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愛是勇敢,愛要自由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3萬 字

國中的時候常常有人問我,爲什麼你只聽西洋音樂?因爲和同學聊音樂的話題完全聊不起來。
「耍帥嗎?覺得JPOP太土了?」
「沒有啦,啊哈哈。」
我只能用傻笑敷衍過去。
不受周圍的影響,勇於選擇不同道路的自己很帥──要說完全沒有這種心理的話是騙人的。可是隻聽西洋音樂的主要原因,還是在父母身上。因爲父親只聽西洋音樂。如果從小聽披頭四、齊柏林飛船、滾石、皇后、平克•佛洛依德長大的話,不論是誰都會變得像我一樣不是嗎?小孩子也沒有自己選擇音樂的能力還有財力。
當然原因也不只是父母的關係。我自己也有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喜歡本土音樂的理由。
那就是歌詞無法讓我接受。
原本,我們熟悉的流行音樂是從英語圈流傳過來的。作曲時是以英文歌詞爲前提。而大部分的英文單字在每個母音旁邊,都緊跟着一個子音,所以作詞的時候基本上是「一個音符搭配一個單字」。
然而日文的單字有很多音節。沒有辦法像英文歌曲那樣,用一個音符一個單字的方式讓歌詞搭配旋律(雖然也有像櫻井和壽那樣,硬把歌詞擠進去的人)。然而說到解決的方法,也只是把印象深刻的部分換成英文而已。例如只有一段副歌用英文寫之類的。
國中時代的我對這種作法嗤之以鼻。
太遜了。完全暴露出對歐美的自卑感。既然如此還不如全部用英文歌詞,因爲語言能力不足只改一部分的作法,實在遜斃了。
等到上了高中,自己開始作詞作曲之後,真想把國中的自己痛扁一頓。
和自卑感一點關係都沒有!根本沒有餘力去管那種事情!歌是給日本人聽的,當然要以日文爲主來寫歌詞,然後爲了兼顧易懂與好聽只在副歌使用英文是最快的捷徑。在技術上也是必然的選擇。
我很晚才知道這個事實──但理論和心情是兩碼子事。
儘管作爲知識能夠理解,可是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沒有辦法像軟體升級那樣一下子全部覆蓋過去。
國中時代的我依然佔據了心中的某個角落,從內側不時地輕戳我自己。在我要寫歌詞的時候總是會依稀聽到訕笑聲。
拜此所賜,現在我依然在和日文艱苦奮戰。
*
「可以也讓我寫歌詞嗎?」
在離文化祭只剩下兩週的某一天,朱音在錄音室排練的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我寫的歌詞……不行嗎?」
「沒人在講炸雞的事情啊?」
「翹課的話……」
朱音握緊雙拳興致勃勃地說道。
凜子跟在朱音後面,用認真的語氣講出很不得了的話。不是,畢竟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我是可以理解爲什麼。不過……
柿崎先生愣了一下之後,噗哧地笑了出來。
凜子眯起眼睛這麼問。朱音有些難以啓齒,苦笑着說道。
他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坦率。
……這個人也太會說話了!
「也就是說想要達到和商業作品相等的水準吧。那樣就是商品化,簡單地說就是商業製作啊。」
「我要當!我會做蜂蜜檸檬!」
「欸?啊、不是、那個。」
「要拜託專業的人嗎?」朱音問道。
「而且村瀨同學你們才高一吧?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不是嗎?如果是那些已經快四十沒有退路和失敗的本錢,要決定到底是繼續以職業音樂人爲目標還是放棄的傢伙,確實需要決心和緊張感,不過還年輕的話,就算完全把音樂當成興趣,茫然地以職業音樂人爲目標,我覺得也無所謂啊。還不如說應該以更加漫無目的的方式來努力。咦?這樣講好像怪怪的。」
「唱起來很順口可是很難記住。內容太抽象了。」
「……那真是、嗯、太感激您了。」
「要當成商品賣的話,就要和職業音樂人的曲子放在一起,不能拿自己是業餘的當成藉口。。」
我愣了一下。柿崎先生笑着繼續說道。
「那都是些連該做的事情都沒做的人。嘴上說着想要唱片大賣、想要成名、想成爲職業音樂人,結果卻漫不經心地每個月辦着入不敷出的演唱會。可是村瀨同學的樂團和那些人不一樣不是嗎?該做的都有做也有拿出成果。結果就是一切。氣概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啦。觀衆想要的不是幹勁或是態度,而是好聽的曲子和舞臺效果啊。」
那是因爲妳兩年沒去學校的關係吧……
想像不太出來。
「不要無理取鬧了。朱音妳負責的部分本來就很多了,剛纔不是還說連作詞都想包下來嗎?沒有那個時間去把錄音學好吧。」
「啊、失敬!真的很不好意思。」
可能是爲了掩飾尷尬,柿崎先生叫來店員又替我和自己各點一杯咖啡。
「果然主唱還是要作詞不是嗎?而且我也想要版稅!」
「我也覺得如果可以商業化是件好事。只是在那之前有個非常非常嚴重的問題吧。」
「欸……不是、嗯,的確……」
詩月來回看着控制室的隔間玻璃和我的臉。
「雖然村瀨同學的技術不好,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這裏的器材性能有限。」
「話說回來,在前陣子協奏曲演唱會的時候,我就打從心底覺得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好想全部丟給別人……」
「發片啦!有賺頭啊!」
「欸~連我爸媽都不會說這種話欸。感覺只要我一個星期願意去一次學校,他們就很感動了說。」
「怎麼了,朱音。妳怎麼突然什麼都想試試看。」
「不行!絕對不行!學生要以學業爲優先!」
三人聽了都一臉茫然。我把Precision貝斯放到琴架上,打開放在錄音室角落地板上的筆記型電腦。然後按照順序播放我們樂團到目前爲止錄音的MV。
「以非專業人士來說很努力。會有這樣的感想表示我還不夠專業吧……啊、不是,抱歉,我並沒有生氣。」
我把手放到額頭上。明明店裏沒有開暖氣,卻滲出了汗水。
「啊、不,沒問題的。我明白。」
「乾脆不管器材還是人才都丟給別人處理,說不定還比較快……」
「會……會嗎?」詩月抬起視線望着我。「以非專業的角度來說,我覺得真琴同學非常努力了。」
不過我更無法想像自己每天早上打着領帶,去公司上班的模樣。
原本我只是爲了找柿崎先生商量要在文化祭上使用的音響器材,纔會像這樣來到新宿的咖啡廳。因爲用來當中夜祭演唱會場的體育館沒有好的音響,我想說至少要用好一點的機器和音訊工程師,於是跑來找這方面的專家柿崎先生商量。今天本來以爲只講工作方面的事情,應該十五分鐘就可以結束,但是在不經意的閒聊中話題越扯越遠。桌上的咖啡早已變成兩個空杯子。
事情的規模在柿崎先生的腦海中,變得越來越龐大。
「那結果還是要交給真琴同學負責嗎?」
我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是啊……」詩月低下頭。感覺她是想幫我說話,但不得不承認聲音很寒酸的事實。
「版稅?我們又沒有要發行唱片。」
我無法反駁。她說的沒錯。爲了想辦法用語感好的日文配合旋律,歌詞的內容給人的感覺都很模棱兩可,然後最重要的是關於戀愛什麼的,寫起來感覺很羞恥……
「那樣的話,我也要學習錄音!」
「職業音樂人裏也有很多人這麼說呢。像是不能沒有職業意識啦,決心跟氣勢和外行人不一樣之類的。但我覺得和這些沒什麼關係。現在這個時代,任何人都能在網路上發佈作品,職業和業餘之前沒有像過去那樣的高牆。」
朱音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
「不準說那種事情是羞恥。」
「也不是不行。嗯~」
把兩手插進夾克口袋,沐浴在刺骨的大廈風中等待紅綠燈的時候,我思考起自己的未來。想像到了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之後仍然站在舞臺上的自己。
朱音幹勁十足地說道。
「那樣的話比男扮女裝還要羞恥的情歌,就交給我來寫吧!」
看到詩月的表情越來越黯淡,我急忙補充說明。
「不不,沒有到那麼誇張的地步。」
「凜子想靠音樂喫飯的意願十足,還說想早點獨立;朱音從以前就像個錄音室樂手一樣在賺錢,我想她也打算以音樂維生;詩月……雖然有家業,但她經常把像是想要一輩子玩樂團的話掛在嘴邊呢。至於職業音樂人……她是怎麼想的呢……」
也不是沒有資金。只是,要透過什麼關係去拜託誰纔好。因爲會直接影響到音源的完成度,我不想用在網路上隨便搜尋的方式來找人。
*
「我嗎?嗯──」
由於他是個非常熱情又有幹勁的人,不出所料地聊到這個話題。
「經紀人嗎!的確是時候找一個了,也該開始考慮正式出道的事情!」
我提心吊膽地這麼問。
凜子的辛辣言詞真的讓人聽了神清氣爽。沒辦法,這是事實。作爲錄音師的我只比外行人強一點,而且這間「Moon•Echo」是彩排用的錄音室。錄音設備只不過是附帶的而已。
「可是就算朱音學會錄音也還是必須負責演奏,這樣很沒效率吧。」凜子冷靜地如此指謫。
不是問有嗎,而是有吧。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我盯着空中思索了一會之後答道。
「所以說妳怎麼什麼都想插一腳啊?妳要做的事情夠多了吧!還有我們又不是運動社團不需要檸檬。」
「專業的人?……啊、嗯。考慮到品質的話應該會吧。」
「雖然我自己這麼說也不太合適,但聲音太寒酸了。不是演奏的問題,而是錄音。」
「啊、嗯,有社團經理的話很不錯。問題是有誰願意。」
「我們沒有想找什麼製作公司,只是想讓聲音變好一點。」
「我也想多賺點錢。才能早點逃離父母身邊。」
「有件事我從以前就很在意。」詩月在爵士鼓的另一頭這麼說。「真琴同學寫的歌裏,根本沒有情歌!」
「我是有稍微想過,如果能靠音樂維生的話該有多好,但沒有認真思考過呢。我覺得像我這樣隨便的傢伙,談什麼職業不職業的不是很好……也沒有什麼決心或是熱情之類的……」
「這點我非常歡迎啊。不過妳爲什麼突然想要作詞呢?」
「我也一樣,因爲工作的關係,看過成千上百的音樂人。我們公司主要的業務是從網路上發掘樂手並策劃活動,所以業餘的比較多。其中也有很多人讓我想提醒他們,要有更多的決心和危機感。」
往送來的咖啡倒入大量的砂糖,柿崎先生接着說道。
「嗚嗚嗯,也是啦……」
「錄音也想要正式一點嗎!我覺得很好!太讚了!感覺會一飛沖天直上雲霄啊,那樣一來,就沒辦法輕易請你們來參加我們公司辦的活動了呢,要在那之前讓你們多參加幾次纔行啊。已經決定好要找哪家公司來製作了嗎?」
「意思是想找個社團經理嗎?」朱音問道。
聽到我這麼問,朱音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
「……沒有啦,只是想說音源能正式發售的話,可以得到比較多的分成。我之前不是一直靠支援其他樂團賺錢嗎?窮怕了啊。」
無論是錄音還是混音,都不是隻需要有錄音機器的知識,與操作經驗的累積就可以學會的單純技術。要說的話這是一種可以和吉他、鼓或是唱歌相提並論的「技藝」。既能體現個性,又要求個人品味。在我拿專業的音源和自己錄的音比較,並找了各種書籍來研究之後,深刻體會到一件事。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學會的技術。
「想玩音樂的人怎麼可以害怕羞恥呢。」凜子說道。「更羞恥的事你不是都做過了,像是男扮女裝。」
在和柿崎先生見面時,我稍微提到這件事情。
「實際上是什麼情況呢。」柿崎先生的語氣認真起來。「PNO的成員有成爲職業音樂人的打算吧。」
「哎呀,啊哈哈,好像太認真了。可能因爲我太喜歡PNO忍不住講得激動了點。關於錄音師的事情,我這邊也會幫你找找看。請讓我出一份力。因爲我也想盡可能錄到最讚的音!」
在和柿崎先生道別後,我直接前往「Moon•Echo」。本來還打算去樂器店和書店看看,不過因爲和柿崎先生聊得有點久,已經快到要去錄音室排練的時間了。
我記得妳以前好像說過自己並不缺錢吧?
柿崎先生是找我們參加夏季音樂節,並且讓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首次登臺亮相的活動企劃公司的人。
「男扮女裝不羞恥嗎?很好啊。以後多扮幾次。」
照他這麼說是沒錯。
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反射性地反駁的結果,就是自掘墳墓。
麻煩他這麼多真的好嗎?我不禁這麼想。可是也沒有其他人脈。於是我決定坦率地接受他的好意。
「村瀨同學呢?」
「是嗎,原來真琴小弟是炸雞不加檸檬汁派的。」
*
第二天,午休時間纔剛開始,朱音很難得地來到我在的教室。
「歌詞寫好了可以幫我看看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不是馬上就要去音樂準備室嗎?何必特地跑到這裏。」
「被小凜還是小詩看到會很羞恥啊。」
原來如此。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不過給我看就沒關係嗎?
我們兩個走到樓梯間。從朱音手中接過折起來的活頁紙,打開之後看了一遍。
「……啊、嗯。」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我想聽真琴小弟真正的意見,不用客氣。」
不用客氣嗎。也對。客氣也沒有意義。
「知道了。那我就直說吧。非常孩子氣……」
「我就知道……」
妳自己也知道啊。
「試着自己作詞之後,才發現真琴小弟有多厲害呢。那個,該怎麼說纔好?體裁很工整?寫得很正經?有模有樣?總之真虧你能寫出那樣的歌詞!」
聽起來的感覺不像是單純的誇讚,讓我的心情有點複雜。
「因爲我從開始玩音樂到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麼做,才能比較像樣……雖然比不上職業的音樂人,但至少要想辦法讓氣氛到位。」
「要是聽的人都覺得很像樣,那不就和職業的沒兩樣了嗎?」
儘管她能這麼說讓我感到很安慰,可是我自己覺得差不多要到極限了。作詞也一直都只是找些適當的詞串在一起,所以朱音提出想要作詞真的幫了大忙。
「不過、那個、朱音寫的詞,雖然整體來說不太行,但有些地方還是有很不錯的句子。比我更有才華喔。」
「是嗎?真的?不是在安慰我?」
「啊、嗯,我們沒有講那麼難爲情的事情啦。只是在討論『愛是勇敢』、『愛要自由』之類的事情,妳應該是聽錯了。」
所以纔會把漢字的「愛」硬是挪用成動詞。
「絕對不行!」
「妳以爲是誰害的啊?不要突然過河拆橋好嗎?」
「我想退團了……」
「變成Needle了啊……」
朱音聳聳肩繼續說道。
因爲有點在意,我隨口這麼問。只見朱音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不知道是因爲尷尬,還是不好意思的複雜笑容。
「妳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嗎!爲什麼要騙我說什麼『只有聽到一兩句』啊?」
爲什麼妳這麼高興啊。妳的主張被推翻了欸?
「誰會明白啊!莫名其妙!」
「……是嗎?哪裏不適合?」
在音樂準備室裏,小森老師和凜子還有詩月三人正圍着桌子喝茶。看樣子她們三個人都已經喫完午餐了。
本人會更困擾吧。明明是別人編出來的故事。
「有嗎?太好了!」
「嗯~嗯嗯。呃……或許……吧。」
「爲什麼不明白啊!」朱音鼓起臉頰。「真琴小弟應該要在這裏對我說I need you吧!」
「原……原來是這樣。那就好。」
「這幾個地方我也覺得應該很不錯!」
「那樣的話,來試試看能不能感動人心啊?怎麼樣?」
「等等等等,沒事的小詩。只是在練習,不是正式的。」
結果在這個房間裏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救了我的是剛好在那個時候打來的一通電話。
「日文歌都直接用我愛你了,應該無所謂吧。」
「那不就是正式的嗎?」
「I love you用我愛你還算說得過去,但是I need you就真的沒辦法用日文來表達了吧?」
「我說你啊,關心樂團成員的精神狀態,也是樂團指揮的重要工作喔。聽好了?要是我鬧起彆扭來,吉他和主唱會同時搞砸喔?」
原本同班同學就對我和女生的關係有很大的誤解,要是被人看到有女生在教室對我說我愛你的話,我不敢想像會傳出什麼樣的謠言。
「又不是在考試!而且!」
「我聽過這個故事!所以夏目漱石纔會說,要翻成月色很美呢。」
辯解到一半的我注意到朱音懇切的眼神。這麼說起來、她好像說過還不想讓凜子和詩月知道作詞的事情。
「是假的嗎?把我的感動還來啊!」
朱音突然含情脈脈地看着我的雙眼,往前踏出一步,在能夠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熱情地低聲細語。
朱音又沮喪了起來。
詩月變得像是追着自己尾巴打轉的小狗一樣,安靜了下來,但凜子沒那麼好對付。
「什、什麼!我還在想你們兩個怎麼都來得這麼晚!」
「也就是說比起I love you,朱音更喜歡I need you囉。」
「是嗎。那我去向夏目漱石抱怨!他是在雜司谷靈園吧!」
不知爲何開始找起藉口的我。或許是不想被她發現劇烈的心跳還沒平復。
「是環境的問題嗎?那回教室再試一次?」
「……怎樣?完全沒感覺吧。」
「什麼怎麼樣?」
「啊,聊到都忘了時間了!不快點去準備室的話,情緒障礙小妹和妄想症小妹會擔心的。」
沒想到會被當事人的朱音背叛。而且凜子還落井下石。
「乾脆自己造個新詞算了。」
「嗯……有沒有更貼切的說法啊。」
「……我愛你。」
「『ni-doru』。」
「都刺進去了呢……」
「把妳那莫名的自信用來改善社交恐懼症啦!」
「像這樣把我們三個放在一起,我算最正常的吧?」
凜子一臉平淡地這麼說,詩月猛然站起來讓椅子發出很大的聲響。
「有句話說要把練習當成正式上場,正式上場當成練習呢。」
「那個好像是都市傳說喔。」
「呃、呃──所以說那是歌詞──」
「呃、可是,剛纔那是因爲事出突然,又是兩人獨處,在這種環境下會心跳加速,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日文裏找不到像Need這樣的動詞啊。」
我指向活頁紙上的幾個地方這麼說。朱音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是嗎。只要努力學就能變好?可是日文本身就不太適合情歌吧?」
「比如這裏,還有這裏,念起來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翻成『我愛你(愛してる)』不行嗎?」
「那個翻法總覺得是在表現一種『狀態』,缺乏感動的要素。沒有那種積極向對方示愛的感覺。」
「比如說啊真琴小弟,英文的I love you很直接了當容易理解吧。可是這個要怎麼翻譯成日文呢?」
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肩膀撞上樓梯間的牆壁。
還有,沒經過任何商量我就被當成樂團指揮,記得之前的演唱會上凜子也把我介紹成樂團首席,這已經變成既定事實了?什麼時候決定的?
聽到我的提議,朱音盯着空中自言自語着「嗯~Need翻成日文……加上suru變成動詞的話……」
「我不是說沒事嗎,小詩。正式上場當成練習,所以是練習啊。」朱音說道。
詩月重新坐好。不知道她是因爲什麼這麼激動,又是爲了什麼而平靜下來,這樣會被朱音說愛妄想還有容易失控,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Needle你。這實在太殺了!」
「真琴小弟,這兩句詩比較難爲情欸……」
朱音不安地抬起視線看過來,我點點頭。
朱音咯咯大笑,然後又把臉湊到我面前這麼說。
連詩月都復活了。
此外,像這樣露骨的情歌果然很棒,我怎麼樣也寫不出來。
朱音突然朝我張開雙臂。
「爲什麼妳對Need這麼執着。」
聽到我講得這麼滿不在乎,朱音挑起眉毛。
她想表達的意思我也不是無法理解。
「愛要自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出軌是OK的嗎!我絕對不允許出軌的行爲!」
「和我說也沒用。」
「可以把整首歌詞生硬的感覺消除掉的話就好了。」
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小森老師說了多餘的話,詩月又激動起來。
「是、是啊。練習的話……不就是正式的嗎!啊,不過正式就是練習……那樣的話果然還是正式的吧!這樣一來又是練習……」
「這個只能靠多看多寫,慢慢會變好的。」
「村瀨同學,我在路過的時候只有聽到一兩句I love you還有I need you什麼的,實際上你們在做什麼。」
的確,沒有。「必要」「需要」這些拘謹的詞彙,給人的感覺比「愛」還要更加生硬而且不自然。聽起來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
「更別提我們樂團有已經崩潰過一次的情緒障礙鋼琴家、家庭情況複雜愛妄想又容易失控的鼓手、外加兩年沒上學現在也沒融入校園生活還有輕微社交恐懼症的我,真琴小弟的責任重大啊。」
「那個、總覺得、很喜歡那樣的表現方式。有種迫切的感覺。知道自己是被人需要的,心中不是會覺得很感動嗎?」
「會嗎?嗯~不過,原本日文好像沒有『愛』這個動詞就是了。」
「I need you……嗯。『我需要你』。」
「不,超有感覺的。」
「我知道的單字實在很少啊。」
「這是、在做、什麼?」
「剛纔在樓梯那裏,朱音好像在練習對村瀨同學進行愛的告白。」
「老實說是在討論英文歌詞和日文歌詞不就好了。」
「嗯嗚嗚嗚。」
「一點感覺都沒有呢。啊,這句不用試了,沒問題。我也沒意見。」
「爲什麼是我被威脅……?」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朱音講着非常不禮貌的話朝樓梯走去,我也追了上去。
我自己沒寫過情歌,所以完全沒概念。朱音雙手抱在胸前這麼說。
「因爲我好奇村瀨同學會編什麼藉口。沒想到你會編出比真相還要羞恥三倍的謊言。」
朱音笑着擺擺手。
「我想聽到的絕對是I need you啊!來吧─!」
「啊,抱歉,是柿崎先生打來的。」
這通電話讓我感激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緊握着震動的手機逃進音樂教室。
「哎呀,實在很抱歉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你還在學校吧?我想說應該是午休時間纔打的。」
「啊、是的,正好是午休時間。」
「不好意思,打擾了。因爲有件不得了的事情想盡早告訴你,那個,你知道京子•喀什米爾吧?」
「……是的,當然知道。」
他突然提這個做什麼?
京子•喀什米爾這個人是出身於日本,卻聞名全世界的知名音樂家。她的本名對西方人來說似乎不太好發音,在歐洲巡迴演唱期間被當地的粉絲取了《喀什米爾》的暱稱(據說是因爲經常在演場會上翻唱齊柏林飛船的歌),現在連日本這邊也完全接受了。
「關於錄音師的事情,我和我們公司的社長商量之後,社長誤會成PNO爲了正式出道在找製作人。然後因爲社長和京子•喀什米爾的關係不錯,稍微和她提了一下PNO的事情,結果對方以前看過你們的影片表示很感興趣。」
事情發展得太過迅速,讓我只能握着手機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現在好像已經談到要幫你們錄製看看的地步,沒有通知村瀨同學你們幾位當事人,就把事情弄得這麼大實在非常抱歉,是否可以請你們先見個面呢?」
在那之後,柿崎先生又講了很多關於他們是怎麼交涉的,但細節部分我完全沒記住。有一半的時間我都在恍神。
打完電話之後回到準備室,把剛纔的事情說出來後,朱音跳了起來。
「真的?確定真的是京子•喀什米爾嗎?我是她的超級粉絲欸!真琴小弟不是被騙了吧?」
「我也不敢相信,可是柿崎先生又沒有理由騙我們。」
詩月也是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重複着起身又重新坐回去的動作。
「讓京子•喀什米爾來負責製作的話,會比較偏向硬核的風格吧。去年從試鏡選出來的團體,在她製作下發行的音樂也是實實在在的出神風格,不知道我們會被她怎麼料理呢,會不會是基督搖滾風味啊?我已經開始興奮起來了。」
「冷靜點啦。還沒有到那個階段。對方只是詢問我們是否願意見個面。」
凜子比其他兩個人冷靜。
「京子•喀什米爾這麼有名嗎?曲子是有聽過。」
「可是我記得離開樂團的那些人,在音樂業界也非常活躍。也就是說原本每個人都很厲害……爲什麼沒有繼續下去呢。」
爲什麼沒有辦法待在那熱氣與光線中呢。
「男女關係的問題啊。」
「喀什米爾小姐……好像是在高中的時候出道的。」
我盯着京子小姐的嘴角。看來她不是在開玩笑。
我靠着模糊的印象這麼問。記得她從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站在商業舞臺上了。
朱音興致勃勃地答道。
*
在我們四個人走進錄音室的等候區時,待在門旁的柿崎先生立刻注意到並走了過來。
「因爲這件事太突然了,我似乎還沒辦法冷靜下來思考……」
在我心中,想再聽一次的心情,和不想再看到自己沒參與的心情彼此對立,發出刺耳的推擠聲。
聽到妳這麼說,讓我的胸口感受到現在進行式的苦悶。
「剛纔的演奏大致上有錄下來,要怎麼處理。」
京子小姐這麼說着站了起來。感覺到一股熱流迅速從我身邊離開,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有一瞬間甚至讓我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叫我京子就行了。喀什米爾又不是我的姓。」她笑着這麼說。「出道是在大學的時候吧。雖然從讀高中的時候,開始就讓演唱會有勉強賺到錢,不過樂團的完成度還沒有那麼高。」
「不、那個、呃,我想……這樣的擔憂大概──」
「不,根據我的獨家情報,她和那位鼓手已經在國外結婚,甚至已經有小孩了。」
「貝斯由我來彈。」
爲什麼會被留在玻璃的這一邊呢。
坐在靠內側沙發上的女性站了起來,大步走向這邊。她推開柿崎先生站到我們面前。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在實際進入這個業界後有各式各樣的人幫我製作過唱片,但我也是完全搞不懂。直到我自己接觸製作之後才總算明白。不需要把製作想得太複雜。在製作一件作品的時候,叫不出名字的工作全部都屬於製作的範疇。」
帶着朱音正準備走去大廳的京子小姐,在門口轉過身對我說。
「太高估我了啊。以樂團的水準來說現在的你們要強多了。結果我們也沒有繼續下去。」
我苦笑着回答到一半,又閉上了嘴。因爲比起不知道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的禁止戀愛話題,我注意到她說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要是讓我來當你們的製作人,首先就要禁止樂團成員間的戀愛。好不容易灌注心血培養起來,卻走上解散的路會讓我很困擾。但是──」
「對。由音樂人和工程師負責的既明快又有藝術性的工作──以外的全部事項。會讓你覺得『好麻煩喔,好想只玩音樂就好』的工作全部都是。」
現在我可以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了。從京子•喀什米爾的手指編織出的節拍冰冷而堅硬,卻能直接注入血管喚醒體內深處的熱量。只用一個休止符或切分音,就能輕易讓我們的意識出現裂痕、受到動搖、被攻陷,把內心最重要的部分暴露在她的面前。
被她這麼說怎麼可能不在意。
滿臉驚訝表情的朱音,被京子攬着肩膀帶到房間外面。
京子小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在厚實的玻璃對面彈奏PRS Custom 24的朱音。
「我想聽一次所有人合起來演奏這首曲子。只不過……」
那天最具衝擊性的事情發生在結束錄音之後。聽完一遍粗混的京子小姐滿意地點點頭這麼說。
「很不錯,讓我想起自己的高中時代。」
我讓她失望了嗎?
「是什麼要求呢。」柿崎先生苦笑着問道。
到結尾的餘韻消失爲止的四分二十六秒,她的貝斯完全支配了我們。甚至到了得不到她的許可就無法呼吸的程度。等到她把我的Precision貝斯放回琴架上,我才終於能坐到椅子上。應該說直到那個瞬間爲止,我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而且啊,少年。你和我當時喜歡上的他非常像。讓我想起那份甜美又苦澀、無法取代的痛楚。」
「要求十幾歲的少年少女不要談戀愛,就跟對太陽說不要發光一樣強人所難吧。而且都是那麼有魅力的女孩。」
收錄了文化祭演唱會的盜版錄影帶,儘管畫質和音質都糟到極點,但在拍賣網站上依然以十萬日幣的價格成交。可是京子小姐笑到肩膀不斷晃動。
「非常棒啊。果然沒有實際見過面一起合奏的話,有很多事情都無法知道呢。今天真是來對了。想替你們製作的心情變得更加堅定了喔。」
「和你們一樣是三女一男。這在樂團的男女比例中是最糟糕的吧。戀愛風暴的肆虐之下,樂團承受不住在空中分解。所以看到你們就讓我感到心頭一緊。」
我停下準備走向工程師的雙腳,轉頭望向京子小姐。她對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被看透了。我打了個寒顫。京子小姐臉上帶着迷人的微笑。能夠輕而易舉地把手伸進別人心中,拿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造成任何傷害。她就是這樣的人。
「是、是這樣的嗎……?」
這回答有夠丟臉的。跟沒有回答沒什麼兩樣。可是京子笑着點點頭。
這該不會是個人面談吧?
「說男女關係是騙你的。我們會分道揚鑣是因爲更加複雜而且積極的理由。所以放心去談戀愛吧,少年。」
「我有充分的意願。」京子小姐回答。「不然我也不會特地來見你們。只不過這件事還沒有定案。要看你們怎麼決定。少年覺得如何?想讓我當製作人嗎?」
「責任還有風險全部由我來承擔。如何?」
實際上,錄音室的工作人員沒有提出任何疑問,迅速地開始設置器材。錄音室的空間寬敞到要讓四個人在一起演奏也綽綽有餘。朱音還有凜子和詩月都用有點過意不去的眼神看着我,不過可以看出她們的眼中,有着更多對於可以和京子小姐合奏的期待。
京子•喀什米爾和我們每個人都握了手。朱音滿臉通紅,興奮到幾乎忘我。詩月也陶醉得眼神恍惚。就連凜子都顯得有點緊張。我也感受到似乎有種比體溫還熱的東西從京子•喀什米爾的手心流進身體,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絕對不行。」
「哦、哦……」
錄音師來回看了看我和京子小姐這麼問。
「這些是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啊!而且都是些無稽之談!」
這完全在我們的意料之外。柿崎先生只告訴我們安排好錄音,要我們先去試著錄一首。
「我只聽過謠言說她是雙性戀,不只和擔任鼓手的女性關係親密,而且對其他女孩子出手的速度也很快。」
工程師找我過去。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着兇暴的美。
她嘴上這麼說,然後依序朝向我、凜子、詩月、朱音露出微笑。
被聞名世界的京子•喀什米爾這麼說,讓人有點難爲情。
凜子、詩月、還有朱音推開門回到控制室。最後是京子小姐。
「呃……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製作是在做什麼的。」
我曾經在某本書上看過,貝斯真正需要的是支配力。
她的語氣雖然平淡,但有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因爲是還沒發表的曲子,京子小姐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聽到。然而,她的貝斯彈得完美無缺。
進行錄音的時候,樂團的各個成員會被分散到同一棟建築的不同位置。現在凜子還在鋼琴室裏獨自練習,詩月正接替朱音進入錄音間。因爲這是單獨找每個人談話的大好機會,所以京子小姐纔會在今天突然出現吧。
「小凜不知道京子嗎?」
「全部、嗎?」
京子小姐用毛巾擦去額頭的汗水,望向我們。
在一旁聽着話題朝奇怪方向發展的小森老師,顯得很驚慌失措,連忙用眼神向我求救。
同時,錄完吉他部分的朱音走進控制室。
明明她展現出來的只有誠意──或許正因爲如此──我反而退縮了。
「原來如此。不過京子小姐的高中時代已經成爲傳說了呢。」
不,會覺得過意不去的話,剛纔直接回答「請當我們的製作人。」就好了。現在的我連反省的資格都沒有。
真是的,完全被她牽着鼻子走啊。
透過隔音玻璃望著錄音中的凜子、朱音還有詩月,京子•喀什米爾充滿感慨地喃喃說道。我因爲在錄音的時候不用負責任何樂器,一直在控制室這邊陪她聊天。
「啊啊啊啊啊該怎麼辦聽到這麼驚人的消息,村瀨同學我該怎麼辦?這種事情我沒辦法藏在心裏啊,可以發到推特上嗎?」
然後,我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見識到令人絕望的樂園景象。
例如被獵物的血染紅嘴角的獵豹、雪崩吞沒整座村子將其壓垮的瞬間、完全被設計成用來殺戮沒有任何多餘功能的戰鬥機。這些事物的魅力讓人無法抵擋。那天,第一次親眼見到的京子•喀什米爾給我的感覺就是那樣的美。清爽的羊毛衫搭配黑色牛仔褲的簡單服裝,卻異樣地性感,細長的眼睛中燃燒着好戰的火光。記得她應該快要四十歲了,但看起來年輕得就像大學生一樣。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我鬱悶地這麼想。
在那之後京子小姐擁抱了每一個樂團成員。大家都因爲舒適的疲勞感而臉色發紅,溼潤閃亮的眼睛顯得十分性感。
被當面這麼問,我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對了,少年。剛纔談到樂團沒有繼續下去的理由。」
「這種事情不是讓你冷靜思考答案的啦。」京子小姐惡作劇似地輕戳着我的肩膀。「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就是了。」
「聽說你們今天會在這裏錄音,剛好有空就來玩了。我只是來參觀的,你們不用在意。」
「……當製作人的事情,是真的嗎?」
突然聽到和之前提起的話題一樣的答案,讓我喫了一驚。
在那個週末的星期日,我們在位於新宿的某家錄音室被介紹給京子•喀什米爾。
「那麼我去找她聊聊。」
「非常好。今天這樣就結束了吧?還有一點時間,能不能再順便聽我一個任性的要求。」
「給我!不管聽幾遍我都不會厭煩!」
柿崎先生也興奮地這麼說。
我壓低聲音,用不會被控制室裏的工程師和柿崎先生聽見的聲量問道。
這樣的話,我的面談結果是……
「辛苦了,呃,事情是這樣的,出了一點突發狀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推測正確,後來京子小姐也把凜子和詩月帶到休息室聊了些什麼。至於我這邊,雖然不需要演奏樂器但必須替整體的錄音指引方向,所以我無法離開工程師的身邊,也沒有時間向其他成員確認京子小姐到底說了些什麼。
「打擾了,很高興見到你們。」
「這可是無法公開的珍貴音源呢。真是賺到了。」
她別有用意地朝我看了一眼。
「村瀨先生,關於副歌的錄製,可以跟您確認幾件事情嗎?」
房間內的氣溫彷彿一口氣上升許多,皮膚有種火辣辣的感覺。但相反的是體內深處降到冰點,好像有什麼凝固成團的東西在胃底翻騰。
凜子和詩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彼此。朱音朝京子小姐靠近半步,開口想說些什麼,但京子小姐抬起手來打斷她。
「啊對了,有件事先說在前頭。我想要的並不是現在這樣的樂團。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京子小姐的視線依序從三名少女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我身上。
「少年。只有你一個人的水準和其他人差距太大。要由我當製作人的話,你必須要離開這個樂團。」
一張名片被放在桌上。
「下定決心的話隨時可以聯絡我。」
京子小姐說完後便離開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