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被遺棄的 Mellow Gold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7萬 字

最近我看了一本小說,裏面有位老婦人在生前籌備自己的喪禮。
她特地指定了披頭四的《Eleanor Rigby》當作喪禮的背景音樂,由於歌詞中描繪了一個老婦人孤獨的一生直到喪禮,要說貼切是很貼切啦,但是有人會自己這麼指定嗎?我還記得當時自己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如果是我的話會怎麼做呢?
既然有在玩音樂的話,會希望喪禮上也能播放自己的曲子……嗎?那樣的話我必須寫下一首適合喪禮的曲子纔行。在搖滾樂手的喪禮新聞中,有時會看到參加者在輕快的搖滾樂中以愉快的心情,告別故人之類的內容,不過在同一篇文章裏看到「戒名是**院居士。」這樣的附註時,那種不搭調的感覺讓我很難接受。喪禮畢竟是喪禮,如果是我的話會希望用莊嚴的曲子。
不過冷靜想想,自己的喪禮會是什麼樣子根本無所謂啊。畢竟我人都死了。
喪禮不是爲了死者而是爲了生者舉辦的,所以只要能讓活着的人滿意就好,甚至不辦也可以。更準確地說,我不希望自己死掉的時候辦喪禮,反正我也不想參加別人的喪禮。
就結論而言我對死的看法還太幼稚了。可是在十六歲的冬天,無論我願不願意都不得不去面對。
*
暫時離開樂團,在自己房間戴着耳機面對音序器的鋼琴捲簾畫面時,我不禁深刻感受到演唱會確實是很有趣。在舞臺上沐浴着閃耀的燈光與熱烈的喝采,彈奏樂器讓歌聲和麥克風碰撞,會帶來無法取代的快感。但是,我真正喜歡的是作曲。一個人在房間裏,儘可能地深入自己的內心尋找聲音,然後一個一個填進去。大多數的情況下不會很順利。要一次又一次地回頭。有時候甚至要回到起點全部刪掉。然後閉上眼睛,在沒有吹拂的風中尋找並等待哼唱的預兆,拼命抓住忽然碰觸到指尖的旋律末端,拉到自己身邊。那絕對不是什麼從天而降的東西。而是被深深埋在陰暗潮溼的深處,只能用自己的雙手慎重地挖掘,挖到指甲縫隙都是泥土。正因爲如此才珍貴。讓人慾罷不能。在終於完成一首能讓自己滿意的曲子時,會讓人興奮到幾乎昏迷。
而且現在的我,有願意立刻聆聽的同伴。
在把聲音檔案合併,上傳到樂團用的伺服器空間後,立刻傳訊到LINE羣組。
然而那天,凜子傳來這樣的訊息。
「我也作了一首曲子。」
我驚訝地點擊了那個檔案。
隔天午休的音樂準備室裏,凜子的新曲馬上成爲大家的話題。
「小凜也會作曲啊。嚇了我一跳。」
「這是基礎素養。」
「我覺得是首好歌,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樂團的風格。伽耶同學是決定的關鍵。」
「這部分就要靠大家幫忙了。話說,我也想稍微練一下吉他。爲了作曲必須要理解纔行。」
「啊,那我們一起去樂器行吧!我超喜歡慫恿別人買樂器!」
我保持着沉默用手機重新閱讀樂譜。
凜子溫順地回答。
「嗯。所以真琴小弟只需要負責搬運器材和設置還有付錢就好了喔。」
「樂團指揮離開讓我心力憔悴,所以沒有力氣去福利社。」
「阿琴你回來──咦。」
「我說村瀨同學。你已經從樂團活動中解放出來,盡情享受着輕鬆愜意的單身生活,現在應該有很多空閒的時間吧。」
「嗯~嗯。不用在意啦。在那之後你們也處得很好嘛。太好了。」
「我和其他人還沒有什麼交流,要是村瀨學長不在場不是會很尷尬嗎!請你每次都要來!」
「那就是陌生人嘛。」
「對。那裏就像我家一樣大家不用太拘束。」
「練習用伴奏的程度村瀨同學也做得到吧。爲了準備聖誕節演唱會讓我忙得要死,樂團指揮還選在這種時候突然離開。」
「那個、我、說過要離開……樂團……吧?」
看到我背後站在走廊上的四個人,姐姐微微睜大了眼睛。
電車到站下車後,前往我住的公寓。在情勢所逼下把所有人帶了過來,現在該怎麼樣才能悄悄地帶她們進家裏不被姐姐發現呢。先讓她們四個人在外面等──正當我想到這裏時,凜子指着進入視野的建築物說道。
結果我們和姐姐在門口不期而遇。
「那、那個、我們去學長家打擾一下!只是等包裹的話有辦法開會吧。」
「因爲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家裏雖然有點亂,妳們慢慢休息。那麼我要出門了。」
「真琴同學還肩負着讓我保養眼睛的重要任務。」
「啊伽耶同學,就是這個節奏!可以感受到什麼纔是正宗嗎?」
「只有我一個人留守太寂寞了!我也一起去。」
「原來,真琴小弟離開就是這麼回事嗎?真難受。」
練習結束並結完帳後,樂團成員們沒有多說什麼,直接走向平常用來開會的麥當勞。我因爲被姐姐囑咐過要儘早回家,於是急忙對着大家的背影說道。
「話說正式演出的伴奏也全部都交給你了。清唱劇配上鋼琴伴奏也只會顯得簡陋,用管絃樂會比較好吧。」
「啊、呃、嗯,是樂團成員。」
「聖誕節之後樂團指揮也不確定會不會回來,所以我不知道有沒有空。」
由於她們實在太過自然地帶着我到「Moon•Echo」,因此我在門口小心翼翼地這麼確認。
朱音已經毫不掩飾自己只是因爲好奇。
「音樂祭清唱劇的全體練習,就由村瀨同學全權負責了。」
「啊,對不起。我不太習慣做這種事。」
「哈啊。」
「伽耶同學,妳實在太有才了。就算是我也想不出這麼強硬的藉口……」
「這種跑腿差事和那些事情無關吧?」
「是的。上次受您照顧了。突然跑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好多客人啊。」
「這可是變成我們四人編制之後的第一次練習喔。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沒有在旁邊聽的學長提出意見的話,會讓我們很困擾的!」
妳在第一次會議就和她們三個聊得很開心了吧?被女生話題排擠在外感到尷尬的人是我吧?
音樂祭是在第三學期舉辦的全校活動,主要內容是班級之間的合唱比賽,但同時也有特別安排以選修音樂課的學生爲主的志願者,演出巴哈的清唱劇。雖然不會演奏整首曲子,不過即使只挑出合唱部分的量也有很多,讓練習遇到很大的困難。
「欸~~~?全部推給我一個人嗎?音樂祭是在第三學期舉辦的,到正式演出的時候凜子應該也有空閒了吧。」
咦,真的設了。很恐怖欸。話說這不是文化祭的女裝照片嗎!給我刪掉!
「嗯,是那樣沒錯。」
「啊,電腦、混音器和錄音的操作也麻煩你了。還有保養我的眼睛。」
「什麼事情都依賴你也不好,我會負起責任,和你一起去福利社。」
妳們給我有點分寸喔?
「啊……抱歉……」
*
轉過身來的伽耶明顯很不高興。
「果然我還是得跟着去。」
「咦,我記得妳之前有來過夜。」
最後五個人浩浩蕩蕩地前往福利社。真的不懂有什麼意義。
正因爲我在想要怎麼阻止,四人趁機加快腳步走進了公寓的入口。
結果錄音室排練我也參加了。
「那樣的話也讓我一起去!」詩月站了起來。「只有凜子一個人監視的話我會不安。」
「還有我想喝烏龍茶了去買給我。」
「就算妳這麼說,可是我有事。」
「是啊。」
「今天晚上會有大型包裹送過來,可是隻有我姐一個人在家。她想出門所以要我趕快回去……會議就算我不出席也沒關係吧。」
「陌生人以上還不到朋友的程度。」
但是要這麼說的話,對我也是個沉重的負擔。
「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啊。」
「伽耶同學,妳的吐槽一點都不有趣。這樣我沒辦法正式認可妳成爲貝斯手。」
「凜子不來幫忙的話會很喫力。畢竟還需要伴奏。」
「啊……對不起……」
「在那棟的六樓。姐姐還在等我們,我們快點過去。」
「唔……話是這麼說沒錯……」
「怎麼了村瀨同學。是不是我的曲子比你想像的還要好,讓你對自己的存在價值感到危機了?」
她揮了揮手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被她發現了啊。我開始冒冷汗。凜子表現得很平靜就是了。
打擾了。四人一齊低下頭。姐姐從她們中間擠過去,走到走廊上。
「三個人一起過去更沒有意義吧!」
「還有烏龍茶。」
我不是在進行指導欸?
聽到這句話,詩月瞪大了眼睛用顫抖的聲音說。
凜子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她就是這種人啊!
講完之後朝電梯走去的姐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回頭對凜子說道。
「走吧走吧。我也想看真琴小弟的房間。這樣的機會很難得啊。」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怎樣負起什麼責任。如果對什麼事情都依賴我感到內疚,那就該代替我去跑腿而不是和我一起去。不過她畢竟是老師,我沒辦法說出這種話。
「能不能用更音樂層面的理由感到難受啊?」
結果我們五個人一起前往車站,坐上同一班電車。在電車內她們也迫不及待地暢談起女性話題。
「這、這纔不是藉口!」伽耶紅着臉生氣地反駁。
「嗯?啊、不是、嗯。」
這時,小森老師略帶歉意地插嘴說道。
「啊……真的很對不──等等,妳是打算一輩子這樣敲詐我嗎?」
「──哈啊啊啊啊?」
雖然之前的氣氛感覺起來,凜子對我的離開似乎沒有什麼芥蒂,但實際上卻一直記在心裏嗎?因爲這完全是我的錯,所以很難拒絕她。
「哈啊?要去的話妳自己過去不就好了。」
凜子用很認真的口吻說道。
大致上和她想的一樣。如果連其他樂團成員也能作曲的話,那我不就真的變得不被需要了。
「欸,妳發現了嗎?」我大聲問道。凜子離家出走的時候,我明明很小心地帶她進房間以免被姐姐發現。
連伽耶都對我的態度有意見。
「可是真琴小弟,你都離開樂團了還考慮什麼容身之處。」
「你以爲能瞞過我啊?」姐姐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眼神。「那麼阿琴就交給妳們照顧了。爸媽大概在十點左右回來。」
「咦?凜子學姐,呃、那個,和村瀨學長是什、什麼關係。」
然而,當我和小森老師朝門口走去時,凜子突然變得不高興。
「可以設成手機的待機畫面啊……」
「記得小凜好像有去過一次。」
「村瀨同學會全權負責主導這些事情吧。謝謝!」小森老師露出安心的笑容。她是接替華園老師從第二學期開始擔任音樂老師,剛從音樂大學畢業的二十二歲,所以突然要主持清唱劇的練習,對她來說負擔可能重了點。
「當然設了啊!」
「……那、那、那就是、真琴同學的姐姐……也就是大姑……我、我緊張得連招呼都沒有好好打……」
目送姐姐離開的詩月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她長得好美啊……」朱音如此感嘆。「真琴小弟成爲女大學生的時候也會變成那樣啊。」
「纔不會啦!我根本不會變成女大學生!」
「那、那、那個人!我崇拜的Musa男就是那個人吧?」
不,很遺憾,Musa男是穿着那個人的水手服的我。對不起,伽耶同學……
原本我的房間已經被樂器、堆積如山的書本和樂譜還有電腦桌塞得滿滿的,現在又擠進來五個人,陷入連要轉個身都很困難的慘狀。
「啊哈哈哈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樣!真琴小弟的房間就該是這樣!」朱音立刻倒在牀上打滾。
「等、等一下,凜子同學是在這麼窄的房間裏過夜的嗎?妳到底睡在哪裏啊?」
「我就很正常地睡在牀上。」
「還沒結婚欸太不檢點了。」
「我睡在地板上啦!」
在大家吵吵鬧鬧的時候,伽耶聞遍了房間的每個角落,雙頰泛起紅暈。
「啊,全部的影片都是在這裏拍攝的吧……啊,這把依賓尼茲是在《洛可可風格割線》裏彈過的!這邊的豎琴是在《僞拉赫曼尼諾夫小圓舞曲》彈過的,這是《聖耶羅尼米斯幾何學電子流行樂》裏拿來代替樂譜架的毛巾架,這邊的是《大旱魃巴洛克金屬》裏用來當踏腳臺的廣辭苑!我太感動了,Musa男的音樂全都是從這裏誕生的……」
她的聲音因爲陶醉而變得高亢。能夠把我隨便取的曲名全部背下來這點,讓我感到非常難爲情。
「伽耶同學,該怎麼說呢,是貨真價實的迷妹啊……」連詩月都感到戰慄。
「能和美沙緒老師媲美的資深重度粉呢……」朱音也有點傻眼。
由於幾乎找不到能坐的地方,伽耶和詩月坐在牀邊,朱音躺在她們後面,唯一的椅子被凜子佔據,我只能站在房間門口旁。

「那麼關於今天開會的議題。」
凜子用很認真的口吻說道。
村瀨因爲久違地想寫一首獨奏曲,因此不會出席這次的演唱會。貝斯手是一位強大的新成員而且也完美契合PNO的音樂風格,我相信她們在聖誕節會呈現給各位最讚的演出……
〔真可惜。不過很厲害呢。〕
不是最後。
最主要是心態變得從容。
*
我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再一次播放檔案。
閉起眼睛,思考着。
然後,我忽然心血來潮上網確認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在各大SNS的帳號。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熒幕。的確是華園老師傳來的。
隱約包含着某種女性特有的甜美感而異常尖銳刺耳的饒舌,還有清澈的高音合唱。兩者雖然都具有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但卻不協調。在緊要關頭互不相讓。
想寫獨奏曲。我已經這麼對外宣佈了。在聖誕節之前沒有上傳點東西的話就有點丟人現眼。
〔沒有辦法做得太明顯,如果老師不介意我一直放在口袋的話。〕
我確認了一下,這次聖誕節演唱會的公告網站已經上線,上面可以看到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名字,貝斯手顯示的名字是Kaya Shigasaki而不是我。
走出房間,只見整個家一片漆黑。家人好像都已經睡了。我到廚房拿了剩下的吐司回到自己房間,用咖啡把吐司吞下肚的同時再次戴上耳機。
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
〔那你帶我去嘛。Musao也會去現場看吧。〕
〔妳怎麼知道的?〕
如今義務感的蓋子已經被移除。天空看起來格外開闊。
可是,我好想發表。透過PNO頻道的登錄人數宣傳的話,或許會讓知道音源出處的人看到也說不定──呃,其實不是這樣,純粹只是想出風頭。把這麼讚的曲子藏起來不讓別人聽,這種事我做不到。
我看了一下影片的說明,上面只寫着「Advent #1」。降臨節。數着離聖誕節還有幾天,打開降臨節日曆的格子拿出糖果,點燃每星期更換的蠟燭,從很大的甜麪包切成薄片一點一點地品嚐……
在混音完成時我回過神來。整個房間陰暗又冰冷。現實的寒意一下子湧了上來讓我打了個寒顫,我急忙用毛毯裹住身體。
事務性的對話讓我比較輕鬆。
〔那就好。〕
但這依然是半成品。
我睜大眼睛凝視着那條訊息。
我啓動DAW應用程式,把0000864.mp4導入到音軌中。我將自己能想到的編曲全部疊加上去。成爲連接兩人聲音的新旋律自發性地從意識表面滲出。對於依附在吉他獨奏下的悠長假音樂句,使用切分音實現類似反覆問答的音型。我將其寫成樂譜,並輸入接續歌曲收尾的電鋼琴過渡樂句。在壁櫥裏用麥克風錄下歌聲,再用效果器彌補聲音的單薄感。曲子逐漸完成的過程,簡直像是一條幹涸的河流在洪水的沖刷下重新恢復流動並形成河道的過程。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閱讀這段簡短的對話。
木吉他的刷絃聲粗暴得像是用鋸子切割內心的表面。如雨點般的打擊樂器帶着泥土味。我甚至沒有注意到饒舌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彷彿濃縮了原住民哀怨的呢喃和鼓聲完全同化讓人無法分辨。明明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在我聽來卻像是少年少女們和死者們的輪唱。錫塔琴那毛骨悚然的琶音點燃了夜晚。
「Musao退出了嗎?」「貝斯手換人了嗎?」「真琴同學不在的話就會變成別的樂團了」「變性之後把藝名改了嗎?」「Shigasaki Kaya真的是那個志賀崎伽耶?」「太讓人震驚了」
打開電燈把吉他設定好,拍攝非常簡單的演奏影片。然後把音源疊加上去稍微調整長度,完成編輯並上傳到PNO頻道上。爲了儘量避免問題,先把營利功能關掉。在影片的說明欄寫下在伴奏音軌使用這首曲子的文字,並附上連結。因爲不知道是誰的曲子無法申請許可,如果有人知道相關資訊請連絡我,若有版權問題會立刻刪除……
我倒在牀上翻來覆去地煩惱了半天,還是輸給了慾望。
就連輸入這樣不帶感情的短文都花了我快十分鐘。很快就收到回覆的訊息。
不對,跟宣不宣佈無關。Misa男都展開行動了,身爲本家的Musa男怎麼能愣在原地什麼都不做。在聖誕節之前,我能完成多少首曲子呢?要寫什麼樣的曲子?要讓什麼樣的樂音在什麼顏色的夜晚中迴盪呢?我細數着從內心的黑暗中源源不斷湧出的音符泡沫,沉沉睡去。
那就好。
〔這次活動不是隻有網路音樂人,還有很多更有知名度的人會參加,所以沒辦法直播的樣子。〕
我悄悄地把手機拿到牀上,然後將身體縮成一團把毯子蓋在身上。雖然想回覆訊息但手指卻不聽從使喚。
擅自使用網路上找到的音源。在著作權上會有問題。
下一首曲子的上傳,還有聖誕節的到來都讓我迫不及待。
意思是透過手機嗎。
部落格的作者這麼寫。
我輕輕把氣吐出來。分成好幾次,一點一點地。
不只是今年,還有明年。因爲我們還活着。
久違地以Musa男名義發表的個人作品,初期獲得的播放次數與樂團的演奏影片幾乎一樣。自己既沒有穿女裝,影片標題又是「請知道這首曲子的人告訴我」,我本來還擔心會沒人觀看,但似乎是杞人憂天啊。
聽天由命吧。
Wham!的《Last Christmas》。
帶去會場?帶老師?已經出院了嗎?我用雙手緊握着手機立起身子。毯子從背上滑落。
以前我一直以爲這首歌的歌名是「最後的聖誕節」,在沒有仔細聽歌詞的情況下,我誤以爲這應該是一首關於自己或情人去世的悲劇性歌曲。但在看過歌詞卡之後才發現沒我想像得那麼嚴重,只是「去年聖誕節」被甩了,所以今年要找到新的情人。其實是挺沒出息的一首歌。
然後爲了在這個過度東方主義的節奏中增添海洋氣息……比如把絃樂弄成起起伏伏的感覺……還有低音線太弱了要加強……
我把手機蓋在枕頭上,把燈關掉蓋上毯子。
錄音室排練我還是一樣每次都參加,清唱劇的練習也由我一手包辦,再加上逐漸逼近的期末考,讓十二月的我非常忙碌,不過即便如此和離開樂團之前相比,還是多了不少空閒時間。
我到底弄了幾個小時啊。連晚飯都忘了喫。
我也想讓老師來聽。可以的話希望能到會場來──雖然我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爬回牀上。
啵的一聲,熒幕上又跳出一個灰色的對話框。
這個──該怎麼辦?
*
沒有影像。熒幕上只單調地顯示着AUDIO ONLY。標題顯示的是0000864.mp4,但這大概只是檔案名稱而不是曲名。無法確認來源。但毫無疑問是專業人士的作品。聲音飽滿又有吸引力,編曲有緊張感,以良好的平衡填滿音域,還有──
〔沒有直播嗎?〕
然後追加了一張失望了的狸貓表情貼圖。
把完成的曲子重聽一遍。
就在這樣的十二月初,華園老師用LINE傳訊息給我。當我喫完晚餐後躲在房間裏心不在焉地聽着桌上喇叭傳出的柴可夫斯基鋼琴三重奏時,手機震動起來併發出通知音。
「我們一起來想一下,十點時要如何向村瀨同學的父母說明現在這種情況。」
「打扮得像男孩子一樣還是很可愛呢。」
放在牀單上的是一架玩具鋼琴。比枕頭還小。古董風格的裝飾精緻而美觀。僅僅只有兩個八度的鍵盤,每個琴鍵都比手指還要細。老師靈巧地將左右手掌重疊起來,確實地演奏出三聲部的編曲。真的很了不起。
在那天的深夜,Misa男的頻道上傳了久違的新影片。
在演唱會公告的文章下面有大量留言。
不只是作曲,也要聽更多的曲子。我久違地花了一整晚在音樂的海洋中遨遊。一首一首地聽着新專輯,順着訂閱服務的推薦功能探索,到處瀏覽喜歡的音樂部落格,巡迴有來往的網路音樂人開設的頻道。光是輸出的話感性很快就會乾涸。必須勤勞灌溉。
最近這半年,我一直都只有思考樂團的事情。Paradise Noise Orchestra成爲生活的重心,而且存在感大到佔據了九成。每天醒來後首先思考的不是下次錄音室排練,就是最近的演唱會。
〔開啓擴音模式保持在通話中。〕
看着上傳的進度條,我心中抱持着與以往完全不同的不安。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頻道,擅自行動或許會對樂團造成麻煩,但另外開一個新頻道也可能會乏人問津,我希望能儘量讓多一點的人聽到,而且我猜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纔對……
起因是我以前常常拜讀的音樂部落格。有篇文章是聽到有趣的曲子卻不知道是誰的曲子。似乎是部落格的作者在瀏覽很小衆的影音分享平臺時找到的。
〔謝謝。我很期待。〕
爲了將這樣的隔閡完全包裹起來,我需要更多的聲音。
「演奏還有錄音不管怎麼聽都是職業水準。可是無法確認來源。歌聲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聽過。使用各種音樂搜尋工具也找不到類似的東西。在網路的角落可以找出這樣的東西真讓人興奮。」
就這樣,我遇到了那個音源。
「呃,只要快點讓會議結束就好了吧。」
我慢吞吞地輸入訊息。
可是老師馬上就送來下一條訊息。
〔因爲有人介紹了一個不錯的貝斯手,所以想說這次先讓她代替我上場,我想以觀衆的身分聽聽看。並不是退出樂團。〕
我又看了一眼,坐下去。再次仰躺在牀上。
結果還是沒聽到老師的聲音。只有文字。感覺很有精神的樣子──雖然只是感覺。或許是因爲太晚了不能發出聲音之類的理由。是啊,老師主動發訊息給我至少表示如果是在LINE上就願意和我聯絡。之前可是有半年沒有任何消息喔。這不是很大的進步嗎?
〔看到演唱會的公告。伽耶是誰?〕
「可是我們只是來玩的,沒有其他的議題啊。」
……看到排在最前面的是這樣的留言,我真的很想刪掉,幸好後面有很多人提到樂曲讓我稍微安心一些。
我急忙在各大SNS上貼出說明。
「現在就給我回家!」
關於原曲的猜測已經出現上百種答案。尤其是極具特色的饒舌嗓音似乎吸引了許多聽衆的興趣。留言裏提到好幾個音樂人的名字,我也都去找來聽過,但感覺都不像。
忽然一道假音畫破天空,溢出的光亮放逐了所有的煙霧與黑暗。我變得無法呼吸。這是什麼?爲什麼這樣的曲子不爲人知地被遺棄在網路的暗巷裏?

*
然後是一張揮着手說再見的狸貓表情貼圖,對話就結束了。
PNO的成員們也沒有頭緒。
帶着半信半疑的心情點進連結的我彷彿遭到當頭棒喝。
在LINE上用簡短的文字交談無法看到對方的表情。老師寫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而且,我還有更多。更多其他──想說的、想問的、想說明的、想知道的──我試着滑動手指但卻找不到文字。什麼話都寫不下來。
〔你退出樂團了嗎?〕
「會不會是外國歌手。如果是的話範圍會大到沒辦法找喔。」
在午休時間的音樂準備室裏,聽過原曲的朱音這麼說。
「但是合唱部分是日文喔。」詩月如此指謫。
「而且這個所謂的原曲,也有可能是從別人的曲子取樣之後再疊上歌聲。」
面對凜子的指謫,朱音點頭贊同。
「饒舌有很多都是這麼做的。那樣的話就更難找了。」
我戰戰兢兢地聽着她們的對話。途中找機會小聲問道。
「呃、這個,在著作權方面非常危險,大家關於這點有什麼想法。雖然我已經上傳了……」
「反正村瀨同學會負起責任,我無所謂。」凜子聳了聳肩。
「沒有進行商業利用的話,即使著作權人生氣了也只要道歉並刪除影片就沒事了吧。畢竟你也沒有隱瞞。」詩月很難得地提出了普通的意見。
「這麼害怕的話不要上傳不就好了!」朱音毫不留情。
嗯,她說的對。既然會擔心的話不要那麼做就好了。可是,那是一首很讚的曲子,我還以此爲基礎完成了更讚的曲子。
「村瀨同學最近變得越來越任性了。」
被凜子直接了當的這麼說,讓我臉色變得蒼白。
「……呃……會、會嗎?」
聲音在顫抖是因爲被她說中了。
擅自找來新的貝斯手、擅自脫離樂團、擅自把撿來的音源作成曲子上傳到網路上……
「儘量任性下去也沒關係喔,有什麼事儘管說!真琴同學不管說什麼我都會聽的。」
詩月同學可以請妳平時正常聽我的話嗎?
此時,專心滑着手機的朱音開口說道。
「我已經忘記是幾年前的事了,當時在日本有公司想推出我的首張日本專輯。廣告合作的事情也談好了。製作人是我自己指名的。錄音也結束了。」
「那爲什麼會被上傳到網路上呢?」
「你和那個人說了一樣的話啊。」
雖然我試着暗示還是新島先生在場會比較好溝通,但卻被直接無視了。
「您是村瀨先生吧。我是新島。非常感謝您今天特地過來一趟。」
事情發展得太迅速讓我感到頭暈目眩。
視線劃破我的臉頰。
大部分都是舞蹈的影片,但也可以零星看到一些抱着吉他的縮圖。我點開最近的某個影片。
「好像演過音樂劇。是不是還開過個展。」
「在日本?……啊,原來如此,所以才……」
我張開嘴,又閉了起來。這種話應該不能說?
我們互相對望了一眼。
「會不會只有在國外發售。」
搜尋了一下馬上找到大量的照片,然後我們全都想起來了。
「D調。你隨便找個地方加入就可以了。One、Two。」
我將風琴的全音符薄薄地塗抹開來,同時將麥克風拽過來。
「你說的沒錯。製作人認爲維持現狀會賣不出去,於是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在和聲加入日文歌的旋律。」
我搖了搖頭。
「不、那個……感覺拓鬥先生會喜歡的音樂在日本完全不受歡迎。可是吉他和饒舌非常地帥氣,如果在副歌加上吸引人的旋律,在日本應該也能賣得動吧。想到這裏才明白爲什麼會用那樣的編曲,我是這個意思。」
他仰望天花板、凌亂的捲髮不斷搖擺,因爲放聲大笑而劇烈晃動的上半身讓鐵管椅嘎吱作響。我心中只剩下恐懼的情緒。
我不經意的低聲細語讓拓鬥先生皺起了眉頭。
「可是,那個音源的規格相當專業喔。製作得非常認真喔。」
拓鬥先生講到這邊停了下來,一直瞪着麥克風架的其中一根腳管。那眼神與其說是在斟酌用詞──更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以爲惹他生氣的我咳了好一陣子之後回答。
完成調音後窪井拓鬥站起身。我反射性地向後退。
因爲我在網路上頻繁地露臉,在這種時候就算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也能一眼認出我來,非常方便。我深深地低下頭。
愣了一下的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新島先生,對方也用帶着同情的目光看了過來。
惡狠狠地這麼說完後他又坐回到鐵管椅上。竟然是爲了確認身分才和我合奏。明明看臉就可以知道的事,還特地把我叫到錄音室來?
這時發生了一件令我難以置信的事情。
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線索,我的心情卻很沉重。就算真的是這位窪井拓斗的曲子,也不見得能夠取得使用許可,有可能被要求刪除影片,甚至被索取損害賠償……
在看到網路上的照片時,我也覺得他的美貌有種會讓人不安的感覺,但本人散發的殺氣根本不是照片能與之相比的。漂成白色的頭髮、搭配彷彿用冰柱尖端隨意雕成的細長雙眼。我感覺彷彿只要稍微移開目光,他就會現出原形變成一頭肉食猛獸撲過來。
在沉默片刻後,拓鬥先生笑了起來。
他好像有自己的影片頻道,我試着點進去瀏覽。
「哈啊……」
格外寬敞的地下錄音室裏已經準備了各種樂器。兩臺擴大器、放在鍵盤架上的KORG KRONOSLS、兩個麥克風架。
「記得窪井拓鬥在做網路電臺的時候,好像唱過這樣的曲子。」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跟一頭假裝會說人話的豹子交談。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也不明白他的意圖。
*
在自己的聲音疊加上去的那一瞬間,一股令人戰慄的快感從喉嚨升起。我從未想過不論聲質、節奏、旋律還有使用的語言都不一樣的兩首歌,僅僅只是共享節奏與和絃並交織對立而已,竟然會如此毒辣而甜美。
我在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感覺到的饒舌與和聲之間的「隔閡」,如果是在這樣的製作過程下產生的結果就很合理了。
三個人說的話都不一樣讓我有點混亂,但繼續查了一下,驚訝地發現全部都是真的。
「是的。就像我在郵件中告訴新島先生的一樣。」
他沒有撲過來,而是朝這邊扔了某樣東西。是一張折起來的紙。我接住之後打開一看,是樂譜。接着他伸手指着鍵盤。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經紀人新島先生。他只是苦笑着用彷彿在說「真的很抱歉」的眼神看着我。
三人七嘴八舌地討論了好一陣子,最後朱音突然轉頭看着我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啊,我看過這個人。好像是……模特兒?還是演員?」
「什麼叫原來如此。」
「呃、那個、果然是、窪井先生的曲子吧。」
記得他曾經住在英國。一定經歷過很多困難吧。
他抬起頭,看着我。
「裏面也有日文歌詞,不可能只在國外發行。或許是被封存起來的音源。」
新島先生替我搬來了一張椅子,依然無法釋懷的我坐了下來。
「新島先生。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就是這個人呢。」朱音喃喃說道。凜子和詩月也點點頭。
「我是窪井拓鬥。」
所以當他在唱完主歌和副歌后突然中斷演奏時,一股強烈的寒意和絕望感猛然湧上心頭,感到噁心想吐的我直接倒在了鍵盤上。令人不快的不和諧音充滿了整個錄音室,我慌忙起身調低音量。窪井拓鬥瞪了我一眼之後把吉他放到架子上。
他只是輕聲說了這句話。
有個年輕男子坐在吉他擴大器前的鐵管椅上,正在替Ovation的電木吉他調音。
「確實是本人。你真的是高中生啊。」
你這不是要對我做什麼嗎!我差點這樣大喊。新島先生輕輕嘆口氣離開了錄音室。我有種室內的氣溫一口氣降了三度的錯覺。
我點擊寫在影片頻道個人資料上的電子郵件信箱。
去問本人。只有這個辦法了嗎?
我很想拼命點頭贊同新島先生說的話。但窪井拓鬥冷冷地說道。
我試着把演奏影片全部播放一遍,但是沒有找到那首《原曲》。
「啊嗯,那件事我們晚點再談。窪井已經在下面準備了。」
不久後拓鬥先生喘着氣,把目光重新放回我身上。
「他好像沒有發行專輯呢。」
「總之只要問本人就可以搞清楚了吧!如果是他的話,順便談一下使用許可的事情就好啦!」
令人驚訝的是當天晚上我就收到回信了。
「叫我拓鬥就行了。」他的語氣充滿不快。「這個姓氏(Kuboi)被很多人嘲笑說是cool boy。」
「留言增加得好快啊……窪井拓鬥是誰?」
沒有經過歌手的同意?專業的錄製現場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不,或許正因爲是專業纔會發生吧。
「村瀨真琴先生,那個音源是誰上傳的你完全不知道?」
新島先生催促我走向電梯。
窪井拓鬥沒有任何解釋,直接彈起吉他的即興重複段。就是那首曲子。因爲他的眼神還是一副要喫人的樣子,所以儘管我感到迷惘還是站到鍵盤前面。爲什麼我纔剛來就要合奏?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困惑、疑問和怯意充滿了我的腦袋,感覺似乎要從耳朵溢出來。
然而他最後還是再次開口。
「呃,我不會妨礙你們的。而且我在場的話村瀨先生應該也比較好開口。」
窪井拓鬥先生,您好。我是在網路上從事音樂活動的村瀨真琴。這次我使用了被人上傳到這個影音共享平臺的音源當成伴奏音軌,請問這是窪井先生的作品嗎?如果是的話很抱歉,請允許我事後纔來徵求許可──
「可能是窪井拓鬥。有點像。」
窪井拓鬥把椅子朝我這邊移了大約五公分,翹起二郎腿。
三天後的傍晚,我來到位於御茶之水的某棟小型建築物。
「雖然是我的曲子,但不是我一個人的曲子。這首曲子本來不可能會被公開。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被人上傳到投稿網站。」
「……可是──」
「夠了。這樣我會很爲難。我又沒有要對他做什麼。要是我想動手打人的話你再進來阻止我。」
我們一齊探頭看向她的手機熒幕。
「村瀨先生,您好。我叫新島。作爲窪井拓斗的代理人負責所有的管理工作。事出突然非常抱歉,請問您這星期是否能空出一天的時間呢?關於這件事的內情非常複雜,我們這邊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窪井表示很希望和村瀨先生見面直接談談──」
這都是自作自受。已經放進網路的海洋中了。沒有辦法挽回。只能老老實實地去做該做的事情。
窪井拓鬥。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英國人。幼年時期在東京長大,十歲的時候移居到倫敦,學習舞蹈和歌唱以音樂劇演員的身分活躍於舞臺上。幾年前在日本作爲個性派時尚模特兒嶄露頭角。油畫方面的才能也受到認可,舉辦過很多個展。不僅能作詞作曲還會彈吉他。在外貌方面也是個俊美青年,兼具讓人不寒而慄的銳氣與陰鬱感,讓人驚歎上天到底給了他多少天賦。
每打一個字都讓我感到胃在痛。
「這次、呃、那個,擅自使用了窪井先生的曲子,非常抱歉,然後那個。」
「不是舞者嗎?我看過影片喔。」
按照時間排序的留言欄中,密密麻麻地列出最近幾個小時內的留言,可以看到有很多人提到同一個名字。
「村瀨真琴。」
可是當窪井拓鬥走到麥克風旁開始低聲細語時,我的意識倏地一直下降到手指附近,沉浸在聲音之中。他的嗓音比錄音的還要更加銳利、兇惡,卻又帶着冥想的味道。
「這段饒舌是不是窪井拓鬥?」
只聽了一段慵懶而憂傷的樂句我馬上確定了。就是這個人。
他的語氣還是一樣不友善。算了,這樣的打扮和態度,如果只有說話方式客客氣氣的話,也只會讓人覺得不舒服而已。
到了約定時間的五點,我準時走進入口,看到一名大約三十歲身穿深色西裝的男性從大廳的沙發上站了起來。戴着眼鏡和梳理整齊的頭髮給人很有教養的感覺。
拓鬥先生看着我。
「那麼……Musa……Mu、村……?」
是貝克的《Where It9;s At》的翻唱版。
感覺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個名字,可是想不起來。
不管了。我決定不客氣地把內心的想法全部說出來。
「我覺得那個和聲非常的贊。尤其是一開始跟隨着吉他獨奏,然後第二輪分離出來往上升高的部分。」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竟然不否認嗎?到底是怎樣啦,真是的。
「難道你對那個製作人的自作主張不感到氣憤嗎?」
「我很氣啊。成品雖然不錯,但不是我的曲子。我就這樣拒絕了發行專輯這件事。」
我已經無言到連嘆氣的心情都沒有了。這種對藝術頑固到近乎偏執的人,原來真的存在啊。不是說連廣告合作都談好了?這樣不會對周圍造成很多大麻煩嗎?
「被上傳的那個音源是當時預混的版本。爲什麼現在纔出現在網路上……我對來源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看來凜子之前推測是對的,的確是被封存起來的音源。
「呃、那麼,總之這個音源在版權方面的問題無法解決吧。真的很抱歉。我會馬上把這首曲子給刪除掉的。」
「我無所謂。」
「欸?」
「只是剛纔我也說了權利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編曲並寫出和聲旋律的是那個製作人,所以也需要他的許可。」
「不是啊,和其他的樂手也有關係吧。像是貝斯還有鼓。因爲是被封存的音源,在權利方面應該也沒有人管理。」
「重錄就好了。」
我的頭開始痛了。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不是在討論音源的使用許可嗎?
「我沒想過要做到那種程度。」
「爲什麼啊。你難道要放棄完成度已經那麼高的曲子嗎?」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啊?
「製作人的名字是蒔田俊。或許是那個人上傳的。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本來他就不常做那種出現在幕前的工作,連絡方式也被我刪掉了。我做了那麼不講道義的事情。實在沒臉見他。」
然後附上說明。非常感謝各位提供關於原曲的情報。由於版權問題很複雜,因此暫時設成非公開。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擾。
「不算多,不過也不是沒有。」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了。」
「但是音樂業界涵蓋的範圍很廣啊。」
換衣服?爲什麼?打電話欸?
「一天二十四小時,腦袋裏只想着音樂的事情。覺得能寫出一首好曲子的時候,對其他事情就會完全視而不見。雖然我也隱約覺得是那樣,不過今天才真正的明白。村瀨學長真的、真的、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樂癡呢。」
「呃……謝、謝謝!」
這次嘆息的時間正好是剛纔的兩倍。
回到家後,我立刻把那首曲子的狀態設爲非公開。
這種音樂──相當合我的胃口。應該不會暢銷就是了。
京子小姐──在我認識的人中應該是業界里人脈最廣的,但是要說她是我認識的人會不會太厚臉皮了……?雖然知道她的聯繫方式,但我實在無法爲了私事開口去拜託那麼忙碌的人。
我把有他名字的每首曲子全都聽了一遍。
在我回答之前,伽耶就把電話掛斷了。
不對,回想起來,我感覺自己的想法在與拓鬥先生見面的期間漸漸變得積極。
等我說完之後,伽耶非常刻意地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最好笑的是,現在的我也慢慢開始有相同的想法。那首「原曲」有三個不可或缺的部分。吉他、饒舌,還有那段和聲。其中兩個已經在我的手中。那是一首即使在不完全燃燒的狀態下也能散發出如此耀眼光輝的歌。我想完成它。
伽耶睜大眼睛。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之前我也說過能利用的東西就要儘量利用,我自己說過的話總得做到纔行嘛,呃、那個,當然我會報答妳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只要我能做到,什麼都行。」
看起來像是百分之百能夠滿足客戶需求的職人,但在編曲的細節中透露出一股獨特的執着。鋼琴樂句中感受得到爵士素養。執拗地引用電光交響樂團。媲美山下達郎的空間構築。
*
伽耶突然這麼說,讓我有點詫異。
伽耶的表情在我解釋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凝重,這讓我有點害怕。所以我纔不想開視訊啊。
因爲訂閱服務中有登錄他的專輯,我試着聽了一下。
「明明知道還來拜託我這種事情嗎?」
玉村社長。真不想欠那個人的人情。就算拜託柿崎先生,到頭來還是要依賴玉村社長的人脈,結果是一樣的。況且那間公司的主要業務是舉辦活動,與音樂業界是否有那麼深的聯繫還是個問題。
我縮了縮脖子。
〔我要換衣服,請等一下。我會打過去。〕
在閱讀蒔田俊推出專輯的新聞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於是謹慎地問道。
「因爲實在說了太多事情,我也越聽越糊塗,所以就這麼問了。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村瀨學長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然後三個人都給了我一樣的答案。樂癡。」
可是啊,那並不是正式發表的音源,而是因爲糾紛而被封存的問題作品。連外流的經過都不清楚。突然跑去詢問這種東西的使用許可,這門檻也未免太高了。
咬牙切齒地瞪着空中好一陣子之後,拓鬥先生用鼻子哼了一聲。
「……明白了。我會找熟人打聽一下。」
所以說爲什麼要讓我去試啊?只要我放棄不就沒事了嗎?
拓鬥先生的表情很明顯地扭曲了。
只能透過人脈了嗎?
大概是提到她父親的關係,伽耶很明顯露出了厭惡的表情。我把歉意藏在心中繼續說道。
過了十五分鐘後電話響起。顯示在手機熒幕上的伽耶打扮漂亮得讓我想吐槽她是不是把聖誕派對的日期搞錯了。爲什麼是視訊通話啊?話雖如此,只有我這邊把攝影機關掉感覺也很不好,所以我就這樣接通了。
我把尖酸刻薄的話吞進肚裏,然後這麼說。
真是可笑。多麼愚蠢的想法啊。
我不自覺地把臉靠近手機熒幕上的伽耶。
「……我當時太幼稚了。明明有更多不一樣的方法可以選擇。但那個時候我想不到別的做法。我毀了那個人的面子。也毀了那首曲子。」
可能是因爲我聽了好幾首蒔田俊的歌,讓我想見見這個人的心情變得更強烈了吧?
職人精神是我的第一印象。儘管有迷幻的元素,但每個音符都經過精心計算,和聽衆之間的距離精準到彷彿用尺量過一樣,營造出一種舒適的疏離感。
只要獲得旋律的使用許可──然後重新錄音就好了?
「嗯,是啊……」
我很快收到了回覆。
「抱歉這麼晚打擾,謝謝妳,那個、不用開視訊也沒關係的。」
「關於村瀨學長的事情,我從大家那邊聽說了很多。」
在很久以前發行過兩張原創專輯。但似乎不是那種經常在工作中公開自己名字的類型,所以幾乎找不到情報。他曾經制作過偶像團體的歌曲、廣告歌、配樂,後來還做過類似自由作家的工作,以共同執筆的名義出過一本書。
「呃,可是詩月學姐說PNO的電話連絡規定要開攝影機啊。」
「我會問問經紀人。他可能和那間公司有連絡。」
呃,怎麼回事?有點可怕欸。她們都說了些什麼?
光說這些她恐怕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我全部解釋了一遍。關於我前陣子上傳的獨奏曲。和「原曲」的歌手窪井拓鬥談話的內容。還有必須和那位名叫蒔田俊的製作人談談的事情。
雖然沒辦法自己主動連絡對方並道歉,但是想透過我這個不是很熟的陌生人間接地取得聯繫,是這個意思嗎?
接着,我開始搜尋蒔田俊這個名字。
「凜子學姐、朱音學姐和詩月學姐都跟我說了很多很多。感覺光是村瀨學長的事情就能說上兩天兩夜。」
「那樣的話,應該可以靠人脈連絡上蒔田先生吧。」
「……哈啊。」
「就這麼說定了喔!」伽耶的臉頰泛起紅暈。「你說作爲回報會答應我的任何要求,不要忘了喔!」
「啊、嗯。這件事有點奇怪就是了。」
……不可思議的是,這樣的心情已經漸漸變淡了。
這樣的話──
「那個,我們樂團的成員,會用完全看不出來是在開玩笑的嚴肅表情隨口胡謅來騙人。三個人都是這樣。所以不要太認真比較。」
爲什麼要告訴她這種胡說八道的事情啊。對了,反正肯定只是爲了想看私底下的伽耶是什麼樣子吧?
我調低播放的音量,繼續查關於他的資料。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嗎?我無法辯解。因爲最近連我自己都開始這麼覺得了。
啊~~~妳說的沒錯。對不起。
在推出專輯的時候他曾經在公共場合出席過一次。他的身材苗條、眼神溫和,外表給人留下的印象很模糊,彷彿只要將目光移開就再也無法想起他長什麼樣子。看起來像大學生一樣年輕,但就算說是五十歲也不會很難接受。
「學長知道我不喜歡依賴父親的人脈吧?」
「那麼,想拜託我做的是什麼事。」
「這句話從一本正經地騙了我好幾次的學長口中說出來,真是有說服力呢?」
「哈啊……」
未曾謀面的這位蒔田俊的形象開始在心中成形──我有這樣的感覺。
感覺像是把我扮女裝之前在玩的那種溫和的電子音樂,變得洗練幾萬倍之後再打造而成的歌曲。要是沒有遇見那些樂團成員的話,我一定會試着朝這個方向前進卻到處碰壁,然後沉溺在電子之海中拼命掙扎吧。
意思是一樣的吧。
窪井拓鬥首張日本專輯告吹的新聞也被我找到了。製作人蒔田俊的名字也有登出來。但網路上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成爲話題而已。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情不可?
「……那個。也就是說,拓鬥先生、呃、想要連絡那位叫蒔田先生的人。但又覺得尷尬所以想透過我牽線。」
「你在這個業界有很多認識的人嗎?」
「我記得伽耶妳的父親也在同一間公司出過唱片吧?」
我打開LINE,傳了一條訊息給伽耶。抱歉這麼晚傳訊息。有件事想麻煩妳,不過內容有點複雜,可以打電話過去嗎?
最先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京子的臉。然後是──玉村社長?不,我實在不想把那個人算成在業界的熟人。
我嘆了口氣,替手機插上充電器。
「我有事情想拜託那間公司的人。想問問看能不能透過伽耶的關係連絡到他們。」
只要連絡發行這張專輯的唱片公司就可以了吧。
筆記型電腦仍然以幾乎聽不到的音量播放着蒔田俊的歌曲。那模糊而溫柔的歌聲,彷彿怎麼樣也想不起來的昨日夢境,如此令人魂牽夢縈。
我講出替蒔田俊製作專輯那間唱片公司的名字。
然後呢?
「也有人說比想像中小。你不去試試看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