小故事,確實也讓我聽得很開心就是了。
「所以,我纔會讓她就讀現在這所對演藝界接受度很高的學校。因爲比她大的三個孩子都是從同一所學校畢業的,比較能掌握狀況。我希望伽耶也能用同樣的方式走上藝人這條路。我認爲那個孩子擁有能夠成爲第二個千秋直美的才能。你是怎麼想的?」
就算比想像中還要友好,相處起來很尷尬這點是不變的。
爲什麼要告訴我那麼可怕的事情啊……?
「不錯啊。真有野心。」志賀崎京平露出笑容。「和交響樂團一起演出,那個啊,不親自體驗過一次是不會明白的吧。該怎麼說呢,嗯,總之,在重要的地方要回頭去看指揮的指示,不過基本上──」
「不會。今天很開心。而且聽到許多有趣的事情。」
「……那個、呃……」
「學長,今天真的很感謝你。耽誤了你這麼長的時間……我也沒想到會聊那麼久。」
「我呢,真的很重視伽耶。不僅因爲她是我的女兒,也因爲她的才能。」
他大大地張開雙臂,懸在半空中,思索着該怎麼說明。然後他把雙手握在一起。
「接下來聽聽伽耶要說什麼吧。」他再次轉身面對女兒。「有真琴同學在場妳也更好開口吧。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們?」
看到父親對自己深深地低下頭,伽耶惶恐得都快要鑽到桌子底下了。
「要說的不是這件事吧?等等妳還說了這樣的謊嗎?」我忍不住吐槽。
到了差不多該告辭的時候,志賀崎京平幫我叫了一輛車。
「嗯?啊,不是這樣的!」
伽耶的身體變得僵硬,視線飄忽不定,用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母親,但最後視線還是回到父親身上。
「那種事我們早就知道了。」
「水準高到一定程度但又不是頂尖的學校學生,都會說自己的學校只有中等程度呢。」
這個人執拗而敏銳的奇妙氣質,說實話讓我很害怕。
「不會。我完全沒有在意。」
「我、我、覺得很、很難爲情……那個,挖地瓜掉進洞裏還有因爲煙火哭得唏哩嘩啦的事情,請絕對不要對其他人──」
我用對面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拍了拍伽耶的背。說得好。
我想到一件事。
「讓整個身體都被吞沒。不是想着去配合,要合爲一體啊。」
回家的車上不知爲何伽耶也在。
「這麼丟臉的樣子雖然不想讓家族以外的人看到,不過我覺得應該也要向真琴同學道歉所以今天才會請你過來。很抱歉利用了你。」
「不需要成爲第二個某某人,她身爲第一個志賀崎伽耶就很厲害。」
「那樣的場合,呃、沒有鼓也沒有貝斯和觸及不是嗎?而且歌手的位置比指揮還要前面也看不見指揮棒不是嗎。我很好奇這樣要怎麼唱才能和合奏搭配起來。」
「現在的學校,我已經受不了了!我想要報考村瀨學長就讀的高中!」
不忍心看伽耶這樣吞吞吐吐地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我小聲說道。
「……哈啊。的確不清楚。」
「完全中學是以初中部所有學生都會直升到高中部爲前提。課程的安排也和普通學校不一樣。伽耶現在在課堂上學習的內容已經進入高中的範圍了。前面也說過,畢竟不需要花時間去準備升學考試。」
「不是這樣的吧?」
「真的,百聞不如一見啊。」志賀崎京平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和大型交響樂團配合起來的確很困難呢。有演出的預定嗎?」
「……欸?」
「那麼小伽,先和我一起回妳的房間吧。」
「這是伽耶……同學的問題,就算對我說這些……我也無法替她做什麼。」
「關於我多管閒事幫妳和真琴同學的樂團牽線這一件事情。我這麼做傷害到了妳的自尊。真的很對不起。」
志賀崎京平眨了眨眼。
在等車的時間,他忽然問道。
「雖然你們好像在幫她準備考試,不過陷入苦戰了吧。而且呢,大多數完全中學在學生決定報考其他學校的時候,就會失去直升高中部的資格。我記得伽耶讀的學校也是這樣。不想讓學生流失所以有這種規定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落榜的話就沒有高中可以讀了。」
因爲意料之外的事情接二連三,讓我脫口說出未經修飾的真心話。我真的一點都沒有在意。這是伽耶和她父親之間的事情。對我來說只有百利而無一害。
「要用到的文件在妳房間裏吧?而且,妳不是還想讓真琴同學看妳以前的相簿嗎?」
「首先,我要先道歉。」
這點一看就知道了。我默默地點頭。
「哈啊。爲什麼要說那些啊?」
「……呃,我沒有聽過那個人,不好意思。」
「……嗯。」
她的父母也毫不留情地立刻這麼回答。伽耶滿臉通紅。妳在搞什麼啊?
「是啊……我也一樣。要是早點和他們說就好了……重要的事,果然,不好好說出來是不行的。」
我吞了口口水,乾燥的喉嚨感到一陣刺痛。
「不,我沒有那種資格。只是,最近認識了交響樂團的人,在參觀了他們的練習之後,產生了要是將來能同臺演出的話就好了的想法。」
志賀崎京平講到這邊停頓了一下,拿起咖啡一飲而盡。
伽耶低頭看着自己的膝蓋輕輕點頭。
……不是這樣的吧?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在這種情況下被問到有什麼事想問的時候,你問的卻是這個嗎?」
仍然一臉迷惘的伽耶就這樣被母親帶走,飯廳裏只剩下我和志賀崎京平兩個人。
「學校的老師也完全不會去考慮升學考試的問題,更無法提供協助,我甚至聽說有的學校知道學生想考外面的學校之後,不但不會給好臉色看還會在畢業之前故意從各種方面刁難呢。不過我相信伽耶的學校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就是了。」
露出奇妙的表情停頓片刻後,志賀崎京平笑了起來。
「來聊聊男人之間的話題吧。」
「京平先生曾經在音樂會上和大型交響樂團同臺演出吧?」
「……因爲他是樂癡……」伽耶在旁邊小聲說道。真對不起喔。
一時之間,沒有人回應。志賀崎京平和黛蘭子有點故弄玄虛地交換了眼神,然後互相點了點頭。
後來查了資料才知道千秋直美是知名女演員,而且還是可以和美空雲雀相提並論的大歌星,實際上聽過音源才知道她的歌聲多麼驚人,對當時的自己竟如此孤陋寡聞感到可恥,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是二月的!十四日!」
「啊,學長!關於申請書、提交的日子!」
「欸?」
「是、是嗎?應該只有到中間水準吧。」
「而且,你讀的那所高中水準還滿高的。」
「嗯,謝謝你願意老實說出來。」
「爲了感謝學長特地過來,我送學長回家。」
「啊。」
「伽耶的問題當然是我要想辦法解決的問題啊。剛纔提到的是將來你有小孩之後的事情。意思是在你爲人父母之後要注意這些。」
「不過這方面呢,我還是可以靠捐款贊助之類的方式來處理。當然要是能考上的話是最好。這樣你應該明白會有很多麻煩的事情了吧。你也要多加註意比較好喔。」
「這樣啊?」那不是音樂會的日子嗎。
「所以、要去學長的學校、在放學後!要是您有空的話,可以陪我散散心嗎?我覺得自己準備入學考試非常非常地努力!就算放自己一天假應該也可以吧。」
爲什麼要講那麼大聲啊?不過,偏偏是十四日啊。
「十四日,那個,晚上我有點──」
我才說到一半,伽耶就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這樣不是正好嗎?
於是我提起情人節音樂會的事情。
「事情就是這樣。或許妳對古典樂沒有興趣,不過可以的話……」
「我要去,絕對要去!」
臉頰泛紅的伽耶立刻回答。
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想起之前在樂團成員面前,隨口說出打算約伽耶時她們三人劍拔弩張的反應。那個時候被狠狠訓了一頓呢。的確約面臨考試的考生出來玩或許有點思慮不周,不過本人都覺得放鬆一下也沒關係了,我也不必顧慮那麼多──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