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七十億分之一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3萬 字
距離文化祭剩下不到兩週。
放學後的校內氣氛,已經超越興奮到了殺氣騰騰的狀態。從教室到校舍後面都能聽見工具敲打的聲音,負責外出購物的學生抱着鼓鼓的袋子在走廊上來來往往,合唱團和管樂社的人每次見面,都因爲練習場地起糾紛,美術社和手工藝社爲了趕工製作展示作品,每個人都帶着濃濃的黑眼圈。
體育館也準備了布幕和照明,變得很有「劇場」的樣子。
在這周的星期一,學生會長拜託我們希望能在舞臺上演奏一次,順便測試燈光。
「負責的同學因爲沒有設置過演唱會用的照明感到很不安,希望可以測試一次。拜託了!」
消息在一瞬間傳遍全校,體育館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那,就來一首……」
聽到我這麼說,凜子以輕快的指法,開始彈起前奏的和絃。
那是讓我們一舉成名的、最有名的曲子。應該絕對可以把氣氛炒起來纔對。實際上,擠爆體育館的學生們也大聲歡呼起來。
可是那股熱氣卻慢慢萎縮。
演奏結束之後,待在舞臺側面的學生會長馬上跑了過來。
「哎呀,真是謝謝你們!啊─哈哈,不是專業的音響器材果然無法讓人提起勁吧。畢竟體育館的是用來廣播的喇叭!不過是測試嘛,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四個人垂頭喪氣地走出體育館。
明明接下來還要去錄音室排練,卻陷入要在前往新宿的電車上開起反省會的窘境。
「這是我們組成樂團以來最差勁的演奏。」
凜子以陰沉的語氣這麼說。
「雖然會長說是音響的問題,不過,那是給我們臺階下吧……」
詩月也垂下肩膀。
「連觀衆們都感受到了。完全熱不起來。」
就連朱音一貫的開朗都消失無蹤。
朱音變得慌慌張張,十幾秒前的那股氣勢蕩然無存。
「京子小姐的名片在真琴小弟那邊吧?給我看看。」
詩月低聲講到一半,停了下來,把身體倚靠在車門上。車輪壓過鐵軌縫隙的節奏,掩蓋了她短暫的沉默。
「既然意見一致,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可以吧?」
朱音、凜子、詩月,這三個人一定能夠成爲明星。如果是由京子•喀什米爾擔任製作人,那麼從一開始就能成爲很熱門的話題。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被我這個扯後腿的人破壞──那種讓人過意不去、坐立難安的感情。
這種感情是──不甘心。
「我說出來了!」
甘醇得令人幾乎窒息的四分半鐘,填滿了狹小的錄音室。那個時候的熱量,不只是能夠和憧憬的明星一起演奏的情景所催生的產物。而是演奏本身的破壞力。就算是錄音也沒有失去那股力量。
朱音擔心地問道。
能讓她來當製作人的話。
「你們不覺得氣憤嗎?她可是在說我不需要你們的樂團啊!而且還是用這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方式!」
「沒事啦,只有稍微想了一下。大家都說不行,我怎麼能離開呢。」
「那還用問!」
「那麼,我們三個人的意見是一致的。」
我忐忑不安地觀察着樂團成員的臉色,試探着問道。
因爲──不久前才發生過那樣的事。
幹勁十足的朱音,轉過身對我伸出手來這麼說。
朱音當場打電話過去。
「就算妳說要討論……」
只要我離開──
「算了,總之真琴小弟會留下來吧。我放心了!」
「我也一樣。」凜子點頭贊同。「我無法想像自己在其他地方演奏音樂的景象。是你把我帶到這裏來的,不負責到最後怎麼可以。」
「抱歉。總覺得……不是很順。」
「你這麼講是什麼意思。」凜子一臉不滿。「這是村瀨同學要決定的事吧。」
「……嗯,那個,要說完全沒有這個念頭是騙人的。」
「……不愧是職業水準……」
爲什麼是由我來決定?我是被捨棄的一方,根本沒有選擇權啊。
其他人也有點生硬地點點頭。
我害怕去聽。
「雖然很想把今後的錄音全部交給那邊負責,但是太貴了。」
她們以生硬的動作點了點頭。
可能是過多的幹勁無處發泄,朱音不停換手拿手機來回踱步,還不小心讓腰撞到爵士鼓。
「真琴同學?」詩月的聲音高了八度。
「既然大家都這麼想的話……我也想讓這個樂團繼續下去,那就這麼……」
至於我已經完全沒有把心思放在這件事情上。連自己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彈了什麼都記不得了。
朱音用指尖打着節拍,一臉遺憾地這麼說。
凜子在網路上查了一下,鬱悶地低聲說道。
「講得好像是在顧慮我們一樣,讓人有點在意。」
「……欸,剛纔真的是打給京子小姐?妳和本人說了這些?」
「結果還是要看真琴小弟的決定。」
難得可以看到詩月在凜子的責備下,變得消沉。
我嚥下有點怪味的唾沫。
「……那個,是昨天的。」
「這個檔案也放來聽聽?」
「詩月別鬧了。現在講的是正經事。」
「……那樣的話朱音妳想怎麼做。」
「Stop, stop。」
「她笑着說OK喔!人真不錯!」
她可是世界知名的京子•喀什米爾欸?怎麼可能會有那個時間來看高中生的文化祭。可是朱音一鼓作氣地接着說。
朱音說完,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即使在曲子結束之後,一時之間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我在檔案上點了兩下。
對話再次中斷了,只剩下列車行駛在鐵軌上的雜亂聲音。我讓手指穿過吊環假裝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然後偷偷觀察其他樂團成員的表情。
我知道。
只要我離開樂團,接受京子小姐的要求,她們就能接受制作公司的資金與經營管理,每次錄音都可以用最頂級的錄音室與錄音師。
但,還是想聽。
我終於知道朱音打算做什麼。同時,我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可是,我心中留下的這個芥蒂又是什麼呢。
「嗯,本人。」
朱音的一句話爲沉默的氣氛開了個小洞。其他三個人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
「先不說這些,下週的星期六晚上您有空嗎?」
「果然還是要好好討論出一個結論比較好。這樣根本不能排練。」
確實存在我的心中。
從前奏的鼓開始,不論是在壓力、清晰度還有平衡,都和我之前錄的音源有着天壤之別,對我猶如當頭棒喝。貝斯、吉他還有電子風琴的鮮豔色彩一層層疊加起來,讓音域朝更加立體的方向拓展。
朱音刻意地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凜子雙手抱胸朝我們幾個看了一眼。
「當然真琴小弟說了不會離開,所以這件事只要拒絕掉,或許就可以到此結束,可是那樣無法消氣啊!這是自尊的問題!」
「學校的文化祭有辦演唱會,是我們樂團最新的演唱會!請您來聽聽看。」
「職業音樂人也會去那邊,應該很難空出時間。」
感覺她們像是在這麼說,我的胃痙攣起來。儘管我很清楚她們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啊、嗯……聽聽昨天錄的音吧。」
到此爲止,應該這樣就沒事了。
「啊、嗯……和京子小姐演奏的音源。」
「妳搞什麼啊!讓她來看文化祭?她怎麼會有那種閒──」
真的假的。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是妳在生氣啊,我心想。被說不需要的人是我吧。
可是,光是那些並無法解釋壓抑着胸口的這股煩悶與焦躁。
氣勢洶洶地掛斷電話後,朱音轉頭對我們露出得意的表情。
面無表情的凜子開口問道。
呃,當然這個樂團是我起的頭,理論上確實不能無視我的意見。
「關於製作人的事情,那個、當然我們樂團的真琴小弟是絕對不會接受京子小姐開出來的條件,所以會拒絕,不過──」
「要參考我的彈法嗎?我來彈一遍貝斯。」
凜子側眼看着我,冷冷地這麼說。
朱音一臉擔憂地這麼說,我轉頭避開了視線。
即使到了新宿的「Moon•Echo」開始排練,聲音也只是空虛地從我的表面滑過,怎麼樣也傳遞不到心中。
爲什麼妳表現得那麼得意啊。
「太厲害了,不愧是朱音同學!」
「……啊、那個!昨天的、那個、昨天非常感謝您能過來,我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主唱宮藤。」
詩月感嘆着低聲說道。
「……我想要一直待在這個樂團裏。就我們四個人。」
同情的視線聚集過來讓我很難受。
掌心被汗水溼透,在電腦的觸控板上留下溼答答的黑色痕跡。
「還有,我們想一直在這個樂團玩音樂,要是您願意幫我們製作音樂也只能以這個樂團的形式來製作,所以!我們絕對會讓您說出『對你們刮目相看了』,就是會做到那麼厲害的演奏!到時候請您重新和我們樂團接洽,麻煩您了!就這樣!」
我愣了一下,猶豫片刻,從錢包裏抽出名片交給朱音。
「這件事果然不能到此爲止啊。」
盤踞在肺部附近的東西,逐漸顯現出清楚的形狀,從內側擠壓着肋骨,喚起灼熱與疼痛。
我中途停止彈奏。
昨天拿到的粗混資料有存進筆記型電腦。看到大家都點頭同意,我把電腦連接到錄音室的音響開始播放。
從後面探頭看着筆電熒幕的朱音,注意到資料夾裏另一個音源檔案。
「真琴同學要更強勢一點!我不想弄得好像是我單方面糾纏不休一樣!」
「我從昨天開始一直在擔心,真琴小弟會不會說出要離開樂團這種話呢。」
「顧慮?嗯?應該……不太一樣……」
「欸?不是,妳說要我來決定……我沒有權力強迫大家怎麼做吧。」
昨天剛結束合奏的時候,明明所有人都那麼興奮,朱音甚至還說「不管聽幾遍我都不會厭煩。」這種話,可是在聽了京子小姐的提議後,變得無法單純爲此感到開心了。
詩月興奮地揮舞着兩手的鼓棒。
「突然有幹勁了。這樣應該可以讓排練變得像樣點。」
凜子也這麼說着,走回琴架的另一側開始用布擦拭電子琴。
「不對啊先等一下,妳們……是認真的嗎?要讓京子小姐認同我們這個樂團?」
「認真的!」
「京子•喀什米爾來當聽衆實在太棒了!」
「被演奏打敗當然要用演奏反擊。」
我抬頭望向天花板。
她們就是這樣的性格。屬於能夠站出來反抗的那種人。而我呢?
「真琴小弟不會感到不甘心嗎?」
朱音從正面看着我的眼睛這麼問。
我答不出來。
不甘心啊。
當然會感到不甘心。我必須是感到最不甘心的那個人,朱音展現出來的憤怒本來應該是我的,她剛纔的失控行爲應該是我要做的纔對。這些更令我感到不甘心。
「不過村瀨同學被她說水準和其他人差距太大,可能沒有那個力氣努力就是了。」
凜子潑的這盆冷水讓我後腦勺猛地熱起來。雖然知道她講話很毒,但沒想到會用這麼直接的方式挖苦人。
我用力蓋上筆電,從琴架上拿起貝斯。
「好啊。來辦一場讓京子小姐會跪下來認錯的演唱會。」
我不顧後果撂下這樣的狠話。
會考慮後果分辨是非的傢伙,纔不會玩什麼搖滾樂團。
*
「朱音妳回來──」
原本還擔心會提什麼更過分的要求,聽完之後我放下心來。凜子──應該絕對不會答應,朱音的配合度很高……啊可是她好像說過有社交恐懼症。詩月說不定意外地感興趣?
因爲不知道老實告訴她要招待的是京子•喀什米爾會引起多大的騷動,所以我沒有明講。
她看着別的方向,還不斷用側眼瞄向我這邊。怎麼了,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在一張小桌子旁邊坐下。什麼?書桌下面竟然還有個小冰箱。她爸媽也太寵她了吧。要是朱音想當個和我一樣的電腦音樂人,絕對會變成家裏蹲吧。
「然後,作爲交換條件──」
學生會長以興致勃勃的眼神這麼問。
「業界人士?真厲害啊,感覺離出道越來越近?啊,會錄影嗎?拍到校內的話會有點麻煩。」
「村瀨同學,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一定行得通!有機會獲得優勝喔!」
「已經無法見到老師這件事,總覺得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可能是覺得讓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或許就會去上學?啊哈哈。我根本不感興趣所以從來沒穿過。真琴小弟和我的體型差不多,應該穿得下吧。」
「可是啊,一旦開了先例接下來就會沒完沒了。該怎麼辦呢?」
「是樂團的人。我之前有說過吧?有點事要商量就帶過來了。」
在回家的電車上,朱音這麼說明。
「……希望她過得好。不過希望住院的人過得好……好像有點怪怪的。」
「啊,這個杯子是美沙緒老師的。算了,就用這個。」
「大學時代的老師……和現在的感覺沒什麼差別吧。」
即使是現在,我依然覺得只要打開音樂準備室的門,就可以看到她。她會笑着泡杯茶給我,派我去打雜,然後比手畫腳地講述作曲家和指揮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傳聞。知道我數學差點考不及格還會多管閒事地想要教我,結果拿起課本大概看了一下,就把課本扔到一邊說完全看不懂。
「參加的人數有點少。可以報名參加嗎?大家絕對會很高興。」
低頭致意之後,我也走上三和土。
聽我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樂團成員也非常激動。
凜子的語氣像個冷靜的軍師。
「是嗎?那樣的話應該──」
學生會長指向貼在黑板旁邊公佈欄上的某張海報。
「對方在活動之類的場合很照顧我們,也算是一種感謝,還有,也想讓她聽聽我們的新歌……」
「……咦?」
此時,我們忽然注意到自己不經意地用了現在進行式,於是同時閉上了嘴。
「欸……啊、嗯……」
「好啊好啊。扮男裝太輕鬆了。我平常穿的就都是男性衣物。」
話雖如此,不論我們願不願意,在離開錄音室後還是必須要面對現實。
「什麼嘛這也太不公平了!給我更爲難一點啊!」
「隨便找個地方坐。喝烏龍茶可以嗎?」
學生會長特地親手製作的招待券,我不好意思說一張就夠了,於是把兩張都收了下來。
「那就派朱音。」
我苦惱地抱着頭。到底在搞什麼啊。竟然挖坑給自己跳。
「應該──見得到吧?只要健康狀況好轉。」
「不,只是來看演唱會而已。」
聽到凜子自以爲是地這麼說,我握緊拳頭瞪了回去。
在第二天放學後,我們立刻前往學生會辦公室。
因此那天在放學後,我決定先去朱音的家一趟。
「反正我也不穿,你可以留給自己穿。」
詩月興奮得兩眼放光。
是啊。按照常理來說,又不是已經死了應該還有機會見面纔對。可是,總覺得像那樣的期望也很不現實。
「真不知道該感謝還是該難過。」
大致上都不是謊話。兩眼放光的學生會長把臉湊了過來。
「啊、嗯。謝謝。」
剛打開大門走進去,馬上就遇到似乎是朱音母親的女性。
她看到我瞪大了眼睛。
「什麼都不用準備!」朱音大聲說道。「什麼都不要!不用費心!還有不可以到二樓!他馬上就回去了,不會待很久。走吧,真琴小弟。」
「派朱音同學的話,我們一定能拿下兩邊的優勝。」
「呃,看那個樣子不像那麼快就能好起來。雖然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
「的確,在網路上比較羞恥。」
朱音喃喃自語着。
學生會長的臉上出現滿意的笑容。這個人太好懂了。
當我在想這些事的時候,學生會長笑着擺擺手。
朱音輕描淡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當前的問題是我們出演的中夜祭,是校內限定的活動──只有這點。
「抱歉啊,沒想到她會帶客人回來,不知道家裏還有沒有點心。」
「爲什麼華園老師的──啊,對了,她以前是妳的家教。」
「校花啊……好,我會和她們商量看看。我想三個人裏至少會有一個答應吧。」
平常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是笑臉迎人的朱音,原來在家人面前也有這麼粗魯的一面啊。我不禁感到有點放心。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歡迎。」
「講得好像跟自己無關一樣,要丟人現眼的可不只我一個。還有校草選拔。當然,要女扮男裝。這邊的比賽也要派人蔘加!」
現實和凜子說的一樣,爲了不讓自己丟臉,我只能做好覺悟裝扮成完美無缺的女人。
「網路上會被幾百萬人看到呢。」
「啊,不是不是。我們學校的校花選拔,按照傳統慣例要男扮女裝喔。」
聽到我的喃喃自語,朱音不解地偏過頭。
學生會長把手邊的厚紙剪成兩半,用油性筆寫下「中夜祭特別招待券」。接着簽下自己的名字,並蓋上學生會執行部和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的印章。
「說不定會突然跑來文化祭玩喔?」
朱音脫下鞋子很冷淡地這麼說。
「果然不論是誰,都能看出真琴同學的可愛之處呢!」
「……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她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的左手邊。大約四坪大的房間本來應該相當寬敞,但是電子琴和各種吉他,還有幾乎貼滿牆壁和天花板各種搖滾明星的海報,讓人覺得房間很小。仔細想想這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女孩子的房間,然而這樣的光景不但不會讓我緊張,甚至還有種親切感。
學生會長話說到一半,忽然露出好像想到什麼的表情而閉上嘴。她猶豫了一下,改用很做作的語氣說道。
「嗯。完全沒變。反而現在比較孩子氣──」
老師,已經不在身邊了。
「特別來賓?參加中夜祭?是校外的人嗎?意思是有想特地招待的對象?」
「啊、不用,兩張就夠了。」
「馬上來制定方針吧。雖然覺得村瀨同學要贏得比賽沒什麼問題,不過也不知道校內有沒有隱藏其他伏兵。」
「嗚嗚嗚嗚嗚……這、這麼說起來……」
這我可要全力拒絕。話說妳不覺得這樣對不起父母嗎?
「沒錯。不過幾乎都是在閒聊或玩樂器,根本沒在唸書。我爸媽好像也是爲我着想,覺得音大生可能和我比較談得來,才指名要美沙緒老師當家教的樣子,啊哈哈,他們的預測完全正確,可是和原來的目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總之這是招待京子•喀什米爾參加中夜祭的交換條件吧。只能接受不是嗎。做好覺悟吧。扮女裝這種事情只有做得不上不下才丟臉,完美得讓人無法挑剔,就沒有人會嘲笑了。」
「啊、是的、那個──」
「平常纔沒那麼做呢!哪裏簡單了啊,我說妳們仔細想想,在網路上扮女裝和在校內扮女裝的羞恥等級不一樣吧?」
從華園老師辭職之後,已經過去一個季節。
我用雙手包住三國志馬克杯這麼回答。
朱音這麼說着把兩個裝着茶的馬克杯拿到桌子這邊。放在我面前的馬克杯上,印着一整圈的橫山光輝《三國志》的名場面。
宮藤媽媽笑容可掬地對我這麼說。
「……打、打擾了。」
「條件這麼簡單實在太好了,真琴小弟!是你平常就在做的事呢。」
「文化祭頂多幾千人吧。」
「不知道爲什麼,我爸媽有段時間買了一堆少女風格的衣服給我。」
「是嗎?這樣啊,村瀨同學無論如何都想請特別來賓的話,那也沒辦法。就特別發行招待券吧。」
「兩張夠嗎?還是要找更多人來?不超過五個人的話,只要別讓他們太顯眼,學生會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文化祭,校花選拔。請踊躍報名參加。
「能幫忙想想辦法嗎?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像雜事之類的我都願意幫忙。」
朱音的家和我家距離非常近,因爲是在同一個車站下車要過去很方便。六丁目有一排獨棟建築的住宅區,兩層樓還附帶院子的宮藤家就在那裏。
「對了,你說過拿到兩張中夜祭的招待券吧?既然多出一張的話就送去給美沙緒老師嘛。」
我愣了一下。
「送去……妳知道她在哪間醫院嗎?」
「我不知道啊!不過校長肯定會知道吧?只要拜託校長說我們是想送招待券給老師,不是要問她人在哪裏的話,校長應該會答應幫忙。」
「怎麼能麻煩校長……而且,就算送過去,老師收到也會很爲難不是嗎,她又沒辦法過來。」
「不會爲難啊,她一定會很高興的!算了,我自己去拜託校長,招待券給我。」
竟然要爲了私事跑去校長室,妳是認真的嗎?這傢伙說自己有社交恐懼症,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對他人毫不客氣。大概只是不習慣被丟進一大羣人之中,一對一的話就沒有問題吧。
看到我從書包裏拿出招待券,朱音迅速搶走其中一張塞進吉他盒的口袋。然後她忽然盯着我這麼說。
「真琴小弟在提到美沙緒老師的時候,總會露出和平常不一樣的表情呢。不知道該說是落寞、落魄、還是落湯雞。」
「咦?會、會嗎?」
那是什麼樣的表情啊?
「對我們來說,心情有點複雜。」
說完後朱音意味深長地笑了。那笑容和華園老師非常像。
「我們、是指?」
「我和小凜還有小詩。」
「爲什麼心情會複雜啊。啊,是無法理解明遭到那麼過分的對待,我卻因爲老師離開而感到落寞嗎?」
「不對不對。你在說什麼啊。」朱音笑到倒下來。「這個我們可以理解啊。完全理解。那還用說嗎。可是,讓真琴小弟產生那樣的心情這件事,讓我們感到很遺憾,或者該說感到很不甘心──」
朱音維持倒下來的姿勢,把後腦勺靠在牀邊轉來轉去,過了一會才停止動作。「嗯,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說完後站了起來。
「日文真不方便!找不到適合的形容詞。」
「之前妳也說過一樣的話呢。有那麼不方便嗎……啊,不過……」
「那麼,之後我會在家裏練習。」
不是沒有想到那樣的人。我的腦海中馬上浮現了某個人的身影,就是前些日子在錄音室闖進我們樂團的京子小姐本人。
「關於I need you我想到一個很貼切的日文翻譯喔。然後歌詞也順利地寫出來了。」
我反覆看了三遍。第一遍屏住呼吸,第二遍用手指依序摸着每個字,第三遍沉浸在言語的潮流中。
「真的嗎?」朱音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邊。「不是恭維的話?」
被她這麼一問,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雖然我的目標並不是成爲貝斯手,不過要說理想的話──
「有所謂!我們絕對要一起拿到優勝!」
「所以說那是……精神上的問題?氣氛或是風格之類的?多累積點經驗應該就可以解決了。」
「可是,歌詞這種東西,只是把寫在紙上的字念出來──」
所以在唱完之後,有種難以言喻讓人心癢難耐的安心感和失落感,一口氣湧上心頭。
「謬斯的貝斯手。」
朱音想表達的事情,她心中的不安是什麼,我非常清楚。
「沒有那種純粹用貝斯讓你深受觸動的人嗎?」
「……嗯?……不是,等等……爲什麼?」
「啊……沒有小詩的鼓,好像讓貝斯的不可靠變得更加顯眼?」
或許是因爲這樣。直到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把華園老師的記憶,放到心中的哪個位置纔好。
我一時語塞。
「呃、那個、嗯。我會試着多聽一些曲子來學習。」
朱音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開朗。
「很贊!感覺很對味!真琴小弟呢?」
刻意裝作很有精神的朱音這麼說,然後朝我遞出折起來的活頁紙。就連接過來打開都花了我不少力氣。
「I love you是『我愛你(愛してる)』的話,I need you我覺得是『我戀上你(戀してる)』。」
「想到怎麼翻譯之後開始寫歌詞,然後該怎麼說呢,感覺只要放在心裏就夠了。我覺得現在還不是使用這個詞的時候,要留到更重要的時候再拿出來用比較好。」
「發現這點之後,總覺得,心情輕鬆多了。」
朱音講的這些言詞讓人抓不到重點,但依然一直線地傳遞到我的心臟,只是在血管中留下不自然的感覺。
「沒問題。這個房間有做隔音處理。」
「然後我拼命地到處查字典,發現日文原本就有『思戀(戀う)』這個動詞!這個詞不是像愛那樣溫暖且積極的感情,而是更加迫切無處可去不知如何是好的思慕之情。那不就是I need you嗎?」
「……怎麼樣?」
我也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小到快聽不見。
調好音之後,朱音的指尖在吉他琴身上敲起四聲倒數。
我把貝斯放下,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朱音抓住我的手腕。
我明白。
我感覺到自己胸中那個奇形怪狀的洞,彷彿有某樣東西完美地嵌了進去。
仔細想想,我對華園老師的心情也和「有點寂寞」不太一樣。對她離開感到難過、盼望能夠再會、以及再也無法見面的強烈預感──屬於以上皆是,卻又以上皆非的感情,的確無法用一句日文完整地表達出來。
在合奏的過程中,讓人感到舒適卻又寂寞的氣氛始終籠罩着我們。簡直像是房間外面的世界早已毀滅,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在不停歌唱,沒有發現外界的異變。
多虧了只有原聲吉他和貝斯的樸素伴奏,讓朱音的歌聲更清晰地扎進我的胸口。
可是,那不是屬於我的東西嗎?我纔是那個沒有大家的幫助什麼都做不到的人,心驚膽戰地害怕自己是否會被拋棄──
朱音伸出雙手用力打開衣櫃,裏面掛着各式各樣的衣服。
「因爲愛和戀都是Love不是很奇怪嗎?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父母和老師說的話我完全做不到,也不擅長和很多人待在一起。參加過的樂團全都解散。最後連學校也不去了。然後想說至少要在擅長的音樂方面做些什麼,於是到處去當幫手。那麼做讓我感到很輕鬆。很容易被人感謝,而且幫手在演唱會結束後,離開樂團是理所當然的事,之後的事情和我無關。」
「這麼說好像也沒錯。」
「呃,我想妳也應該明白是什麼原因。」
講得真是有夠直接。妳說的沒錯。
朱音抱着雙膝以彷彿隨時會從牀邊掉下去的危險姿勢,抬頭看着天花板。
那個人會的樂器很多,音色很獨特,唱起歌來一點也不比主唱的馬修•貝勒米遜色。雖然是我向往的對象──但是對於在貝斯彈法這件事遇到瓶頸的我來說,似乎無法成爲一個很好的目標。
「啊、嗯,對啊!啊哈哈,這是爲什麼呢?」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京子小姐。
晚了兩秒左右,我才宛如遭到雷擊般醒悟過來。
朱音在牀邊坐下,來回擺動着雙腳,神采奕奕地說道。
「文化祭就在下週啊!怎麼累積經驗啊!」
「可是,實際上大家都覺得不滿意不是嗎?」
「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急忙說道。「很好。非常好。比之前寫的好很多。就用這個。」
「要比現在努力嗎?真琴小弟的理想太高了啦。你想成爲什麼樣的貝斯手?拿自己嚮往的貝斯手當作參考的話,說不定能抓到感覺喔。」
朱音一臉滿足地不住點頭站了起來,把吉他放回琴架上。
「不是的,真琴小弟,我覺得技術上沒有什麼問題。音粒清晰,節奏有維持住,沒有彈出多餘的音,該停的地方也有停下來。說真的,除了這些貝斯還需要做什麼嗎?」
「正事?」
「不、不行嗎?很糟糕?」
「我這裏有Amavel、LIZ LISA、Secret Honey的衣服,你要先試哪個牌子?」
「那是誰啊。」
「爲什麼要回去!還沒講到正事啊!」
對我來說,那個人到底算什麼。現在我依然給不出答案。
「音樂的事情我纔不會說恭維的話。我猜凜子還有詩月大概也會說要用這個歌詞。」
「話說在家裏彈樂器和唱歌沒問題嗎?會不會吵到人?」
上面排列着用自動鉛筆寫的圓滾滾字跡。
「理想真的高過頭啦!那個人除了貝斯以外的樂器也超厲害的,根本沒辦法當參考吧?」
「女裝!」
我的嘴脣也自然地動起來,和聲流淌而出。
「……嗯。曲子和歌詞都非常好。」
「還是得用唱的,對吧!」
朱音戰戰兢兢地這麼問。我不禁仔細端詳起她的臉。大概是誤會了視線的含意,朱音臉頰泛起紅暈後退到牀上。
我低頭望向手邊的四根粗弦。
聽到她說出一串像甜點一樣沒聽過的品牌名稱,我差點暈了過去。
在講完像是招待她參加中夜祭的手續已經辦好,還有請她什麼時候過來這些工作性質的聯絡事項之後,我鼓起勇氣問道。
朱音在牀上笑得滾來滾去。
「太好了!可是你剛纔一副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的樣子。」
「……啊、嗯。我忘了。好像已經無所謂了吧?」
「或許是吧……」
我重新正視朱音的臉。
「等一下等一下。」
然後,我瞄了一眼林立在房間角落的吉他。
「對了,真琴小弟。」
「可是,在來到現在的樂團之後,我開始思考過去那些事情到底算什麼。根本不是什麼需不需要的問題嘛。然後遇到京子小姐,聽她說了那種話,想到真琴小弟可能離開樂團就變得坐立難安。整個晚上都聽着邦喬飛思考Need該怎麼翻譯,結果一下子就想到了。啊,是『思戀』啊。跟必要什麼的沒有關係。」
「啊、嗯。」我望向手上的紙。「我只是在想,剛纔妳講了那些讓我非常感同身受的話……可是,思戀這個詞好像連一次都沒有出現啊。」
爲什麼妳那麼有幹勁啊。
「京子小姐專精的樂器不是貝斯吧?」
我拿起書包站了起來。
這也未免寵過頭了吧!我在自己房間錄人聲的時候,可是要躲進壁櫥蓋着被子唱欸?我一邊在心裏這麼羨慕,一邊把Fender爵士貝斯的揹帶掛在肩膀上。朱音坐回牀上把吉普森蜂鳥放在膝蓋上。
快要沉浸在朦朧思考中的我,猛然醒來看着朱音。
不用在新歌的歌詞裏,那要什麼時候用?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詩意這種東西是無法用理論說明的吧。實際上現在手上這份歌詞就寫得非常贊,朱音的感覺一定是正確的。
「不用真琴小弟努力,我們三個人努力就可以了。」
這麼說起來我是爲了這件事過來的。
我沒有勇氣老實說出來,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過去。
「是克里斯•沃斯坦荷姆吧。」
「爲什麼啊?那樣不就和之前沒有區別嗎?就算是想提高樂團整體的評價,我不盡全力去努力是不行的吧。」
朱音笑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朱音也開心地表示贊同,準備了吉他和貝斯。
「因爲作詞是我,作曲是真琴小弟啊,當然是最讚的!你看起來心情有點低落呢,怎麼了嗎?」
「我啊,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朱音的視線慢慢落在膝蓋上。
「然後,根據這些寫出來的歌詞就是這個!」
「……輕鬆?」
「我已經連該怎麼練習纔好都搞不懂了。」
「只有稍微練過而已。怎麼了嗎?」
只有稍微練過就能彈成那樣嗎?彼此之間的差距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看我沒有出聲,京子小姐先開口問道。
「啊,該不會是遇到什麼瓶頸了吧?然後想問問我有什麼建議是嗎?」
這個人的感覺敏銳得讓人討厭啊。
「呃、嗯,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怎麼改善才好。」
「這種事情你什麼人不問,偏偏來問我嗎?」
京子小姐在電話的另一頭笑了起來。土鈴般的清脆笑聲讓人聽了很舒服。
「是……是啊……畢竟是評審。」
「少年專精的也不是貝斯吧。只是衆多武器中的一種,和我的立場很像,所以覺得可以當作參考吧。」
「雖然也有這個原因,不過、那個,不管怎麼說,最近最讓我受到衝擊的貝斯演奏──就是前陣子的,京子小姐在錄音室彈奏的那段……」
「哼?這不是我想要謙虛,不過那個時候是因爲情況特殊,纔會讓你覺得衝擊特別大吧。你寫的曲子只有你的部分,是讓職業音樂人來演奏,沒有辦法平心靜氣地去聽吧。」
「或許──是那樣沒錯。」
我停頓下來靜靜地深呼吸。光是和這個人交談就會消耗大量的氣力。
「可是,無論狀況如何,聽了演奏受到衝擊仍然是事實。音樂不是那種要冷靜地把自己的感情排除掉去聽的東西吧。」
這次,京子小姐的笑聲像鞭炮一樣。
「確實如此!被你贏了一局啊。」
「……啊,對、對不起,講了這麼自以爲是的話。」
面對世界知名的京子•喀什米爾小姐,我怎麼這樣大放厥詞啊。而且還是站在想向她請教的立場。
「嗯?我沒有生氣啊。你說的百分之百正確。在你心目中貝斯手排名的首席位置,就暫時由我榮幸地收下好了。」
她這麼說讓我感到更加惶恐。
「我根本就沒有什麼成爲職業音樂人的心理準備……」
「我纔沒有面對幾百萬人呢。」
當時她的那句話,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爲了我而唱的歌。
可是,就算我們贏了──
京子小姐說出和朱音幾乎一模一樣的話。也就是說朱音並沒有因爲是自己人就特別偏袒我。
「如果是專精貝斯的人,或許可以找到什麼細節上的問題,不過我想真正需要重新審視的,應該不是那些旁枝末節的缺點吧。」
「我的專輯的確賣掉幾百萬張,被播放過幾百萬次,至今爲止也有幾百萬人來看過我的演唱會。但那些都只是結果。我的歌每一次都是僅僅爲了當時的某個人唱的。」
在只有手機熒幕發着光的漆黑房間中,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閉上眼睛,剛纔聽到的那些話語們,彷彿成羣的螢火蟲般在黑暗中飛行。
京子小姐的聲音緩緩浸透我的大腦。
「……我不是很清楚把音樂當成職業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光從演唱會的影片來看,你的演奏在技術上並沒有什麼問題。」
「把音樂傳遞到幾百萬人的心中,這種事情我沒做過,也沒有人能做到。只要能傳遞給一個人就夠了。因爲這個世界是由七十億個一個人所聚集而成的啊。」
是的,爲了讓京子小姐認同我們這個樂團,爲了讓她改口說想爲我們這個樂團製作音樂,纔會發起這次的挑戰。
「……欸?」
只有我是這樣嗎?朱音呢?凜子還有詩月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我完全沒有像京子小姐那樣,面對幾十萬幾百萬人制作音樂的覺悟。然而在不久前聽到京子小姐說了那些話,才突然驚惶失措起來,真的很丟臉……」
自己主動提出的勝負,卻連方向都沒搞清楚。
「成爲職業音樂人的心理準備是什麼?你們不是爲了得到我的認同要讓我聽演唱會嗎?那不就是成爲職業音樂人的心理準備?」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次愣住了。
我還是完全無法想像在京子•喀什米爾的帶領下,站上商業舞臺的自己。
「我很期待你們的演唱會喔。」說完這句話後,京子小姐就掛斷電話。
「有這個可能,不過如果連我這個外人,都能輕鬆地用言語把問題描述出來,那你自己一定早就發現了。」
京子小姐說的很對啊。我感到一籌莫展。
「呃……那麼是──心態的問題嗎?」
或許是因爲內心變得脆弱,我不禁說出了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