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Menthol Light的紅蝶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6萬 字
「你覺得在月球上會有回聲嗎?」
工作中途的休息時間,黑川小姐問了這樣的問題。
「月球?……妳是指浮在天上的那個月球嗎?」
「對。你覺得在月球上喊『呀喝─』的話,會不會聽見『呀喝─』的回聲?」
「因爲那裏沒有空氣,應該根本喊不出聲音吧。」
「哦,標準答案。」黑川小姐笑了起來。「不過,據說月球是空心的。」
「啊,好像有聽過這種說法。」
「所以,也有種說法認爲內部的空洞可能積存了一些氣體。那樣的話即使是在月球,只要到地下就能聽見回聲了呢。很浪漫不是嗎?」
接着黑川小姐轉過身面對櫃檯後面的牆壁。
那裏掛着一塊透明的牌子,上面印有錄音工作室的標誌。
──「Moon Echo」。
「原來有這樣的含意嗎?」
原來是在講錄音工作室名稱的由來嗎?因爲實在太突然了,我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被我們當成據點的這間音樂工作室位於東新宿,黑川小姐則是這裏的年輕老闆。她偶爾會讓我們免費使用錄音室,但相對的要幫她處理一些雜務。有點搞不清楚到底是誰受誰的照顧更多。
黑川小姐趴在櫃檯上託着腮,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喃喃說道。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不錯的說。結果沒被採用。」
我不解地偏過頭。沒被採用?
「等一下,這間店用的不就是這個名字嗎?」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原本這是樂團名稱的候補啦。」
這麼說起來,有聽華園老師提過,黑川小姐以前有玩過樂團。
「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在某個時刻放棄啦。九成九的人都會放棄玩音樂。阿琴的音樂生涯真的非常幸福,就算聽到這種話大概也無法理解。你應該無法想像自己放棄音樂的模樣吧。」
「明明伽耶的技術就是比較好,到底村瀨同學哪裏不一樣呢。」凜子露出思索的表情。
人真是任性的生物啊。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不是、呃、那個……用功唸書吧?」
「那就是性別不一樣的意思啊!」
連續彈奏四首曲子後,滿身大汗的我決定休息一下。所有人在各自補充水分之後也沒有開口說話。覺得氣氛有點詭異的我看了看所有成員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難道是那個人。」
呃、等等。沒有撞期吧?我可是有確實地把四個人的時間,全部都稍微錯開了欸?我在心中用微弱的聲音找藉口。
「真琴同學(san)變成真琴3(san)……真是太幸福了……」
「因爲做這樣的工作,我已經看過好幾萬個玩音樂的傢伙了。現在只要用看的就大概可以分辨出來。你是屬於那個國度的人啊。」
看到樂團成員們懷疑和好奇參半的眼神,讓我感到非常慌張。黑川小姐用力摟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到大樓外面。和我貼這麼緊的話就算是誤會也解釋不清了吧!
彷彿全身的血液一滴不剩地逐漸被換成新的一樣。一顆顆音符滲透到骨髓深處,旺盛地燃燒起來。
「這樣下去地球會被村瀨同學擠爆的。」
身材高䠷又有一股唯美中帶點陰鬱氣質的黑川小姐,只要把妝化得稍濃再搭配黑色系的衣服,肯定能營造出很棒的舞臺效果。
在各種意義上,讓人感到坐立難安的名字。
「這些我一個人都能做到欸?」
「不、不是,等一下。黑、黑川小姐?」
「這是我現在的男友。已經訂婚了。」
「畢竟沒有錄用小伽,彈得太爛的話說不過去啊。」
*
「欸欸欸欸欸欸?」
把東西收拾好離開房間的我們到大廳結帳時,從櫃檯另一側靠內的工作人員專用區域,傳來有人在爭吵的聲音。
朱音嘻嘻笑着把寶特瓶剩下的水喝光。
「這個名字還不壞就是了。喜歡這類名字的人真的非常喜歡。可是取了這種名字之後,不就只能穿哥德服裝搞視覺系了嗎?不是小調的快節奏曲子,就是有點陰鬱的敘事曲。」
「因爲我們的樂團是女3真琴(makoto,男是otoko)1。」
不出所料,伽耶在知道這件事後拼命追問。
「對。阿琴,你來得正好。」
「是嗎?」凜子問道。「我覺得可以分工合作倒是挺方便的。負責作曲、負責貝斯、負責唱歌。」
我和那人四目相對。
「她也有對我這麼說,不過我告訴她絕對不會有問題。」
雖然不太願意承認,但這幅吵鬧的景象纔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原本的模樣。幾乎每天都漫無目的地聚集在飄着咖啡香氣的音樂準備室裏閒話家常,就是我們的起點。如果沒有拿我當樂子展開這些毫無意義的對話,就不是我們的樂團了。
「所以啊!我說了不是那麼一回事,妳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這麼說起來,之前京子小姐來錄音室的時候,不是有做過個人面談嗎。那個時候她是不是有說過,女3男1的樂團很危險,要我們多加小心之類的話?」
朱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黑川小姐這麼說着轉過身來面對我,然後用手指在櫃檯上畫出一條長長的橫線。恰巧像是把我和她自己分隔開來一樣。
黑川小姐用下巴朝玻璃門另一頭比劃了一下。剛纔的女性在櫃檯旁邊用懷疑的眼光看着這邊。
「當時的人氣還不錯。可是感覺沒辦法一直持續下去。離開大學之後過了兩三年就解散了。」
其中一個是黑川小姐。
「性別沒有不一樣吧。」
黑川小姐在手邊的便條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我覺得我的腦袋會先爆掉。
然而,卻無法順利進入學習狀態。畢竟昨天才發生那樣的事。
「連我本人都覺得非常尷尬。」
「本來還想說要是技術變差的話,要好好地整一整你,結果反而變得比以前還要好。」
由於對我來說是久違的樂團演奏,因此先把固定的曲目大致演奏一遍。
凜子在另一種意義上似乎很不滿。
呃,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她對所有人都這麼說嗎?能不能把事情說得更仔細一點?
突然被戳中要害的我只能跪地求饒。
我忍不住發出怪聲。我身後的凜子小聲嘀咕道。
「差一個音!可是差很多!」朱音捧腹大笑。
「感覺挺合適的啊。」
她的眼神分明在問,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黑川小姐在我耳邊說道。
雖然另一個人的聲音聽不清楚,但氣氛似乎不太和睦。
「還需要有一個負責在家裏獨自思念着美沙緒老師,並寂寞地看着影片,所以是真琴5喔。」
雖然我努力不讓內心想法表現在臉上,但似乎馬上就被看穿,黑川小姐像是在自嘲般地揚起嘴角。
然而,那天的短劇一直到錄音室排練結束後,都還在繼續。
我回去參加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練習,是在正月過了三天,錄音室重新開張的時候。下午四點,四個人和平常一樣聚集在「Moon•Echo」。四個人。伽耶不在。貝斯手是我。
感覺真不錯。
「而且連聖誕節的預定撞期也毫不在意。」
「學長你打算敷衍過去嗎?」
那名女性的容貌非常出衆,年齡大概和黑川小姐差不多。雖然兩人的共通點是容姿端麗個性好鬥,但如果說黑川小姐的武器是槍枝,那麼另一個人用的就是劍。兩人之間的氣氛有着這樣的差別。
正想着黑川小姐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的我,付完帳單準備轉身離開櫃檯時,黑川小姐從裏面走了出來。在她背後還有一名年輕女性。
「因爲真琴同學的Y染色體是可Y(愛)的Y。」
「……那個……因爲我很久沒參加了,大家是不是有什麼感到不滿的部分呢?我自己是覺得有跟上就是了……」
此時,彷彿有條又深又黑的河川,靜靜地流淌在我們之間的國境上。
「不好意思啊阿琴,麻煩你配合一下。她正看着這邊,快露出笑容揮揮手。」
今後我肯定還是會這樣,搖擺不定地被自己的慾望操控着來回遊走在危險的邊線上,不斷替周遭的人們帶來麻煩吧。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但我自己恐怕也無可奈何。對不起。我想對全世界的人說聲對不起。像我這樣的人至少在面對音樂時,要認真地全力以赴纔行。
「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性別?」朱音說道。
「我們也很在意這件事,無法集中精神,先講清楚吧。」
「照這個理論來說的話,村瀨同學不論增加到幾個人都沒問題。像是女3真琴3。」
「呃、嗯……這個嘛,畢竟我還是高中生,玩音樂的資歷也沒多久。」
「呃、那個,是不是因爲大家找到工作後變忙之類的。」
去年,想要暫時脫離整天泡在樂團的日子時,明明那麼眷戀着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電腦桌面世界,在盡情品嚐過孤獨滋味後的現在,卻覺得在樂團中複雜共鳴的熱量,比任何東西都來得可愛。
「訂婚?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正好相反。感覺比較像因爲不玩樂團了纔去找工作。在經常辦演唱會的那個時期,我們很認真地以進入業界爲目標呢。」
在錄音室排練的第二天,樂團的所有成員正圍着伽耶開讀書會。地點選在朱音家。要是遇到凜子、詩月的父母會很尷尬(主要是我)。伽耶也是瞞着父母準備入學考試,我的房間又太小,於是用消去法只能選在宮藤家。
「那件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黑死蝶」。
「真琴小弟和她不是隻有一條染色體不一樣嗎?」
這個……嗯……
不過啊。我望着那三個聊着沒營養話題的少女們這麼想。
終於回來了啊。
「欸?」詩月睜大眼睛露出意外的表情。「沒有任何不滿啊。真琴同學和以前一模一樣。果然我的節拍還是需要真琴同學。」
沒辦法。我只好朝她露出生硬的笑容。
雖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已經來不及了。黑川小姐隔着櫃檯伸出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然後轉過身對背後的女性說道。
「那樣的話還需要準備伽耶同學的份,所以是真琴4呢。」
「有說過。語氣好像親身經歷過一樣。」
「也是。」
由於跨年參拜時已祝賀過新年,我們沒有說多餘的話,手腳俐落地完成設置準備馬上開始演奏。
「接下來要舉行樂團會議吧。總之今天就先這樣。訂婚的事情我之後會告訴你詳情。」
*
「是妳個頭!性別不一樣啦!」
「真琴6……」
「『Moon•Echo』被否決掉的話,那樂團取的是什麼名字呢?」
實在太莫名其妙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吐槽。
「小詩,不好意思打擾妳做美夢,可是三個人實在有點那個。」
講到這裏黑川小姐停頓下來,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當她再次開口時,發出的聲音帶着像是秋雨後出現的水窪般的色澤。
那名女性狠狠地瞪着我,在黑川小姐耳邊小聲說道。
把人數份的茶端過來的朱音說出這樣的話,但怎麼看都是一副樂在其中的表情。
「要是樂團領導者因爲婚姻詐欺罪被逮捕的話會很麻煩,所以村瀨同學有責任要解釋清楚吧。」
「凜子真的想讓我成爲罪犯對吧……」
「真琴同學沒事的喔,重婚罪的刑責只有兩年而已,而且好像也不適用於事實婚。」
到底是哪裏沒問題啊。話說詩月妳沒事去查這些做什麼。
算了,反正這樣下去也沒辦法好好讀書,只能稍微說明一下了。
昨天在那之後,樂團的所有人雖然和往常一樣前往同一間麥當勞,但結果不用多說,每個人都心不在焉根本沒討論什麼正經事。
「呃,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總之男朋友和訂婚都是假的。」
「在那之後黑川小姐真的有聯絡你嗎?」朱音插嘴問道。
「嗯,在半夜傳了LINE。」
「呃,麻煩稍等一下。」伽耶向前探身。「你們是店員和客人的關係吧?爲什麼會加LINE的帳號?果然是真的有訂婚──」
「爲什麼啊。照妳的邏輯,我不是和這裏所有的人都訂婚了嗎?」
帶着微熱的沉默籠罩着整個房間。
……給點反應啊!爲什麼挑在這種時候像是事先說好了一樣,每個人都不出聲啊!
詩月扭扭捏捏地開口說道。
「真琴同學沒事的喔,只有訂婚的話不適用於重婚罪。」
「我纔沒在擔心那種事!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吧?」
「我覺得和很多人訂婚的話毫無疑問是騙婚行爲。」
「不要越變越糟!」
「我們被命運的紅線(LINE)系在一起呢。」
「嗯,我懂。這種路線喜歡的人會瘋狂愛上。」凜子出乎意料地表示理解。
「沒事的,小伽。」朱音露出溫柔微笑。「他可是我們樂團的領導者喔?大家當然會相信他啊。」
「哼嗯?這麼說也是。」
可是在四年前,黑川小姐的父親因爲看不慣女兒整天遊手好閒,於是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主唱全身穿着很貼身的黑色西裝套裝,吉他手的服裝雖然一樣以黑色爲底色,但用了大量色彩鮮豔的褶邊和緞帶來點綴。
「妳的純情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啊?」
「明明水準很不錯的說。看來古典的諧音梗對村瀨同學來說或許太高雅了。」
「也就是說因爲違反了樂團的路線,所以沒辦法參加。說明了這麼久就是爲了講這句話嗎?」
「還能怎麼處理。根本無從處理啊。反正應該只是昨天臨時起意的緩兵之計吧。」
「啊,是的。模擬考的英文不是很──」
詩月淚眼汪汪地說道。
從縮圖看起來兩人都像是男性,但其實兩人都是女性。主唱是黑川小姐,然後吉他是昨天來到「Moon•Echo」的那個人。輪廓分明的面孔讓我明明只看過一次,卻印象深刻。
「所以呢,和黑川小姐的婚約是怎麼訂下來的?」
「不,她說拒絕了。」
「嗯,在四年前解散了。」
我這麼說着闔上筆記型電腦。真的有夠冗長。
「竟然是針對這麼小衆需求的路線嗎……」詩月如此感嘆。
「據說是大富豪。」
「啊,原來如此。」
「想好了!因爲多管閒事(sekkai)而訂下的是婚約(konyaku),因爲石灰(sekkai)而凝固的是蒟蒻(konnyaku)。」
「成立的時候好像是六人樂團就是了。」
「應該說聽了你從頭開始解釋之後還是無法相信。你真的沒有對黑川小姐出手嗎?」
「這算哪門子相信啊!」爲什麼妳知道得那麼清楚?這種知識用不到吧?
在我的正後方聽了這一連串對話的伽耶,小心翼翼地環視着所有人的臉說道。
對音樂活動感到疲累的黑川小姐,接受了建議退出樂團。之後決定活用自己當音樂人的經驗,開始經營音樂工作室。
關鍵字是──「黑死蝶」。
──「Moon•Echo」就是這樣誕生的。
一直默默聽到現在的凜子,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那麼也差不多掌握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讓我們開始讀書吧。伽耶,妳要從哪個科目開始。」
一旁的朱音搶在詩月前面答道。
「我們樂團沒有那樣的潛規則啦。」
「終於毫不猶豫地承認是在『捉弄』了啊……」
我開始蒐集散落在網路上關於「黑死蝶」的資訊。雖然也有六個人聚集在一起的照片,但看起來非常年輕。據說是剛進大學就馬上成立的樂團,年齡應該和現在的我們差不了太多。這個團體都是由具有中性外表並散發着危險氣息的女性組成,看起來十分光鮮亮麗。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中央的主唱和吉他手。
看到觀衆們散發着彷彿要衝破熒幕的熱氣,讓詩月的聲音不禁顫抖起來。
「呃,爲什麼這樣會變成求婚呢?」思考迴路還是普通人的伽耶問道。
「欸欸欸欸欸。」
「現在已經不玩樂團了嗎?」凜子問道。
在舞臺上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看起來似乎湊在同一個麥克風旁合聲──然後竟然真的接吻了。她們背後的貝斯手和節奏吉他手也非常熱情地把身體糾纏在一起。觀衆席已經變得像是沸騰的熔岩之海。伽耶把變得通紅的臉從熒幕上移開,詩月也「哇」地一聲用雙手捂住眼睛,朱音則是又害羞又好奇地發出「哈呀」的聲音,只有凜子一個人依然很平靜。
「那、那個──」
「昨天來到工作室和黑川小姐談了很久的,就是那位擔任吉他手的蝶野小姐。好像是想要和她重新組樂團的樣子。」
「真琴小弟的搞笑注重的是氣勢啊。像推土機一樣不會放過任何一處吐槽點,但是可愛的小花會被壓壞呢。」
「藉口?是什麼樣的藉口?」凜子問道。
「說了這麼多都白說了!把時間還給我!」
看着三人妳一言我一語的伽耶,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過去的我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不擅長表現自己的感情。能夠變得這麼坦率都多虧了村瀨同學。我很感謝你。」
「所以我說根本沒有訂什麼婚啊。之前和黑川小姐閒聊的時候,我半開玩笑地說很羨慕她可以當錄音工作室的老闆,我也想靠這種工作維生。」
──最近我在東新宿替妳買了一棟小型的大樓,妳要不要拿去做點什麼生意。
「這個樂團走的是『男裝女性情侶』的路線。成員會多達六人,似乎也是爲了在樂團內湊出三組官方設定的情侶。」
朱音突然大聲喊道。
「……好受歡迎呢……」
「呃,那麼黑川小姐和這個吉他手以前也是情侶嗎。」朱音瞪大了眼睛。
「那麼簡單就相信的話也沒什麼意思吧。能夠捉弄之處怎麼可以輕易放過呢。」
「……啊,唱歌的是黑川小姐?」
伽耶因爲我的指謫變得垂頭喪氣。在一旁的詩月看不下去,把她抱進懷中摸摸頭安慰。
凜子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說道。
「總之呢,那些話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就連我自己都忘掉了。黑川小姐昨天似乎也是突然想起來,纔拿來當成藉口的樣子。」

凜子一臉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對演奏的要求太高的意思嗎?」
「把這種努力用在入學考試上好嗎……」
「所以她才謊稱我是她的男朋友,來當作拒絕的藉口。」
「啊……原、原來是這樣。學姐們的推理能力真不簡單,我得好好學習。」
「這很難解釋啊……直接讓妳們看比較快。朱音,可以用一下妳的電腦嗎?」
「真琴同學,沒事的,我相信你。」
「啊,不是演奏方面的問題。」
「反正不從頭開始解釋的話,妳們也不會相信吧。」
我用朱音的筆記型電腦進行搜尋。
凜子回到桌旁的坐墊上。其他成員見狀,也紛紛從我身邊離開坐到地板上。
從我肩膀後面探出頭看着熒幕的朱音,馬上就注意到了。其他三個人也湊了過來,讓書桌前的人口密度一下子暴增。
「用普通方法是無法成爲錄音工作室老闆的。最實際的方法就是成爲黑川小姐的丈夫。」
「到此爲止都是整件事的背景。」
搜尋到好幾個演唱會的影片。我選了畫面看起來最漂亮的影片點了進去。
詩月是怎麼靠這麼一點訊息得到那種結論的……?
「四年前?這個影片底下每天都有新的留言欸。」
由於最終吸引觀衆的還是那兩個人,結果人氣不但沒有衰退反而還更加高漲。
「不,那只是設定。爲了舞臺效果而已。可是這位蝶野小姐做事情非常講究,連成員的私生活都要干涉。要求她們不可以交男朋友,因爲被粉絲髮現的話人氣會下降。受不了的成員就一個個退出了。」
「實際上這不就是在求婚了嗎?」
「英文的話應該是我了!話說大家要不要把模擬考的題目先做一遍?」
「嗯。」朱音伸手指向書桌。
相信這兩個字,原來可以說得這麼輕浮又不可靠還令人心寒啊。
呃、等等。爲什麼氣氛變得好像是我不好?不是,或許剛纔我對伽耶真的是太冷淡了。
「最後只剩下她和黑川小姐兩個人,轉型成用音序器伴奏的電子搖滾才讓樂團能繼續活動。」
「等一下,這麼簡單就把一整棟樓給了女兒嗎?」
「呃、接下來是輪到我吧,那個、要說些有趣的話纔行。」
凜子把臉湊到熒幕前方,確認舞臺上除了那兩個人以外沒有其他的樂手。
要是讓她誤以爲,沒能成爲正式成員是因爲沒有喜劇天分的話也很傷腦筋。不過伽耶悶着頭苦思許久後,突然充滿幹勁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欸~真的嗎!太好了~我也想聽!黑川小姐從來不提自己以前參加樂團的事情呢。」
朱音表現得很興奮。畢竟很久以前她就透過華園老師認識了黑川小姐。看到朱音這麼期待的模樣,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接着說下去。
視覺系樂團「黑死蝶」是由兩個人組成的。
朱音把手疊在我的手上操作滑鼠,讓頁面往下滾動。留言區裏充滿支持者們希望樂團復活的聲音。
「我會一直等你出來的……婚姻詐欺最多隻會被關十年……」
在認識的人裏,已經有像詩月這樣家庭環境非常不得了的大小姐,所以並沒有讓我感到非常驚訝。話說詩月看起來也一點都不覺得訝異。有錢人真可怕。
關於這個也是實際用看的比較快吧。我滾動頁面回到影片的地方,把進度條拖到曲子的最高潮。
「那村瀨同學要怎麼處理黑川小姐的事情?」
看着伽耶在無意識中發揮的學妹風範,總覺得她就算考上了也令人擔心。我們樂團的這些女生會不會變得更得意忘形啊。
「爲什麼被妳說得好像很感人一樣?」
「這個伴奏是用音序器做的吧。以這種類型的樂團來說很少見。」
「那個、呃,大家都不相信村瀨學長說的話嗎?難道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我覺得、那個、應該就是學長說的那樣吧。」
「LINE是綠色的!」
「這個叫做蝶野的吉他手,似乎是非常能幹的樂團指揮,她明確地定下樂團的路線並進行宣傳,在獨立音樂界得到傳說級的人氣,可是因爲太過嚴厲讓成員一個個離開了。」
「這……嗯,沒辦法繼續下去呢……」
凜子佯裝逼問我的樣子把話題拉了回去。不對,是裝作把話題拉回去的樣子在逼問我吧?不管是哪邊都無所謂了。
「村瀨同學也要把我的純情還來。」
「感覺很有意思。國中的範圍不知道還記得多少……」
四個人圍在桌邊,其樂融融地攤開試卷振筆疾書。
話說回來,桌子因爲是方形,四個人已經把四個邊都佔領了。
……我有留在這裏的必要嗎?
「我可以回去了嗎?這裏面我的成績大概是最差的,應該幫不上忙。」
我纔剛把話說完,就遭到集中炮火的打擊。
「不是學長說要準備入學考試,纔不讓我參加樂團的嗎!請負起責任在那邊好好地看着!」
「村瀨同學扮演的,是把小學生都不會弄錯的題目做錯,來替大家加油打氣的角色。」
「真琴小弟來點背景音樂嘛。這裏什麼樂器都有。」
「啊,服裝好像也有很多吧?文化祭的時候也是穿朱音同學的衣服,就穿那種可愛的服裝來幫大家倒茶。」
我可以!回去了嗎!
*
黑川小姐信口雌黃的緩兵之計,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今天有空嗎?我會付薪水。」
被這樣的LINE訊息叫到新宿來的我,陷入要在咖啡廳和「黑死蝶」的吉他手蝶野小姐見面的窘境。黑川小姐坐在旁邊,穿着我以前從未見過充滿了女人味的服裝。這個人原來有裙子啊。
「妳看,我一叫就馬上過來了吧。阿琴已經徹底迷上我了。」
滿臉得意的黑川小姐,一開口就對蝶野小姐說出這樣的話,讓我訝異得連嘴巴都合不攏。這是怎麼回事?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是高中生吧?」
蝶野小姐惡狠狠地瞪着我,眼中的猜疑比之前更加濃厚。她穿着長袖T恤搭配熱褲和黑色長褲襪,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穩重多了。不過胸前巨大的玫瑰與鳳蝶刺繡充滿了存在感。
「年紀比妳小一輪欸。訂婚?妳是認真的嗎?」
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縮着脖子窺探黑川小姐的表情。記得她和華園老師好像是高中同學吧。雖然不論是對華園老師還是黑川小姐,我都沒做過詢問年齡這種不要命的行爲,不過應該差了十歲以上。
「不是啊現在又不是在講黑川小姐的喜好?」
「明明就超想發表意見的。」
「煩死了。妳到底想說什麼啦。」
「『黑死蝶』不是禁止交男朋友嗎。」黑川小姐不解地偏過頭。
不過,她說的話比親吻還要震撼人心。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在這麼多客人的店裏請不要這樣好嗎?
「氣氛看起來不像在採購錄音室用的設備就是了。而且剛纔看到我點菸還很生氣。是要我保護嗓子吧。和還在樂團的時候一樣。」
「……我已經唱得夠多了。引退。」
「啊,妳知道啊。」
「沒關係。你也以證人的身分旁聽。」
「如果是和這個男孩交往的話,並沒有違反我們的路線,所以沒有問題喔。」
「妳反過來被說服是怎樣啦?」
「除了蝶野小姐以外沒有人想得到啦!請妳儘管拿去用!」
「玩樂團的人會放棄音樂的理由,大致上可以分成四種,最多的是──」
「聽妳這麼說,我也變得有點沒自信了。」
「對吧。不準搶喔。」
「真是不錯的男朋友啊。什麼吐槽點都不會放過。」
鮮豔的色彩擋住我的視線。因爲蝶野小姐突然站起來。T恤胸前的花朵與蝴蝶的刺繡跑到了眼前。
此時,蝶野小姐點了一根萬寶路Menthol Light這麼說道。
「你們在交往的事情我理解了。」
「妳還想在舞臺上唱歌吧。」
「蝶野,不要抽菸。」黑川小姐用嚴厲的聲音這麼說。這間咖啡廳很有歷史了,應該是可以抽菸的店纔對……
「前陣子我在樂器行,看到妳很熱心地在挑選麥克風和屏蔽線。」
「要是隻剩我們兩個的話說不定會打起來,留下來吧。」
黑川小姐這麼說着,推開蝶野小姐的身體站了起來,然後拿走帳單。
「像連恩•蓋勒格一樣的人。」
「並不是這樣的問題。」
「我對現在的人生很滿足了。」
蝶野小姐看着遠方小聲地這麼說。
「爲什麼不玩樂團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突然很在意自己的評價,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追問。
「要是妳和退出的時候一樣,我也不會來找妳。」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黑川小姐的表情有點尷尬。
「也不是那樣的問題。」
「居然承認是藉口了!妳也太容易不打自招了吧!」
「PNO不是走這種路線的女子樂團嗎?」
「可是──」
黑川小姐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是嗎,所以『黑死蝶』也解散了啊。」
那天晚上,我在晚餐時問父親。
黑川小姐面不改色地這麼說。她覺得能夠這樣騙過去嗎……?
「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對。求求妳回樂團來吧。」
我能夠把人生的大部分都花費在音樂上,也是多虧了有父母的養育。
「不過這個男孩是PNO的村瀨真琴吧?」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什麼事務所!現在到底是怎樣,我怎麼看都是男的吧!」
「是啊,不知道該去男廁還是女廁呢。」
「不過、那個嘛,做爲參考想問一下,黑川小姐喜歡的是什麼樣的類型呢?」
因爲她們的眼神變得非常冰冷。
「而且爲什麼事到如今纔來找我。現在的我已經有固定的工作了。蝶野的樂團也有新成員吧。」
「去樂器行很正常吧。妳以爲我做的是什麼工作。」
聽到蝶野小姐這麼說,我有點訝異。
「我說你啊,一個把樂團人氣玩到如日中天的青少年,不該對曾經玩過樂團的大叔問出這樣的問題好嗎?如果你不是我兒子的話,我會好好教訓你一頓的!」
「……那個,我先回避一下。」
「我資歷很老啊。要論知識的話真琴根本比不上。最多的是因爲工作繁忙而失去幹勁,於是從夢想中清醒過來退出樂團的情形。到頭來樂團什麼的,只有在還是學生時才能盡情地去玩啊。」
理解什麼啦!這點首先就不能相信吧,這麼明顯的謊言!我差點就想大聲這麼說。不,其實只要這麼說出來就好了。可是我已經被自己身處的狀況搞到整個人都混亂了。
「哦,知道了。」
「雖然我有想過女扮男裝樂團,不過女扮男裝再穿女裝的路線實在連我都想像不到呢。真是敗給妳了。」
我站了起來用手掌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蝶野小姐眯起眼睛。
「我不是說過不要了嗎?已經沒有那種幹勁了。」
「果然要拿阿琴當藉口還是有點勉強嗎。」
「排第二的是因爲有同伴退出而連帶失去幹勁,也沒有力氣去找新成員,於是從夢想中清醒過來退出樂團的情形。尤其是鼓手退出就完蛋了。很難找到人來接替然後就這樣直接解散。」
到底哪邊是六?我實在不敢問。
「呃,因爲那些黑蜜蜂──這是『黑死蝶』粉絲的名稱,我也很瞭解他們。」
「讓蝶野看看證據如何?」
「根本不是好嗎?」
父親差點沒拿穩裝着味噌湯的碗。
「黑川小姐?爲什麼妳會站到她那邊啊!」
「我是男的喔?」我拉高聲音這麼說。
蝶野小姐把剛點着的煙摁進菸灰缸裏。
蝶野小姐用非常感慨的表情,把視線從我這邊轉向黑川小姐。
「原來是那個綠洲啊!不但沒辦法療愈心靈,還因爲吵架解散了啊!」
「不是男朋友吧?這是女孩子啊。」
「現在玩獨立音樂的人沒有人不知道PNO。」
「不,我在看影片的時候就覺得是女的,現在看到真人也覺得大概是六比四左右。」
「不是、呃、嗯,對不起。」我縮了縮脖子。「那就當我沒問。」
咦,是這樣嗎?我對那個圈子的事不太瞭解。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雖然差點就把像是「妳還相信我是她男朋友這種謊話嗎還有過去發生了什麼事」這些不解風情的話說出口,但我還是努力吞了回去。
「事情就是這樣,我已經有阿琴了所以不能加入『黑死蝶』。樂團走的路線和以前一樣吧。」
「……確實如此。」
蝶野小姐來回看了兩次我和黑川小姐的臉。
「阿琴,走吧。抱歉啊,因爲這種事把你叫過來。」
連蝶野小姐也說出這種話。看到她揚起的嘴角還以爲是在開玩笑,但眼中卻沒有笑意。
「我不會要你在這裏這麼做啦。可以去廁所啊。」
*
「沒有啦,呃、就是認識的人裏有人以前也有玩樂團,所以有點在意。」
「還不到喊老的年紀吧。而且妳在那樣的店裏,每天看到那麼多玩樂團的,怎麼可能甘心就這樣沉寂下去。」
接下來的話大概不適合我這個外人聽。但旁邊的黑川小姐用力抓住我的大腿,把我按回到沙發上。
「況且我對男人要求的是要能成爲心靈的綠洲啊。阿琴不太符合我喜歡的類型。」
「主要是外面的人會怎麼看待,因爲問題在於粉絲的心理。試着想想看當粉絲髮現黑川和這個真琴小妹交往時會有什麼反應。所有人一定都會很高興地認爲『啊,她喜歡的果然是這種類型』。所以沒有問題。」
「這麼拼命否認是事務所的方針?」
「你這不是已經在教訓他了嗎。」母親冷靜地這麼說。
黑川小姐用指背按着嘴脣,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
離開咖啡廳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蝶野小姐雙手抱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菸灰缸。被摁在裏面的萬寶路Menthol Light雖然已經熄滅,但蝶野小姐的眼中似乎仍然亮着火光。
「認真到不能再認真了。當然結婚是預定等到畢業以後。」
「妳何不照她說的回去算了?我不管了啦!」
「不要用奇怪的方式把話題拉回來!啊不對您肯把話題拉回來還是讓我非常感謝啦!」
聽到蝶野小姐講出這樣的話,讓我的混亂變成頭痛。哪裏沒有問題了?
把手放在黑川小姐肩膀上的蝶野小姐,散發出一股讓我一瞬間以爲她會直接親下去的熱量。就像那個演唱會的影片。
這點也很好理解。能找到好幾個合得來又志同道合的成員本身就是一種奇蹟了。我不禁感慨自己真的很幸運。
「排第三的是因爲交到女朋友,而不得不把時間和金錢都花在女朋友身上,變得根本沒辦法玩音樂,於是從夢想中清醒過來退出樂團的情形。因爲是爲了受到女性歡迎而玩樂團,要說是達成目標功成身退也不無道理。」
雖然覺得擅自決定是爲了受異性歡迎似乎不太好,但的確需要花不少時間和金錢。
「排第四的是因爲沒才能,招不到聽衆完全無法嶄露頭角,於是從夢想中清醒過來退出樂團的情形。這個理由因爲很少有人會老實承認,所以在統計上排名第四,但在我看來實際上應該會更多一點。」
「是誰統計出來的。」
「我。」
「這數據也太偏頗了吧!難怪都只有爲了受歡迎才玩樂團的人!」
「因爲我只爲了受歡迎才玩樂團的關係,你纔會出生的欸?還不快感謝我!」
這世界上恐怕找不到比這句話,更能讓人失去對父母的感激之情。
「嗯,你爸要是那時不找工作繼續玩樂團的話,應該是絕對不會結婚的,就結果來說或許沒錯。」
母親拜託妳別講得那麼感慨啊。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歷經千辛萬苦才能出生一樣。搞得我都沒有什麼食慾了。
「……呃,那麼老爸是因爲第三個理由退出樂團的嗎?因爲和媽媽開始交往的關係?」
「嗯?嗯。那個……差不多就是那樣啦……」
看到父親吞吞吐吐的,母親插嘴展開追擊。
「全部都是吧。因爲工作找得比玩樂團順利而變得很忙,擔任鼓手的人又帶頭退出,最後連展演空間的選拔會也全部落選。」
「你媽說得沒錯……」
父親蜷起身子咯吱咯吱地啃着蘆筍培根卷。什麼嘛。原來只是把自己的體驗分成四份來敘述而已啊。那爲什麼要把口氣裝成好像評論家一樣?對親生兒子裝模作樣有什麼意義啊。
要是姐姐在場的話,肯定會對老爸說出更加尖銳的話,值得慶幸的是她今天晚上和朋友出去玩了。
喫完晚飯後,父親一邊洗碗盤一邊問我。
「真琴,你該不會想退出樂團吧?」
拓鬥先生小聲地這麼說。
「嗯~~………」黑川小姐把雙手抱在胸前。「阿琴,你代替我上場啦。你很擅長男裝吧。」
我跑過去,側身溜進門縫。
呃,可是,我在影音網站上已經發表過好幾首曲子了,也靠着影片賺了不少錢,只是沒有進入商業通路而已,要說我早就出道了也不是不行。都怪父親提到什麼職業不職業的關係,害我淨想到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忿忿地咬緊嘴脣低聲這麼抱怨。
「全部都是我們這邊的人在處理的吧。」
聽到有人壓低聲音這麼說,我轉過頭一看,發現大廳後面通往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一條縫。勉強可以看到有根手指比劃着要我過去。
「她好像在官方網頁上這麼公告。說是要找我當主唱,而且這個月會在我們的展演空間辦演唱會。」
洗完澡後我躲進房間,查看電子郵件信箱時看到新島先生寄來的郵件。就是那位窪井拓鬥先生的代理人。
「我想也是。完全無法想像你不玩音樂會是什麼樣子。」
把事情全部交給對方處理,偶爾寄來的郵件也沒有細看就回信表示同意,郵寄過來的契約書也馬上就簽名蓋章寄回去,結果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態。透過訂閱來發布?郵件還有提到獲益將由拓鬥先生、我還有蒔田俊(的遺族)均分之類的內容。
「賺得比我多啊。因爲我基本上已經很久不玩音樂了。舞臺的工作也和音樂劇沒什麼關係了,只有在心血來潮的時候會上傳影片而已。」
啊,對了。他不是在日本而是在英國啊。這邊的晚上好像是那邊的白天。這麼說起來通話的延遲滿嚴重的。
「呃,那妳打算怎麼辦啊?」
「你在說什麼啊。」
「就算不碰音樂我也有接不完的演藝圈工作,還有很多想畫的畫。音樂什麼的,只要在興致來的時候偶爾玩玩就好。我是這麼想的……直到不知道哪來的小鬼,突然把我和蒔田先生作的曲子挖出來,還在改編得亂七八糟之後,擅自上傳到網路上爲止。」
在經歷被埋沒、努力掙扎、無法呼吸的過程後,好不容易纔在塑膠的堅硬水底找到的一絲光輝──卻被自己破壞了。
黑川小姐就躲在那個堆滿不鏽鋼架和器材的狹小辦公室裏。我一進去就立刻把門帶上。
「啊,不是不是我想講的和那個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的夢想是武道館!東京巨蛋!代替我實現吧!」
「我聽到她們提到復活什麼的。」
感覺得出來拓鬥先生有點不耐煩。因爲連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想說啥就開始通話了。真的很抱歉。
「是和蝶大人複合了嗎?」
「要是讓你選擇不當人類或是不玩音樂的話,你肯定連一秒都不會猶豫就選擇不當人類吧。」
「蝶野要在我這辦演唱會這件事本身是事實。」黑川小姐沮喪地垂下肩膀。「她用其他的名義通過了我這裏的選拔會。最近因爲太忙沒時間親自去看選拔所以沒有發現。」
「我已經不記得聽過幾千張專輯了。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個時候的訂閱服務根本沒有日本的歌曲,我只能特地去找實體CD來聽。幾乎都是垃圾。弄到後來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了。」
「雖然獲益平分但這是我的曲子喔。MV也只有我登場。」
「欸、啊、呃、那個,那是──騙人的吧?」
「黑死蝶要復活是真的嗎?原班人馬?」
黑川小姐一臉無助地望向辦公室的門。從門外傳來工作人員和女性粉絲爭論的聲音。
「我會作詞作曲。吉他彈得還可以。也能唱。可是想要全部都自己來做的話,沒辦法做出完整的作品。在英國有好幾次要出道都失敗了。不是我想一個人去做而失敗,就是和合不來的人搭檔而失敗。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有間日本的公司來找我。因爲把姿態放得很低,又答應會盡可能滿足我的要求,所以我爲了轉換心情親自去找日本的製作人。」
「黑大人不在嗎?」
「──阿琴,這邊!」
「到底是怎樣。你想要讓自己的名字變得更顯眼嗎?」
因爲覺得講出來會惹他生氣所以我保持沉默,不過即使相隔了半個地球的距離,心思會被看穿的時候還是會被看穿的樣子。
「很抱歉突然打擾您。請問您在忙嗎?」
拓鬥先生嘆了口氣。
「關於開始發佈合作樂曲的相關事項。」
「就這樣從那堆垃圾山中,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還不錯的人。」
「對。因爲是在自己的工作室舉辦的演唱會讓可信度變得更高,以前的粉絲都信以爲真。全都跑了過來。」
在旁邊擦碗盤的我嚇了一跳這麼回答。突然問出那樣的問題會讓人擔心也很正常。
「……啊、嗯……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不不不也不是那樣的意思。」
「少裝了,音響效果算啥!重要的是有數以萬計的人想聽你的演奏啊,不管是臺上還是臺下的人都在追求夢想啊!」
「那些人正在熱頭上,現在出面的話只會造成反效果。在V系迷妹界裏,黑蜜蜂是出了名的不會聽人話。雖然很對不起那些員工,之後再發特別獎金吧……」
「啊,是的,我剛纔有看到郵件。」
「嗯,是的,我看過了。拍得很贊呢。」
從桌上型喇叭傳出的拓鬥先生的聲音,感覺像是在海水細小的泡沫中不斷往下沉一樣。
可以想像得到他周圍的人真的很辛苦啊。
在寒假的最後一天,由於被黑川小姐拜託做點小事,而比練習時間還要早一點到達工作室的我,看到櫃檯前面已經擠滿了人。
擠在那邊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的,是一羣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左右的女性。她們沒有帶樂器,看起來也不像玩樂團的人。櫃檯內看不到黑川小姐的身影,只有年輕的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在應付那些人。來租錄音室的人們都在遠處觀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縮了縮脖子。夢想。這個詞在今天晚上不知道聽見幾次了。
「總之蝶野小姐想讓和申請時不同的樂團上臺表演吧。以違反契約的名字取消演出不就行了。」
「那、你該不會也在考慮要放棄音樂吧?」
「一點都不擅長好嗎?」
「那種大過頭的場地音響效果很差,應該不適合辦演唱會吧?」
「最近聽認識的人,說了很多關於放棄音樂或是成爲職業樂手之類的事情,沒辦法整理出自己的想法讓我感到有點煩躁。像是想繼續玩音樂的話是不是成爲職業樂手會比較好,或是要怎麼樣才能算是成爲職業樂手,之類的。」
午飯?
「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嗎?問新島先生會比問我還──」

「爲什麼要道歉。我在稱讚你欸。」
即使是這麼有才能的人,也會放棄音樂啊。
剛纔是故意設圈套的吧?我都忘了這個人也是屬於捉弄我的那一方!
雖然兩邊都沒有把鏡頭打開,但是我感覺拓鬥先生在電話那頭似乎皺起了眉頭。
「已經……不玩音樂了嗎?」
「呃,事情是這樣的。我在影音網站上傳了很多曲子,不過經由商業通路發行曲子還是第一次。」
「不忙。正在喫午飯。很忙的話就不會接了。」
「黑川小姐出面說明那是假消息,不就可以解決了嗎?」
*
唔嗯,果然會出現這樣的反應啊。我這個人真是的,沒有任何說明就直接把心情說了出來,要好好反省。
幸運的是拓鬥先生在線上。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吧。」
「然後那個蒔田先生製作的專輯被我搞砸了。我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繼續做音樂。所以放棄了。」
我彷彿鮮明地看到,拓鬥先生憔悴不堪地蜷縮在被好幾千個CD盒埋起來的房間裏的幻覺。倫敦的黯淡夕陽從沒有窗簾的窗戶照了進來,經過破裂盒子的複雜反射形成光與影的鑲嵌圖案。簡直像是在MV的間奏部分插入的場景一樣。雖然聽不見音樂,但應該是一首哀傷的曲子。
我突然很想和拓鬥先生說話,於是打開通話用的應用程式。
郵件的標題是這樣寫的。
「不、那個,和那件事沒什麼關係,我只是想找拓鬥先生說說話。」
身爲展演空間的業主或許會有那樣的感受吧。雖然我還是覺得無法釋懷。
村瀨先生和窪井合作製作的曲子將會在下週一凌晨零時發佈在影音網站,同時也會在Spotify、Apple Music、Amazon Music等平臺上架……
「不擅長嗎?也就是說,其實女裝比較合乎你的性情,平常打扮成男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嗎?」
剛纔那樣嗎?
「那就好。你想成爲職業樂手吧?」
「欸?呃,不會吧。」
「職業?嗯……我還沒考慮過那麼具體的事情。」
業餘樂團的演唱會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完全自費包下展演空間,另一種是由展演空間方製作企劃來募集參加演出的樂團。後者作爲商業活動必須保證會聚集到一定數量的觀衆,所以通常都會透過選拔會來篩選前來報名的樂團。我記得這裏的企劃演唱會應該有相當高的水準,這表示蝶野小姐的實力即使到現在也沒有衰退。
總覺得他這麼講好像也太沒禮貌了點?
「是的,全部都幫我處理好,讓我真的非常感謝您的照顧。」語氣好像變得有點怪。「我想說的也不是這個,呃,我突然想到這個該不會變成我的出道專輯吧?所以感到有點緊張。」
黑川小姐那不明確的態度實在讓我很在意。
我驚訝地眨了眨眼。「Moon•Echo」不只提供錄音室租借,在地下還有可以容納三百人的專業展演空間。
「啊,那個,不是不是……除了音樂以外我什麼都不會啊。」
「我沒有自己一個人玩音樂的能力。」
拓鬥先生表現得很冷淡。
「怎麼了。是想談關於那首曲子的事情嗎?新島先生有告訴你詳情吧。是下週。」
「這樣對不起那些滿心期待的觀衆吧。也已經賣出不少預售票了。」
「你靠音樂賺的錢已經比我多了不是嗎?」
「……那麼,變成黑川小姐也必須要參加那個場次了嗎?」
「欸?不是啦,不是我要退出。」
那個時候我心中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那個人就是蒔田俊先生嗎?」
意思是……這會成爲我的出道曲嗎?
「事情被鬧得這麼大。蝶野那傢伙……」
該怎麼辦纔好呢?黑川小姐一邊低聲這麼說,一邊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我悄悄打開門朝櫃檯望去,看到堵在那邊的黑蜜蜂人數增加了將近一倍。我也只能嘆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