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M麗且不可思議的音樂之日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6萬 字
兩天過去了,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依然保持沉默。
黑川小姐已經在PNO的官方網站、官方SNS和影片頻道的首頁發佈了提醒公告。PNO預定於六月二十四日參加「Moon•Echo」的演唱會。除此之外沒有參加其他活動。目前正在處理假冒我們名義宣傳的其他活動。關於本次事件我們無法提供任何回應……
儘管如此詢問的人依然蜂擁而至,黑川小姐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
「PNO不出場的話要退錢這種事情,跟我們說也沒用啊。」
難道他們打算就這樣保持沉默嗎?這根本就是詐欺啊。雖然這件事跟我們無關,但還是會感到不安。
Naked Egg這次舉辦的活動規模更大,場地是能容納五千多人的體育館。如果要辦理退票的話,損失會非常慘重。
「哇哦,門票賣光了呢。」
朱音用手機看着活動的網頁,忍不住感嘆道。
午休時,樂團的五名成員和往常一樣聚集在音樂準備室,話題當然是圍繞着演唱會。儘管我們不會出場,但大家還是很好奇那是什麼樣的活動。
「但一個弄不好會取消吧。這麼大的場地真是可惜了。」
「其實我們也一直想要找個大一點的場地。」
詩月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表情這麼說。
「『Moon•Echo』的容納量實在太小,每次都讓人搶破頭,黃牛票的問題也很麻煩。」
「如果日期不衝突又和玉村社長無關的話,真的很想參加呢……」聽到伽耶的喃喃自語,其他人也紛紛點頭。在場的人只有伽耶直接喫過玉村社長的虧,因此她說的話特別有份量。
是的,單看活動的話確實很有吸引力。畢竟我們從來沒有在體育館這樣的場地表演過,可以累積舞臺經驗並擴展觀衆羣。
「但是體育館的音響效果很差,我覺得不是開音樂會的好地方。」
小森老師慢條斯理地提出了非常符合古典音樂界的意見。
「欸,我一看到體育館演唱會那種像高樓大廈的擴大器和揚聲器,就會很興奮的說。」
「我贊成老師的看法。尤其是像巨蛋球場那種地方,感覺就是爲了塞進更多人而設計的,我很討厭。」
「不過,聽說埼玉超級競技場在設計時就很注重音響效果。我父親和哥哥也說那裏在體育館中算是很不錯的。」
「不過,我們這邊也沒什麼好說的,就當作沒收到。」
那樣就可以了嗎?他真的能接受這樣的人生嗎?
「啊,不過,這樣一來柿崎先生或許終於可以結婚了呢?」
「真琴……同學?」
走進房間,我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黑川小姐正把一臺平板電腦推到桌子的角落。我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他的要求太離譜了,根本沒有考慮的必要。說是伽耶加入之後有兩位主唱,可以把PNO拆成兩支樂團。想得太美了。」
「是玉村社長寄來的。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說什麼『我們公司的柿崎給您添麻煩了』。真是讓人難以置信。而且好像還沒有發佈退款通知。」
「……你想幫柿崎洗刷冤屈,這點我明白了。如果答應參加活動就等於賣了個人情給玉村社長,他可能會接受這些條件。可是,要怎麼參加?如果要取消這邊的演場會,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我試着想像穿制服的小森老師和大學生的華園老師,並肩走在鋪滿銀杏落葉的校園小徑上聊天的畫面,但總是想像不出來。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吧。隨着年歲增長,經歷幾次相遇與離別還有人生的轉折。那個讓人預感到風雨將至的屋頂,或是展演空間中煙霧繚繞的黑暗。試圖回憶起這些卻只感受空虛的孤寂──那樣的日子也會降臨到我身上嗎?
「我覺得樂團男樂手中也有很多很優秀的人……」
「我是Man好嗎。」
「那麼,宮藤同學。如果是那種總是一臉得意地在講解『沒人氣樂團的特徵』的沒人氣樂團男樂手妳能接受嗎?」
「黑川小姐會看自己以前的演唱會啊。我還以爲妳不會做這種事呢。」
「原來如此,就像動物園。」凜子簡潔又犀利地小聲說出感想。
「在『黑死蝶』成立之前,我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家裏很有錢、可有可無的人。直到遇見蝶野,一起組樂團,我的人生才真正開始。」
「呃、我真的不在意,不用特別解釋。」
那個人,是柿崎先生嗎?
黑蜜蜂們的狂熱被瞬間切斷,經過短短半秒左右的畫面轉換後,舞臺的佈置整個不一樣了。大概是後製的時候把切換時間剪掉了吧。出現在熒幕上的是四個穿着破爛牛仔褲與滿是洞的襯衫,還有光着上半身只有噴漆彩繪的男性龐克樂手。是我剛纔偷瞄到的柿崎先生的樂團。
「如果是那種一聽到女孩子說最近開始聽西洋音樂,就跑過來插嘴說『披頭四和齊柏林飛船是基礎教育』的沒人氣樂團男樂手妳能接受嗎?」
黑川小姐苦笑着這麼說。
她拿起平板,輕輕移到桌子上。那動作就像是把已經燒成灰的信紙拿到陽光下攤開來一樣。
朱音、詩月,過了一段時間後是伽耶,最後是凜子,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我。
歌曲結束了。
最近,連小森老師也徹底倒向「敵人」那邊了。
因爲遙遠過去的他依然在歌唱。
「我知道。所以要把PNO分成兩個樂團,就像社長提議的那樣。」
當天放學後,結束在「Moon•Echo」的錄音室排練,我讓其他四個人先去麥當勞,自己則是獨自前往六樓的辦公室。這次是因爲有幾個細節要跟黑川小姐確認一下,還有想順便問問有沒有關於Naked Egg的後續消息。因爲黑川小姐說過交給她處理,要我們都不用管,所以要和樂團所有人一起來問個清楚會讓我有點猶豫,但我個人還是無法不在意。
「欸不是、抱歉。嗯。我並不是自責……只是在想,柿崎先生真的甘願嗎?」
黑川小姐剛纔那句話在刺耳的歌聲之間若隱若現。甚至讓我有種眼睛被煙霧刺痛的錯覺。鏡頭晃動着,柿崎先生的身影被拉長、撕裂,畫面上被刻下殘像般的刮痕。
「啊,沒辦法接受中的沒辦法。我會直接打電話報警。」
「因爲他的女朋友是銀行職員。正經到極點。聽說她曾經說過,做演藝圈那種像黑道一樣的工作,永遠沒辦法結婚。」
「嗯。我那時候離開老家寄住在祖母家裏念音大附中,可是像我這樣的鄉下人,怎麼可能在東京的貴族女校交到朋友呢?所以當時幾乎都和隔壁音大的大學生們混在一起。主要是和華園學姐就是了。」
我只能無奈地苦笑。可是──
朱音的語氣也顯得很含蓄。我知道。這點我當然知道。
「村瀨同學是,呃、雖然有玩Band但不是Man。」
她的手指在熒幕上滑動,將進度條稍微往回拉了一點。接着把音量調到最低,輕輕點下播放鍵。
「在今天的排練中大致上確定了演出的曲目,不過嘗試新的編曲後發現時間超過很多──」
「告訴他,要參加活動,可以,但是有條件。要在官方網站的首頁聲明,捏造PNO會參加的假消息是公司的責任,不是柿崎先生。還有,PNO會參加活動,是因爲柿崎先生在事後努力補救的關係。」
「啊,我不是在說村瀨同學喔!村瀨同學完全沒問題喔!」
「如果是那種每次有知名樂團解散或重組時,都會裝懂說『說什麼音樂性不同結果還不是爲了錢』的沒人氣樂團男樂手呢?」
「欸,如果活動策劃是黑道的話,那我們這些音樂家算什麼?」
我感到胸口一陣悸動。黑川小姐的視線掃過我的喉嚨。或許是從外面察覺到在我內心蠢動的違和感。
怎樣啦?我是樂團男樂手又怎樣?
直到這時小森老師纔看向我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慌張補充道。
「在看這個的時候,會讓我覺得──這傢伙真的很喜歡音樂啊。明明是我自己,卻好像在看陌生人。雖然和已經退出的我確實沒什麼關係。但偶爾,在感到迷惘的時候、在心煩意亂的時候,有一個能回去的地方是非常重要的。」
「嗯?」黑川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別管那些了。反正我們又沒有交涉的打算。」
之後回想起來,我才明白。其實我一直在等待那個瞬間,等待一個讓自己內心出現裂痕的契機。
「很差勁吧,柿崎的樂團。」
「啊哈哈哈哈,絕對不可能!我對樂團男樂手(Bandman)完全沒興趣!」
在工作上的討論告一段落後,黑川小姐終於注意到我的視線。
黑川小姐拿起平板操作了一下,皺起眉頭,然後嘆了口氣,整個人深深陷進沙發裏。
「呃、可是,這樣下去不會因爲詐欺被逮捕嗎?」
「重看以前的錄影,也會看到覺得丟臉的部分就是了。不想去回憶的事情也很多。有時也會在畫面上見到不想再看到的人。演奏也很不成熟,服裝因爲已經過時顯得很土氣……可是,這是必要的。」
黑川小姐睜大了眼睛,一直瞪着我──
那是一道極其微弱而細小的光芒。我很有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如果不是平板的背景播放功能傳來柿崎先生那佈滿裂痕的歌聲,我或許會就這樣離開,去找已經在麥當勞等候的夥伴們了。然後,一直在迷惘中迎接夏天的到來。
其實一點都不差勁,甚至可以說相當厲害。真的很差勁的樂團怎麼可能和「黑死蝶」對盤,這應該只是一種委婉的謙虛。
「……可以麻煩您和玉村社長談談嗎?」
「Tama|Ari!真希望有一天能登上那樣的舞臺!」
詩月察覺到我的異樣,小心翼翼地問道。
聽到我說的話,黑川小姐只是一言不發地用嚴厲的視線看着我。
「老師,您剛剛舉的那些例子,是不是您曾經交往過的對象……?」
在那之後,大家針對「應該怎麼稱呼玩樂團的女性。」這個話題開始了一場無意義的爭論(因爲朱音莫名其妙地對「爲什麼Band girl不是指玩樂團的人而是指追樂團的人。」發脾氣),直到午休時間結束都沒能轉回關於柿崎先生的嚴肅話題上。
她把平板電腦拉到身邊,按下暫停鍵。跳到空中展現風車刷法這種華麗動作的柿崎先生,在沉默中被定格在熒幕上。
「啊,抱歉。我忘了關掉。」
「所以他才厚着臉皮問我們能不能讓PNO出場啊。他怎麼好意思在這種情況下提這種要求啊。」
「不好意思。」
「啊、嗯。」
「啊,這種真的不行。我會把整罐除臭噴霧都噴光。」
從平板那無力的揚聲器傳來依稀可聞的歌聲。她的人生起點在黑色火焰和紅色鱗粉中燃燒着。
黑川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平板放在膝上。
「……那是柿崎先生,對吧?」
柿崎先生也是從這個地方開始的吧。現在,他找不到回來這裏的路,不知何去何從,無助地蜷縮在冰冷的泥土上,任由夜幕降臨。
「啊,沒辦法。我會拿烏龍茶潑他。」
「我的心胸很寬大,就算是樂團男樂手也完全沒關係!」
小森老師可能是爲了緩解氣氛,故作輕鬆地這麼說。
小森老師用得意洋洋的表情說道。
詩月小心翼翼地插嘴問道。
「這是他自己做的決定,不是我們可以插嘴的事吧。」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樂團成員們輕鬆的對話,一邊小口小口地啃着炸火腿排三明治,一邊思考着柿崎先生的事情。他在離開時勉強擠出那句「如果不堅持要在音樂業界。」時臉上的表情,一直烙印在我的心像銀幕上。
「偶爾會。像是很累的時候。」
我敲了敲辦公室的門,突然發現裏面傳來微弱的音樂聲。這很少見。黑川小姐不是那種會在辦公室裏放音樂工作的人。
記得那個人好像說過自己以前玩過樂團,後來是覺得自己才華有限才放棄了。人生就是不斷放棄的過程,這次的辭職或許也只是其中一次而已。然而這次並不是他的錯,是別人硬把責任推到他身上。那種被鬱悶的無力感包裹起來的不公平,真的能就這樣吞下去嗎?
「那個,交涉是什麼意思?是想讓我們取消『Moon•Echo』的演唱會,去參加那個體育館活動嗎?」
一羣紅色與黑色的蝴蝶在五彩繽紛的燈光下飛舞,熒幕下方擠滿了女性的黑影。這應該是「黑死蝶」活動末期的演唱會,舞臺上只有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的身影,剩下的空間被火焰、煙霧和歡呼聲填滿。
「不,只是,我有點在意。」
呃、不用那麼在意我的感受啦。我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喔。
「那個,柿崎先生的事情並不是真琴同學的責任,你不需要那麼自責……」
「我當時經常被帶去看演唱會。像是『黑死蝶』之類的。那個時候的黑川小姐真的超美!超受歡迎!……有點偏離主題了,因爲『黑死蝶』經常和柿崎先生的樂團對盤,所以我看過好幾次呢。他還挺受歡迎的,經常有女生在場外等他。」
「話說那樣的女人爲什麼會和柿崎先生交往也是個謎。印象中他以前也是樂團男樂手吧。」
「請進。」
這傢伙真的很喜歡音樂啊──
「不是不是!我只是見過這樣的人!」老師急忙反駁。「在『黑死蝶』演唱會的慶功宴上,到處都能看到這種樂團男樂手!因爲有很多女生會參加,男生們一個個都嗨得不得了。」
風聲在耳中呼嘯,將歌聲與節拍淹沒。
在討論演唱會相關事項的過程中,我的注意力一直被桌角的那臺平板電腦吸引過去。黑川小姐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只關掉了聲音,影片還在播放。由於我只能從遠處斜眼觀看那粗糙的畫面所以不是很確定,但那似乎是樂團演場會的錄影。舞臺中央有一個瘦削的人,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爛爛的T恤,正猛力彈奏着Flying V,用彷彿要咬住麥克風的氣勢唱着歌──
「欸、那老師有崇拜過柿崎先生?」
突然,平板的熒幕上方跳出一個通知。是電子郵件。
因爲,是成年人。
「這是和我們對盤時的錄影。已經過了七、八年吧。」
「欸,真的嗎?老師有看過?」
沉默了一會,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啊、嗯,樂團時期的柿崎先生是還滿帥的,會被騙也是情有可原。」小森老師苦笑着說道。
這次有清楚聽到他們的演奏。節奏組緊緊地纏繞在嘈雜到極點又難以捉摸的吉他演奏上,再加上拉扯到破裂邊緣的歌聲。明明聽起來很刺耳,卻有着強烈的魅力。
得到回應後,音樂也停了。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你沒有欠柿崎那麼多人情吧。何況他也只是工作的選擇變少,又不會死掉。」
我想開口回答,卻沒辦法順利說出來,於是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打開樂團的LINE羣組,發出訊息。
請大家馬上回到「Moon•Echo」,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爲了能誠實地對黑川小姐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必須把她們四個叫回來,主動把所有退路都堵住纔行。
「……其實,這不是爲了柿崎先生。」
我終於能說出口了。
「剛好相反。我既想參加活動,也想參加『Moon•Echo』的演唱會。爲了讓我看起來像是不得已才這麼做,所以我要利用柿崎先生現在的困境。」
爲了柿崎先生。這次要由我來幫助這個曾多次幫助我的人。因此我不得不把自己心愛的Orchestra一分爲二──
爲了製造出這樣的假象,要利用柿崎先生。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無法鼓起勇氣揮下這把刀。
黑川小姐一言不發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辦公室內側的辦公桌另一邊,粗暴地坐下來讓椅子發出嘎吱聲。
「阿琴,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樂癡。」
甩下這句話的黑川小姐眼中並沒有怒意。
只是──感到無奈而已。
「不過,你打算怎麼分呢?」
聽到她這麼問,我鬆了口氣。
明明是這麼荒唐的提議,黑川小姐卻同意了。
不行。
現在放鬆下來還太早。
「現在是最後一首安可曲。還有十五分鐘,請做好準備。」
沒辦法。就連我的過去也都是一連串無法挽回的事。
Carpenters。
〔和那個時候有點不一樣。〕
門票賣光。座無虛席。
高冢小姐笑着說道。
我啓動iTunes,慢慢滾動資料庫。
〔不過那個不是在聖誕節的時候做過了嗎?〕
我不禁發出沙啞的聲音。
*
這個人真的太瞭解我了,有時甚至比我自己還了解我。
「嗯,是的。她們很快就會過來,不過。」
〔是想從外面重新審視樂團嗎?〕
〔朱音把合照傳了過來,可是沒有看到你。〕
看着行程表,我突然發現這個日期有個奇妙的巧合。對即將被扔進永夜的現在的我來說,非常特別的日期。
一時找不到簡單的詞語來表達,手指還在手機熒幕上方遊移不定的時候,老師又丟了另一句話過來。
〔今天不是大家一起辦讀書會的日子嗎?〕
我急忙打斷她。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人了。
一句接着一句。來自老師的話語打進黑暗的虛空,彷彿糖果做成的子彈圓潤又甜蜜,深深陷進肉裏非常痛。
「不,我纔要謝謝妳的幫忙,接受那麼多任性的要求。」
離開樂團,從光膜的外側遠遠眺望的我,意識到那裏是無可取代的歸屬之地。那是爲了領悟這件事的暫時分離。
一定很生氣吧。雖然誰也沒說什麼。雖然她們都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接受了我的方案。就在決定好的下一秒,她們已經開始討論沒有我的情況下要怎麼編曲了。
〔爲什麼?吵架了嗎?〕
我將肺裏的空氣全部吐出來,仰躺在牀上。
放學後五個人一起去「Moon•Echo」,其他四個人會到最大的A錄音室,一邊討論新編曲一邊排練,而我則是一個人帶着吉他和筆記型電腦到狹窄的單人用房間,盯着音序器的熒幕。
探頭進來的是一個把棒球帽靠後戴在頭上的年輕男性工作人員。
不行了。稍微休息一下。
當我把歌手名字按照字母順序排列時,表單在C的地方停下來。
我必須要回答纔行。這也是爲了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並使其固定下來。
還有一週,就是六月二十四日。
「不需要討論。我已經決定好怎麼分了。」
自從決定將樂團一分爲二來參加體育館活動後,已經過了兩週。
所以,當我聽到五千個座位全部坐滿的時候,稍微鬆了一口氣。
可是,有五千人欸!我只有一個人啊。能用天真無邪的談話輕鬆炒熱氣氛的朱音不在;憑藉自身的氣場就能掌控整個會場的伽耶也不在;只是冷冷地掃觀衆席一眼就能引來熱烈呼喊的凜子不在;能用充滿律動的節拍將會場的熱情一口氣推向最高潮的詩月也不在。
安心與不安剛好各佔一半。
突然跳出這樣的問句。
跳出這條訊息讓我嚇了一跳。我根本沒去看網站,於是我急忙打開電腦用瀏覽器搜尋活動名稱,然後點擊最上面的連結。
老師還貼心地把那張照片轉發過來。
真是諷刺啊。就在不久前,我還因爲無法集中在音樂上而煩惱不已,然而現在,當我必須要面對期末考這個現實時,腦子裏卻全都是體育館演唱會的事情。
我們因爲是同班同學,在學校每天都會見面,午休時也照常和伽耶她們在音樂準備室喫午餐。
「我從來沒有在這麼大的場地辦過活動,今天真的是得到了很棒的經驗。而且門票都賣光了,真的很感謝您。這一切都多虧了村瀬先生。」
〔拜託不要看請把記憶和書籤都刪掉。〕
這次──完全相反。
正當我要闔上筆記型電腦時,標註在我那張王子風格圖片下方的藝名進入我的眼簾。
但是,沒有一起玩音樂。
天花板角落的熒幕上播放着會場的影像。
由於這次參加活動的決定過程相當複雜,因此當她這麼坦率地表示感謝時,讓我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高冢小姐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那複雜心情,接着說道。
因爲冷靜不下來,我繞着長桌不停地走來走去。
首頁上用很大的版面放了一張我的個人照。在決定參加後,對方立刻安排了拍照,還找來造型師讓我穿上指定的服裝,在攝影棚裏打了快一個小時的閃光燈。這就是成果。把在「黑死蝶」復出演唱會上客串時的服裝改成更接近王子風格,頭髮也弄得蓬鬆捲曲,加上一副陰鬱的表情和招牌姿勢,說實話真的超級尷尬。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就拒絕拍照了。不過這次我們也提出了很過分的要求,就算因爲主辦方的荒唐行徑算是兩不相欠,要拒絕還是有點困難啊……
「把朱音和伽耶分開,然後貝斯手也有兩個,阿琴你和朱音一起……可是鼓手只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有一邊要用預錄伴奏。伽耶和凜子兩個人加上預錄伴奏,剩下的三個人以三人編制演奏簡單的編曲?不對,貝斯也可以用預錄的,兩邊都想要有吉他啊。也可以讓朱音和凜子搭配預錄伴奏……三人組那邊讓阿琴彈吉他……」
從背景露出一角的那張熟悉海報來看,應該是在朱音的房間。以前我們也在那裏辦過讀書會。
「真的太厲害了。PNO宣佈不參加的時候,確實有不少人取消訂票,不過因爲村瀬先生表示要單獨參加,取消的票很快就重新賣出去了。社長也非常感激。本來今天想來打聲招呼──」
大概以後也會如此。
排列在牆上的化妝鏡一個接着一個映照出我的身影,讓我更加坐立不安。身上這套以黑、紅、銀爲主的哥德式服裝,和那次拍攝時準備的王子風格服裝屬於相同類型。我爲什麼要穿這種衣服啊……感覺袖子和下襬很容易被吉他鉤住,真的很可怕。我好想把這些全部脫掉換成T恤,但是來不及了。
因爲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更過分。
我感覺嘴裏好像塞滿了沙子。
打開電腦,按下電子鋼琴的開關,拿起Washburn開始調音。光是這麼做就讓呼吸變得輕鬆許多,證明我真的是無可救藥。
已經無法回頭了。
伽耶來到的那個冬天。
「Paradise NoiSe eXtra / MAKOTO。」
我強迫自己從牀上爬起來,回到書桌前。必須準備考試纔行。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不用了。真的,沒有那個必要。」
我一個人,和她們四個人。
「……嗚哇啊。」
我把教科書闔起來放到旁邊。
我沒有和任何人商量過,凜子、詩月、朱音、伽耶,會不會生氣啊。
那天,當我從黑川小姐口中聽到玉村社長厚顏無恥的提議時──在那一瞬間,我的心意已定。我已經決定好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要怎麼切割了。
這次的航行讓我既期待又害怕。
〔我看了活動的網站,Musao簡直就像是偶像呢。〕
我和她們之間的聯繫只有音樂,所以自然而然地話也變少了。
我盯着手機熒幕,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纔好。過了十幾秒又跳出一條訊息。
並沒有吵架。完全是我這邊的錯。
我用非常焦急的手勢送出這條訊息。可是照老師的個性,我寫這些反而會讓老師哈哈大笑吧。
在六月下旬,距離演唱會還有一週的星期六晚上,我收到華園老師久違的LINE訊息。當時我正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埋頭複習數學ⅡB。
正當我目光低垂斟酌措辭時,黑川小姐先開口了。
*
我已經透過黑川小姐把「這次表演結束後不想再和Naked Egg有任何瓜葛。」這句話轉達給玉村社長,那個人就算是臉皮再厚也應該看懂了,聽說今天並沒有到會場來。真是太好了。我已經夠緊張了,實在不想因爲無聊的事情消耗心力。
「終於要上場了呢。反而是我緊張起來,不好意思。」
雙手抱胸在沉思的黑川小姐嘴裏唸唸有詞,然後又看向我的臉。那溫柔而理性的眼神讓我感到有點抱歉。
工作人員說完就離開了,緊接着一名穿褲裝的年輕女性說了聲「啊對不起。」走了進來,脖子上掛着工作人員識別證和一臺笨重的數位相機。她名叫高冢,是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員工。今天從白天彩排開始就一直跟在我身邊提供協助。
我闔上筆記型電腦,拿起自動鉛筆,重新打開教科書。但不管是說明文字、公式還是圖表,都完全無法裝進腦袋。耳中充滿了疊音鈸打節拍的聲音,以及原始音色吉他激烈地變換左右聲道音量在黑暗中烙印的軌跡。
我連按兩下歌曲名稱,讓身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從桌上型揚聲器傳來的是電臺DJ神經質般的歡快對話。還有混雜在電話中像結晶化金屬的異樣聲音。
演唱會結束後馬上就是期末考,如果有任何一科考不及格,那麼樂團也玩不下去了,所以大家一起參加讀書會應該沒什麼問題。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不知不覺中就演變成我不參加的狀況,其他人也沒有對這件事表示什麼意見。
罪惡感和亢奮感交織在一起的味道。
我無法排除老師早就知道來龍去脈,只是爲了取笑我故意發訊息過來的可能性。畢竟朱音和老師的關係特別好,什麼事都會告訴她。
狹窄的視角里擠了四張臉。左下是縮着脖子一臉歉意的伽耶,把下巴壓在她頭頂的是朱音,右下是笑容滿面的詩月,凜子則是不感興趣地斜眼看着鏡頭。
我已經知道那裏是歸屬之地了。但是,也正因爲如此。
還有一週,就是六月二十四日。
〔爲什麼是單獨一個人?〕
只有我一個人的休息室又大又冷。
冰冷的感覺蜂擁而至,將我的身體緊緊包裹起來。不是寒意。是真空的絕對無熱。感覺就像從氣閘艙中被拋出去,沒有救生索,只能隨着慣性旋轉飄浮。母艦的影子每次進入視線範圍都變得越來越小。像這樣的隔離感。
〔沒有吵架只是遇到一些事情。〕
設置在體育館中央的舞臺上,由四名男性組成的歌唱團體正向四面八方散播歌聲與笑容,幾千名觀衆報以熱烈的目光與歡呼聲。雖然是沒有聲音的影像,但透過水泥天花板、牆壁和地板傳來的震動,可以感受到體育館的氣氛有多麼火熱。
「算了,還是要大家一起討論決定纔行。你應該已經用LINE叫她們過來了吧。」
我一定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吧。
〔不是。我一個人在唸書。〕
體育館那邊我會一個人上臺──儘管憑着一股氣勢撂下這句話,不過我也很擔心會有大量的觀衆感到失望而退票,必須面對空蕩蕩的觀衆席孤獨地演奏。到今天爲止,這樣的憂慮一直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是你拍的嗎,Musao?〕
這是我一個人的舞臺。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演奏自己喜歡的歌曲。即使翻唱觀衆從未聽過的曲子也沒關係。我即將航向一片除了自由之外完全沒有任何東西的真空之海。
〔Musao也學會放手了呢。〕
我必須一個人戰鬥纔行。
「那麼,差不多該過去了。」
高冢小姐走在前面,拉開休息室的門,要我走到走廊上。
沿着地下道走向舞臺時,一直有沙沙、沙沙的聲音環繞在我周圍,毫不留情地撼動我。那大概是觀衆們用整齊劃一的動作跺腳和拍手發出的聲音。
迫不及待想要開戰,氣勢十足的脈衝。
我們走上臺階,中途和好幾個戴着耳麥的會場工作人員擦肩而過。他們每個人都用期待與羨慕的眼神看着我,微微低頭致意,我的耳朵內側開始痛起來。
獨自一個人。
我看到前方敞開的大門。
就在那時,我忽然想起某件事,小聲詢問身旁的高冢小姐。
「我之前有要求在舞臺上安裝Wi-Fi,有準備好嗎?」
「欸?啊,是的!沒有問題!」高冢用不會被跺腳聲壓過的聲量回答。「我對DTM不太熟,原來還需要用到網路啊。」
不是那樣。我不是爲了演奏需要網路連線。只是要解釋的話有點複雜也很尷尬,所以我含糊地帶過了。
我們來到大門前。
數千人跺腳的聲音直接傳過來。視野變開闊後,可以看到從高高的天花板傾瀉而下的刺眼燈光照在正方形的舞臺上。被高聳的鋼架支撐的擴大器瞪着四面八方。
在四名穿着藍色制服的警衛護送下,我走出大門。
高漲的歡呼聲有如雪崩般向我襲來。因爲天花板太高的關係,讓我產生站在夜空下的錯覺。星光太近太耀眼,讓人無法直視。
呼喊我名字的聲音讓耳朵、後頸和臉頰都變得粉碎。我屏住呼吸奔向舞臺。在被監聽揚聲器包圍的舞臺中央,我的樂器正靜靜地等待我的到來。淡淡的影子朝四周散開的Washburn。有如尾羽般薄弱,靜靜地橫躺在虛空中的KORG D1。被放在旁邊小桌子上的平板電腦,熒幕默默地散發着苔蘚綠的光芒。
我跑上通往舞臺的階梯。
警衛沒有繼續跟上來。在呼嘯的狂風中只剩下我一個人。
──真琴……真琴……真琴!
活動結束後,儘管我拒絕了所有參加慶功宴或是想討論下次合作內容的邀約,立刻離開會場,但還是弄到這麼晚。要是沒有拿出我還未成年這個最強的擋箭牌,可能要浪費更多的時間吧。
消失在星海中的航海家們……
她們在比冥王星還要遙遠的地方,只有音樂將我和她們連接在一起。就連這樣的連結也被我當成燃料,讓我的船可以乘風破浪繼續前進。即使明知無法抵達任何地方。
航海家一號從地球出發的四天後,木匠兄妹樂團彷彿忽然想到什麼似地發行了第八張專輯。那是因爲病痛而逐漸消瘦的凱倫•卡本特仍然勉強保持住美麗的最後一年。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也沒有主動聯絡她們。
她們今晚也有演唱會,現在大概被黑川小姐帶去喫晚飯,或者已經解散在回家的路上了吧。
第二首歌了。
「Calling Occupants of Interplanetary Craft。」
就像黎明時分拍打沙灘的浪潮。數以萬計的海龜蛋在海岸上接受浪花的洗禮。等候曙光到來的鳥羣聚集在岬角的巖塊上,無名野獸發出的咆哮將夜晚最後的殘片撕碎並撒在海岸上。
華麗的合成銅管樂聲響起宣告啓航。錄音加工後的我的聲音,和現在活生生的、不斷變化的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用力擠出來的吉他獨奏,沒有人回應。無論是貝斯、鼓、絃樂、管樂,還是鋼琴、整個樂團的所有聲音都是隻會依照程式跳舞的我自己的影子。
因爲他們覺得藝人在舞臺上還要親自操作電腦叫出預錄的檔案會破壞觀衆的興致,應該由工作人員在觀衆看不到的地方操作。確實很合理。
對接下來要唱的這首歌,注入我所有的情感。
明明上個月我纔在那裏開過演唱會,明明直到上週還在同一棟大樓裏排練,現在卻只能一個人在遙遠的地方透過網路看着「Moon•Echo」,這樣的景象讓我懷念得感到哽咽。
朱音笑着豎起大拇指、凜子抿着嘴輕輕點頭回應。伽耶回頭看向爵士鼓,詩月舉起鼓棒打出四拍倒數。
然而,我們還是隻能愛上歌唱。
正好是這個時間。
到了岸上,我再次看了看手機。
將訊息傳遞給航行在星海中的航海家們。
「Moon•Echo。」
呼喚航行在星海中的航海家們,一次又一次。
副歌繚繞不息。效果器編織出數以百千計的幻聲,和電子之海中塑造出的小號與長號那冰冷而又輝煌短暫的聲響相互呼應。手中的Washburn熱到彷彿在燃燒。這也是我的體溫。只不過是我的血液滲入琴絃和我充滿謊言的指尖摩擦,產生的虛構熱量罷了。
靜靜等待着歡呼與掌聲平息下來。
我踩下踏板,改變吉他的音色,從裝飾夜晚的蟲鳴聲,轉變爲火箭撕裂夜空的刺耳噴焰聲。
高亢的歡呼聲與隱約的笑聲均等地交織在一起。即使抬頭遠望,也因爲光影的對比過於強烈,分不清天花板到底在哪裏。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這場活動辦在體育館真是太好了。我的思念可以在繁星間徜徉。
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掌聲如灑落在海面的雨點般湧來。
和我選的第二首歌一樣。
華麗的絃樂升騰而起,鈸聲的閃光在空中迸裂,合奏有如將天鵝絨的夜幕揭開一樣高亢地轉調。我緊握彈片,在感受琴絃觸感的同時,緩緩地展開琶音。
我用手指拭去眼皮上的汗水,眯起眼睛凝視着電腦熒幕的右下角。
還有另一個原因──
本來我可以只做按下播放鍵將節拍灌注到虛空釋放歌聲的動作。可是,在場的數千名男女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我的共犯。他們支撐並扛起我的罪與私心,將我帶到這個奇蹟般的夜晚。
我並不後悔,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
只是──打從心底感到冰寒刺骨的寂寞而已。
其實,我是害怕知道她們不會留下來等我。
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我觸摸平板電腦的熒幕,然後離開桌子一步,從架子上取下Washburn,將揹帶套在肩膀上。
是我放手的。
我刷下終止和絃,用全身感受着Washburn的琴身顫抖、哽咽,然後把彈片扔了出去。當管絃樂的殘響如同漣漪般在整個體育館中擴散開來時,我走到平板電腦旁邊。
今天這個日子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我覺得有必要說明一下。
馬路對面,夾在兩棟辦公大樓之間的細長建築映入眼簾。掛在入口處的金屬板Logo被柔和的燈光照亮。
我將嘴脣靠近麥克風,輕聲吟唱。
我們在這裏,我們是你們的朋友。
航行在星海中的航海家們──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們能到這裏來。」
我走到麥克風旁。嘴脣感到觸電般的刺痛。

大廳裏燈火通明,櫃檯後面站着三名穿制服的員工,沙發區和觀葉植物旁的地板上都有樂團樂手坐在那邊閒聊。因爲錄音室是二十四小時營業,我很清楚只要到那邊就可以遇到人。或許這樣就足夠了。雖然不是我所期待的人,只是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但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會看、會聽、有感覺。
在東新宿的車站下車,來到地上時,一陣不像初夏的涼風掠過後頸,讓我依舊發燙的身體打了個寒顫。看樣子在我坐電車時下過一場雨,街道上佈滿了水漬。
電子鋼琴溫潤的和絃從雲朵的縫隙間灑落。
最讓我感到孤獨的,不是徹底寂靜無人的黑暗,而是像這樣被無數人包圍到喘不過氣來,卻身處在被如夢似幻的美麗薄膜隔離的光芒之中。
應該由我迎戰的數千雙眼睛,在地平線上燃起閃爍的火光。
等待綠燈亮起,我慢慢地走過斑馬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白線上,以免踏空掉進黑色的柏油路面。
對麥克風發出最後的呼喚後,我向後退了一步,仰望虛假的星空發出無聲的吶喊並將彈片重重砸向琴絃。大量的火光在海面搖曳。我看到觀衆們都站了起來,朝舞臺伸出雙手。你們今晚一定也會從這裏啓程吧。前往那永遠無法與他人有所交集的、各自的航路。
從大樓之間望出去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我從未想過會有幾千個人用這麼激動而迫切的嘶啞聲音不斷呼喊自己的名字。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我能撐得下去嗎?
可是我拒絕了。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再次高高響起。
明治通上的車輛絡繹不絕,我剛剛在體育館目睹的那些美麗幻象帶來的餘韻被車頭燈完全輾碎,只留下氣味刺鼻的現實,呼嘯而過。
這首翻唱曲悄悄地被收錄在B面的最後一首。那是一首緩慢而悠長,有如永無止境的黎明夢境般的抒情歌,彷彿直接描繪出橫跨在航海家一號和地球之間,不斷延伸的絕望距離。
給那些巡迴在燃燒殆盡與重獲新生的生命之間的航海家們。
你們也一樣吧?藏在遠遠地繞着我好幾圈的燈火之輪還有歌聲中發問。你們來到這裏,是爲了見證我破碎、崩落,飄向黑暗虛無的另一側。否則,你們不會緊握着那可能成爲廢紙的門票,等待這個特別的六月二十四日。守護我啓程的數千對悲傷之火,真的讓我感到無比可貴。
我縮了縮脖子,沿着人行道向前走。
還剩四步的時候,燈號開始閃爍。我在催促下匆忙走到對面。
我在這裏。作爲你們的朋友──
厚重的噪音充斥了整個體育館。
就像依依不捨地試圖挽留正在漸漸淡出的管絃樂一樣,雨勢逐漸變強,細小的漣漪散落在黑暗中。
一個人墜入這個夜晚。
唯有歌聲才能到達。唯有歌聲才能填補虛無。即使時間終將一切沖刷掉。
不過是我的獨奏版本。
嘈雜聲化爲一陣漣漪。
「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日……據說是UFO日。」
在這個橡皮擦大小的視窗中,映照出「Moon•Echo」地下的舞臺。藍色燈光下,四位少女在舞臺上現身,各自拿着自己的樂器,大聲喊叫的數百名觀衆揮舞的手臂遮住鏡頭。即使沒有聲音也能感受到空氣彷彿要沸騰的熱度。
「在幾十年前──大概是我父母出生的那個年代,UFO和宇宙曾經非常流行……當時,可能真的有許多外星人來過地球也說不定。用不會被我們發現的方式悄悄地來過。可是最近很少聽到關於他們的事情了。或許他們不再航向星海。也有可能是因爲我們沒有聆聽他們的聲音,所以他們放棄這裏前往其他星球了。如果我們開口呼喚,或許他們會再次回應……接下來我要唱的,就是一首這樣的歌。」
獻給那些依舊在遙遠宇宙的波濤間飄流,甚至連生命形態都和我們截然不同的某些生命──
我打開瀏覽器,連接到影片串流網站。點進「Moon•Echo」的頻道。顯示直播中的紅色圖示正亮着。我把網頁縮小成彈出彈窗放到電腦熒幕的右下角。
來到舞臺中央的電子鋼琴前,我用手撐住身體調整呼吸。
還是沒有訊息。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明明是自己主動放手的。
我伸手觸碰電腦。排出的熱氣滲入指尖。
*
LINE沒有收到任何訊息。
副歌終於結束。
我用手指滑過平板熒幕。切換成不同的音序器檔案。當煽動焦躁感的節奏型開始響起的瞬間,觀衆席沸騰了。那是衆所期待的PNO歌曲。我舔了舔嘴脣,從並排貼在麥克風架上的全新彈片中扯下一片。
看到困惑的波紋開始擴散,我接着說道。
我想用只屬於我自己的身體,來感受這種難以言喻的孤獨。
這些人是爲了聽我的音樂才聚集到這裏來的。不是爲了我的Orchestra──是爲了我一個人。
我抬起頭。
其實我們知道。每個人都知道。這樣的聲音只會在大氣層中迴盪,最後在我們的心中消耗殆盡,永遠無法傳遞到星海的另一邊。這首歌無法撫慰任何人的孤獨。
好好聽着吧。這是你們一直期待的歌──
我們擁有那樣的力量。可以向廣闊的世界傳遞訊息的力量。
這裏沒有過去讓你們陶醉的那些美麗少女。一切都被消除、丟棄,取而代之的是我赤裸裸的慾望。好好見證一下我們爲了在這夜晚的祭典上點燃熊熊篝火,究竟失去了什麼。
我今晚來到這裏,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
無邊無際的黑暗海洋和點點漁火環繞在這座孤島周圍。
流淌而出的歌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挖得還要深,傷口直達心臟。感覺好像同時身處天堂和地獄。
主辦方曾經提議好幾次,問我需不需要操作手。
那兩位航海家或許也在離冥王星軌道外側很遙遠的地方,以同樣的方式消耗自己、走向死亡,同時不斷地向地球傳送最後的歌聲。我不清楚究竟是它們在遠離我,還是我在遠離它們,無情的物理法則永遠無法區分這兩者。
我把架子的麥克風拉到身旁。
我再次望向大樓的入口。公告當天活動內容的告示板已經被收起來了。一切都結束了。
光是舉起雙手回應視線,就颳起宛如沙塵暴的歡呼聲。我感覺全身被侵蝕得千瘡百孔,隨時都會崩潰。
雖然沒有聲音,畫面也小到看不清楚她們的嘴型和手勢,但我依然知道她們要演奏的是哪首曲子。
因爲孤獨是構築我們形貌的輪廓,是承載我們的船隻。
我站在從入口溢出的光線邊緣,注視着大廳裏的景象。一羣像是大學生的人圍在一起傳閱樂團總譜;上班族樂團正爲了費用分攤不均吵起來;看起來像吉他手的年輕女孩對着手機大吼大叫;熟識的工作人員正在收拾麥克風和訊號線。
過去,我也是這裏的一部分。
第一次的樂團即興演奏、第一次的演唱會,都是在這裏。
對我的Orchestra來說,這裏是起點,瀰漫着灼熱的懷念之情。
然而──
並不是我的起點。
所以今晚,我只要靜靜地看着就好。
正當我因爲耀眼的光線眯起眼睛,退到光線之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我看見大廳內側的電梯門打開。也看見塞滿電梯的人影一個接着一個擠出來。少女們爭先恐後地跑過大廳,甚至不等自動門打開就迫不及待地擠進門縫跑到人行道上。
「學長~~~~~!」
最先撲過來的是伽耶。亞麻色的頭髮散發着光澤,雙眼噙滿淚水,直接撞進我的胸口,雙手繞到背後緊緊地抱住我。
「啊!伽耶同學!不行!我是!第一個!」
詩月拉開嗓子大叫着跑過來,試着把伽耶從我身上扯開,但因爲她的力氣比想像中還大隻好放棄,改從背後抱住我。被兩人的體溫夾在中間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也要加入!」
朱音笑嘻嘻地把自己嬌小的身體擠到我和詩月中間。
因爲肺被壓迫的關係連話都講不出來,當我轉動脖子試着求救時,看見凜子慢條斯理地從入口處走出來。
「不要在大庭廣衆下做出性犯罪行爲。要做到裏面做。」
最後從凜子背後現身的是黑川小姐。
「什麼嘛。結果還是直接過來了啊。」
她苦笑着這麼說。
想到未來的那一天,現在的一切都顯得無比珍貴,我用力握住靠近我身旁的某人的手。
「啊,可、可是!最早發現學長的人是我!」
「那麼,既然我輸了,就請大家一起去喫飯吧。」
然而,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我又忍不住想到航海家的事情。
「話說回來,收入要怎麼分配啊。兩邊的收入加起來五個人平分,這樣可以嗎?」
也許不是在今晚,但是會在不遠的未來。
兩位航海家爲了飛向外太空,從木星那裏獲取所需的速度。它們先靠近木星,被木星的重力吸引,藉助那樣的牽引力以更快的速度──離開。
「好啊!舉辦檢討會吧!」朱音說道。「不過說真的,真琴小弟你太狡猾了啦!我也想在體育館表演啊,爲什麼不反過來!」
「我連村瀨同學會不打招呼就過來,然後在大門口轉身離開都猜對了,是我的完全勝利。」凜子得意地說道。
可是,我不會道歉。這是我選擇的結果。如果要道歉,那一開始就不該那麼做。我選擇放開救生索,像行星公轉一樣回到這裏,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過『Moon•Echo』纔是最重要的,我們去體育館表演會損害到形象吧。」
大家都在辦公室等我啊。因爲在窗戶旁邊監視,所以才能馬上發現我並趕到樓下。甚至還看穿了我不會聯絡,讓我覺得自己造成她們不必要的負擔,慚愧得想找個洞鑽進去。
這是爲了準備永別的邂逅。
黑川小姐這麼說完,用下巴比向鬧區的方向。
紅燈轉變爲綠燈。
大家擠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朝向在夜晚盡頭互相推擠的燈火走去。隨口說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讓人感到舒適。
「我們剛纔還在討論要不要賭阿琴會不會來呢。因爲沒人賭你不會來,我只好自己下注。結果只有我一個人輸。」
「可是、可是,學長把體育館的座位填滿了耶?真是太厲害了,我也想去看──啊、不是、那個,當然PNO的演唱會是最重要的。」
我們邁出步伐走向地上星星嘈雜閃爍的對岸,一起歡笑、感受彼此的熱情和生命。這是我所珍愛的、無可替代的樂團。每個成員一定都心知肚明,卻無法言喻。
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毀掉這個樂園。把樂團的殘骸留在身後,朝着翡翠與琉璃交融的地平線,開始描繪孤身一人的航路吧。
伽耶抬起頭指着樓上的窗戶用很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重力助推航行法。
「詩月妳很清楚嘛。演唱會也是爲了公司的宣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