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孤独燃烧的大海

文化祭第一天的那个星期六，毫无疑问成为我上了高中之后，最为吵闹而忙碌的一天。

首先是早上。和朱音一起来到学校，刚到大门口就被凛子和诗月架走。被她们带到音乐准备室，只见小森老师已经把整套化妆道具摊开在桌上等候。

「说起化妆技术，我这个大人肯定比你们高中生要强！我可是靠着引以为傲的可爱迷人妆，在找工作时达成十六连败呢！」

老师的语气自信满满，然而可靠度是零分。

「等等，为、为什么突然要化妆？」

想要抗议的我被乐团的三名成员固定在椅子上，小森老师用发带把我的头发绑起来，还在我脸上涂抹各种东西。

「嗯～素材太好了感觉没什么发挥的空间啊。我的皮肤在高中的时候也是这么柔嫩的说。用自然风格快速搞定吧。」

二十分钟后。

递到我手上的镜子里，映照出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我吓了一跳，镜子里的女人也露出吓一跳的表情。

「……好厉害，真琴同学……化妆之后，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诗月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虽然听说过平常不化妆的男生，化起妆来效果更好，但这实在让人嫉妒。」

凛子感慨地叹了口气。

「还有假发呢！戴上去看看！」

朱音兴奋地从纸袋里拿出光泽刺眼的长假发，戴在我的头上。

「呀啊啊啊啊啊！这美女是谁？让我都不想当女人了啊。虽然今天真的不当女人就是了！」可以不要在我耳边大叫吗？

「衣服也快点穿上去，我已经忍不住了！」

「忍什么啊。没必要这么早换衣服吧。」

「你说什么呢。」凛子叹了口气。「要拍用来贴在投票板上的照片，所以一大早就要换衣服。你没听说吗？」

「欸……有这回事啊……」

「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新的成员？」

「不行！这两个人都是我的。」

很好，这样的话我的女装也不会太显眼。顺利的话说不定在到达学生会办公室之前都不会被人认出来……我这么想着躲在朱音的背后沿着走廊前进。

在拼命挡人的诗月，和展现出莫名商人气质的凛子护卫下，我们总算可以通过走廊，经过另一边的校舍来到学生会办公室。一走进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我们就气喘吁吁地蹲了下来。由于衣服是复古公主风格，在腰部有类似束腰的构造把腰部绑得很紧，让呼吸变得非常费力。

「还是说村濑同学有参加什么其他的项目？」学生会长问道。

在这样的状况下，朱音依然扮演着护花使者，发现有趣的摊位就跑进去玩。

不知不觉用了敬语。我实在没有办法独自一个人，用这身公主打扮在学校里绕一圈。她的提议太令人高兴了。

「朱音同学也太可爱了！我家的厨房一直很缺人手，真希望能有五个朱音同学来帮忙。」

「唔哇啊，宫藤同学好帅喔！」

「是吗？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啊。」朱音苦笑道。「像这样的活动，感觉还是为了那些有好好上学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的人准备的祭典呢。会让人忍不住去想，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

「朱音，没问题的。」凛子得意地说道。「男装选拔和女装不一样，有没有男人味的部分几乎不包含在评审范围。总之只要服装看起来像回事，外观又能让人眼睛一亮就可以拉到票。」

「我不知道文化祭的鬼屋有这么高的水准啊！」

嘈杂的校内充满了仿佛要沸腾的热气。

诗月同学，妳的眼神认真得很吓人欸……？

原本是为了选拔而做的拉票活动，回过神来我和朱音只是和一般学生一样，开心地在逛文化祭。到了下午增加不少来自校外的访客，不管哪里的走廊上都挤满了人，连要挤过去都变得很困难。

「真琴同学，快！快点穿上去！」

「呃、不是、最后选拔……是在傍晚吧。在那之前总不能一直穿成这样。」

「啊哈，村濑同学果然像我期待的一样呢，打扮得真好看。快点来拍照吧！」

「我也是因为父母说要来参观，必须把他们打发回去才行。」

「不行啦！绝对不行！」

「呐呐，可以和妳一起拍照吗？」

朱音很开心地不停拍打我的背。

「虽然很开心不过有点累了。今天一天不知道被人拍了多少次照片。还是不习惯被那么多人围在中间呢。从舞台上往下看没有问题，可是在同样的视线高度，能够触碰到的距离，还是会感到不安。」

「要是被母亲知道中夜祭要办演唱会，说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得在被发现之前尽快让他们回去。朱音，村濑同学就拜托妳了。」

「我想去的地方还满多的，可以吗？书道社好像很不错喔，听说书道选修课的优秀作品也会展示出来，所以也看得到小诗的作品喔，另外我们班的女生开了馅蜜咖啡厅，试吃的时候已经超好吃了不快点去会卖光的，还有──」

「咦？这个女生是谁？」

诗月甚至感动到流下了眼泪。

据说所有参赛者的照片都会被放大印出来，贴在被树立在校门广场最显眼位置的公布栏上。旁边还会一并设置投票箱，以今天一整天的一般投票结果，加上最后选拔时评审的给分来决定优胜者。

诗月有点过意不去地这么说。

听到我这么问，学生会长瞪大了眼睛。

因为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我根本没把选拔的注意事项放在心上。朱音也一脸意外地睁大眼睛看着我。

大概是和我同一时间去厕所换衣服的朱音，身上穿着双排扣的黑色厨师服以及很长的黑色半身围裙。长裤也是黑色的。但要说看起来像不像男生则是另一回事。贴身的双排扣上衣，让胸部哪怕只有微微隆起也相当显眼。腰部线条也被直接突显出来，反而比平常的便服更有女人味。扮男装真的很困难啊……

「高中的文化祭好多东西可以玩喔！我已经玩累了！」

「嗯！真琴公主交给我来保护！」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低头表达歉意。

「怎么样？我试着弄成男侍风格！」

凛子一言不发地指着门。这时，门仿佛算准时机般被打开，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跑了进来。

「……咦，朱音人呢？」

「要是我们班上的店也用这种感觉的制服就好了。」

朱音脸上露出略感疲倦却很畅快的表情。

朱音充满活力地这么说。

「这是舞台服装吗？我绝对推她！」

「那就在校内巡回提供粉丝福利！要加油喔！把气氛炒热吧！」

「参加选拔的人在最后选拔之前，都要穿着参赛服装在校内移动，替自己拉票！除了有其他项目要参加的人以外，基本上要一直穿着！我在一开始就这样说明过，村濑同学也嗯嗯地点头了不是吗？」

就算穿着男装也没有男生的力气，根本抱不动我的朱音只好放弃。

「这肯定能得到优胜吧。我们顶多只能在旁边当陪衬。」其他的参加者也在我的衣服和头发上摸来摸去笑着这么说。

凛子无精打采地叹口气。

学生会长气势汹汹地这么说。

只要用理直气壮的态度说出来，即使毫无根据似乎也很有效果。朱音信以为真地回答：「是吗，那我肯定能得到优胜！」这样好吗？

摆脱还想让摄影会继续下去的小森老师，我们离开音乐准备室走下楼梯来到三楼。

在她们两人挥着手离开的时候，校内广播在刺耳的号角声后响起学生会长的声音。

「登登──！这是买给我之后，一次也没穿过的复古公主风连身裙！」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朱音兴高采烈地从纸袋里拿出衣服，摊开给所有人看。

「真琴小弟，和我一起在校内巡回吧！两个人一起会更有效率呢！」

「村濑同学被开除了啊，这也没办法，果然还是全部女生比较好看。」

「妳要参加选拔吗？」

朱音兴高采烈地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真琴小弟的占卜结果如何？我的是这周的女人运超差，尤其要小心年纪比自己大的女人！」

我按照指示站到挂着白色布幕的墙边，沐浴在学生会长手上数位相机的闪光灯中。后来又拍了我和朱音的合照，而且对姿势和表情还做出很多要求，真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必要。

我不记得有发过这种誓欸？可以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一生吗？还有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老师就拿起手机拍个不停？

参加者里面有位认识的学长，脸色发青地这么对我说。学长也穿着精心制作成花魁风的和服。

我顿时脸色发白。

接着是自愿参加的三年级学生开的概念咖啡厅。

「村濑同学，这个可以上传到IG吗？」

「有情侣限定快吃挑战欸！还有保持公主抱的姿势把圣代吃完就免费欸！去试试看！啊？这个情况是我当男的？」

男侍＆公主的组合相当引人注目，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叫住，有很高机率是想要求和我们合照。很快的，公主的真实身分是我的事实被传开，开始有人喊我的名字替我加油，还有人特地带了其他学校的朋友来看，引起的骚动让人无法安心走路。

参加校花选拔的人包括我在内有七位，这时所有人都聚集在学生会办公室。

「可是我必须出席花道社的活动。」

「哎～被说可爱让我的心情很复杂啊。明明是在扮男装。」

「为什么我的肖像权是凛子在管理？还有朱音，衣服的花边好像比试穿的时候还多，肩口也开得更大，妳是不是擅自──」

「啊、好的，麻烦您了……」

「要在今天的演场会上公开登场吗？」

校舍中掌声此起彼落，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众多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我觉得只要付过使用费就无所谓。」

不过学生会长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

没办法，我只能拿起那件花边很多的连身裙走进男生厕所。幸好在换好衣服回到准备室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全身黑色打扮时髦的朱音实在太引人注目，转眼间就有一群女生聚集过来。然后她们的视线很快就转移到我身上。

逃离要求签名和拍照的粉丝，我和朱音躲到楼梯后面的狭窄空间。虽然四周都是灰尘让人很不舒服，不过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我抱怨到一半才发现朱音不在这里。

我还来不及插嘴就出现各种臆测，引发的骚动让更多学生聚集过来形成人墙。

「那个，本来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免得有坏东西缠上真琴同学。」

我也是一样的结果。说什么占星术，其实很随便吧？

「啊哈哈，真琴小弟，完全没有人认出是你呢！」

的确，没有人发现我是村濑真琴。这点和我的推测一样。但这样反而让我受伤更深。

「照片应该已经拍好了吧。把衣服换下来应该也没关系了吧。」

我的推测有一半是错的。很快地我们就被其他学生包围起来。

然后是天文社的占卜馆。

「换衣服？为什么？」

「村濑你……太强了吧……怎么办到的啊。」

「不准拍照。有兴趣的人请参加之后举办的付费摄影会。现在我们赶时间请让开。」

「各位同学早安。为了今天大家一直努力准备。现在时间终于到了。接下来的两天，让我们尽全力燃烧所有的热情！第一天正式开始！」

我们连滚带爬地，逃出恐怖电影研究会全力监制的血腥之屋。

不要用奇怪的称呼。

「唔哇啊啊啊啊，超可爱的。」

「是其他学校的？没问题吗？还不能进来吧？」

不管哪间教室的门口都装饰着被涂上各种油漆的三夹板，还有形形色色的布幕。每面墙壁都贴满了宣传海报。可以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因为离开场剩不到三十分钟而显得十分紧绷。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大多穿的都不是制服。有社团活动的队服、话剧的舞台服装、餐饮店的服务生打扮等等，非常地多采多姿。

「要是在永远无法碰触到的镜子里，有位如此美丽的女性，也难怪真琴同学会发誓一辈子都不结婚……」

「就是要一直穿到那个时候啊！」

「晚点来这边当店员啦。」

「可是看妳给粉丝福利的时候，表现得很正常啊。」

「呃、是、嗯……辛苦了。」

「……不……并没有……」

我注视着朱音的侧脸。在她的脸颊、眼睛还有嘴唇上，我找到些许阴霾。

「……朱音现在也有好好来学校上课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朱音的双手抱住膝盖。只是现在她被厚实的黑色厨师服和围裙包裹着，把让人放不下心的纤细手脚盖住了。

「但在班上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即使有小凛跟在身边也一样。虽然我努力装作能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高中生，有时松懈下来依然觉得，自己是属于那种孤独地抱着吉他在河边唱歌的人……」

我看着朱音脸庞的纤细轮廓。

然后像她一样盯着堆积在地板角落的灰色尘埃，开口道。

「那样不是也很好吗？」

我感觉得到朱音正看着我的脸颊。

「孤单一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又不会对别人造成麻烦。也没有规定一定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才是正确的。我不也是一直都孤独地做音乐。有些事情一个人做不到，也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就做不到。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和必要的人在一起就好了──」

讲到迷失方向的我停顿了一下。

「……啊，抱歉。用必要这个词，听起来会有点像在可以利用别人的时候去利用一样，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

朱音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是必要，是ni-doru？」

「啊、嗯，可能吧。」

我也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沉默下来，从走廊传来的喧哗声变得更加清晰。招揽客人的声音、校内广播的活动导览、水声、小孩子的笑声、远方的铜管乐器合奏……

「……是吗。孤单一人也可以啊。」

朱音低头看着自己围裙的口袋，过了一会儿才这么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球另一侧打过来的电话。

无论和再多的人一起欢笑，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不论是在面对琴键时、剪断花茎时、用铅笔在崭新的活页纸上写下第一句诗词时，都是孤单一人。我们每个人都是在阴暗潮湿的土中扎根生长的草，努力过着各自的生活，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互相思恋，所以才会聚在一起成为Band，在短暂的时间把彼此绑在一起。

「再等一下……好想、一直、待在这里啊。」

「呃、啊……不好意思迟到了。」

这也是我。村濑真琴不只是由音乐构成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原来如此！今天好像也有很多粉丝来到现场！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

「能不能想想办法！」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看来是PNO的粉丝。会场出现一阵不安的骚动。朱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而她立刻摆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这么回答。

「让我换衣服吧！」

我用冒汗的手重新握紧麦克风，开口道。

「……是为了播放次数，并不是因为对女装有兴趣，现在即使不穿女装，也能靠乐团成员的力量让大家来听我的曲子，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事情我也不会穿女装。」

朱音突然拉开嗓门，蹦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霾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过，真琴小弟你今天有一起陪在我身边，实在太好了。」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我身上穿着为参加选拔准备的复古公主风连身裙，挂着优胜的肩带，头上甚至还戴着冠冕。京子小姐注视着我，让我脸红得发烫。

首先是参加校草选拔的七名男装女子，在舞台上站成一排。在宝冢风格的王子殿下、自卫队制服、倾奇者风格和服等华丽的服装打扮中，最显眼的依然是朱音。虽然无法说明是为什么，不过总之她光是站在那边就像是一幅画。

「因为我没有被拍照占用太多时间啊。错就错在真琴小弟打扮得太可爱了。」

看到迟到五分钟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我，京子小姐瞪大了眼睛。

我再次望向朱音的侧脸。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安，让我搞不清楚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到处响起Musao的叫喊声。我无法抬起视线。

朱音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男侍风格，而是舞台服装。那是一件古风而性感的时髦礼服，还有束腰可以让胸部更加显眼。朱音明明也获得优胜，应该一样要接受拍照和采访才对，她怎么有时间换衣服啊？

好像只能顺势而为了。

她露出无精打采的笑容，抬头望着我。

喂，别这样啊。我这么想。没有什么要说的。请快点把麦克风交给下个人。

擦肩而过的时候朱音朝我竖起大拇指这么说。不是，听妳唱完之后我哪来的勇气唱歌啊。

算了，承认也无所谓吧。反正是事实。

「我也很高兴啊。要是穿成这样一个人走来走去，被人围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自我意识过剩吗？不对，台下到处传来「Musao？」「是他？」的窃窃私语声。

就在此时，校内广播响起呼吁注意的刺耳铃声。

等到朱音唱完之后，连板着一张脸的体育老师还有美术老师，也满脸笑容地和大家一起拍着手。

朱音拖着我往体育馆移动。京子小姐笑着挥手目送我们离开。

「嗯……」

「……不过，多亏了女装……让我遇到现在的同伴。组成非常赞的乐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穿过女装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

司仪用故作开朗的声音，把话题丢了过来。

「也就是说女装最棒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了，不过去吗？」

妳们在期待什么？要说我必须回应妳们的期待才行的，也只有关于音乐的事吧，女装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吧？

然而，朱音却没有动作。依然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我有问题想问宫藤朱音同学！今天要办演唱会的传闻是真的吗？」

「对不起，演唱会是在中夜祭，只有我们学校的同学可以参加。」

她们两个都期待我做些什么。

就在此时，朱音用格外清亮的声音说道。

「犯规了吧。」

为了不输给兴奋的观众，司仪大声喊道。

「这是妳选的衣服吧！」

很可爱喔、说点有趣的啦、唱首歌啊、给我们看大腿之类的起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连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感觉耳边传来朱音在舞台后面的窃笑。

我在心中叹口气。Musa男的事情在网路上马上就可以查到，没办法一直隐瞒下去。

「我知道啊。」

「走吧，真琴小弟。绝对要拿到优胜喔！」

在舞台后方等待的我们，接替朱音等人走上舞台。

不久后，朱音用几乎和叹息没有区别的轻柔声音说道。

在厚厚的人墙外侧。是凛子和诗月。她们也注意到我的视线。诗月笑容灿烂地朝我挥着手。凛子不满地将双手盘在胸前，用仿佛想说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一旦解开又会变回孤单一人。我们就是这样。

一口气卡在喉咙中，迟迟吐不出来。

选曲也很完美。是我们学校的校歌。唱法被改成灵魂乐风格，对校外的人来说或许听起来像是PNO的新歌，但我们学校的人可以确实听出熟悉的旋律。

「妳已经换好衣服，这太不公平了吧！」

我咬断口中含糊不清的言词，把麦克风递还给司仪。观众席上传出些许不满的声音，司仪也苦笑着说「可以再说点什么吗……」不，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够了吧，到此结束。

「真琴小弟！他们说时间不多了，要我们快点就定位！啊，京子小姐，谢谢妳今天来看演场会！请期待我们的演出！」

「那是真的女人吧。」

「啊、嗯，多少有……因为我也是这么做的……」

「不、不是啦？我现在就要去换衣服──」

「……呃，是的。为了吸引人来看影片，在姐姐的推荐下穿过。」

我因为害羞的关系说话变得非常快。

「今后我们也要像这样互相帮助下去喔。」

「你要穿成这样上台吗？真的很棒啊。」

「这打扮还真是、可爱啊。」

不是错觉。数量惊人的视线伴随着重压集中在我身上。同样站在舞台上穿着华丽女装的男同学们，也不时望向我。奇妙的热气往脑袋中堆积，让我连司仪的声音都听不清楚。好像讲什么请每个人自我介绍，然后麦克风就被交到我手上。

我和京子小姐约好，中夜祭开始前十五分钟在学校后门碰面。

「……欸……呃、可是，选拔。」

「校花选拔和校草选拔的最后选拔，将于三十分钟后举行！请参加选拔的参赛选手立刻到后门停车场集合！另外还没有投票的人，请务必在截止时间前投票！投票箱就在校门广场！」

大概，舞台后面的朱音也一样。

欢呼和掌声瞬间沸腾，让舞台摇动发出异响。

宛如怒吼般的喝采声呼啸而来，仿佛要将舞台震垮。

接着是学生会长的声音。

大家──好像都在看我。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最后还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好想听！」

「没时间了啦，这样上台不就好了！京子小姐，我们待会见！」

已经这么晚了吗？我慢慢地站起来。

「那么，校草选拔的审查结果，将在稍后与校花的结果同时发表！」

可是，我心念一转，小心翼翼地把气慢慢吐出，不让其他人发现。

是朱音。她向京子小姐鞠躬行礼，然后拽着我的袖子。

「真琴小弟也唱一首吧！肯定会受欢迎！」

和其他参赛者一起走上舞台，下面出现一阵骚动，然后渐渐平息成一定声量的嘈杂声。

「村濑同学的女装太完美，已经成为大家的话题了呢！」

再加上司仪在提问时间，向观众征求的问题，完全决定了优胜奖落谁家。从争相举手的许多观众中，司仪选出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性观众。女性接过麦克风之后说道。

就在此时，从体育馆那边传来有人跑向这边的脚步声。

「感觉非常熟练呢。该不会以前有穿过女装的经验？」

「……啊、呃……我是一年七班的村濑真琴……兴趣是、音乐……然后……」

「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校花选拔参赛者入场。」

「……呃，是的。女装最棒了。」

「这个是、那个……因为优胜感言、拍照、采访等等很多事情来不及换衣服，还有，真的很抱歉让妳久等了，这是招待券，如果有人为难妳的话，请拿出这张招待券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取得许可。体育馆里有铺垫子，穿室外鞋进去也没问题。还有，那个……」

司仪兴奋地两眼放光这么追问。会场的热气也蜂拥而至。

到处都传来不肯放弃的声音，选拔会场笼罩在负面的气氛中。老师们的脸上明显露出困扰的表情，学生会长则是走到司仪旁边想抢走麦克风。我只能在舞台后面看着事情的发展干着急。

「那么，作为代替──这么说也不太好，我在这里唱一首歌吧。」

连一辆车都没有的停车场里，设置了十五公尺宽的大型舞台，台下挤满了上百人的观众。舞台一端的评审席上坐着体育老师、美术老师、学生会长、新闻社社长、话剧社社长（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是选这五个人）。担任司仪的是广播社社长。

「啊哈哈！其实我也一样啊！所以才会在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把问题丢给真琴小弟，或是拿真琴小弟可爱的一面当成挡箭牌喔，你有注意到吗？」

一部分观众兴奋地欢呼起来。我偷瞄了司仪一眼。这家伙绝对是明知故问吧？

「欸───」的声音在观众席上此起彼落。

又不是我想穿女装才参加的，也不是非得到优胜不可。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可是，麦克风再次被推了回来，当我战战兢兢地望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时，我看到了。

我从体育馆的后门被拉进了后台。凛子和诗月已经穿上舞台服装在等我。虽然颜色和花纹不同，但两人穿的都是相似款式的古典礼服。

「换衣服？没有那种时间。马上就要开演了。」凛子冷淡地说。

「真琴同学，我们四个现在这样有一致的风格比较好啊！」诗月开心地说。

我抬头望向昏暗的天花板。由于已经和周围住家做了「吵闹声会在晚上七点结束。」的承诺，因此闭幕时间绝对不能改。如果我把时间花在换衣服上，可以演奏的曲目就会变少。

没办法。我放弃了，只拿下冠冕和肩带。

然后，我看了看乐团成员们身上被统一成近代欧洲风格的服装，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妳们是不是预料到会变成这样，才选了今天的服装？」

凛子、诗月和朱音互相看了看彼此。

「没有啊。」「纯属巧合。」「真琴小弟，你想太多了！」

她们的迅速反应，让我立刻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妳们果然预料到了吧！应该说是故意引导我让这种情况发生对吧？」

「喂喂真琴小弟，现在不是跟我们争辩这种事的时候啦！今天我们必须打败的对象是京子小姐才对！」

朱音拍了拍我的背，向舞台走去。凛子和诗月已经走到了灯光下，沐浴在全校学生的欢呼声中。

我停下了脚步。

朱音也察觉到了，转身望向舞台侧面，露出担心的表情。

「怎么了，真琴小弟。」

「……嗯……啊、没事。」

打倒京子小姐。

要让她主动说出「抱歉，想拆散你们实在太失礼了，我还是想要你们四个人组成的乐团。」

她说了之后──该怎么办？

脚踏钹的点滴还有中音鼓叠加的波纹，在黑暗中让数千数万个微小生命的呢喃浮现出来。底鼓像是在远方积雪的群山间不断回荡而越来越弱的回音。在那幅光景中，怎么样也找不到我自己画下的低音线。因为已经渗透到泥土与风中。

这是──这果然是我的歌。

我无法开口问朱音。如果她可以立刻给我一个肯定的答覆，那就表示只有我一个人趴在地上打转，这太让人难过了。

现在，我要为了妳歌唱。只为了妳，赐予我语言的妳一人。

我用蕴含了许多难以言喻之情感的视线回望她。

跑向下一首歌，再下一首歌──

四人的视线在舞台中央碰撞。

那个时候的我，感觉自己像是个空洞的管子。音乐并非从我心中涌出，而是来自远方的某处穿过管子，从内侧将我撕裂。明明是我自己写的曲子，配上自己作的词，听起来却像是完全陌生的歌曲。即使如此，我的手指仍自动地滑过琴弦，律动也在我脚下引起波浪般的震动。就连歌声也是不知不觉从我的喉咙中涌出，化作和声缠绕着朱音的声音。

钢琴激烈的下行音阶似哭似笑。朱音覆盖在上面的柔美独奏就像她的歌声一样，甜美到仿佛会被灼伤般地让人沉醉。

把迷惘放在心底，我从舞台侧面走了出去。

可以感觉得出来从自己的指尖产生的脉动，传达到乐团的每个角落。

台下传来的欢呼声巨浪飞溅着水花拍打过来，在舞台边缘化为碎块。朱音整个人在麦克风架前面转了一圈，和诗月面对面一起摇晃着肩膀和头部倒数计时，然后用弹片敲打琴弦。令人目眩神迷仿佛将时间和空间都切碎的刷奏扫出即兴重复段。诗月的底鼓好几次敲击在反拍处，让焦躁感变得更加强烈。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音乐本来就是为了刺激和兴奋而存在，所以即使声音可以直接贯穿身体，把内部搅成一团乱并打开缺口也无妨，不管心灵是否蜷缩在角落还是被碎片刺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关系吧。

「……那个，下一首是新歌。」

那样的话──

朱音羞涩地笑着。

我离开麦克风架，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黑暗中。有如冰冷而严峻但又清澈到繁星点点的夜空般，令人怀念的孤独中。

即使在被坚强而华丽的少女们包围的虚幻城堡中，内侧只有用来让声音响起的空洞，那无可替代的空虚就是我自己。我必须要承认并接受这个事实才行。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从那里走出来。过去的我孤独地坐在只有笔记型电脑荧幕发出光芒的黑暗房间，一直创作着或许不会有人愿意听的曲子。现在也没有变。不管播放次数增加了几百倍、几千倍，我仍然只是我自己，能让我的手、我的声音传递出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朱音满头大汗对麦克风叫喊。台下的观众像岩浆海一样沸腾起来。

在我心中如此诉求的微弱声音，被达到最高潮的吉他独奏引领而来的副歌轻易淹没。那是朱音的歌声，还有我自己的歌声。

这个夜晚是属于我的地方──只要从这里起步，我可以到任何地方。

我可以感觉到，朱音也是为了某个人在歌唱。

只要把一切交给音乐就好了。

歌曲结束，数百名学生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发出嘶哑的喝采声。但我的眼中只看到在那片狂热之海对岸的黑暗中，像黑色火柱般发出微弱光芒的人影。从额头滑落的汗水流进眼睛，火柱变得模糊不清。

观众的叫声、拍手声还有跺脚声完全淹没了她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到。

遇见京子小姐，她用贝斯弹奏第一次听到的歌，让我见识到有如天地之别的差距，于是我日夜不停地练习。如果反覆练习是为了跳过思考直接将身体和结果联系在一起，那么这的确是有很好的效果。无论内心被弃置在多么深的泥沼中，我的肉体、骨骼、神经还是会自发性地继续歌唱下去。

诗月敲起更加激烈的Half Time Shuffle。观众席沸腾起来，凛子用扭曲到刺耳的管风琴声，弹出让人眼花撩乱的八度跳音宣告战斗开始。我被拖着离开朱音的笑容，陷入节拍的洪流中。

「到目前为止一直是由真琴小弟负责作词，但这次是第一次交给我来写。希望大家会喜欢。」

接下来是我。

答案我仍然没有找到。要在什么地方，为谁歌唱。

居然还有这种形式的音乐。感到心寒的我颤抖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对她露出什么表情。

那个没有用在歌词上，为了更重要的时刻而保留下来的魔法词语。

每句歌词都像甜美的雪花。刺进我的肌肤，但只留下微弱痛感便消失无踪。让我想起体内深处确实存在的热情。

不想被大家抛弃，花了好几周埋头苦练来到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吗？

乐句每过一轮都让黑暗更加色彩缤纷。

我走向麦克风架──不是自己的，而是朱音的。她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但依然让右脚往后退半步来迎接我。

她化身为三棱镜，将管弦乐所有的声音吸收并分解成从未见过的色彩光芒，分散到周围。就算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唱，那光辉也强到无法一个人承受，无论如何都会满溢出来，扩散到整个世界。人们会自己抓住那些光辉，认为那是为了自己而唱的歌声，然后化为热量，再次满溢──

在朱音的注视下被强行启动的右手猛然弹起，开始向乐团的引擎不断注入燃料。

刚才声音交融时她的一部分进入我的体内，现在依然静静地呼吸着，所以不用透过空气也能传达。

当然，这或许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造成的尴尬误解，但人类总是满不在乎地在这些谎言、梦想或幻想的力量驱使下创作诗词、歌唱、坠入爱河。

我很快就找到了。在体育馆的另一侧，有个人影倚靠着篮球框下的墙壁。明明偏黑色系的头发和衣服应该会让她隐没在黑暗中，但我很清楚那个人就是她。虽然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

宛如喷射机音爆般的吉他独奏，接替了朱音的歌声。凛子挑战性的过渡乐句也不甘示弱地夺回高音域。原本一直受到践踏的诗月的节拍增强了力道，从泥土下面把我们往上推。像是要我们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用力拍动翅膀捕捉所有的风一样。

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朱音转身望着我。台下响起仿佛会让天花板连同骨架一起震垮的巨大欢呼声，从脚底可以感觉到舞台被震得嘎嘎作响。

满脸通红汗水淋漓的朱音对我说了些什么。

这样的感觉舒畅到令人噁心。

铜钹声炸裂。在化为光雨落下的弦乐声中，朱音拨动着六根弦，我让四根弦颤动，我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两种声音在聚焦后融合，化为讯号通过线路，汇聚大量的愿望与祈祷后增幅，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分辨是谁的声音了。

我的乐团。我选择的场所。我创造并命名的Orchestra。

她会怎么评价我现在的演奏呢？

京子小姐那个时候说的话，清晰地从嘈杂的欢呼声中浮现。

在我们分别转向观众时，四声倒数将我连同别扭的感觉，一起拖进节拍中。

应该打倒的是京子小姐──所以应该为了京子小姐一个人歌唱吗？忘掉其他的一切。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迎面而来。和前两次的演唱会相比，这次的呼喊声更加尖锐而直接。也许因为观众和我一样都是高中生，又或者不是因为观众，而是因为和平常不一样的理由让我感到紧张。因为接下来的演奏要接受审查。

我的肉体和感觉，全都被音乐的快感分解并冲走，留下微不足道的思念挣扎着在黑暗中，寻找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我从琴架上拿起Precision贝斯，把肩带挂在身上。公主礼服带来的别扭感更加强烈。背带直接挂在从敞开领口露出的肩膀上陷进肉里，腰部因为被束腰勒成跟铅笔一样细，贝斯的琴身和我的肚子之间出现了微妙的空隙。

根本没有时间让我烦恼。在手心疯狂摆动的四根弦迅速撕裂了我的皮肤，让我全身沾满了看不见的鲜血。

──把音乐传递到几百万人的心中……这种事情没有人能做到。

朱音转过头来对着我微笑。

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

只为一个人，歌唱。

不──

朱音笑着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一步又一步地朝兴奋的观众走过去，在舞台边缘举起右手回应欢呼声，然后就这样挥下手中的弹片。她轻松地跨越了扭曲的黑暗迈步奔跑。

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不就和之前一样了吗──

就是这样，音乐跨越了时代还有国境。

明明是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歌，但那时朱音的歌声一下子将我的世界重新涂上颜色。

朱音的视线转向凛子。被扭曲到几乎只剩下起音的锐利钢琴声，将节拍分割得更细。

只要能传递给一个人就够了。

悲痛的诗句结束，歌曲的旋律转换成钢琴独奏。

这是她们教我的。

现在正站在岸边的我们，迟早会在海浪的冲刷下连骨头都腐朽，最后化作沉睡在海底的沙粒吧。生命将透过音乐连接起来。

明明技术应该变好了，但感觉和她的距离比一个月前更遥远。

还是说这种寒冷的空虚感只是我想太多，京子小姐对我技术面的成长抱持正面的评价呢。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在乐团的中心，只是呆呆地站在她们三人之间，无法向上升起也无法潜入深处。音乐代替血液从被上下撕裂的伤口中擅自流淌出来。

我回过头看向爵士鼓，朝诗月点点头示意她开始。

我无法写出的那些具体而生动的言词，化身为飞蛾、火花还有星星四散纷飞。

京子小姐──在哪里呢？

复古风礼服的长裙，像黎明的花朵一样轻盈地绽放，然后又缠绕在腿上缓缓落下。

朱音再次快速地转身。

在快到副歌的时候，鼓声突然停止，飘荡的管风琴声形成的薄膜也消失无踪，只剩下吉他和贝斯裸露的声响，被释放到漆黑的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