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嗓音悻感的座敷童子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4萬 字

最近我才發現,自己特別喜歡的主唱,在聲質方面有一定的傾向。
首先作爲大前提,不是充滿力量的聲音是不行的。大概因爲我是聽硬式搖滾長大的吧,尖細的聲音很難打動我。
其次,必須是留有少年般稚氣未脫感覺的聲音。單純只是粗啞雄壯的聲音,無法讓我感受到魅力。希望能夠讓人感到對某種遙遠事物的憧憬。
還有,必須是有時能夠帶點哀傷的聲音。只能做到始終清亮無瑕高亢沉穩的聲音,無法傳遞到我內心的最深處。
最後,必須是帶有女性色彩的聲音。混合甜美與苦澀、尖銳與溫柔能夠讓迴響產生魔力。
能夠擁有具備前面所有條件歌聲的人,不可能那麼容易出現。
所以,在佛萊迪•墨裘瑞、麥可•傑克森、查斯特•班寧頓都已去世的現在,我會認爲自己已經永遠不會有機會找到理想的主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然而,我卻輕易地遇到了。儘管這種事情令人難以置信,但這個人就在離我非常近的地方——錄音室「Moon•Echo」。
*
從詩月那件事之後,我開始常常光顧「Moon•Echo」。
在那場《Creep》合奏中,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吉他彈得有多爛,因此下定決心想要稍微認真地練習一下。電吉他這種樂器如果彈的時候不接擴大器,就沒辦法注意到自己彈錯或刷弦沒刷好,練習的效果不好。雖然只要戴上耳機在家裏也能練習,可是偶爾也想用全身感受着大音量盡情彈奏。
在光顧錄音室「Moon•Echo」的過程中,我跟黑川小姐變得很熟。
「雖然美沙緒有說過,不過真的不管委託什麼事情,你幾乎都會接下來呢。」
黑川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整理錄音室倉庫、撕下過期廣告、還有修理器材什麼的都塞給我……等一下,這樣不是變熟只是被當成好用的工具人而已吧?
「那麼今天A2錄音室到晚上六點爲止都空着,可以讓你使用喔。」
——不過嘛,有拿到相對的代償也沒辦法抱怨就是了。
要說爲什麼她能夠擅自做主把空着的房間免費借我使用,那是因爲如此年輕的黑川小姐,竟然是「Moon•Echo」的老闆。據說她的父親是擁有好幾棟大樓的大富豪。站在櫃檯接待顧客單純只是興趣的樣子。把名下的整棟大樓裝修成錄音室+展演空間親自經營,真是讓人羨慕得要死。
「有那麼值得羨慕嗎?意思是你也想成爲這裏的老闆?」黑川小姐這麼問。
「咦?呃~唔,能靠這個喫飯的話很理想啊。」
「這樣算是對我求婚了吧?」
「什麼?怎、怎麼會扯到那方面去呢?那、那個、不要在其他員工面前,開這麼危險的玩笑。」
「我覺得比只會出張嘴的男人好太多了!」
「你認識那個人嗎?」
「的、的確是呢。我誤解到奇怪的方向了……」
「對女性支付金錢,接受對方的服務這種事情,實在是……」
「這根本是在找碴何必找理由?還有手巧是從哪兒跑出來的?」
那個座敷童子在沙發後面的角落。她戴着耳機雙手抱膝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
再讓她講下去的話,不知道會惹來多大的麻煩,於是我抓着詩月的手腕,拉着她走向B3錄音室的門。背後傳來座敷童子急切的聲音。
每天都像這樣受到她的捉弄。好像華園老師變成兩個人一樣,讓我感到疲倦。
「哦……」也有人用這種方式賺錢啊。明明跟我的年紀差不多,真厲害。所有樂器都會的話,應該能接到很多委託。
我有意無意地朝着座敷童子的方向走過去。座敷童子的視線從天花板緩緩往下移,並聚焦在我的臉上。
「朱音?我們班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聽到我的回答,座敷童子的表情變得非常難過。在因爲過意不去而感到心痛的同時,我轉頭面對詩月。
「去年久違地見到她。因爲都國三了還沒決定畢業後要做什麼,所以我就隨口問『那樣的話要不要來我們高中?』結果好像還真的考上了。應該是在四班吧。」
她似乎有在聽我們說話。
在錄音室的練習幾乎都是跟詩月在一起。原本她就常常來「Moon•Echo」,所以應該算是順其自然。
「啊啊!那個!」座敷童子站了起來。「你是顧客吧!歡迎光臨!」
自從開始去錄音室「Moon•Echo」之後,我注意到一件事情。
*
「真琴同學?怎麼了?」
「搞什麼鬼。」
能夠請家教跟讀私立國中,家裏應該還滿有錢的。看她在做那種生意(?)還以爲一定是很缺錢用呢。
看着詩月朝自己深深地鞠躬,黑川小姐眨了眨眼,然後她微微彎起嘴角,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點了點頭指向A2錄音室的門。
第一次聽到的那個聲音,有如粗砂糖般帶有刺激性的甜味,果然還是聽不出來是男是女。T恤也因爲尺寸太大看不出體格。
「呃……不……嗯,沒問題。」
「你看,是在講樂團編制的事情吧。」
可是,我卻無法讓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從第二天開始,每次來到「Moon•Echo」我都會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等等、呃,請問?」
那是在六月第一次放學後發生的事情。跟詩月一起來到「Moon•Echo」的我,於下午五點五分前在櫃檯辦完手續,從黑川小姐手中接過租來的器材。在走向樓梯的時候,我跟往常一樣環視着整個大廳。
從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制服外套的袖子被人拉住。
「我不管是嘴還是手都很擅長!能當主唱也能玩大部分的樂器,啊,主唱是嘴伶俐小哥要當嗎?」第一次見面不要用奇怪的稱呼。「今天是兩個人練習?缺不缺樂器?比如貝斯之類的。」
「幫忙表演即興合奏!很便宜的!」
「……嗯,在這裏見過好幾次。應該是這裏的常客。」
「你這傢伙明明是個把女裝當成興趣的變態,竟然能這麼替別人着想啊?」
*
詩月沿着我的視線看過去。
……是寫了這些字的素描本。
「我覺得她是在講音樂……」那個手勢我猜應該是握住吉他琴頸的動作吧。
之所以會觀察得這麼仔細,恐怕是因爲,我在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深深地受到吸引了吧。是的,是「她」。剛纔我已經寫出來了,正確答案是女孩子。不過我是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哪裏是了?」
到底哪一半是在開玩笑啊?是關於靈感的部分吧?
第二天,跟華園老師提起錄音室的座敷童子,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黑川小姐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很乾脆地轉移了話題。畢竟她親眼看到詩月的母親來到錄音室,會在意事情的原委也是人之常情。可是。
你是不是應該對從事服務業的所有女性道歉?
「啊~那是我們這裏的座敷童子。」
「人手不夠的時候要來找我喔!隨時都可以!」
「凜子同學跟我說過,真琴同學動不動就會做出性犯罪行爲,要我多加註意。還說你手巧嘴伶俐一定會找各種理由開脫……」
「雖然樂器的品質絕對是GRESTCH更好,但是在學校打起來總之會顧慮到周圍。因爲那間倉庫的隔音做得不夠好。」
華園老師輕啜杯中的紅茶,悠閒地說道。
「想比現在還輕鬆嗎?這份教學計劃是打算偷懶兩週左右,把講課的事情都交給我們吧?」
原來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啊?而且是四班?我看向身旁的凜子。那個時候我們三人都在音樂準備室,討論關於下週授課的內容,凜子則是在翻看着樂譜,似乎對我的話題完全不感興趣。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她抬起雙眼。
我跟詩月對望了一眼。我們兩個臉上大概是一樣困惑的表情吧。世界上真的有這種怪人呢。
「FOR SALE什麼都做,價格可商量•便宜到爆。」
在大廳總是能看到某位客人。不,連是不是客人我都不太清楚。那個人總是蹲在角落的觀葉植物旁邊,不是戴着耳機聽什麼,就是緊握着破破爛爛的樂團總譜,聚精會神地看着譜面。年紀大概跟我一樣吧。寬鬆的T恤搭配熱褲的打扮,紅通通的膝蓋總是露在外面。一開始我不太確定那個人的性別。以男性來說嘴脣的色澤與翹曲的睫毛太過性感,以女性來說眼角與下巴的線條又太具攻擊性。雖然我認爲只要能聽到聲音,應該就可以揭曉答案,但那個人總是孤單一人,從來沒看過那個人跟別人說話的樣子。
我忍不住來回在黑川小姐與大廳角落的女孩之間,看了三次。
「我什麼都能做喔,還會提供很多很多的服務!價錢也可以算你便宜點!」
因爲今天有個奇妙的東西,放在她的膝蓋上。
「那個女孩沒有加入任何一個樂團,到處支援其他人的演出。什麼樂器都會,技術很實在。好像也有收一點酬勞。」
「你、你看!」詩月的聲音都變成假音了。「又是玩法又是技巧的!太下流了!」
「我來晚了!」
「不管要怎麼玩我都可以喔?」座敷童子笑嘻嘻地這麼說,左手還做出握住某種棒狀物上下移動的手勢。「我對技巧很有自信。」
「她光是待在那兒就讓我們生意興隆,所以就讓她待着。原來你也看得見啊。看來你的靈感還滿強的嘛。」
「不、不可以,這樣是性犯罪!」是詩月。
話雖如此,一來我又沒在玩樂團,二來只要用電腦的話,不管什麼樂器我大致都能彈奏,所以應該沒有事情要找那位座敷童子。
就在我準備回答黑川小姐的追問時,有個人影衝進錄音室的大廳。
「女裝跟這件事無關吧!」話說你到底知道多少?是從華園老師那邊聽說我是Musao這件事的嗎?因爲擔心會自找麻煩,所以我沒有追問就是了。
「話說百合坂家的大小姐,在那之後怎麼了?」
「算了,雖然不知道最後得到什麼結論,總之大小姐還會繼續玩爵士鼓吧?」
是詩月。因爲還穿着制服,所以應該是從學校直接過來的吧。她看到我,臉紅氣喘地跑過來。是的,難得可以免費借到錄音室,想跟爵士鼓盡情地來場即興演奏的我,就把她叫過來了。
哦?我有點驚訝。
詩月說完,露出靦腆的表情。原來那樣還是有所顧慮喔?我回想着詩月在樂器倉庫打鼓的模樣。實際上,在狹窄的錄音室進行即興合奏時,因爲詩月全力打鼓的關係,讓我差點被音壓擠壓成牆壁上的污漬。
「我聽黑川說她整天都泡在錄音室。那個孩子真的什麼都有辦法彈呢。啊,要是她肯來學校的話,我的課就可以更輕鬆了說。」
「嗯,那是我在當家教時遇到的學生。雖然拒絕上學可是很聰明,加上我教得好所以很順利地考上私立國中。不過到頭來,她在那邊也拒絕上學,都在玩音樂就是了。」
「聽起來像在開玩笑嗎?你打算怎麼成爲這裏的老闆呢?存錢從我老爸那邊買下來?還是說從這裏的兼職人員開始做起,不斷地升職成爲合夥人?不管哪種都不可能吧。跟我結婚不是最實際的方法嗎?」
「也就是說,她讀到高中還是一樣拒絕上學呢。」
事情會變得很混亂,能不能麻煩座敷童子小姐不要參與討論?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要的話,我也可以考慮提供那方面的服務。」喂,座敷童子你這混蛋不要故意誤導別人啊!你看詩月都變得滿臉通紅了!
座敷童子這麼說着,不斷朝我靠過來。於是從T恤大大敞開的領口看見鎖骨的線條,還有更裏面的部分,我想說的是,雖然不是我積極地想要去看,但還是看到了位於兩處隆起之間的事業線,所以知道眼前的座敷童子似乎是女孩子。慌忙把視線往上移時正好跟她四目相對,我慌張地扭過頭想要矇混過去。
*
「只是在開玩笑。」「開玩笑的嗎!這種事請你在一開始就承認好嗎!」
「詩月沒有告訴我詳情。別人的家務事,我也不好意思追根究柢地去問。」
才過了兩個月而已啦。
「那位是什麼人啊。好像總是待在那邊。」我也曾經偷偷問過黑川小姐。黑川小姐隔着櫃檯,朝大廳角落的少女看了一眼。
一個小時後,結束練習的我與詩月來到大廳時,那位座敷童子正在跟其他的樂團人搭話。
「真琴同學,抱歉讓你久等了!花道社的講座遲遲沒有結束。啊、黑川小姐,之前給您添麻煩了!」
「啊,你遇到朱音了啊?有讓她幫你服務嗎?」
「咦?」
「不是的,呃、我並沒有那個——」
「可是沒辦法啊。下週開始大作遊戲的續作會接二連三地發售,沒有時間浪費在工作上啊。」
「你說的確實沒錯,可是話說回來……」
「有一半是開玩笑的。」
「你很清楚嘛,Musao。畢竟認識了這麼久。」
「真琴同學?」
「我也不太清楚。」
「老師認識她嗎?聽黑川小姐說是老師介紹過去的。」
「竟然是爲了玩遊戲請假啊?」
「不只是遊戲!當然也會有睡一整天,或看漫畫的時候啊!」
「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凜子冷淡地這麼說。我無法理解爲什麼無關緊要。被添麻煩的可是我跟你欸?可是凜子指着手上的樂譜繼續說道。
「比起那種事情,在第三學期的音樂祭上,所有選修音樂的學生都要唱巴哈的清唱劇。這個計劃是認真的嗎?整首曲子要花四十分鐘左右欸。」
所謂的清唱劇指的是包含管絃樂、獨唱、合唱等由多個樂章組成的大型作品,一般來說不適合高中生接觸。
「可是大家都很有幹勁,在辦公室也受到老師們的歡迎,大家都在討論這件事。編曲也已經丟給Musao去做了。事到如今才說不做的話,Musao不是很可憐嗎?」
「不覺得讓我來編曲這件事很可憐嗎?」
「不是啊。我一直覺得Musao是個很可憐的孩子呢。」
「爲什麼聽起來好像在說我壞話?」
「被害妄想太強烈了。我又沒說是哪裏可憐。」老師笑吟吟地戳着我的臉頰。「不過硬要說的話,就是胸部的大小很可憐。」
「我是男的很正常吧!」
「明明穿的是女裝。」
「凜子同學明明對這話題一點都不感興趣的樣子,可不可以不要突然從旁邊攻擊要害?」
「知道了。那就不提女裝來講清唱劇的事情吧。」
還想說凜子怎麼變得這麼老實,結果——
「那麼說到村瀨同學編曲的這出清唱劇,前奏實在太長了。當然這樣的前奏跟原曲是一樣的,不過反正是用鋼琴彈的前奏,應該要刪掉一部分。爲了讓前奏有前奏的樣子,需要有相稱的莊重感,而且巴哈的前奏本身已經超出前奏的範疇——」
「不是說不提女裝了嗎—?」
「我在講前奏的事情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注:前奏與女裝同音)
「是的。那樣的話就能在上課時練習。而且我也想接受老師的教導。想要把選修改成音樂的人很多,不光是我而已。因爲評價很好。」
原本以爲現場演唱跟在家裏戴耳機聽的音樂,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我很快就開始反省自己這樣的想法。皮膚會感到刺痛,應該不只是空氣不好的關係吧。喉嚨變得非常乾渴,有股熱氣湧上胸口讓我感到呼吸困難。
每次去錄音室「Moon•Echo」都會被黑川小姐指派去做一些雜事的我,那天得到的謝禮是可以免費觀賞現場演唱。之前我也寫過「Moon•Echo」不只是錄音室,在地下還有展演空間。
「聽好了,犯罪是不行的。可是!不是犯罪的話就可以去做啊!」
詩月突然提高嗓門替自己辯護,讓我嚇了一跳。
「應該稱呼你無志。」
「那就安心了。」詩月微笑地說道。「要是真琴同學因爲性犯罪被逮捕的話,我會很難過。」
「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訴真琴同學。」
「哦……」
她的演奏也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徹底融入了各個平凡無奇的樂團演出中,有時候甚至會差點讓人忘了舞臺上有這個人的存在。
嗯,那個母親的話的確很有可能這麼說。
「不,你根本不懂!那麼就明天見!今天謝謝你來陪我!」
「是我不好!我也會負責!」
老實說,我對外行人的演奏不太感興趣,不過那時跟我在一起的詩月,表現得非常地積極。
「雖然沒聽過這樣的詞,可是不知爲何有種很受傷的感覺?」
「所以像是找朱音同學來代替我,或者是要她提供多餘的服務這樣的事情,絕對不能做喔?」
因此有生以來第一次觀看現場演唱是被別人請的。
「很厲害對吧?」
「這種事情我懂啊……?」
原來如此——的確可以賺錢。用這種方式使用才能也太浪費了吧。爲什麼會練出這樣的技術呢?
「有自覺的話就請認真出勤啊!」我大聲吼道。
「這樣……啊……」詩月垂下肩膀。「一開始選修音樂的話就好了。」
我愣住了。她講的話太過理所當然,讓我無法理解。這種事情需要大聲說出來嗎?連周圍的路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這邊。
「大家晚安。」似乎是主唱的男性,打了一個沒頭沒腦的招呼。應該是大學生吧。從觀衆羣中響起年輕女性的歡呼聲。吉他手跟貝斯手都有一副白淨的臉蛋,感覺就是一支應該很受女性歡迎的樂團。然而——
我們的視線集中到鼓手的身上。
「欸——?」老師睜大了眼睛。「你是指現在要改?不學書法了?」
「嗚哇~我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聚集了這麼多的人。」
「哦~評價?什麼樣的評價?」老師露出喜形於色的表情。
地下樓層大概有籃球場的大小,進入厚重的隔音門後右邊是飲料吧,左手邊的角落是擴音系統,正面設置的舞臺上,可以看到麥克風架與爵士鼓朦朧地浮現在腳燈的燈光中。
能做到這樣反而厲害欸?
說了不要這樣叫我。
「那麼應該稱呼你無知。」
我進去的時候離開演時間還有很久,會場裏只有負責架設器材的工作人員。裸露出彎彎曲曲通風管的天花板上煙霧繚繞,周圍充斥着酒精的氣味、粉紅噪音、以及讓人心癢的亢奮感。
散場後,在走出大樓時詩月用興奮的語氣這麼說。
「那有八成都是靠我跟凜子不是嗎……?」
「啊、可是、可是,我覺得爵士鼓還是我比較厲害!」
「都說了我不會做那種事。」
那天,我只看着朱音,只聽着朱音的音樂。
「我沒有看過現場演唱,第一次是跟真琴同學一起真的很開心!」
「聽到那樣的演奏,會讓像我這樣不管什麼都只會一點的人,受到打擊啊……」
「要陪這幾十個人練習的……呃、當然是老師對吧?」
聽到我的疑問,詩月搖搖頭。
「……啊、嗯。是什麼事?」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喜歡的音樂家不是已經死了,就是不會來日本,或者根本不會參加現場演唱,再加上我自己嫌麻煩又小氣的個性,總覺得有那個錢跟時間,特地去買票花上一整天待在會場,還不如買新的樂器或音源,關在房間裏隨意撥弄要有意義多了。
*
「啊、嗯,你願意的話最好。」
風格完全不同的三支樂團,而且全部都是負責不同的樂器,還能完美地扮演像變色龍一樣融入背景的角色。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穿着純黑的素色T恤,被舞臺後方陰影覆蓋的模樣,如果不聚精會神注意觀察的話,就會被埋沒在吊燈與銅鈸的反光之中。
不對,等一下。
看她兩眼發亮地這麼說,也不好拒絕她直接回家。
「那個人,是叫朱音同學嗎?吉他與貝斯都很完美。而且還很高明地配合着周圍的水準,完全不會覺得不對勁。」
「是嗎?那就幫大忙了。」
「嘴伶俐小哥!真巧!」
「培育你們兩個的人是我,所以是我的功勞啊!」老師很得意地向後仰。要是她能就這樣翻倒讓後腦勺撞到地板上就好了。「但是想在學期中變更選修課程實在有點困難啊。」
「是母親要我選修書法的。母親說因爲跟花道最有關聯的是書法。」
詩月氣沖沖地大步朝着大街的方向走過去,很快就攔下一輛計程車坐上去了。我納悶地歪着頭朝車站前進。
「真琴同學,你看那個人。」詩月在我旁邊低聲細語,伸出手指。
「老師,志願參加清唱劇的名單整理好了。」
在五彩燈光照射的舞臺上,出現了幾個人影。塗着日光漸層與衝浪綠的吉他琴身,反射着舞臺上的燈光。麥克風的嘯叫聲偶爾刮過天花板。
雖然說出來有點丟臉,但我至今爲止還沒有去過現場演唱會。
「如此直接的辱罵直接傷害到我了欸。」
她高舉着鼓棒在四聲倒數後開始演奏。
黑暗染上了顏色。
第一次聽到朱音的演奏就是在那個週末。
「合唱的指導非常細心能確實感受到自己的進步,伴奏的品味也很不錯,鑑賞課程的解說生動有趣,會讓人對古典樂產生興趣。選修音樂的人都這麼說。」
「真琴同學對待凜子同學真的很溫柔呢……有點不甘心……」
「可是我也不是志願的欸?」
老實說,三支樂團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沒有花錢來聽的價值。可是讓我驚訝的是,朱音參加了三支樂團全部的演出。最初是鼓手,接着是節奏吉他手,最後是貝斯手。
「哪裏看起來像是溫柔了啊?我只不過是拼命地在抵抗精神攻擊而已啊!」
是朱音。
雖然並不想自賣自誇,但我實在忍不住不說。
「因爲這些人不是選修音樂,所以要在上課以外的時間練習吧。跟我又沒關係。既然是志願參加的學生,那麼練習也要讓志願的人來指導纔行。」
「當然是你啊。」
華園老師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爲什麼?」
「村瀨同學的確沒有志這種東西。」凜子冷冷地插嘴道。
「這個嘛,只好等升上二年級了。」華園老師說道。「不過那個時候,不知道我還是不是這裏的老師就是了,畢竟這麼常缺勤啊。啊哈哈。」
「你不是因爲想學書法才選修的嗎?」
那天晚上並沒有就這麼結束。因爲我在車站跟朱音不期而遇。
我的回答讓詩月微微睜大眼睛,然後她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我只能忍氣吞聲。能夠一臉平淡地捉弄別人,這女人根本是惡魔。
「不是回家嗎?已經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嗎?」
結果這場無趣的演出,我到最後都感到非常滿足。除了朱音的演奏以外,其他都沒留下什麼記憶。甚至連歌詞是不是日文都回想不起來。
「呃~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啊。」
不久後觀衆們成羣湧入會場,昏暗的空間在轉眼間就因爲人羣而悶熱起來。估計應該超過一百人吧。睫毛膏、手機、以及銀飾反射的雜亂光點,在黑暗中閃爍舞動,衆人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彷彿淹沒會場的滿潮,海面逐漸開始沸騰。
詩月放在桌上的是多達三張A4紙的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班級與姓名。各個學年、班級的人都有。
我再次看向名冊。最前面的名字是一年三班•百合坂詩月。她選修的是書法。表示其他的志願者也是選修書法或美術吧。這樣的話清唱劇的聖歌隊人數,會比我預想的要增加三倍左右。
「這是什麼。志願、是指……?」我望向詩月的臉。
「算了,既然沒有志的話也沒辦法。我會帶他們練習的。」凜子嘆了口氣。
原本就是爲了詩月的爵士鼓練習纔會來錄音室,僱用其他的鼓手不是很莫名其妙嗎?
「欸?那個,凜子同學,你突然在說什麼啊?」
難過的人是我好嗎?別再談這話題了。
「因爲我還要負責鋼琴伴奏,不管有多少隻手都不夠用,如果還要指導前輩們,對我這種內向的人會造成很大的心理負擔,而且因爲編曲的人不是我,所以要花很大的工夫來領會編排的用意,要一個人帶他們練習的話,放學後的時間幾乎都要花在這上面,讓我沒時間去預習複習其他科目,導致成績下滑最後不管是大學入學考試,還是求職活動甚至對我整個人生,都會造成不好的影響,但我還是會一個人負責到底。」
時間剛好是回家的高峯期,月臺上雖然擠滿了上班族與學生,但她實在太吸引人的目光了。沒有圖案的黑T恤,加上一頭俐落的短髮顯得有點不修邊幅,而且明明兩手空空沒有拿任何的樂器,不知爲何卻能擁有這麼強的存在感。周圍的乘客也紛紛轉頭望向她。至於她本人則始終戴着耳機低着頭。
詩月以惹人憐愛的眼神看着我這麼說。接下來?我仰頭望天。從住商混合大樓之間縫隙,可以看見狹隘暗淡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這時音樂教室的門被打開,詩月走了進來。
「然後,呃、老師。」詩月重新轉向華園老師。「選修課程沒有辦法改成音樂嗎……?」
算了,我跟她也不算認識,就算偶然坐上同一班列車,也不打算跟她接觸。可是她在抬起雙眼的時候忽然發現了我。而且不知爲何還擠過人羣朝我靠近。
在這麼小的空間,而且還是完全不認識的三支業餘樂團聯合演出,都能讓情緒如此激動。如果是遇到喜歡的樂團,而且是在激烈的搶票爭奪戰中,獲勝後參加的現場演唱,或許會激動地連皮膚都烤焦了。
「我在募集想要在音樂祭上參加清唱劇的人。」詩月一臉得意地這麼回答。「沒有選修音樂也想試試看的人有很多喔。」
「那麼真琴同學……那個,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那個,我有村瀨真琴這個正式的名字。」
「這樣啊,抱歉!有村瀨真琴這個正式的名字!簡稱真琴小弟!」
不要叫我「小弟」。不要用簡稱。我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了。
「今天也是從錄音室回家?啊,該不會有來看現場演唱?」
「呃……啊、嗯,是啊。因爲黑川小姐說門票算我免費,想說機會難得。」
「真的嗎!好開心喔,你沒發現我有上場吧?」
「不,我有發現喔。很正常吧。因爲你三場都有參加。」
朱音用指尖撓撓臉頰。
「你有發現啊。那可糟糕了。我是去支援的,不能太顯眼呢。」
「雖然不是很顯眼——」我說到一半沉默了。很難用言語說明,也不知道這種事情是不是該特地講出來。可是因爲朱音訝異地偏過頭,一直盯着我的臉,讓我不得不再次開口道。「因爲你有好好做到不顯眼這件事,反而吸引了我的注意。呃、也不對,應該說你把重心徹底放在維持節奏跟聲音的整齊性,使演奏的水準變得非常高,讓我覺得很厲害,那個,抱歉,曲子本身不管哪首都不太合我胃口,所以幾乎都只有在聽你的演奏而已。」
在我講這些不着邊際的內容時,朱音滿臉通紅地用雙手捂住嘴。
「欸~~……嗚哇啊……」
從她的指縫冒出這樣的聲音。糟糕,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當我在這麼想時,到站的列車蓋過了朱音的聲音。
被周圍乘客的人流捲入的我們,跌跌撞撞地進入車廂,然後就這樣一起被擠到另外一側的車門。朱音依然通紅的臉就在眼前,我則是被擠到臉頰壓在車窗玻璃上變得齜牙咧嘴,場面甚是尷尬。不過,儘管如此,要是特地鑽過這擠得要死的人羣逃離她的身邊,就更尷尬了。
「你連那麼細微的地方都聽進去了?雖然有點高興但羞死人了啊。」
列車剛開動,朱音就滿臉害羞地笑着說道。
「有其他更值得聽的地方吧?」
「不……除了你以外我的眼中沒有其他人……」
「嗚哇啊,居然在只有五公分距離的狀態下,說出這種臺詞?你沒事吧?」
我纔想問你是不是沒事呢。你到底在講什麼啊?
「……欸?」
「我反而覺得真虧大家願意去上學呢。」
「都讓人家說出今晚不想回家了,你真的很沒用欸。」
我和詩月還有凜子,只能默默地看着彼此。
爲了中斷話題,我大步地向前走,但遺憾的是回去的地方是一樣的,因此姐姐也快步跟了上來,在到家門口爲止的這段時間,一直追根究柢地在問關於朱音的事情。真的是個很累人的夜晚。
走在夜晚的人行道上,我看着朱音的背影沉默了一段時間。不知道是她的步伐變慢,還是我無意間加快了腳步,總之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走到比她快半步的位置。每當路燈經過我們的頭頂,兩道人影便會重疊伸長,像時鐘的指針一樣,從我們的右手邊轉到背後消失在黑暗中。腳步因爲沉默而變得沉重,我不禁咒罵起自己的粗神經。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講話之前要多考慮一下對方的情況啊。
猶豫着該不該走過去的詩月,聽到這句話愣住了。我也一樣。
……咦?
「你爲了配合我們的水準放水了吧。那種做法很傷人自尊的啊。」
「不、不、不是,你、你在說什麼啊?我跟她纔不是那樣。」
是朱音。她在大廳的角落被三個年輕的男人圍住,氣氛看起來不是很平靜。那幾個男的我也有點印象,努力地回憶了一下之後,我想起來那幾個人,正是那天晚上的現場演唱跟朱音一起演奏的樂團成員。
「……怎麼會這樣……」
「你這麼需要錢嗎?」
我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繼續走着,終於在小巷的另一頭,看見我住的那棟公寓映照在地上的影子。
令人難以置信的發言。沒有想玩的音樂?那種人有辦法練出這麼厲害的技術嗎?到底是用什麼動機來督促自己練習的啊。
朱音垂頭喪氣地站了一會兒,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臉,對柏油路面長嘆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面對錄音室——也就是我們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對,她的臉瞬間染成一片紅色。浮腫地眼角還帶着淚痕。還來不及說什麼,她就轉身朝大街的方向跑掉了。
「那種一大堆人在一起做什麼的地方,又沒有人拜託你去那裏,也沒有人告訴你要去那裏、待在那裏不是嗎?」
「住的地方不知道近不近?話說黑川小姐好像有講過,我們唸的高中也是同一間?雖然我根本沒有去過。」
「我可以幫你跟媽媽她們保密的說。」
爲什麼她要這麼執着地向我推銷呢?不管對誰都是這樣的嗎?還是說因爲我的年齡跟她差不多?
在結束充實的一個小時後回到大廳時,我聽到耳熟的性感嗓音正在跟某個人爭吵。
「爲什麼?不是一直都只有那個打鼓的女孩跟你,兩個人而已嗎?而且演奏的曲子都是平克•佛洛伊德還有深紅之王,那些在好的意義上不受異性歡迎的藝術性音樂。這種類型的音樂,絕對要多一點人來演奏比較好。」
「——所以我就是來說,以後不會再拜託你了啊!」
「對不起,當我沒問!肯定有各種理由,而且也不是我這個無關的外人該過問的。」
那不是在國道的另一邊嗎?爲什麼一直跟到這邊來?
「我們的技術的確不怎麼樣,但是被你用這種方式配合讓人很不爽啊。」
「那樣的事我沒什麼興趣。也沒有什麼自己特別想玩的音樂。有人願意找我去支援就很感激了。」
「你爲什麼不去學校呢?發生了什麼事嗎?」
「感覺你最近很有女人緣呢。果然是因爲女裝的關係吧。還是我打扮的技術太好?」
「不過,要是改變了想法的話,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基本上我都會在『Moon•Echo』。我會抱着膝蓋一邊聽酷玩樂團,一邊眼淚汪汪地等你喔!」
我只明白,自己已經快要接觸到她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了。
「不覺得似乎可以理解嗎?」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聽的啊?仔細一看姐姐穿着T恤跟短褲,一隻手上還提着塑膠袋,大概是從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實在太不巧了。
「呃、作爲參考我想問一下,剛纔那場現場演唱的支援費是……?」
離開車站之後,我們走的也是同一條路,我開始擔心搞不好她就住在附近。夜晚的道路上行人會變得越來越少,要是沒話可聊的話,會不會讓氣氛變得很僵啊。
當我猶豫該怎麼回答時,列車已經抵達下一站。許多乘客下車後車內變得寬敞許多。我跟朱音之間也有了能夠喘口氣的距離。
「好像是這樣……」
下次再看到朱音,是隔週週一的傍晚。那天我跟凜子還有詩月,一起來到「Moon•Echo」。要說爲什麼連凜子也跟着過來,據說是爲了不讓我在密室對詩月做出性犯罪的行爲,而來監視的。姑且不管是爲了什麼理由,既然來到了錄音室,那麼凜子當然也不能不彈樂器。就讓她負責合成器的部分。雖然凜子是古典鋼琴家,但她涉獵的範圍意外地廣,從搖滾到爵士幾乎什麼都能彈,即興演奏也比只有我跟詩月兩個人的時候,有趣好幾倍。
我往後退了大概六公尺。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男子欲言又止。由於聚集在大廳的其他客人開始望向這邊,那幾個樂團成員板着臉走到外面。朱音大喊「等等!」追了上去。
當列車在下一站停下來時,朱音說:「我就坐到這一站!再見啦!」然後從打開的車門走到月臺上,我也無奈地跟着走出去。朱音愣愣地注視着我。我尷尬地移開視線。車門在背後關閉,列車踏着鐵軌的嘈雜聲音,吹亂我腦後的頭髮漸漸遠去。
朱音揮着手跑步離開的身影,在離開路燈的光圈之後,馬上就被黑暗吞沒而消失了。
「不管是吉他還是鍵盤我都會彈喔。不試試看嗎?」
老實說我不太明白她話中的涵義。
「不考慮就這樣把她帶回家嗎?」
「可是我今天不想回家。所以就跟過來了……」
「我的演奏有那麼糟糕嗎?那樣的話我會更努力練習的……」
「原來我們是同一站啊?」
「不用再來了是怎麼回事?說好了是到下個月底吧。」
可是,不論用什麼言語來修飾,朱音本人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我嘆了口氣,朝自己家走過去。實在有夠累人的。
不認識朱音的凜子用「那是怎麼回事?」的眼神看着我。詩月小心翼翼地靠近玻璃門查探外面的情況,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走了出去。我也因爲擔心而跟在她的身後。
想要反駁的朱音失去氣勢,講話變得吞吞吐吐。
走在我前面兩步位置的朱音,踏着輕飄飄的步伐這麼說。
「光是能靠自己的技術賺點錢,就讓我覺得很充實了。」朱音笑道。
「怎麼樣?想不想用看看?」
「……呃、我家就在那兒。」我指向浮現在黑暗中一排一排的窗戶反光。「你也是住在這一帶嗎?」
「啊哈哈,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就是了。因爲我從開學之後連一次都沒有去過啊。就只是不想去。」
不要面帶笑容,說出這種會讓人產生罪惡感的話好嗎?
「不是啊,我說過好幾次不需要了嘛。又沒有要搞現場演唱,只是想配合爵士鼓練習而已。」
雖然覺得這樣的心態相當可取,但突然變得沒有自信的朱音讓我感到奇怪,而繼續追問。
突然從旁邊傳來這樣的聲音嚇得我跳了起來。是姐姐。
「這樣啊……」
「騙你的。」朱音咯咯地笑了。「一直很想這麼說一次。而且也不是隻有今天晚上纔不想回家。我已經很習慣在外面打發時間了所以請放心。拜拜啦,真琴小弟。」
朱音捧着肚子大笑起來。周圍剛下車的乘客們,一齊將視線集中到她的身上。
「我想累積各種經驗來拓展自己的風格。那樣的話就會讓更多的人想僱用我。」
「爲什麼你那麼想當支援?」
「稍等一下『在好的意義上不受異性歡迎的音樂』是什麼意思?」
被我這麼一問,顯得有點難以啓齒的朱音,將視線移向斜上方。
*
「有那麼好的技術不要說是支援了,我覺得不管哪個樂團,都會很歡迎你加入成爲正式成員。就算你自己成立樂團,應該也會很快找到成員吧。」
爲了避免尷尬,我邊走邊這麼問。可是在說出口後我猛烈地反省。
這麼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那天晚上,朱音故意沒有用出百分之百的實力這件事。
我聽見像是主唱的男子,對朱音這麼說。
「那麼那麼,也就是說你已經知道我的技術了吧。下次願意僱用我來支援嗎?」
我跟詩月都在觀衆席上聽過所以能夠理解。在同一個舞臺上一起演出的話,恐怕只會理解得更加徹底吧。當然也可以用不一樣的表現方式。像是配合得很自然,很好地融入其他人的演奏——
「纔沒關係勒!」
「爲什麼?下次演出也幾乎是一樣的曲目吧,讓我來就好了啊。」
朱音依然跟在我的身後。難道真的是住在附近?
「我又不需要人手。」
「怎麼表現方式更惡劣了?」
「是可以理解!雖然很不甘心自己能夠理解!不過你是不是以爲,只要前面加一句『在好的意義上』不管說什麼都可以被原諒?」
「其實不是缺錢,而是能賺到錢的事實讓我感到開心。所以價錢也訂得超便宜,被殺價的話就儘量打折!」
「不是那樣啦。不對,在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那樣沒錯。」
朱音難爲情地露出苦笑。
令人討厭的氣息籠罩着大廳。
朱音挺着胸膛得意地說出來的金額,比已經儘可能降低標準做好心理準備的我預測的價格,還要低三個等級,讓我開始對今天那三支樂團的傢伙感到憤怒。
「拜託你來支援的話,會讓演奏變得非常順,聽起來好像技術變好了,不過我覺得這對我們來說並不是好事。」
「——所以,雖然我很不想講這種話。」
我用非常爲難的眼神,望向車窗外面。
她有點沮喪地靠在門上,眼神朝窗外飄移。越過映照在玻璃上半透明的側臉,可以看到鐵路沿線的路燈,在昏暗的夜色中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光帶。
留下這句話後,三人就快步離開了。
「不是,是六丁目。」
「然後呢,我覺得像那種在好的意義上,一輩子交不到朋友的音樂,需要有一個合格的貝斯手。」
在大樓不遠處的行道樹旁,我看到朱音跟那三名男子。因爲三個人都揹着吉他盒,讓朱音嬌小的背影看起來顯得更加矮小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