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樂園雜音(album ver.)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5327 字

衆籌在第二天就早早達到目標金額,一週後第二個擴展目標也被突破。
暑假還剩不到半個月的這個悶熱的星期三中午,我們來到「Moon Echo Works」的會議室慶祝衆籌成功。
「你們幾個辛苦了。幹得漂亮。」
黑川小姐舉起罐裝啤酒帶頭乾杯。長桌上擺滿了外賣披薩、雞肉和薯條,周圍瀰漫着油香味,面前紙杯裏的碳酸發出令人愉快的聲音。
「乾杯!」朱音說着,和兩旁的伽耶和凜子碰杯。「擴展目標達成,耶——!」
詩月幫忙給我的盤子裏盛好沙拉。
「能達到目標我可算放心了。」黑川小姐說道。或許是這幾天特別忙,她滿臉寫着疲憊。「要是這樣都籌不到資金,就意味着我們公司的宣傳能力太菜了。」
「黑川小姐這麼擔心嗎?太小看我們的人氣了吧?」
朱音一臉得意,半開玩笑地說道。
但黑川小姐表情很認真。
「我知道PNO的人氣啊,可是商業活動不一樣,不管前期準備再怎麼充分,內容看起來再吸引人,不到真正開始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會怎麼樣。我老爸也說過同樣的話,不會有錯。」
黑川小姐的大富豪父親是個實業家,能在首都市中心最佳地段拿一整棟樓送給女兒做禮物。這話由他說出口很有說服力。
「哎,大家就專心把專輯做好,麻煩事公司來搞。要是PNO能成功開個好頭,說不定能成爲我們的支柱業務呢。」
等專輯做好,要連同其他回報一起寄送給幾百、幾千名贊助者。起初想到衆籌時我們還打算所有事情都自己來,可實際完全扔給公司後回頭想想,如果沒有黑川小姐的幫助那絕對不現實。拜託她做經紀人真是太好了……
「擴展目標怎麼辦,要再增加嗎?雖然最開始計劃的目標已經全部達到了。」
「不了,已經沒有更多能做的了吧。」
「話說擴展目標是啥意思?」
聽到朱音唐突的問題,我啞口無言。
「不知道什麼意思,那你剛纔喊那麼興奮幹什麼……」
「就算不知道,也明白是什麼可喜可賀的事!」
「……已經糾結得太久,腦子全被塞滿了……想加進去的曲子太多。」
我小心翼翼地插嘴。
就這樣,我們迎來暑假的最後一天——
老實說——好擠。
可現在衆籌成功,已經決定製作專輯,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和響子小姐開會討論、到排練室整理現有曲目、構思新歌……兩週轉眼間過去了。
「……話說回來,製作人是響子·克什米爾嗎。你們可真不簡單。」
「啊——這樣說不定也不錯!有可能像當時取樂隊名一樣很順利就定下來!」
她也太心急了。我們才只錄完一首曲子。但大家聽了興致高漲。
「想看看伽耶的作業。很好奇和我們一年級的時候一不一樣。」
「再去一次千葉的別墅吧,這次是暑假作業衝刺。」
可是黑川小姐柔軟的一面也只展現了短短五分鐘,很快她將罐子裏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光,恢復了平時的銳氣。
「說什麼話呢,就是要大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寫纔好呢!」
話說回來,沒想到她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黑川小姐的語調柔軟了幾分。
「就用真琴同學的泳裝寫真集做下一個擴展目標的回報吧!」
聽到詩月的話,黑川小姐漲紅了臉。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人臉紅,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我再一次覺得,像現在這樣,樂隊的夥伴們聚在一起做點什麼果然很不錯。
「我們高中的作業太難了……我一直當沒看見的……」伽耶的聲音也細若遊絲。
朱音咕嚕嚕轉着自動鉛筆說:
「那個,不是總能在電影或者漫畫裏看到八月三十一號不停循環的劇情嗎,如果我們聚在一起,走投無路的時候也發揮那樣的能量——」
「呃,乘法的公式,先展開0;x+21;0;x+71;……話說在別墅的排練室錄節奏的時候彈貝斯很舒服啊,是不是貝斯手設計的房間呢。」
朱音看了看凜子,詩月朝我看過來。
大家很快拿音樂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
「那,下次開會的時候麻煩黑川小姐也一起參加。估計會談到合同之類的事情。」
來到客廳接過冰涼的茶,我這才喘上一口氣。
「黑川小姐的樣子好奇怪。」朱音天真無邪地指着她說。
「說起來PNO這個名字是怎麼決定的!沒有比這個更棒的樂隊名了呀,是很久以前就想好的嗎?」
「不要突然讓我們面對現實啊!」朱音大聲抗議。
「打擾了……」
不久後,朱音隨着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出現。
被發現了。見四個人全都朝筆記本瞧過來,我慌忙擋住。可紙上已經從上到下滿滿寫了一長條,再怎麼掙扎也是徒勞。
「幹,幹嘛,有問題嗎!我們那代人都是聽着她的歌過來的好不好!」
「衆籌達到目標金額之後,爲了繼續籌集資金可以再增加第二個第三個目標金額。當然也要設定新的回報。」
「等下啊媽媽,多拖延下時間!別讓大家進屋!」
只有伽耶是一年級,她過意不去地說道。
大家紛紛點頭,臉上滿是理解,我的罪惡感也淡了幾分。雖說或許不該淡化纔對。
她在嘀嘀咕咕……好有意思……
全員的意見都太糟糕了(特別是詩月)。
那時的魔法,還會再次出現嗎?
「誒,是騙人的嗎?我不懂足球,還覺得佩服呢。」
這樣啊,原來年代上正中下懷。華園老師和她是同一代人,之前聽我提起是響子小姐來製作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但那個人是古典樂出身,而且流行樂方面的趣味格外懷舊。可能黑川小姐這樣子纔是正常的反應。
朱音開着不吉利的玩笑,一個人咯咯地笑了。
沒錯,剛好在一年前,去排練室練習後來到家庭餐廳。陣雨後的屋頂,青草散發着熱氣的樂園——那幅景象瞬間將我們連在一起。那是截至當時我人生中最美好的瞬間。
「什麼時候錄音定了嗎?」
「明年也去別墅的排練室吧,想在那兒放一臺合成器。KORG M50。」
*
「只有我的作業不一樣,幫不上忙呀。感覺有點對不起大家。」
這時凜子在一旁解釋:
「還有就是專輯名呀。感覺要思考到睡不着覺了。」
這時伽耶眼神一亮,追問起來:
「已經籌到三倍左右了吧?這不是連第二張專輯都能做了!」
「喔——這樣啊,既然看勢頭還在,不繼續籌錢的話好像有點可惜了。」
「還,還有兩週左右呢……」詩月顫抖地說着錯開視線。
她也受到影響,跟着學壞了。
「……呃,抱歉打擾大家的興致。」
「集中放在認真勁兒最高的日子來做,這樣最有效率。」
最後我們決定到朱音家去開學習會,一口氣完成作業。
「抱歉!我睡過頭了!那我來把喝的拿過去,媽媽你不用管我們啦!」
「少在那兒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了!朱音你這表情是信了吧!」
你沒問題吧?槽點這麼多也能信?
二樓傳來朱音慌亂的聲音。
「去的時候該穿什麼呢。要不穿帶樂隊標誌的T恤來致敬,可是會不會用力過猛啊,不對不對爲了給她留個印象,作爲經紀人有必要這麼做……」
於是,學習會的日期就定在八月三十一號。
「第二張專輯自己製作結果慘敗收場,這種事也是常有的呢!」
不愧是學長——伽耶用眼神無聲地說道。我自己也覺得樂隊名很不錯,但要是讓她以爲我有起名的天賦就麻煩了。那次只是湊巧,或許是魔法的功勞。
四人來到宮藤宅邸時,是朱音的母親出來迎接。
我嘴上說得一本正經,卻被朱音眼尖地發現筆記本邊緣的潦草字跡。
「要是不光Marshall,連Jazz Chorus也有就好了。還有沒有地方放呢?」
能看到她在家人前的一面——從這點來看,到家裏拜訪實在是寶貴的體驗。話雖如此,我可不想成爲被拜訪的一方。雖然看到我和姐姐的交流會讓大家很高興,但我自己可是特別羞恥,絕對不想給她們看到。
「我們最多也只會互相教一下不懂的地方喔。要是真互相幫忙照着寫的話就變成偷懶了。」
……這日期實在讓人心裏沒底。
「噢,噢噢。知道了。」
「我們還要上學,就算想辦僅限贊助者的演出也辦不了幾次,已經沒法再增加回報了吧。」
「小真琴這不也淨想着專輯的候選曲目還有順序嘛!」
黑川小姐正經地和她解釋。
「外面很熱吧,快進來快進來。」
「可以加進小凜的協奏曲呢!好想這麼幹!」
「好想再現『Victoria』錄音時的麥克風配置呀,得準備MD 421纔行。」
……之類的道理當然只是一紙空談,五個高中生快活了一個暑假,在最後一天聚到一起,拿着作業默默寫上十五分鐘就到了極限。
「……不是,那什麼,再早也要等寒假吧,現在先專心解決眼前的作業啊。」
「要到第二學期開始以後,從九月末開始。」
既然父母送我們上學,就不能忽視學業,這是黑川小姐要我們做出的承諾。認真完成作業,考試及格,都是我們樂隊五個人應該齊心協力完成的使命。這樣一來五個人聚在一起齊心協力,應該更能發揮實力。
見詩月又和以往一樣開始胡言亂語,我趕快制止她。
「第二張,嗯,是可以做,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請響子小姐來製作。畢竟她也很忙。還有,這次是靠『由響子·克什米爾製作』這句宣傳詞來籌集資金,如果不能保證第二張也是響子小姐來做,衆籌會不會有點困難……」
「也可以反過來先定下專輯名,作爲選曲的方向。」
「啊,那下次出LP盤吧,A面和B面是截然不同的風格。」
「擴展不是『擴大』的意思嗎,就是指擴大目標。比如足球射門的時候,要是眼看着球正朝門柱飛過去,球員可以衝到禁區旁邊,伸手把球門往旁邊拽一下方便進球,這個技巧就叫擴大目標。」
「歡迎。好久沒見到大家了。啊,之前在超市遇到過真琴君來着。朱音她剛起牀,正在換衣服,不過大家先請進。」
「不先定下收錄曲目就沒法定專輯名吧?畢竟有時候會從曲名裏挑。」
黑川小姐說着點頭,雙手貼着臉頰想趕走臉上的紅霞。
來到朱音的房間,大家圍坐在矮桌旁翻開課本和筆記本。
伽耶性格最認真,而且很讓人擔心能不能跟上課程,所以能專心做作業不被其他人帶跑。本以爲是這樣——
「這就叫背水一戰!」
「……哎,先不提這個,現在也邁過了一道坎,那你們暑假作業都做完了嗎?」
「第二張專輯想突然轉換方向讓粉絲大喫一驚。比如全是器樂曲。」
「啊,我知道了。黑川小姐是響子·克什米爾的粉絲對吧。」
「我畢竟是經紀人,姑且去打個招呼比較好?錄音時能去看看嗎?啊不過可能會添亂……你們沒提過經紀人以前玩過樂隊吧,讓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被問到什麼就麻煩了……要是她看到我以前的視頻可怎麼辦,不過說不定已經知道黑死蝶的事……不對沒可能吧畢竟是不起眼的獨立樂隊……」
畢竟是獨棟住宅裏獨生女的臥室,面積相當大,但擠進來五個人以後果然還是變得狹窄,更別提全員都在做功課。桌上怎麼也騰不出放飲料的地方,大家都把瓶子放在背後的地上。老是有人筆記本的一角碰到旁邊人的課本。
「是凜子同學提出一個條件,然後真琴同學想到的。」
雖然大家都雙手贊成凜子的建議,但怎麼想都只會過上整天在海邊玩還有在排練室合奏的日子,到最後也不會寫一頁作業,黑川小姐當場表示否決。
這時伽耶幹勁十足地說:
「要不用同樣的方式試一試吧。」朱音嘟囔道。
「凜子同學,請隨便說點什麼。」詩月道。
「誒,不是,現在就要定下來嗎?」我打斷她們。「先寫完作業再慢慢商量嘛。」
「可是,要是沒個結論就沒法繼續寫作業吧,看現在這氣氛。」
與其說是氣氛,不如說是你們自己不夠專心吧?話雖如此,我沒能把想法說出口,也是因爲眼前的氣氛。
「我的要求?唔。」
凜子用自動鉛筆的頂帽輕輕抵住下脣,思考片刻後再次開口。
「最好簡單明瞭,讓人明白是第一張專輯。以前發現感興趣的藝人會往前找過去的專輯來聽,搞不清先後順序就很煩。」
「啊哈哈。像芝加哥樂隊(Chicago)的專輯名就只有樂隊名加數字呀。」
「日本有沒有這樣的樂隊來着?」
我盯着緊握在手中的自動鉛筆筆尖陷入沉思。少女們的聲音不斷嘩啦啦地坍塌,變成沙子。
回過神時,我再次獨自走在那片沙灘上。
那一個個足跡,也許是歌詞的一顆籽粒、底鼓踩下的一聲低鳴,或是泛音的一聲啜泣。
沙子被月光浸得泛白,又被升起的太陽烤焦,風在沙灘留下的波紋漸漸掩蓋足跡。就算想要回溯,也已無法分辨。我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沒有人知道,連我自己也一樣。
爲了遙遠的將來,在某一天任憑腳尖被海浪打溼,卻依舊默然佇立的自己——
附上數字。
我翻開筆記本嶄新的一頁,在白紙正中央寫下一行小字。
《樂園雜音1》
回過神時,少女們都不再說話,臉貼在一起湊過來看向我的筆記本。我屏住呼吸往後退去,自動鉛筆掉到桌上,碰到朱音的指尖停止滾動。一時間,耳邊只能聽到空調連續的輕聲咳嗽,接着是少女們斂聲呼吸,還有課本紙頁互相摩擦。
是凜子最先從專輯名字上抬起頭,朝我看過來。
1之後大概會到來的2,再往後也許會有的3。明天、後天、更以後的日子都還沒有名字,彷彿只印着格子線的紙頁。在那遙遠的未來,唯一能得到保證的就只有我們會一歲歲成長,老去,最後死亡,除此以外一切都是未知,是未經上色的黎明。那些未知還沒有被裝訂進任何紙頁或是相冊,可以在今後雕刻任何想要的
形狀
。這嶄新到近乎絕望的自由,如今在我眼中也顯得無比可愛。
「好就好在裏面帶『1』,讓人能相信還會有2,有3。」
會不會我也下意識想要相信會是這樣呢?
「非常棒……啊,那個,如果以後我要出專輯,也要請學長來起名喔,已經說好要爲我製作對吧!」
「嗯。合格。」
接着,是伽耶。
〈完〉
「假裝一直走這個路線,結果到第四張左右突然改變方針對吧!像齊柏林飛艇那樣變成傳說!」
我們推遲原定繼續寫作業的計劃,開始談論未來。
朱音難爲情地笑着說:
接着詩月露出嫺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