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樂園四重奏:CHRISTMAS EVE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4萬 字
曲子是在24日早晨完成的。
錄好歌聲後又不斷調整編曲的關係,結果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製作完成。由於沒有比趕不上聖誕節的聖誕曲還蠢的事情,我在23日結業典禮之後,馬上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熬夜把曲子完成、混音,上傳的時候隔着窗簾可以看到天色已漸漸變亮。
我在難以抵抗的睡意侵襲下倒在牀上,就這樣要進入夢鄉時,即將失去意識的我勉強爬了起來。今天可是被預定塞得滿滿的。首先是中午十二點要去凜子家,絕對不能睡過頭。考慮到準備出門和電車到站的時間,我把鬧鐘定在十一點。然後我終於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沒有作夢。幾乎和昏倒一樣。所以在被鬧鐘吵醒的時候,我甚至有種時間一瞬間跳到中午的錯覺。
我衝個澡讓腦袋清醒過來,匆忙換好衣服準備出門。然後在門口被姐姐抓住了。
「阿琴,在平安夜和女孩子見面穿成這樣是不行的。」
「爲什麼知道是去和女孩子見面啊?」
「看就知道了吧。你連禮物都準備了。」
姐姐指着我的包包。爲什麼這個女人的觀察力這麼敏銳啊。
別無選擇的我只能去換衣服。姐姐替我選的穿搭是下半身黑色緊身褲,上半身白色長袖T恤加磚紅色米蘭羅紋針織衫。
「我的海軍短大衣借你當外套。」
「那不是女裝嗎!」
「因爲是I-LINE的穿搭,女性服飾比較適合啦。你那麼瘦。」
由於沒有時間和她爭論,我只好照她說的穿上那件奶油色的大衣衝出家門。
在車站廁所鏡子時,我不得不承認,全身穿戴得貼身而整齊,感覺很有品味。可是我不會感謝妳的!絕對不會!
這是我第二次造訪冴島家。
在離我家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站下車,出了車站就可以看到聳立在眼前的四十幾層高層公寓。我對這裏沒有什麼好印象。記得上次是凜子和家裏起爭執沒來上學,我和另外兩個樂團成員一起來到這裏。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後永遠不會見到凜子的母親,她真的不在家吧?我在大廳裏這麼祈禱着按下房號。
從對講機傳來的是凜子的聲音讓我稍微鬆口氣。我坐上電梯來到二十五樓。
打開大門出來迎接我的凜子瞪大了眼睛。
「嗯,我很開心。」凜子說道。她坦率的回答讓我鬆了口氣。本來還以爲會讓她感到很失望或是被她狠狠戲弄一番。真是太好了。
「妳讓我越來越搞不懂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景了。」
「即使是點外送披薩我也不在意啊。」
是鬧鐘。因爲接下來還有預定,所以我設定在兩點五十分。
看來凜子的父母對我們樂團成員的印象還是很差。我真的可以待在這裏嗎?要儘量把證據消除掉纔行。
「先讓我想想妳到底在說什麼……」
「……感覺好對不起妳哥讓我的胃好難受。」
「好好好,恭喜妳得獎!」這傢伙真的很愛狡辯欸。
「呃、那個,畢竟是聖誕節嘛。」
「我也是。能和村瀨同學一起聽真是太好了。讓我更喜歡那首曲子。」
凜子露出非常得意的表情。
真是難爲情。
「在沙發上喫午餐吧。我準備了三明治。今天家裏沒有其他人,你可以儘量放輕鬆。」
凜子說完後操作遙控器。客廳裏那臺大到不知道是幾吋的電視機熒幕亮了起來,映照出像是教會內部的昏暗音樂會會場。在樂團背有許多掛着大量聖誕裝飾的冷杉。少年合唱團的紅白服裝非常可愛。
「我好害怕,有好多男人過來搭訕。」
「謝謝妳的招待。也謝謝妳的DVD。真的很棒。」
「怎麼看都不像村瀨同學會選的搭配。太適合你而且品味也太好。」
嗚哇啊。用那麼耐人尋味的說法真的好嗎?我明明一直低着頭卻感到心臟彷彿從肋骨下面撞上來一樣激烈地跳動,好痛。
「呃、啊、不是、那個、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選什麼纔好,想說這個凜子絕對會用到,而且妳之前也說過想增加更多浩室類的音色。」(譯註:House music一種電子音樂風格。)
「例如村瀨同學無家可歸沒有工作,即使是冬天也得在大街上賣藝維生的時候。」
「唔、嗯。」
「真琴同學!太好了!」
「啊,抱歉。我差不多該走了。還有東西要去買。」
「我的罪惡感更沉重了……」
那天的凜子穿着白色長袖襯衫搭配暗黃色的波浪針織連身裙,散發出滿滿的千金小姐風範,除此之外還和我的服裝色調有點相似,讓我有點難爲情不知道該往哪裏看。
我眨了眨眼看着凜子淡淡的笑容。明年?意思是明年也要一起看其他音樂會的影片嗎?我是很樂意啦。還要準備蛋糕?然後再交換禮物,花更長的時間待在一起……?
坐立難安的我小聲這麼說完,馬上聽到凜子的回應。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景啊。」
「沒錯。所謂的作品是屬於籌措資金並指示他人制作的人。也就是說這是我的作品。」
看着凜子的手指小心地撕下包裝上的膠帶,我感到心跳越來越急促。送這個真的沒問題嗎?她會感到開心嗎?
呃,雖然原本就是聖誕節啦。怎麼了?我到底在想什麼?結果我無法直視凜子的笑容,只好把視線移開。
「抱歉,來晚了……」
就在此時,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而且這副手套不但暖和還不影響手指動作,冬天在戶外彈鋼琴的時候很方便。」
「嗚咕!」
她的語氣聽起來非常認真,讓我的胃彷彿被揪住一樣。
「話說妳還有個哥哥啊?我第一次聽說。」
「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影片獎,你知道是由得獎作品的什麼人去領獎嗎?」
裏面裝的是皮革手套。布料看起來很薄,但試着戴上去後卻非常暖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向凜子的臉。
凜子突然說出這句話並拿起沙發旁邊的紙袋,讓我嚇了一跳。
「我會去打工啦!」
「真的從頭到尾都很有村瀨同學的風格。」
凜子露出柔和的笑容。
「學不會也無所謂啊,人都有不擅長的事。」
「啊,第二部。交響樂。」凜子指着電視畫面。清唱劇的第一部結束,進入第二部的序曲,正好從我混進伴奏的地方開始。讓人搞不懂的話題就這樣沒頭沒尾的結束了。
拿着打開包裝之後出現的塑膠盒,凜子的眼睛瞪得更大,然後噗哧地笑了出來。
在古典樂的巨匠尼古勞斯•哈農庫特的指揮下,樂隊以悠然的步調演奏起華麗的序奏。剛纔走進廚房的凜子捧着很大的托盤回到沙發桌旁。上面擺放着大量盛滿三明治和沙拉的盤子。
同時,圍繞在她身邊的幾個年輕男人們露出一臉不爽的表情,在離開的時候還故意發出很大的咂舌聲。
「明年的聖誕節把時間安排得寬裕一點吧。還要準備蛋糕。」
「這是我買材料回來讓哥哥按照指示做的,所以跟我做的也沒什麼不一樣。請盡情享用。」
那是收錄了使用在合成器上的各種音色資料的大合集軟體。這次我買的是適合用在電子流行樂的數位音源集。
「說老實話。我真的很想自己親手做。可是又不想讓你喫練習到一半的難喫食物。另外一想到明天有演唱會又會顧慮到不能傷到手指,這樣下去我一輩子都學不會做飯。」
「那麼我們明天見。即使村瀨同學不在,我也會展現出最棒的PNO。」
陪詩月去添購明天演出要用的服飾──明明只要老實地這麼說就好了,不知爲何卻說不出口。我只好含糊地帶過。
「……啊、嗚、嗯……謝謝妳。這真的很有用。」
仔細想想我完全沒有在意過樂團成員的家庭構成。
「把合成器的音源當成聖誕節禮物送女孩子,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村瀨同學會這麼做了。」
「這些……不是凜子做的吧,妳說過自己不會做菜。」
「大概幾歲啊?是大學生?」
我被帶到客廳。雖然我想過應該會很寬敞,但是比我想像的還大六成左右。話說這間房子的客廳和餐廳竟然是分開的?竟然真的有人住在格局這麼奢華的房子啊。簡直像是樣品屋。
「這纔不是女裝啦!」
「可以打開嗎?」
「完全不一樣啊!」
呃、那個,只有凜子在是比較輕鬆。可是……
聽起來像是稱讚──其實並不是。凜子和平常一樣。
「因爲品味實在太好了,乍看之下沒發現是女裝。」
「你不是把一切都奉獻給音樂了嗎?」
「你這種地方讓我──」
我來到池袋西口廣場的時候已經是三點二十五分,先看到我的詩月用力揮着手跑過來。
「所以這裏有份禮物。」
凜子皺起眉頭。
「這句話只有從有餘力奉獻的人口中說出來才能聽啦!」
「可是我哥在的話很礙事吧?」
「啊那個,其實是免費的……因爲我在樂器行累積很多點數。」
不愧是擁有奧斯卡的光環(?)三明治和沙拉都非常美味。然後我想起剛纔凜子輕描淡寫地講了很重要的事情。
「這句話的前提是什麼啊?」
「怎麼突然問這個……記得好像是製片人。」
「買東西?馬上要用到嗎?」
雖然彼得•許萊亞和庫爾特•莫爾的歌聲真的很美妙,男童高音和男童低音的纖細也很新鮮,但想到這段愉快的時間是建立在凜子哥哥的犧牲上,就讓我內心無法維持平靜。
「就算村瀨同學可以接受我也不能接受。」
「雖然很想親手下廚招待村瀨同學,但總不能和母親或父親說村瀨同學要來家裏玩吧。所以只能指使哥哥了。」
「不用在意那種事,盡情地享受巴哈吧。」凜子指着電視機熒幕這麼說。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悠閒地喫着飯,沉浸在巴哈的曲子中。
「沒想到村瀨同學會這麼用心。」
「不是,已經出社會了。」凜子答道。「雖然他在外面一個人住,不過因爲外資企業的聖誕假期很長,所以到了這個時期都會一直待在家裏。我讓他幫忙準備好餐點之後就趕出去了。」
「可是這個,好像非常貴不是嗎?」
「是嗎。我是覺得你如果能一直待在這裏就好了。」
「嗯,是啊。」
「那還真是謝了。」
「……衣服是你姐姐幫忙選的?」
結果一直到整首曲子聽完,我才找到機會把準備好的禮物交給她。看到我從包包裏拿出的禮物,凜子瞪大了眼睛。
那樣、簡直像是──在過聖誕節不是嗎?
「要是我一直學不會的話,做飯的事就要永遠交給村瀨同學了,這樣好嗎?」
「況且村瀨同學也要彈吉他還有鍵盤,應該更加珍惜自己的手指纔對。要多爲自己想想。」
平時的凜子幾乎無法從臉上看出她的心情,但此時的她卻明顯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
「爲什麼妳會知道?」
詩月緊緊抓住我的上臂這麼說。
「是、是嗎?」
「最近你不是有說過手凍僵沒辦法彈樂器嗎?」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過別擔心。那個時候我也會陪你一起彈鋼琴的。」
那天的詩月穿着毛茸茸的毛皮外套搭配黑色內搭褲,髮型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複雜的綁法讓整體看起來非常可愛,這樣的女孩子一個人待在平安夜的西口公園當然會吸引男人靠近。
「已經沒事了,因爲有真琴同學在!請把靠過來的人都收拾掉。」
「被那樣期待我也……」
話雖如此,我們樂團裏除了我以外都是女孩子,男性粉絲也很多,今後會發生這類型問題的可能性並不小。必須要想點對策纔行,可是我又應付不來──當我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詩月拉着我來到藝術劇場前。
池袋西口公園的野外劇場配備有大型熒幕,設備相當豪華,觀衆席也準備了大約五百個座位。雖然想要有位子坐需要像我們一樣事先預約,不過站着觀看似乎沒有限制,穿着外套或運動夾克的觀衆圍在演出團體四周,形成一堵人牆。
就座之後詩月看着我的手說道。
「啊,很棒的手套呢!是新買的嗎?」
「啊、唔、嗯,別人買給我的。」
凜子送的──這句話不知爲何說不出口。畢竟不是什麼需要特地強調的事情。我心裏冒出這樣莫名其妙的藉口。
「太好了。我本來有考慮過手套,差點就重複了。」
「欸?」
詩月從手提包中拿出綠色的小紙包,上面裝飾着金色貼紙和紅色緞帶。
「趁我還沒忘記先拿給你。」
詩月也有準備禮物嗎?我的內心深處深深鬆了口氣。幸好我也有預先準備。
我輕輕撕下膠帶打開紙包。觸感像是麻布。上面繡着漂亮的彼岸花。是一個方形的小──這是、呃……錢包嗎?可是也太小了點。
打開用鉤子扣上的蓋子,裏面還縫了好幾個小口袋。
「這是用來放USB隨身碟的盒子。」詩月說道。「空出來的地方也可以放彈片,或者是零錢之類的。」
「啊,原來如此。這個很方便呢。我一直在擔心會把隨身碟搞丟。嘿~原來有賣這種東西啊。」
「不,這是我做的。」詩月輕描淡寫的回答讓我大受衝擊。
「欸、是、是妳做的?這個?親手做的?刺繡也很精緻說?」
那個從觀衆席上幾乎看不見啊。話說妳根本沒有打算要添購舞臺服裝吧?只是想出來玩嗎?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
「可是律動感很棒喔。身爲一名鼓手反而更感興趣了。」
喫了一驚的我把其他事情都拋到腦後,專心地看起那本小冊子。
那是用來纏在鼓棒上防止手滑的膠帶。因爲消耗量還滿大的,當成禮物送給鼓手應該不會有錯,所以當我看到很稀奇的花朵圖案時,就立刻決定送這個。
不過,這個嘛。
詩月連鞋子都沒穿就衝出試衣間逼近店員。讓店員嚇得瞪大眼睛。
欸,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啊。
片刻後,雲消霧散。
立刻拆開包裝的詩月露出燦爛笑容,讓我幾乎忘掉十二月戶外的寒冷。
整整四十分鐘,我和宇宙空間融爲一體。直到音樂停下,館內亮起昏暗的燈光,我依然有好一段時間無法起身。
「肚子餓了呢!要不要去哪裏喫個飯?」
的確,在音樂•綜合製作後面的名字是京子•喀什米爾。
「爲什麼妳在選我的衣服啊。我不會穿的……」
在交換完禮物的時候,周圍的人們突然竊竊私語起來。原來是樂手們出現在舞臺上了。
「是桔梗花和龍膽花呢。原來還有這麼雅緻又漂亮的防滑帶啊,真不愧是真琴同學。」
「呃、那個,這個真的沒有費多大工夫就找到了……」
「……啊,我也是,好像有點直不起腰。我們稍微等一下再出去吧。」
凜子也是一眼就看穿了,真的有那麼容易看出來嗎?
「差不多該出去了,學長。」
「你剛纔說什麼?請再說一次!」
「學長你看,這裏的節目雖然經常找音樂人來製作,但今年的聖誕節找的竟然是……」伽耶攤開小冊子靠到我身旁。「京子•喀什米爾!」
我到Sunshine60的時候離六點還剩五分鐘。完全遲到了。
「有禮物?給我的?我好高興喔,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光是可以拿到真琴同學的禮物就已經讓我很開心。」
「學長在看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些事嗎?」
伽耶硬是把我拉起來。
伽耶鼓起臉頰。
已經等在星象館的櫃檯前的伽耶,在看到我之後挑起了眉毛。然而我在看見她的瞬間,卻直接愣住忘了心中的歉意。
「都好看的話很麻煩的!我會全部買下來喔!」
耳邊響起伽耶不高興的聲音。
「這個,這件連身裙應該很適合真琴同學。」
一個小時幾乎沒有中斷。在演奏結束的瞬間,我和詩月都站起來高舉雙手不停鼓掌。
「這樣啊,因爲您男朋友的穿搭是偏向整潔俐落的風格,選擇冷色系應該會比較適合。」
「……嗯,太厲害了。音樂和影像完全同步,歌聲的導入方式感覺也在襯托星星,視覺和音樂的相互作用真的很厲害呢。將來我也想辦一場這樣的演唱會。雖然要花很多錢而且感覺會很辛苦。」
妳到底是怎麼了啦。我把詩月推回試衣間拉上簾子,對店員不停道歉。真的很對不起。我並不是她的男朋友。
在通透的漆黑中,彷彿呼應着鋼琴的震音逐漸亮起點點星光。我感覺到身體內側和外側的界線開始動搖並慢慢消失。
走投無路的我用視線向附近的店員求助。察覺到求救訊號的店員,露出把苦澀程度壓抑到十分之一以下的苦笑走了過來。
一眼就能看出這麼多東西嗎?好可怕。
「我說的不是星星。」
休息了二十分鐘左右,我們前往東武百貨。
……這個沒問題嗎?要是被經紀人的白石小姐知道了,她恐怕會大發雷霆。
因爲伽耶這麼說,我們來到Sunshine City三樓的美食街。由於是平安夜晚上又是星期五,不論哪間餐廳都有人在排隊等候,正當我覺得沒什麼希望的時候,伽耶毫不猶豫地走向某家義大利餐廳。
簾子被用力拉開,換上全新服裝的詩月出現在眼前。儘管這樣的瞬間已經重複好幾次,但我還是忍不住把視線移開。
詩月在來到女性服飾賣場之後一直很亢奮。
詩月的腳步非常輕快。我也無法抑制興奮的心情,明明是冬天卻把大衣脫掉了。即使是在剛結束之後順道去的咖啡廳,我們兩個點的也都是冰咖啡。
館內的照明熄滅了。
「欸?……嗯。不是的,在知道是京子小姐的曲子之後,實在無法不把意識放在音樂上。啊,當然我有看星星喔?只是我對星座一竅不通。」
呃,可是,詩月背後的籃子裏還放着剛脫下來的衣服。會覺得不能看也是人之常情吧。
再加上星象館是設計成能讓人躺着觀看,因此觀衆席是柔軟的地板搭配大型靠墊,營造出兩人專用的舒適空間。
然而我也直不起腰,所以暫時站不起來。
我把頭靠在墊子上。感覺重力彷彿消失了,我的身體被吸進夜空中。
「奇怪了,爲什麼妳會知道啊……?」
「啊、不是,沒什麼。真的很抱歉來遲了。」
「真琴同學,這套怎麼樣?」
「那隻不過是藉口──啊,不是、那個。」詩月低頭看着手提包。「因爲真琴同學送我的防滑帶已經夠顯眼了。」
爲什麼突然這麼激動啊?搞不懂妳。
「原、原來是這樣啊……嚇了我一跳。」
「……嗯,感覺詩月穿什麼都好看啊……」
「今天的真琴同學非常性感呢。衣服的搭配是你姐姐幫你挑的嗎?」
演奏中適度穿插像《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還有《White Christmas》這類應景的經典曲目,到了原創曲三人則輪番展開激烈的即興表演。由於沒有鼓這個掌握節拍的絕對主軸,展現出中心彷彿萬花筒般不斷變換的音韻。有時甚至是薩克斯風擔任節奏樂器的角色,讓我體會到爵士有多深奧。
和收到的禮物之間差距實在太大,讓我感到過意不去。不過能讓她開心我也很高興就是了。
這麼說完之後,伽耶靠在我身旁再次倒在墊子上。因爲她的頭緊靠着我的上臂讓我心裏一驚。事到如今我纔對這個情侶座的危險設計感到焦急。這幾乎是雙人牀了吧?
「防滑帶!好可愛!正好現在用的已經變得很破舊,謝謝真琴同學!」
「哇啊……哇啊!」
我無法老實地說自己看呆了。雖然凜子和詩月都費盡心思打扮得很漂亮,不過伽耶不管是髮型還是服裝都更上一個臺階,讓人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找了專業的造型師。哪怕是對周圍的客人們說我們在拍星象館的廣告,都不會有人懷疑。
樂團的國際色彩相當濃厚,鋼琴手是在這麼寒冷的天氣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的高個子黑人,褐色皮膚的貝斯手戴着眼鏡,五官看起來帶有中亞血統,吹次中音薩克斯風的大概是日本人。三人看起來都是四十歲左右。
「真的是很棒的姐姐呢。真希望她也能當我的姐姐。」
放眼望去全都是情侶。但畢竟是平安夜的星象館,要說理所當然也是很理所當然。
周圍座位上的人們不住地盯着我們看,爲了讓詩月安靜下來,我從包包裏拿出禮物──在確認過好幾次沒有拿錯後──遞給她。
「呃~所以說,您男朋友的穿搭──」
那是有如迷幻藥般的體驗。專門爲了星象館而創作的那首曲子,是非常濃密的情境音樂,在汪洋般的絃樂雲海中,時而有打擊樂如閃電般劃過,聽不出來是哪種語言的多重合唱在雲層間跌宕起伏。
花道的宗師實在是……該怎麼說呢,高雅到讓人覺得恐怖。
在那之後我被詩月拖着跑了好幾個賣場。我也體會到男人在女性服飾賣場的試衣間前面等待同伴換衣服的這段期間,是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時間。
「沒有鼓啊。這種組合的三重奏真少見。」
「請學長在這裏稍等一下不要進去。我去問一下店員。」
「雖然前陣子遇到你姐姐的時候只有稍微瞄到一眼,不過打扮得非常漂亮,而你身上衣服的整體色調感覺,和那個時候的姐姐很相似。還有這件短大衣,是女生穿的吧。男生穿起來能這麼好看的也只有真琴同學了。」
「我想也是……那個、嗯,謝謝妳。」
「他們三個在國外非常活躍,幾乎不會到日本來。能和真琴同學一起聽他們演奏實在太棒了!」
聽到我這麼說的詩月紅着臉低下頭。過了一陣子才猛地抬起頭來。
演奏一開始,我們就被充滿朝氣且活潑的音樂張力折服了。
聲音刺進我的耳朵。伽耶探頭從正上方望着我的臉。大概是我愣着不動太久了,她的眼中充滿了不安的神色。
「這樣啊……欸~?欸~~~?」
「這裏不是客滿了嗎?」
「是的。所以從以前就很羨慕有姐妹──不對!我不是想要姐妹,而是想要真琴同學的姐姐!成爲!我的姐姐!」
「詩月是獨生女嗎?」
當我告訴詩月有其他事情差不多該走的時候,她臉上的蒼白表情讓我無法忘懷。雖然詩月馬上裝出笑容對我說「那我們明天見」,但我的心還是非常沉痛。等一下要去和伽耶見面──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感覺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幹什麼。有什麼事嗎?」
當我們並肩站在電扶梯上時,詩月看着我們全身這麼問。
「我猜學長絕對會喜歡。不過我沒想到能買到票就是了。因爲能抽到的機率聽說非常小。」
接着伽耶朝周圍接連起身的情侶們看了一眼。
「……啊、呃、抱歉……我只是太享受了沒有回過神。」
我不由自主地小聲說出了真心話。詩月兩眼放光,猛地把臉湊了過來。
「因爲母親說裁縫也是基本的教養,應該要學好。」
「節目已經開始了啊!」
就這樣一言不發並排躺着也有點尷尬,因此我想着必須要說點什麼纔行。
「不管是音樂會還是買東西,只要說出來我都可以陪妳啊……」
「是嗎!那麼那麼,我就不客氣地去挑自己的衣服了喔!全身上下都要符合真琴同學的喜好,所以請真琴同學決定!」
「……學長?學長?」
「收到這麼好的東西,讓我都不好意思把禮物拿出來了。」
「不是,我纔沒擔心那種事。話說妳不是來買能讓自己在舞臺上變得顯眼的小道具嗎?」
那夢幻般的廣播的確是京子小姐的聲音。
「請仔細看清楚,真琴同學!」
「啊,結帳的事情交給我,請不用擔心。」
「就是現在這句,請再說一次!再多說幾次!」
伽耶莫名強硬的語氣雖然讓我感到有點訝異,但我還是在走廊上等待。只見伽耶走進店裏和有點年紀的外場服務生講了兩三句話之後,就馬上回到我身邊。
「好像有位子!我們進去吧。運氣真好。」
「妳是不是說了預約什麼的……?」我有稍微聽到一點。
「嗯?學、學長聽錯了啦!」伽耶露出有點焦急的表情,先我一步又走進店裏。有事前預約也不必隱瞞吧?我只會覺得感激。
由於在凜子家喫了不少東西,儘管已經是晚餐時間我卻不是很餓,所以只點了義大利麪和沙拉。
外場服務生收走菜單後,伽耶以歡快的聲音說道。
「對了學長,今天早上上傳的新歌我聽過了!非常好聽喔!」
「呃……啊、嗯,謝謝。」
動作真快啊。記得她好像是Musa男的粉絲。
「學長上次用巴洛克風格編曲已經是前Musa男時代的第六首曲子《大東京蒙特威爾第憂鬱舞曲》了呢,這次小提琴獨奏的效果非常好,另外還可以聽到鈴聲,應該是對鈴鼓加了什麼效果吧,變得有點像玻璃的聲音,和學長轉假音的部分特別搭調。」
這女孩對我太瞭解有點可怕欸?「前Musa男時代」是什麼東東?什麼樣的世界會用到這樣的詞彙啊?
「可是沒有穿女裝呢。只有這點真的讓人感到遺憾。」
「我說妳啊,那是因爲播放次數太少纔想出的苦肉計,以後不會再穿。」
「所以我有份禮物要送給學長。」
因爲連續三次都這樣讓我已經不會太驚訝了。只是這個「所以」的連接詞讓我有點在意。當我打開從伽耶手上接過來的包裝──
「是化妝套組!」
布面的盒子裏擺滿了閃閃發亮的小瓶子。我來回看了看盒子裏的東西和伽耶得意的表情。
實在說不出我不需要這種話……
「啊、嗯,謝謝……」
「請轉交給學長的姐姐。」
明明站在只要再跨出幾步就能碰觸到的位置,卻感到很遙遠。好幾光年的真空橫亙在我們之間。
「啊……」
那個還是算了吧。因爲我已經很久沒參加樂團排練了。
「沒什麼該不該的,就是聖誕節禮物啊。呃,總不能只收妳的禮物卻不回禮。」
「……真虧妳能掌握我對彈片的喜好……」
朱音的歡呼聲讓我嚇得差點跳起來。硃紅色的袖珍效果器。可以藉由把吉他的短樂句暫時錄起來循環播放的方式,用一把吉他實現複雜的合奏效果。是狂熱愛好者愛用的好東西。
大聲叫着朝這邊跑過來的朱音把我拉回到現實。原來如此,她沒想到我會從車站出來,所以才面對馬路的方向等我。
「這樣就暖和了。」
讓化妝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會很麻煩,於是我趕快從包包裏拿出禮物。伽耶的反應更加驚人。她的臉頰泛起紅暈渾身顫抖了起來。
「這件短大衣很棒呢!摸起來感覺好舒服。」
朱音朝我這麼看過來,然後眯起眼睛。
「啊,八點半!節目開始了!」
到站下車,從剪票口出來到東口。一大片溫暖的燈光迎接我。我家附近的站前商店街所準備的燈飾,和池袋那華麗又上相、具有強烈自我主張的燈飾相比之下,相當有居家氣氛。像烤麪包的爐火一樣。許多人聚集在站前廣場抬頭仰望悠然變幻的燈光,不過闔家前來的明顯要比年輕男女多很多。
「不是喔。這是用來保養樂器的油和蠟。」
伽耶迫不及待地解開緞帶。
看到裏面手掌大小的三個瓶子,伽耶激動地問道。
「果然妳也是那一邊的嗎?」
「啊~~~~」
我眨了眨眼,盯着朱音的側臉。閃爍的燈飾讓五彩繽紛的影子在她臉頰上跳動,破碎的寶石浮現在她的眼中。
「哇啊~~~~是循環樂句工作站~」
「明天突然衝上臺參加也可以喔。」
今天第四次鬆了一口氣。她們四個人都喜歡我送的禮物,真是太好了。我完全想不到要送什麼適合女孩子的漂亮東西,結果全部都是在樂器行買的,讓我一直感到很不安。
「爲什麼妳們都能一眼看出來啊?」
「爲什麼?你們的關係不是很好嗎?連衣服都可以借你穿。」
「……爲什麼?」
「咦,這是……樂團標誌?原創的?是妳做的嗎?」
我接下她遞過來的紙袋並打開。
雖然不是今天去買的,不過讓她繼續誤會下去就不用再多做解釋,所以我選擇敷衍過去。
「關係啊……該怎麼說呢,嗯,關係不算差,但只是我單方面被戲弄而已。最初會穿女裝也是被老姐強迫的。」
就現在吧,我在東口出來的地方。我這麼回覆朱音。
「不用珍惜啦。這可是消耗品。」
看到我點頭,朱音解開緞帶打開包裝。
「嗯,不清楚。就算有做應該也不會對家人說吧。」
「妳就儘量用吧。因爲在樂團用不太到,所以我猶豫了一下,不過我也想見識一下朱音會怎麼使用循環效果。」
她的舉動讓我身體一僵。何止是暖和,我整個身體都熱了起來。彷彿聽得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還能感受到朱音的體溫隔着厚厚的布料傳遞過來。
「可以打開嗎?」
我們在池袋車站的剪票口告別。要坐的電車路線也不一樣。
朱音笑了起來。呼出的白氣變成一大團毛球飄在她的胸前。
「那麼……」伽耶的聲音很興奮。口中呼出的白氣以五彩繽紛的燈光爲背景飄蕩在空中。「接下來要去哪裏呢?去飛鏢酒吧好嗎?」
「啊,原來如此……嗯,謝謝……收到這種禮物,讓我好想立刻站到舞臺上啊。」
「因爲真琴小弟穿了女裝被美沙緒老師抓到把柄,然後纔會和我認識的。追根究柢也是多虧了你姐姐的關係。」
因爲朱音看向我的包包,我就從裏面拿出給朱音的禮物直接交給她。朱音睜大了眼睛。
我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八點了。不知道伽耶有沒有趕上門禁。
喫完飯後我們離開Sunshine60。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點綴在大樓入口前廣場樹叢上的燈飾如花朵般綻放。地上的星星太過耀眼,讓池袋的天空連一顆真正的星星都看不見。
笑着這麼說的朱音臉旁圍繞着呼出的白氣,嘴脣變得很蒼白。
「原來是這樣。」
「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前陣子不是有去真琴小弟的房間玩嗎?那個時候確認過了!」
「啊、不,沒什麼。」
「不用了。這裏是特別座喔,視野最好了。而且……」
「該回家了。妳不是有門禁。」
彈片表面用可愛的字體刻着「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金色字樣。
「哼~嗯?」
其他人都分散在燈飾較密集的廣場外圍,所以在她周圍形成一個無人地帶,讓那孤零零的背影格外醒目。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幻影和星辰在壽命將盡時放出的光輝並存在一起。雖然我加快腳步想要靠近,但隨着距離越來越近,我的雙腳也失去力氣,最後在只剩幾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家庭派對結束的時間比我想像得早,要約幾點?〕
到目前爲止連續三個人都看穿這是我姐幫我挑選的衣服,不過朱音似乎沒有發現啊。那樣的話還是不要說出來。太丟臉了。
「呃、嗯,抱歉,你是去買這個嗎?」
「妳在說什麼啊。該回家了。」
「這、這麼說也是……謝謝學長。」她用憐愛的眼神看着那些瓶子。「學長送我的油和蠟,我會一輩子好好珍惜的。」
「學長送的也是化妝品嗎?」
「那一邊?」
「給、給、給我的嗎?學長、那個、這該不會,該不會是所謂的聖誕節禮物?可是……」
「啊、不、抱歉,沒什麼。」我輕咳了兩聲敷衍過去。「總之、嗯,我會轉交給老姐。她應該會很開心的。謝謝。」
「嗯。起初是打算自己用的,後來想說既然要做就連真琴小弟的份也一起做。真琴小弟是水滴派的吧?我是三角派的所以兩種都有做。我還專程用硬邦邦的尼龍來製作喔。」
爲什麼會把這些看成化妝品啊。果然沒有看過嗎?
「明天要好好觀賞我們的舞臺表演喔!我們會拿出超精彩的演出,讓你想跪下來求我們讓你回去樂團的!」
在樂團我幾乎只彈貝斯,而且是用手指彈,應該沒有機會看到我使用的彈片纔對。
「妳們?」
「之前妳不是說迷上了紅髮艾德嗎?所以我選了這個。」
朱音靠到我身邊,把手伸進口袋裏。
「因爲幫學長化妝的人是姐姐吧?」
「啊~嗯,去買了點東西。」
「妳沒有經常保養樂器吧。從之前我就有點在意。這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了,先向妳道個歉。」
「能遇到真琴小弟真是太好了。要是沒有遇到你的話,我可能現在還在錄音室的角落,對那些無趣的樂團廉價地推銷着自己,這次的聖誕節也會覺得和父母一起待在家裏很痛苦而逃出來,一個人在這裏度過。」
伽耶很不甘心地上下襬動雙手。
「在這麼冷的戶外等待還是值得的。」
此時點的餐點正好送上來,於是我一邊喫一邊教她清潔樂器的方法。
她那彷彿依然在夢中的雙眼,映照出我的身影。
伽耶變得有點惶恐。因爲她成爲樂手的資歷很短,對演奏方面以外的知識還很缺乏。
「啊、嗯,這件短大衣其實──」
「可是我很感謝你姐姐喔。」
這種想法──該怎麼說呢?也不能說沒有關係。
在回程的電車內,我收到朱音用LINE傳來的訊息。
在走進自動剪票口後伽耶鼓着臉頰這麼說,然後朝樓梯的方向跑掉了。
「收到這麼棒的東西,我準備的禮物好像有點丟臉?」
裏面是疊成棒狀幷包裝得很漂亮的幾十片淚滴形塑膠薄片。是吉他用的彈片。
「什、什麼!在平安夜和女孩子去星象館!到義大利餐廳喫飯還交換禮物!都做到這種程度了,竟然要直接回家?」
朱音指着廣場的一角。燈飾的顏色像波浪起伏般從藍轉綠變黃,接着是白色,然後形成一個圍繞着我們的圓環傳遞到空中。
「是你姐姐的短大衣吧?放心好了你穿起來很好看。」
說到一半,我閉上了嘴。
「今天的衣服也是姐姐選的吧。短大衣也是女用的。」
「欸?那樣好嗎?」本來打算瞞着伽耶這麼做的,沒想到送禮物的人會這麼說。
朱音這麼說着露出害羞的笑容,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裏。
「我也想穿這樣的衣服,可是穿起來完全不好看。原來可以搭配緊身褲啊。很值得參考呢。你姐姐的品味真不錯。有在做讀者模特兒之類的嗎?」
可是沒多久朱音慢慢轉過身來。
「──真琴小弟?怎麼了?咦?爲什麼你是從那個方向過來?」
朱音這麼說着把臉頰靠在我肩膀上,讓我更加不知所措,覺得必須要說些什麼纔行的我努力運轉被熱昏的腦袋。
「我根本就不化妝啊。」
明明沒看到臉,我卻一眼就知道是朱音。
「要不要去有屋檐的地方?這裏的風有點大。」
「……欸?真琴小弟?送給我的?」
在廣場的正中央,我看到朱音的背影。
「超開心的!真的可以收下嗎?我會拿來用喔拼命地用喔?」
朱音的目光又轉到光雲上。我也隨着她的視線看向天空的彼方。上下移動的光粒,簡直像是對交響樂團發出極弱指示的指揮棒尖端在搖晃的模樣。輕柔而細膩,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
要是我們沒有相遇的話──彼此都會像孤零零的光粒。
原來如此,或許這也是一種可能性。
可是,我想把這場相遇,塑造成比較不一樣的形式。
「要是沒遇到,這個前提是不成立的。我猜啦。」
「……欸?」
臉頰感受到朱音的視線。我凝視着光的律動繼續說道。
「無論如何我們都會相遇的。就算那天在『Moon•Echo』沒有看到妳,我們也一定會以別的形式相遇。我是這麼想的。」
要說爲什麼──
因爲這是那個人的心願。
「……這樣啊。」
過了一會朱音才小聲地這麼說。
她嬌小的體溫倚靠在我身上。可以感覺到她把插在口袋中的手張開,然後像是要確認什麼一樣又握了起來。
「像這樣有如被命運的羈絆和我連結起來的真琴小弟,卻這麼自作主張地離開了樂團呢。」
由於她突然換成像在打趣的口吻讓我被嗆到。
「不、不是的,那是、因爲……」
「我明白啦。你也有認真在做個人活動。今天早上上傳的聖誕歌曲也非常好聽喔。」
「……謝了。」
「要是能再早一點上傳就好了!可以用在明天的演唱會上。」
「太久沒有隻靠自己一個人完成一首曲子,一直抓不到狀態,所以花了很多時間。」
不久後,光之浪潮逐漸平息,變成令人感到清爽的閃爍。
在沖澡的時候,我僅存的最後一點體力,也隨着從髮梢滑落的水滴落到地面,被吸進排水口。
我用手機確認了一下今天早上上傳的聖誕歌曲播放次數。感覺還不錯。
「難得真琴小弟沒有上場──這樣講也有點怪──所以我們想說那就來一首真琴小弟完全沒有參與的曲子,抓緊時間練起來的。我覺得你絕對會喜歡,好好期待吧。」
「……那個、嗯……我很期待。」
「還好啦,我們有準備其他的聖誕節歌曲,沒問題的。」
「其他的?」
「那,要來我家嗎?還是說我去真琴小弟家?」
「我可沒這麼說!」
「嗯,安可用的翻唱曲。因爲不是很有名的曲子,真琴小弟可能不知道。」
我猜那應該也是聖誕節的曲子──雖然有可能是玩具鋼琴的閃亮音色讓曲子聽起來有聖誕節的味道──不過我不記得聽過那樣的旋律。
周圍聚集的觀衆們大聲談笑着三三兩兩地散去。
我只是個觀衆,不用參加彩排所以也不用那麼早出門,可以盡情睡個好覺。話雖如此還是不能遲到,保險起見還是設了鬧鐘。
到底是什麼時候準備的?最近兩、三次的錄音室排練我沒去,是在那個時候排練的嗎?
換上睡衣後,我連吹頭髮的力氣都提不起來,直接鑽進了被窩。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這麼累人的平安夜。分別和四個女孩子見面一起相處幾個小時並交換禮物──當然過程很開心也是很新鮮的體驗,但我不想再來一次。要是能分成四天就好了。真希望聖誕節和過去的歐洲一樣有好幾天……
我就這樣戴着耳機閉上眼睛。星辰紛紛從眼瞼內側的夜空落下。一顆又一顆的光輝落到地面被琴鍵彈起、破碎之後化爲樂音。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超過十點。最後我們受不了寒冷去了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和朱音聊了很久。
累死了。
距離上次正好是七天。投稿時間也和之前完全相同。
「妳以爲現在幾點啊?」
然後我注意到Misa男頻道有更新的標記。
「Advent #4」是我沒聽過的曲子。
可是,有種甜美且令人懷念的感覺。
我很意外。明明前三首都是超有名的曲子。
朱音嘻嘻地笑了。
「結束了呢。」朱音小聲道。「下次好像是九點開始。」
明天終於是演唱會了。
「白天就可以嗎?」
「算了,很冷欸……」
家裏沒有任何人。走廊和客廳都是靜悄悄的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