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致出生在樂園外的孩子們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5040 字

真正的戰場其實是期末考的補考……
爲了不落到這樣的下場,演唱會結束後的兩天,我都在埋頭苦讀。
雖然根本是在臨時抱佛腳,但幸好猜中了考題,沒有心理負擔地迎來考後假期。和我同班一起參加考試的凜子、詩月、朱音,聽她們的口氣似乎也考得不錯。
然而,只有伽耶──
「我們學校的程度會不會太高了……」
帶着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出現在剛考完試的錄音室排練。
「上課的時候還勉強能跟得上,期中考也沒有問題……所以不是很擔心期末考,可是難到根本完全看不懂。」
「啊哈哈哈,我也是這樣。高一的第一學期幾乎都沒來上課。」
朱音的安慰方式太過特殊,幾乎沒什麼效果。
「我們學校的老師好像習慣在期中考讓學生鬆懈下來,然後期末考突然提高難度。」
詩月一邊點頭,一邊摸着伽耶的頭。
「難度對大家來說是一樣的。及格標準是根據平均分數來決定,不必太悲觀。」
凜子的話雖然完全沒有要安慰人的意思,但對伽耶來說卻是最有效的。
「終於要放暑假了。」
朱音一邊調整麥克風,一邊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海邊!去海邊!去年根本挪不出時間,今年一定要去!」
去年的暑假,我們剛組成樂團,第一次演唱會迫在眉睫,原創曲也不夠多,的確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海邊玩或是度假。詩月也一邊調整鼓架的高度,一邊用興高采烈的語氣說道。
「大家一起去買新的泳衣吧!」
伽耶的興致也被挑起來。身爲現役時尚模特兒的她立刻用今年的流行趨勢炒熱氣氛,我只好打斷她們的對話。
「那個,我們……是不是該開始排練?泳衣的事情,嗯,可以等我不在的時候再討論。」
聽到這句話,凜子顯得非常失望。
(文:柿崎俊輔)
寄給邦本先生的是爲了六月二十四日的體育館活動創作的新曲之一。儘管在第一次演奏時觀衆的反應比預期的更好,讓我多少有點自信,但在等待回覆的過程中,心中仍不免感到不安。
「要注意防曬喔。尤其是伽耶,畢竟妳的皮膚也是賣點。」
七月初,期末考假期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在自己房間的電腦收到邦本先生寄來的郵件。
黑川小姐這句充滿關懷的話,爲那天畫上了句號。
「我實在跟不上小詩的妄想。」
接下來,是拓鬥先生委託的曲子。
「這樣的請求或許有點厚臉皮,不過最早收到的曲子也非常出色,舞蹈編排也已經定案,我們的藝人也很喜歡。是否能夠以收錄曲或第二張單曲的形式提供──」
「去海邊?很好啊。去吧去吧。」
我決定要寫一首讓他無話可說的超級傑作。除此之外,我還有很多曲子的靈感。即使是沒被邦本先生選中的兩首曲子,只要配上合適的編曲也能成爲相當不錯的獨唱曲。
「我跟去幹嘛?我有海灘褲啊。」
即使如此,也不必用那麼意味深長的語氣啊。當我這麼想的同時把文章往上捲回開頭,才注意到標題最後面寫著作者的名字。
「遇到什麼開心的事嗎?」
我再次坐到筆記型電腦前,打開瀏覽器連接到影片分享網站。
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我一無所有。沒有任何樂團的零件,也看不到自己的未來。甚至連Musa男都不是。
「真厲害。明明和村瀨同學平常在錄音室做的事情一樣,但因爲表情太冷淡了,讓人覺得是精心設計的演出和人設。」
我早就創了一個新的帳號。
「收到您的樣帶了。非常感謝您。我已經聽過了。」
喂,別這樣!不要把黑川小姐捲入這種奇怪的爭鬥裏!
「網路上的評價好像非常高喔,大家一起看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學!真琴王子!太可愛了!」
「欸、學長的,呃、可以免費看嗎?」
「看了就知道。」
「有什麼問題?」
即使剛結束這樣荒唐的對話,只要詩月打出四聲倒數,大家都能馬上展現讓人眼睛一亮的演奏,實在令我不得不佩服。
「真的是一個人包辦所有的事情耶!爲什麼不找操作手來幫忙?是因爲真琴小弟太害羞了不敢拜託別人嗎?」
「如果黑川小姐也去的話,就可以大幅拉低平均值了說。」
真是求之不得。
伽耶滿臉通紅地提高聲調。
我不知道。這是他的人生,什麼是幸福什麼是不幸只有他能決定。不過,照片中的柿崎先生儘管氣色還是很差雙頰也凹陷,但他依然在微笑。
看到開頭,我緊張得身體都僵硬了。
「真琴小弟也會跟我們一起去買吧?」
黑川小姐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
我想要讓它們再一次回到我那雙小而無力的手中。
「嗯。說實話,我也覺得以你們受歡迎的程度,現有的場地根本不夠用了……」
「……什麼網址?」
「我要確認一下村瀨同學在沒有我們幫忙的情況下,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邦本先生接着這樣寫道。
我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黑川小姐還特地把平板連接到藍牙揚聲器。爲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小小的熒幕,大家都擠在沙發的一邊──也就是我的身邊。
「……怎麼了?」
「妳們所有人我都跟不上!該開始練習了啦!」
「呃,等、等一下。」
「對了阿琴,演唱會的錄影寄來了哦。」
「可是世界上又沒那麼多的村瀨同學。」
「Musao,你的舊影片都不見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訂閱者數,零。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女生就一窩蜂地衝了過來。
當我拿出手機把那篇文章給朱音看時,她瞪大了眼睛,然後推開其他乘客,激動地「喂喂!」大叫着朝詩月和凜子走過去。
一看到我在舞臺上露面,詩月就開始大呼小叫。在我耳邊吵得不行。
「多到可以把拘留所擠爆的真琴同學……太幸福了……」
我開始從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官方頻道上,一個個刪除我過去的個人作品。那些作品的觀看次數現在都已經破百萬,但那不是我自己的力量。只是靠樂團溢出來的能量而已。
「哪來那種時間啊。公司纔剛起步,現在正是能不能穩定下來的關鍵時期呢。」
「學長穿男性用泳衣,也就是說,上半身──那樣不太好吧。」
我全身癱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在離開的時候,黑川小姐悄悄在我耳邊說。
「體育館真好啊。我們下次也在體育館辦演唱會吧!」
「如果這樣都算性犯罪,那夏天的拘留所早就爆滿了吧?」
在卸下心中的重擔後,我重新聽了一次,覺得四月提交的曲子其實也不差。或許當時是因爲精神壓力太大,讓我變得太執着了。非常感謝您,貴公司願意使用那首曲子的話,我也很高興──這樣回信之後,我鬆了口氣。
朱音對黑川小姐這麼說。
爲什麼這麼快就被發現了?難道老師剛好在看以前的影片?如果是習慣每天都要聽,那就太尷尬了。
想說這種事情最好還是和經紀人商量一下,結果黑川小姐完全不在意。
幸好一本正經的黑川小姐沒聽懂是什麼意思,對話並沒有繼續延燒下去。
是某個音樂新聞網站的評論文章。因爲是我偶爾會去看的知名網站,所以有點驚訝。文章對我讚不絕口,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好幾次都想放棄不看了,不會看到後面可以發現作者從PNO出道時就一直在關注我的音樂,是一篇很有良心的文章。
「哼嗯。的確。是性犯罪。」
因爲樂團成員們太吵的關係,我幾乎聽不見演奏的聲音。不過,畢竟是我最熟悉的演奏,要和這麼多人一起聽也有點尷尬,或許這樣反而比較好。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偶爾能在這裏表演。以神祕嘉賓的方式。以後的事我們有機會再說吧。這三個月你們的行程有點滿過頭了。暑假就好好放鬆去玩吧。」
我第一次投稿影片是幾年前的事了。三年?四年?
「這樣下去真琴同學的粉絲會變得越來越多!請停止個人活動!」
*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把文章看了一遍。
是華園老師打來的。
「欸,這、這個,是Musa男的《胎藏界毒茄蔘》對吧?是歐洲節拍編曲對吧?還加了歌詞對吧?啊啊啊啊,真想聽現場演奏。」
我的真正起點,就是這個零。
「呃、沒有啦,是的,我正在刪除那些影片。」
看來,我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覺間微微上揚了。
或許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大家。畢竟她們忍受了我的任性行爲。
最近,在排練結束後去黑川小姐的辦公室,幾乎已經變成常態了。
迷茫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回到這個地方。把獲得的所有寶物留在母艦上,握緊口袋裏那親愛的孤獨。
心中的一個重擔終於卸下了。
「是體育館的錄影嗎?我想看!現在就想看!」
他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幫我的公演寫評論,這樣的行動力實在令人驚訝。沒有比他還要合適的人選了。
「咦,黑川小姐不一起去嗎?」朱音問道。
在回家的電車上,我悄悄和其他樂團成員們分開,拿出手機確認。確實有收到一條來自黑川小姐的訊息。
此刻,音樂似乎快要從我的心靈容器邊緣溢出來了。
然後,我搜尋了SNS之類的平臺。在新聞網站的編輯部帳號上,找到一張歡迎新成員加入的投稿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柿崎先生。投稿日期是兩週前。
當然,關於服裝的尷尬是無法避免的,被大家狠狠地取笑了一番。
當我的女裝縮圖幾乎全部從PNO頻道上消失的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
點進去一看──
沒有任何說明,只有一條網址。
「我已經把網址發給你了,回去記得看一下。」
「──在音樂節上閃耀的超新星PNX村瀨真琴個人表演,也展現如萬花筒般魅力的夜晚。」
黑川小姐的意思是要我多關注媒體報導嗎?
黑川小姐舉起平板電腦。
「什麼平均值?」
因爲是視訊通話,華園老師嚴肅又蒼白的臉被特寫出現在我的熒幕上。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老實說,我們已經拿到不錯的曲子,加上村瀨先生似乎也陷入瓶頸,所以本來打算就這樣進行下去,甚至連舞蹈編排都安排好了。沒想到您真的能寫出這麼令人震撼的曲子。現在我們的出道計劃必須從頭開始重新規劃,讓我不禁喜極而泣……」
站在車廂另一側門邊的朱音走到我身邊問道。
至於頻道名稱,我猶豫了一會,最後簡單地輸入。
《村瀬真琴》
「爲什麼?你終於覺得女裝很丟臉了嗎?別擔心,很可愛的!」
「能不能不要說得好像我以前不覺得丟臉一樣……我只是想和個人用的頻道分開,不然會讓人搞混吧。」
「唉,什麼嘛……嚇了我一跳。」
老師鬆了一口氣,身體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因爲是晚上,和上次一樣穿着睡衣似乎剛洗完澡的樣子,讓我不禁想問,就算不是視訊通話也沒關係吧?
「那你會把以前的曲子重新上傳到那邊嗎?」
「是的。我打算這麼做。」
「影像也保持原狀吧?還是穿水手服的Musao吧?」
「呃……這個嘛……」
「重拍很麻煩吧?已經把影片全部下載下來的我是無所謂,但你不覺得今後才認識Musao的人無法看到水手服,不是很可憐嗎?」
一點也不會。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老師就接着說道。
「要是影像不一樣的話,我會在留言區狂刷要你穿水手服的留言喔。」
這實在太惡劣了。好想直接加進黑名單。
不過,重拍很麻煩這點也是事實。
「……知道了。遵命。我會維持原狀重新上傳的。」
「真的嗎?快點把網址給我,我要去檢查。」
爲什麼老師可以這麼咄咄逼人啊。我無奈地把網址傳給老師。
華園老師大概是用電腦確認的,她把視線移向旁邊,露出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會用村瀬真琴這個名字。」
「……呃、嗯。」
這是最重要的部分,可以說我就是爲了這個才創立新的頻道,但要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也很尷尬,所以我想含糊地帶過。
然而,對方可是華園老師,她太瞭解我了。
就這樣,爲了現在還是零人的觀衆,我開始歌唱。我的聲音變成一陣全新的風。爲了讓剛羽化的蝴蝶飛向天空的風、第一次準備航向大海的船揚起船帆緊緊擁抱的風、撕裂晨霧呼喚曙光的風──在那樣的風中,古老又令人憐惜的名字,與嶄新卻令人懷念的名字融合在一起,迴盪在耳邊。
我望着仍然是零的訂閱者數,心想。一個新開的頻道,如果全都是舊的影片──應該會讓人失望吧。說不定根本不會有人訂閱。
「這樣啊……歡迎回來。」
我盯着已經暗下來的手機熒幕。映照在上面的村瀬真琴也在注視着我。只要我保持沉默,他也不會說話。
「你真會說話呢。」
晚安,Musao。
老師的笑容變得有點調皮。
「那以後就沒有人再叫你Musao了吧。可能只有我了?」
「就當作是老師專用的稱呼好了。現在才改用其他名字的話,我反而會覺得很不習慣。」
把儲存好的獨唱曲一首接一首地上傳到新開的頻道上。上傳列表中一字排開的檔案,顯示進度的藍色進度條從最上面開始一點一點地吞噬着時間。看這樣子,可能要花一整晚才能完成。
華園老師露出像梅雨季節時難得放晴的天空一樣的微笑,這麼說道。我只能小聲地回答,是。
我有的是時間。還有快要從我體內滿溢出來的歌。
留下這句話後,通話結束了。
〈完〉
我把手機扔到牀上,重新坐到電腦前。
架設好攝影機,把吉他接到錄音視窗,戴上耳機。像清晨小雨般舒適的噪音將我整個包覆起來。
我點下播放鍵,將吉他放在膝上,坐到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