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Maestro的條件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4萬 字
〔朱音沒有好好抓住感覺呢。
她沒有跟着指揮而是跟着首席小提琴手的琴弓。〕
〔凜子彈得很不錯。
可是給人的感覺不像巴洛克而是巴ROCK。〕
〔詩月需要拼命練習。
勉強抓準了節拍反而更格格不入。〕
〔可是整體來說非常棒!〕
把情人節音樂會的錄影分享給華園老師之後,馬上得到這樣的回覆。
〔還有幫我告訴此木先生這樣實在太嫩了。
難得找來年輕的聽衆,這樣是無法讓他們明年成爲回頭客的喔。〕
老師還送了一張笑倒在地上打滾的兔子貼圖。
明年。我心想。
看了看一片漆黑的房間。「山間小路交響樂團」演奏的巴哈帶來的餘韻感覺還纏繞在我身上。那隻不過是幾小時前的事情。
被告知要解散,也是幾小時前。
我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顯示LINE聊天室的手機熒幕,有點猶豫。該不該告訴老師呢?還是因爲樂團的人應該會告訴老師,所以要等他們先說?可是,面對相信今後還會繼續舉辦音樂會的老師,我實在無法在隱瞞解散的情況下繼續和老師聊下去。
他們好像在今天的音樂會辦完後就要解散了。我輸入這樣的訊息。說是人數不夠,無法繼續下去。
〔那真是遺憾。〕
〔我對自己突然退團也很過意不去。〕
不是這樣的,這不是老師的錯。雖然想這樣輸入但手指無法動彈。
老師住院也是原因之一。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覺凜子從剛纔開始就魂不守舍。
那麼厲害的樂團,只因爲少了一點人數就被取消認證資格實在是太可惜了。這是文化上的損失。
「啊、嗯,好像有聽說過呢,呃?那個,我搞不清楚是在講交響樂還是在講巧克力了。」
「在聽到那樣的事情之後,會忘記巧克力也是沒辦法的。」
「有這個可能。」
「我並沒有感到消沉。看起來像嗎?」
「我打算報考音大的作曲系。這樣一來在高中時期要是有高水準的交響樂團可以讓自己參加的話,能夠獲得很大的優勢。」
常務理事的名字是「冴島俊臣」。
凜子點進理事名單。
可以自己停下來的話,就單純是在大口喘氣而已吧。
那個樂團可以舉辦那麼棒的音樂會。不但有技術也有對音樂的愛情。只是失去了以前的環境而已不是嗎?
「這樣實在讓我不知道該感到抱歉還是感到噁心。」
「這麼說也是。話說妳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有幾分是真話?」
過去,華園老師也在那裏。
「包含這些在內都是真的。」
*
她把手機拿到我們面前。
「像『山間小路』這麼高水準的業餘交響樂團很少見。」
「那個理由,就算『山間小路』解散了,也可以去其他的交響樂團吧?」朱音問道。
「還可以順便針對明年施加壓力,明明是一石三鳥的說。」
「是區公所的職員嗎?」朱音問道。凜子搖搖頭。
詩月和朱音互相看了一眼。
雖然不知道常務理事擁有多大權力,不過名字排在理事長後面表示是排行第二?可能性應該很大。
……如果能讓對方理解這點的話,或許有機會重新獲得認證。
第二天放學後,我在前往音樂教室途中的樓梯一遇見凜子就被這麼問。
凜子這麼說着快步走上樓梯。
老師還在的時候演奏出來的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昨天等電車回家的時候,真琴同學的眼神可怕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搭話纔好。所以今天才會想說用甜蜜一點的感覺。」
詩月用楚楚可憐的模樣說道。我無力地趴在桌上。
「一直!一直都在想我嗎!幸福得讓我過度呼吸發作了,如果不能接吻的話會有生命危險。」
但,話說回來。
「覺得真琴同學聽到解散的事情應該變得消沉,所以想摻點甜蜜的話題緩和一下。」
實在搞不懂什麼意思可以拜託不要這樣嗎……我會好好把巧克力喫掉的。
更重要的是「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水準很高這點。不論她所謂的冠冕堂皇理由中其他部分有多麼牽強,只有這點是不爭的事實。
先來到音樂教室的詩月也有點含蓄地說道。
當我們三人在音樂教室裏默默地喫午飯時,朱音跑了進來。
原來全家人都和古典樂有淵源嗎。會想讓女兒當鋼琴家的話,父母的造詣很深也是理所當然吧。
「全部。」
沒想到慾望竟然完全表現在臉上。快讓我尷尬死了。
雖然說得很含蓄但施加了兩倍的壓力。饒了我吧。
「那個,凜子和父親的關係好嗎?能夠讓他聽妳這類的請求?」
在首頁上打着這樣的標題。
凜子輕而易舉地背出冗長的團體名稱,然後拿出手機,讓那個未來什麼財團的網站顯示在熒幕上。
因爲被揭穿心事讓我連話都沒辦法說好。
「沒關係的真琴同學!我會把怨念全部承受下來!」
「果然完全找不到和文化會館差不多的場地呢。如果要用一般的方式借用那個場地很難被抽到就算了,費用也非常驚人。雖然因爲是區營的關係已經算很便宜的價位,可是對業餘團體來說還是很喫力呢。啊,對了真琴小弟,今年的巧克力就算我輸好了!準備實在不夠充分。明年我一定會親手製作,用巧克力做一把吉他。那樣的話就能像吉米用牙齒彈吉他然後順便喫掉。」
「……啊,對不起……我還沒喫。可以放一段時間吧?」
已經,聽不到了。
「我們可以馬上查到的東西,樂團的人應該也查過了吧。有沒有什麼其他方面的途徑呢?還有真琴同學,我明年也會親手製作的。做成定音鼓型的巧克力。聽祖父說現代音樂的定音鼓協奏曲中,有一首在最後會要求演奏者把頭撞進定音鼓裏。只要用巧克力製作就可以直接喫掉了呢。」
詩月有點擔心地這麼說。凜子毫不在意地微微偏着頭答道。
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後,我躺在牀上閉起眼睛。在黑暗中鼓棍在定音鼓鼓皮上翻滾、跳躍,長笛反射天花板的燈光發出耀眼的光芒,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像船槳般反過來划着昏暗的水。
我翻了個身。毛毯從身上滑落,寒意從四周湧來,我急忙從地上撿起毯子裹住肩膀。
早知道就不要寫是因爲人數的關係了。我對自己的考慮不周感到非常後悔。
理事長是區長。在那下面列着一長串理事的名字。
是我太得天獨厚,運氣一直都很好,纔會忘了這點。可以自由地玩自己喜歡的音樂,這樣的時間就像肥皂泡一樣脆弱而虛幻。團員們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即使年紀大的人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退休後過着悠閒自得的生活吧。有些事情只靠喜愛音樂的心和熟練的演奏技術,是無法解決的。
環境是最重要,也是最難得的要素。我改變了想法。
「我去查了這附近的會場和練習場地!」
我們三個互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回凜子身上。
「我的父親。」凜子不愉快地說道。難怪她之前會那麼清楚。
「不要說得好像我一直都無視妳的存在一樣啊,詩月?我有認真在思考詩月的事情,不必因爲那種事情感到開心也可以的。」
「外部理事。本行是──我不太清楚,諮詢?在結婚之前一直都在歐洲各國遊走的樣子。好像也曾經籌辦過音樂會,對古典樂很熟。」
「不過那是區公所的決定,我們無能爲力吧。」
「我在想交響樂團的事情。如果可以獲得行政區的認證,是不是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話雖如此,我也不希望老師自責。畢竟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真是抱歉……」
「真琴小弟的眼神彷彿在說,只有我沒和交響樂團同臺演出,真羨慕妳們啊。」
我探頭望向凜子的臉。
這時朱音忽然反應過來說道。
「啊,說、說的也是呢。只是想到真琴同學願意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就很開心。」
這樣啊。嗯,畢竟凜子之前也說過,已經對音樂會鋼琴演奏家沒有興趣,沒有把鋼琴系納入選項也可以理解。
「那種沒有情趣也不性感的療法算什麼啊!我停止過度呼吸了!」
公益財團法人•未來文化創成財團爲了實現讓各領域的人才互相合作、理解、尊重的文化都市,致力於發展具創造性的文化、藝術活動,並推動培育社羣與促進城市建設活動相關的事業──
還以爲會受到更嚴厲的責備,所以我有點訝異。
在小此木先生的身旁,把身體靠在比自己還要高大的樂器上,扭轉纖細的身體探頭看着指板,奏出如同風聲的低音支撐着交響樂團。
「也就是說,凜子同學的父親有可能讓『山間小路』再次獲得認證嗎?」
我想着包圍在自己身旁那溫柔又舒適的環境,緩緩地進入夢鄉。
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樣的字眼充滿了歪理的味道,讓我感到很不安。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過我也有想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欸、不、不是的、那個,真、真的是這樣嗎?」
凜子聳聳肩。
「聽說用塑膠袋罩住嘴把呼出的氣直接吸回來,是最有效的療法。」
「巧克力的味道如何?」
「是的。不知道該說是消沉,還是有股怨氣。」
「欸?啊、唔、嗯……?」
就算老師恢復健康出院,可以回去的場所也已經不復存在。
被這麼問的凜子,沒有在意她懷疑的眼神小聲說道。
冴島?
「咦,包含要考作曲系嗎?不是鋼琴系?」
不──
「怨、怨氣?」
「呃,那樣當然是最好。」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真琴同學,那個……只要在一個月後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們,誰的巧克力最好就可以了……」
「關心的方法用錯了呢。」
「好像失敗了。」
「可是,這種事不是單憑一名理事可以決定的吧。而且就算是寶貝女兒的請求,恐怕也不能在沒有理由的情況下,再次發行認證……」
「是嗎。哥哥很在意做得好不好……喫過之後告訴我。」
「小凜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心不在焉。明明真琴小弟和小詩的對話這麼有趣,妳竟然沒有加入。」
「不是區公所。是外部團體。公益財團法人,未來文化創成財團。」
「關係其實很差。父親和母親一樣,都屬於不認同搖滾樂團的那種人。」
「啊……嗯,那個、呃,要走這條路的話,得考慮一下怎麼開口才行。」
「昨天晚上已經把郵件寄出了。父親因爲工作需要外宿,所以沒辦法直接找他談。」
「行動也太快了吧?」
「然後剛纔收到回信,說是包含升學的事在內想和老師還有我一起談談,所以放學後會來學校。」
「你們父女的行動都太快了吧?」
這時音樂教室的門被粗暴地打開。小森老師大驚失色地跑了進來。
「啊冴島同學?原來妳在這裏,那個,妳聽我說,剛纔妳父親來了,說是要和負責的老師,面談關於妳升學的事情,那個,負責的老師指的是我吧?」
我和詩月還有朱音因爲事出突然,被趕進音樂準備室。爲了面談要用到音樂教室。就在我們剛看到一年四班的級任導師和一名穿着西裝的男性走進音樂教室時,小森老師把我們推進準備室並關上門。
「爲什麼要在音樂教室面談。」
朱音小聲這麼問。
「因爲來得太突然,沒辦法用會客室之類的理由吧。」
「隨便找間教室不就好了。」
「因爲要考音大的話,資料都在這邊?」
嗯,不管怎麼說──能夠稍微聽到面談的內容並不是我們的問題。我們並沒有要偷聽。也沒有把耳朵貼在門上。只是聲音穿透過來了而已。通往走廊的門是經過隔音處理的厚重金屬門,但隔開音樂教室和準備室的只是普通的門。
沒辦法啊,沒辦法。
我們三個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聽得最清楚的是小森老師那高亢而稚嫩的聲音。是的,以前有聽她提過這件事。冴島同學絕對不會有問題。我會全力協助她的……
級任導師是五十歲左右沒有什麼特徵的女性,幾乎聽不到她的聲音。儘管關於報考音大的事,她應該本來就沒什麼可以說的,不過對於個性怯懦的小森老師來說,光是有人能陪在一旁就很感激了纔對。
凜子也一樣。雖然可以感覺得到在被問到的時候有開口回答,但因爲回答很簡短又是用平和的語氣,在門板的阻隔下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
回到音樂準備室時,剛好小森老師也剛回來。
「我們也很緊張。還以爲他們會打起來。」
「請考慮一下凜子的比賽成績。爲了成爲鋼琴家已經累積了這麼多的實績。如果想學作曲編曲的話,即使是鋼琴系也能在必修科目中接觸到一定程度纔對。請小森老師也勸勸她。」
「你的意思是爲了搖滾樂團想要學習作曲吧。她說的那個業餘交響樂團的事情也是爲了搖滾樂團。可是我打算讓凜子放棄搖滾。」
我衝出音樂教室,跑下樓梯。
因爲凜子已經決定好了。堅定地在心中,決定好要前進的道路。
不屈服、不受傷,只是像吞沒物體的水銀一樣面無表情。
冴島俊臣不解地微微偏過頭。
我一聲不響悄悄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邊。
這時,三人的手機同時震動。
「你對我說這些是想做什麼。」
樂天到極點的小森老師,即使在感到困擾的時候也表現得很開心。
「村瀨同學!沒事吧?聽說你在停車場和冴島爸爸吵起來了?不能太着急喔,能談攏的親事也會吹掉的!」
「……呃。我的意思是,作曲系這樣的選擇,也有助於累積經驗,或將來什麼的……希望你能夠了解……」
「……真虧真琴小弟能忍得住。我還以爲你會發飆呢。」
對這位即使在行政區的文化事業團體中,也被稱爲專家的穩健派古典樂愛好者來說,或許是很莫名其妙吧。會在這種場合提起這件事,表示那場演唱會果然讓他耿耿於懷嗎。
「老師……已經知道了嗎?解散的事情。」
「興趣不對。」
「村瀨同學?」
光是看到那棱角分明的雙眉皺在一起,就讓我想拔腿逃走。
「哦……是你啊。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凜子的父親。」
「『山間小路』,可能的話我也想繼續參加下去……」
轉過頭去,我看見詩月。她幫我把制服外套拿了過來。
小森老師低聲這麼說着坐到椅子上,把自己的馬克杯拿到面前。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門。
過了一段時間後傳來拉椅子的聲音。還聽到冴島俊臣先生說「那麼,我告辭了。」接着是有人離開音樂教室的氣息。然後恢復安靜。
這時凜子不知說了什麼。我只能勉強聽出「交響樂團」這個詞。接着馬上傳來她父親反對的聲音。
頓了一下後他繼續說道。
「凜子和內人承蒙你的關照。」
她擠出笑容說道。
我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踉蹌地往後退。
他的臉部輪廓、鼻樑還有眉毛都像是用尺畫出來的一樣,勻稱到詭異的程度。看到他的眼睛讓我的胃彷彿因爲寒氣整個縮起來。
「請問有什麼事嗎。我有事情要和凜子談。爲了這件事請了半天假。」
從結果來看,老師說的沒錯。把這兩件事分開來說的話或許還比較有希望實現。
看到我一言不發,冴島俊臣微微點頭示意後轉身就要走向駕駛座。不好。必須。要說些什麼纔行。
「小凜也一起離開?是去送行嗎?」
「……什麼事?」
詩月也苦笑着幫我們泡熱紅茶。現實感火辣辣地從拿着馬克杯的指尖滲進身體。我到底在做什麼啊。一股冰冷的悔意襲上心頭,讓我整個人蜷縮起來。
她用平靜的表情這麼說,然後望向校門的方向。
把門打開一條縫窺探音樂教室的狀況。空無一人。四個人好像都離開了。
詩月欲言又止地問道。
一時之間,我甚至連憤怒的感情都沒有。只是感到驚訝。原來也有這樣的人。
冬天的風從我身體的正中央穿過。
從對我這個年紀比他小很多的人依然保持禮貌的態度,讓我感覺彷彿面對着一堵高牆。我潤了潤嘴脣慎重地選擇用詞。
應該說我連發飆都做不到,纔是正確的。
就結論而言,我採取的退讓方式避開了最糟糕的結果。對那樣的父親發怒也沒有任何意義。畢竟我們站在要請他提出讓「山間小路」重新獲得認證纔行的立場。正確。乖乖地閉上嘴一直聽他說是正確的。這麼做很正確。當我這樣說服自己時,胃部湧起一股毛骨悚然的不快感。
凜子說過她打算報考小森老師的母校。然後小森老師是華園老師的學妹……
「比起人數不足的業餘交響樂團,在音大接觸正規交響樂團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吧。也有很多機會可以演奏真正的協奏曲,而不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充滿了骨氣的訊息。彷彿可以看到下一句是請祝我好運。
「啊、不是、那個。」
面談剛開始時很平淡且不帶私人感情的語調,很快地變得激動起來。
莫名其妙的東西。指的是PNO演奏的那首普羅高菲夫第二號嗎。原來她父親也有聽到啊。
一板一眼的用字遣詞讓我聽得坐立難安。
結果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且爲什麼只選這所大學。同樣等級的音大在東京市內有好幾所。妳現在還是高一。還沒到需要捨棄其他選項的階段。」
冴島俊臣先生的質問還在繼續。
朱音也走出準備室,朝窗戶的方向望去。
「沒有吵起來啦,我只是想和他說幾句話而已。」什麼親事?
冴島俊臣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他朝我整個人掃過一眼之後點了點頭。
「……不知道。怎麼了嗎?」
「會感冒的。」
冴島俊臣的回答,讓我只能啞口無言地僵在原地。
我吞了口口水。然後隨着呼氣把心中的疑問直接說了出來。
凜子的父親,冴島俊臣先生的男中音悅耳又響亮。是的,我知道。昨天才聽女兒提到這件事。是的。是。這點我太太和我都沒有意見。
聽到他加上「內人」這兩個字讓我渾身感到顫慄。這個人當然很清楚凜子的母親和我的關係並不融洽。這是在提醒我「你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握中」。
忽然,肩膀被什麼東西蓋住驅散了些許寒意。
LEXUS的引擎聲像老人咳嗽般沙啞而安靜。即使在車子開出校門之後,我依然站在停車場的角落渾身顫抖不停。
「這件事和我沒有關係,甚至可以說是有害的。」
「您知道……凜子同學已經寫過好幾首曲子的事情嗎?」
「聽說冴島同學的父親是什麼財團法人的理事是真的嗎?突然聽到這些讓我嚇了一大跳。可是那個人看起來也不像是會特別寵女兒的類型,那種做法只會造成反效果吧。不管是升學的事還是『山間小路』的事。」
沒想到他會這樣反問。我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可是,當我注意到把臉背過去如坐鍼氈的凜子時,有一股熱流從五臟六腑的深處緩緩湧現。
接下去的對話,因爲小森老師和級任導師都用模糊不清的語調開始爭論起來,我完全無法掌握對話內容。只不過,只有被夾在老師和父親之間的凜子臉上的表情,不知爲何很清楚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不,那個、可是,本人的意願……小森老師的聲音變得很微弱。
朱音也站在她旁邊。和詩月一樣,注視着凜子被帶走的方向。
唯獨這時,凜子的回答清晰地傳到我們耳中。
做法正確又怎麼樣?我可是被打擊得體無完膚啊。而且還是在凜子面前。
〔今天和父親回家嘗試說服他。〕
「……我叫村瀨真琴。凜子──同學和我一起在玩樂團。」
「嗯。是在之前拜託我指揮的時候。有說這次大概會是最後一次。所以我想說這次一定要成功,還讓你們來幫忙……不行,這樣的話我沒有臉去見華園學姐啊。學姐明明說了,要我在她不在的時候關照他們,樂團卻要解散……」
「她有讓我們聽過。都是精心作品。可是沒辦法改編成樂團用的。我覺得她在作曲系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這裏的作曲系。我已經決定好了。因爲我崇拜的老師是從那裏畢業的。」
被他這麼問,我的喉嚨只感到一陣痛楚,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原本我就不是因爲想做什麼才跑過來的。制服外套也脫掉放在音樂準備室裏,身體猛然感受到寒意而縮了起來。
樂團的LINE羣組裏有凜子傳來的訊息。
朱音和詩月都朝我看過來。
我盯着冴島俊臣的嘴以爲自己聽錯了。
凜子在最後用非常寂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坐進車子的後座。凜子父親的身影也消失在車子另一側,響起關上車門的聲音。
「唉,還真的有那種家長呢。雖然有聽華園學姐稍微提過。說冴島同學的家庭問題有點麻煩。不過比想像的麻煩多了。」
可是,雖然凜子說要把讓「山間小路交響樂團」重獲認證的事情強行帶入報考音大的話題中,但這樣的氣氛完全不對啊?果然太勉強了嗎。
看到我講起話來吞吞吐吐,凜子的視線也變得嚴厲起來。眼神彷彿在說,你是來做什麼的?說真的,我來這裏是要做什麼?
「搖滾有什麼不對?」
接着凜子說了什麼。從他父親馬上大喊「別說了,凜子。」這點來推測,大概是被毒辣的言詞刺激到了吧。或許是因爲我們的普羅高菲夫被看不起,讓凜子生氣了。
我悄悄看了看朱音和詩月的臉。她們兩個都縮着身子,眼神中充滿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困惑。
凜子的父親也轉過頭來。
來到停車場的時候,我終於追上冴島父女。他們正準備坐上一輛白色LEXUS。凜子先注意到我,把正要打開後車門的手縮了回去。
我低頭看着腳下的地板。
所以,才選作曲系嗎?
「……欸?」
「不批評他人的興趣,這確實是最低限度的禮貌。但凜子不是什麼他人。我希望自己周遭的人有高雅的興趣。」
「這不是老師的錯──」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還是會有這樣的想法。」
老師把冒着熱氣的馬克杯放到嘴邊,但又放回桌上沒有喝。
「如果我是更厲害的指揮。音樂會結束後就會得到暴雨般的掌聲和聽衆們,哭着擠到後臺休息室大喊『請你們下個月也要辦音樂會!我們會來聽!』之類的話然後還會有大富翁說『請讓我贊助這個交響樂團!錢的事完全不用你們操心!』……啊哈哈。只是妄想而已。」
小森老師用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但那黯淡的眼神充滿了寂寞,我們實在笑不出來。
「如果是學姐的話,在這種時候說不定能想出什麼辦法。因爲學姐很擅長打動他人。我只會揮舞指揮棒。」
華園老師,會怎麼做呢?
她應該會笑嘻嘻地裝作毫不在意,在背地裏用盡各種手段,最後設法把問題解決掉吧。
不,華園老師已經不在這裏了。這應該是我們要想辦法解決的事情。爲了老師回到這裏的時候。
忽然,我發現有人來到門外。
「老師!小森老師在嗎?」
隨着喊聲,門被粗暴地拍打着。老師站起來把門打開。
門外是兩個二年級男生。兩個人我都有印象。是參加清唱劇的學生。兩個人一起搬着一個很大的瓦楞紙箱。
「這是有人送來的。因爲收件人是老師,我們就搬過來了。」
紙箱咚地一聲被放在地上。
「啊!抱歉,明明應該要我自己去搬的。」
「沒關係啦。老師也搬不動吧。」
「老師會被壓垮的喔。」
「沒禮貌!這種程度我搬得動!」
「搬搬看。」
「梅德維傑夫的文藝復興變奏曲嗎?我記得這是。」
「是的。難得要上演清唱劇,用鋼琴伴奏太可惜了,所以我原本打算用音序器播放預先編好的音樂。不過現場演奏的話效果會好幾萬倍喔。」
我闔上樂譜,交給詩月。
儘管覺得這樣很難讓他們放心但我還是做出說明。就算拿職業的人當成例子,實際演出的人應該還是會感到不安。
「採用真正的交響樂團絕對可以炒熱氣氛,家長和來賓都會很高興的。我認爲最重要的是可以讓學生留下一生難忘的回憶。」
全部。
「你怎麼了真琴同學……那首曲子是什麼?」
在打開第一頁的瞬間,我就僵住了。甚至無法呼吸。只有眼睛能沿着那串手寫的可愛音符前進。
「還有一首。我已經獲得執行委員會的許可,可以在最後只以器樂方式呈現。所以,讓我們在舞臺上演奏這首曲子吧。」
「我也可以看看嗎?」
「欸,有演奏經驗嗎?真是太好了!」
「嗯,演奏方面的事情我是相信村瀨啦……」
「那麼村瀨,明天的練習也要麻煩你了。」
我把視線移到旁邊。
「呃、可是……」
「不,這個──」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最後再一次,拜託了。」我不肯放棄。「雖然是外行人高中生的合唱,但我們半年來一直在練習,我自己都覺得有相當不錯的水準。我覺得今後我們一輩子,都不可能會有在正式的交響樂團伴奏下,演唱清唱劇的經驗,對大家來說應該也會成爲非常棒的回憶。而且──」
「只有田端女士是讓光線照進來的感覺。」
而且,學生會欠我一個人情。文化祭時我在會長的拜託下,參加了中夜祭的演出,還穿女裝參加校花選拔。不過要是自己把這件事說出來就會變得好像黑道在威脅別人一樣,所以我藏在心底。
身旁的詩月注意到我的異變。
學生會會長苦笑着問道。
「……梅德維傑夫作曲,呃,以文藝復興中期爲主題的二十六段變奏曲。標題好長……沒聽過的曲子。真琴小弟知道嗎?」
「假設他們願意上臺,樂器之類的可以全部交給交響樂團的人自己準備嗎?」
聽到會長這麼說,執行委員長露出困擾的笑容。
「小此木先生比大提琴快一點進入。」
我對正要離開學生會辦公室的會長,深深地鞠躬。
擔任執行委員長的二年級女生,以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重複我說的話。
小森老師用美工刀割開膠帶,把箱子打開。裏面被成疊的紙塞滿了。應該很重吧。
「欸?啊、好的,爲什──」
翻動樂譜的手停不下來。看完一份樂譜之後,我立刻從箱子裏拿出下一份打開。我就這樣被只在腦中響起的管絃樂淹沒的同時,不停地挖掘着「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歷史。
小此木先生經營的咖啡廳,在那天傍晚只有我一個客人。我點了一杯拿鐵咖啡。雖然不太瞭解咖啡,但香氣非常棒,熱氣彷彿滲進整個身體,對在寒冷的天氣走路過來的我來說,實在是難能可貴。
「──需要的話我會出。」
「村瀨同學,我說你啊,離音樂祭只剩下兩週了?你知道嗎?」
我暫時什麼都不能說。不知道是否能行得通。有好幾層必須要跨越的高牆擋在我面前。
「……還沒。」
「沒有演出費喔?」
我翻動樂譜,一路看下去。
吧檯對面的小此木先生停下擦玻璃杯的動作,走到我旁邊。我把樂譜遞給他。
「唉畢竟欠了村瀨同學很大的人情。」
「追加的另一首曲子大概幾分鐘?」委員長問道。
我點點頭。我知道的曲子──大概。
「對、對不起……可是,那個、要是先說了要一起上場,事後才說因爲營運上的問題必須要取消的話,不是很對不起他們嗎?」
「唔咕……」
太好了。她自己說了出來。
笨蛋。不要依賴他人。我這麼斥責自己。
「大約十五分鐘。」
「老師辦公室那邊交給我。會場的安排就拜託委員長了。」
「這是……很特別的曲子。我也明白你對這首曲子的感情。」
「這些……全都是樂譜嗎?」
詩月問到一半,在我的眼中看到某樣東西而吞下後半句話。
我用手機播放「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情人節音樂會影片給大家看。
「在開樂團的會議嗎?打擾了。」
「嗯。我拜託小此木先生送過來的。這些是『山間小路』至今爲止演奏過的所有曲子。我想說或許可以從這些得到什麼靈感。像是下次音樂會的曲目之類的……話雖如此,但已經沒有下次了。」
看到箱子連一釐米都沒有離開地面,男生們哈哈笑了起來。小森老師在學生眼中一樣平易近人,只不過方向性和華園老師不同。
「……演奏過這麼多的曲子啊。西貝流士、馬勒、理查•史特勞斯,原來曾經有過以這麼大規模編成演奏的時期啊。也演奏過不少協奏曲……還有日本的曲子。伊福部昭、池邊晉一郎……有些根本沒聽過呢。是現代音樂嗎?」
我也看了看從朱音手上接過來的樂譜。涵蓋種類真的很廣。一般來說業餘交響樂團,大多是同好聚集在一起只演奏特定領域的少數曲子,可是從「山間小路」演奏過的曲目中,可以感受到一種只要是有趣的內容,就會想辦法消化吸收的高雅貪慾。
冬天的傍晚,玻璃門外已經變得安靜又昏暗。我好希望有人能到這裏來。雖然這件事的起因是我個人的任性,但一個人面對小此木先生又讓我感到心情沉重。
不會錯的。我知道這首曲子。
小此木先生低頭看着譜面。
「像是歌劇或第九號交響曲那種大型的音樂會,基本上都是這麼做的。交響樂團和合唱團分開練習,在正式上場前彩排個一兩次。因爲日程很難安排。」
我露骨地羅列着宛如教科書般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其實只是我的任性。只是我自己想演奏而已。學生會會長一直笑盈盈的,或許是因爲已經看透了我內心的想法。
「我就知道最後妳一定會這麼說……」
「你說的那個交響樂團大約有三十個人?加上合唱團──應該可以。畢竟那裏的音樂廳舞臺很大啊。」
學生會會長說得沒錯。因爲「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人願不願意上臺,現在還不知道。
「看吧──好、好、好重?」
副委員長雙手抱胸盯着空中。
「嗯。這樣不錯嘛委員長。就這麼辦吧。感覺很有趣。」
把將近三十人的交響樂團包下來一整天總共要花多少錢啊?我開始流冷汗。糟了。必須讓他們同意把演奏影片上傳到我的頻道纔行。雖然不知道這樣可以彌補多少開銷。
「是的。對不起,這完全是我的任性。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想聽到。」
「那樣的話在時間上……也不是不行就是了……」
我把藏在巴哈下面的另一份樂譜拿出來。
「欸……啊,那個……」
「啊、是、是的。」
在第二十幾首曲子的時候,我找到那份樂譜。
兩人揮揮手離開。
「只彩排一次?那樣沒問題嗎?」
小此木先生溫柔地撫摸手寫樂譜的封面,然後看着我的臉。
「我們有演奏過呢。雖然因爲找不到人來擔任合唱,結果沒有機會在演奏會上披露。」
「巴哈的《心、口、行止與生活》,第一樂章和終章。」
執行委員的副委員長瞪大了眼睛。這個二年級男生也是清唱劇合唱團的一員。
「我明白。嗯。我明白。」
「村瀨同學,這件事你有和交響樂團的人說好了嗎?」
裏面也有很多手寫樂譜的影印稿。高音譜號尾端特有的彎曲方式還有八分音符旗幟狀符尾的傾斜角度讓我覺得很眼熟。那是華園老師的筆跡。似乎是爲了配合「山間小路」的編成而改編的樂譜。到處都可以看到詳細的演奏指示。弓法、重音、緩急。甚至還有對特定團員寫下的詳細注意事項。
「是的。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這麼做。」
「我去一趟學生會辦公室。」
探頭看着紙箱的詩月這麼問。小森老師拿出幾份出啪啦啪啦翻閱着,點了點頭。
「照這樣的道理不會覺得很對不起我們嗎?」
畢竟是業餘樂團。我忍住沒有這麼說。既然是這邊提出委託的話是不是業餘樂團根本不是重點。或許需要演出費也說不定。
「我們已經收攤了。」
朱音這麼說着蹲在箱子旁邊。老師點了點頭。
「雖然是業餘樂團可是水準非常高,也特別擅長巴哈。只要有兩週就沒問題。我們合唱團的應對能力也很強,只要能在前一天進行一次全體彩排就可以了。」
可是,詢問雙方的意見後進行協商──這麼做的話時間根本來不及。既然一樣要做出失禮的行爲,那麼以同一所學校的學生爲對象還比較輕鬆。
交響樂團的歷史,都裝在這個箱子裏嗎?
朱音也好奇地探頭望向我手上的樂譜。
「讓真正的交響樂團來伴奏──是嗎?」
湊巧的是學生會辦公室裏不只是學生會會長,連所有的音樂祭執行委員都在場。聽了我的請求後大家都露出爲難的表情。
「清唱劇的伴奏嗎?」
「平森先生在這裏不要忘了換氣。」
「原來是獨斷專行啊。」
會長探頭打量着我的表情然後眯起眼睛。
小此木先生重複了好幾次。彷彿在說服自己一樣。
「我們在這首曲子上也下了很大的功夫。結果華園老師住院,沒有辦法演奏。」
我盯着小此木先生的臉。白色的鬍子看起來像是覆蓋着老樹腳下的積雪。在那下面,想必累積了深厚複雜到像我這樣的小孩,難以想像的歲月吧。那乾燥龜裂的嘴脣,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動作。
沒有辦法演奏?不可能是那樣吧?我無言地在心中大聲問道。曲子在這裏,交響樂團還在,場地也準備好了,也有聽衆在等待。其他還需要什麼?
就算他不回答,我也明白。
因爲能夠點燃心火的東西不夠。
可是,我已經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終於,小此木先生深深呼出一口氣,從凳子上起身回到吧檯的內側。果然不行嗎?正當我沮喪地想低下頭時,小此木先生拿起老舊固定式電話的聽筒對我露出笑容。
「兩週後嗎?不能保證所有的人都有空就是了。」
「非、非常感謝您!」
在咖啡香氣的籠罩下,我看着小此木先生一個接着一個打電話給團員們。心情像是在祈禱一樣。
在那天晚上夜很深的時候,我纔有空用LINE傳訊息給凜子。
〔妳和父親談得怎麼樣了?〕
總覺得這樣的問法有點冷淡。
光是想像在那之後他們父女回到家有過什麼樣的對話,就讓我感到害怕。應該不會打起來吧?
〔沒什麼,因爲升學的事吵起來,是很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嗎?那樣可以說是「沒什麼」嗎。我壓下心中的不安輸入下一條訊息。
〔有件事想告訴妳父親,現在方便說話嗎?〕
〔傳話的話沒問題,有什麼事?〕
沒問題是什麼程度的沒問題啊。如果是剋制了離家出走的念頭所以沒問題的話,該怎麼辦纔好。
〔我想直接和妳父親說話,方便嗎?〕
「關於那場清唱劇的伴奏,我們拜託了之前提到的『山間小路交響樂團』。」
「是嗎?我剛纔說過了。」
我用他聽不見的聲音鬆了口氣。
「聽說你有什麼事情要說。請儘量說得簡單明瞭一點。」
接着,拿起堆在桌上的樂譜。
「欸?」
「指揮棒不要交給我比較好不是嗎?」
「不會啦。我又不是想找他吵架。」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反應。大概是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吧。帶着壓力的沉默彷彿在說那又如何。
輪廓清晰得讓人感到害怕的男性聲音。
「因爲事情演變成這樣的話,已經變成村瀨同學的音樂會了吧。我覺得指揮棒應該交給村瀨同學。」
指揮棒──交給我?我來指揮的意思嗎?
在把想說的事情輸入到一半的時候,我停下動作。
我只能祈禱了。
「加油啊Maestro!」
「我有計劃要去。」
擋在面前的牆壁,在許多人的幫助下,又添了很多麻煩,幾乎全都跨過去了。只剩下最後一堵牆。
言下之意是,以社會人士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禮節,所以會聽吧。
巴哈的清唱劇。還有另一首曲子,《以文藝復興中期爲主題的二十六段變奏曲》。
不對吧。這種時候不能拜託別人傳話。這些事情可都是因你而起的。
「……你好。電話轉過來了。」
當天,必須要展現出最完美的演奏纔行。
之後,我也用LINE對凜子送出感謝的訊息,然後把手機朝下放在桌上。
「這個不知道該說是請求還是邀請。總之,我覺得應該由我親自和他說才合乎道理。」
「非常感謝您。我會讓您聽到那個交響樂團擁有怎麼樣的實力。」
「到時候,在各班的合唱全部結束後,會由志願報名的學生上演巴哈的清唱劇。」
「……下下週的週六,我們學校會舉辦音樂祭。能請您來聽嗎?」
「沒問題嗎?不會說他是死腦筋或老古板吧?」
老師把手分別放在清唱劇和變奏曲兩份樂譜的封面上,探頭看着我的臉。
不久──
我把文章全部刪掉重新寫道。
「這個我也聽凜子說過。」
不是那樣的。光是那樣是不行的。可是,後面的內容不屬於該用言語傳達的範疇。
「接着在清唱劇後還有一首,僅用管絃樂演奏的曲子。希望您可以聽一聽。」
然而第二天早上,當我向小森老師報告「山間小路」會在音樂祭上演出的時候,老師這麼說了。
我這邊也沒有打算講很久。精神會撐不住。
看到因爲困惑而說不出話來的我,小森老師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把指揮棒交到我手上。
*
凜子馬上打開通話。
凜子沉默了一會。我還以爲她在考慮,不料從電話那頭傳來像是在走路的聲音。接着是敲門聲。爸爸?現在有空嗎?依稀可以聽見凜子這麼說。我開始緊張起來。
和我那驚慌失措的沒出息聲音,形成強烈的對比。
「……那、那個,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我是村瀨……白天,有、有見過面。」
可是唯獨這件事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了。演奏的是「山間小路」的團員們,揮舞指揮棒的是小森老師。
妳說出口了嗎?這樣哪裏叫沒問題了?
「既然去了就會聽到最後。」
我把通話切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