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沙漠響起的鐘聲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2萬 字
「……我覺得應該要和那個社長斷絕關係比較好。」
凜子用冷酷的語氣這麼說。
「是啊。說不定以後會帶來更嚴重的麻煩。」
就連詩月也垮下臉這麼贊同。
「完全沒有惡意這點反而讓人覺得可怕呢。」
朱音叼着插在鋁箔包果汁上的吸管這麼抱怨。
隔天放學過後,我把大家集合到音樂教室報告事情的經過。然後大家理所當然地爆發出如此嚴厲的見解。
「嗯、那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們收到柿崎先生很多的照顧,而且聖誕節演唱會已經以我們要出場的前提談很久了……」
我的回答根本沒抓到重點。
「聖誕節演唱會當然會參加。」朱音說道。「我想辦演唱會。可以免費在大型場地登臺演出我會心懷感激地上場,可是在那之後的事情需要稍微考慮一下。」
嗯,說的也是呢。雖然對不起柿崎先生,不過在這次之後或許不該再參加那間公司辦的活動了。話說回來柿崎先生是不是該考慮轉職啊?那間公司很危險吧?
「你和伽耶談過了嗎?」凜子問道。
「我有傳訊息給她,可是她什麼都沒回覆。只有標上已讀。或許她不想和我說話了。換個人來試試看吧。」
「這當然是要由村瀨同學去做啊。」
「真琴同學做不到的話,這個世界上就沒人能做到了!」
「訊息不行的話就打電話啊!你在搞什麼啊!」
爲什麼我非得要一口氣被這麼多人罵啊?
「女生只把訊息標成已讀的意思,是在等你打電話過去啦!」
咦,是這樣的嗎?
「我是在要好好思考該怎麼回訊息的時候,纔會只標已讀……」
我們之間沒有交流任何一句詢問的話語。朱音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查詢歌詞,凜子移動到鋼琴椅上開始模仿伴奏,詩月則是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IC錄音機,放在代替支架的樂譜架上。
「不過全家都是藝人的話,感覺會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情,我們這些外人也不知道該不該干涉……」
我含糊地回答。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我不耐煩地用手指滑着手機熒幕。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搜尋伽耶父親的名字。雖然被人叫老大哥,但真的有那麼偉大嗎?得過唱片大獎又怎樣?連續參加十七次紅白又怎樣?看吧,最近根本沒出什麼新歌不是嗎?唱的全都是老掉牙的昭和歌謠。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不是,這種事情即使很多人來做也只會浪費時間,沒有辦法決定──」
被這三個人包圍,我困惑到極點的情緒變得平靜多了。
「即使少了伽耶同學,演奏也不會有缺口就是了。」詩月在我旁邊小聲這麼說。「真琴同學無論如何都想和她一起演奏吧。甚至不惜讓出自己的位置。」
世界上就是有那樣的曲子。
回頭望去,凜子、詩月還有朱音聚集在黑板旁的桌子周圍一直盯着我。在她們眼中浮現着同樣的眼神,不是不安也不是擔憂。是什麼呢?硬要說的話,像是在等待什麼。
「妳們兩個太狡猾了!我要把兩邊都拿走!」
「妳們兩個幹嘛說實話啦。要是能騙到真琴小弟的話,以後只要已讀不回他就會打電話過來了啊。」
詩月尖聲大叫了起來。將拿下來的耳塞放進耳朵的凜子聳聳肩膀這麼說。
可以不用親口說明詳細情形讓我很感激。
「妳們看,只要從正面仔細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在煩惱該怎麼辦的眼神。」
「……可是,我之所以會被介紹過來,本來就是因爲我父親的關係。」
可是,一瞬間就決定了。
「那是當然的啊!可不可以請妳們不要妨礙我?」
「……我是村瀨。」
「我希望村瀨同學能在有更多選項的狀態下做出選擇。」凜子也點了點頭。「爲了這點我會盡全力把伽耶搶回來。」
注視着巨大聽筒圖示的時間,讓我感覺就像兩個小時那樣漫長。因爲她們三個一直盯着我看,我只好不動聲色地轉身背對她們。
「啊,謝謝。」
電話被掛掉了。
我從口袋裏掏出耳機,連接到手機上。
「不行,這邊的耳塞要給我!」
我反覆地用舌頭舔舐着嘴脣。我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纔好。甚至還想過打開擴音模式讓身後那三個人代替我說話。可是我搖了搖頭自我警惕。邀請伽耶加入的人是我。這是我的責任。
「咦?」
「爲了公平起見,左右都由我來聽。」
我一邊偷偷觀察三人的表情,一邊用不太肯定的語氣說道。
「這樣哪裏公平了啊,不是隻有朱音同學獲益嗎!」
「啊……」
「不,我才該道歉……突然打電話給妳。那個……」
我用IC錄音機以一鏡到底的方式,製作了只由凜子的鋼琴和朱音的歌聲組成的簡單試聽帶。然後把試聽檔和歌詞加上和絃的文字檔案,一起上傳到雲端在樂團內分享。不到一個小時就完成了。
我把有如沸騰冰水的矛盾感情深深收藏在五臟六腑裏,然後放下握着手機的手。抬起視線望向窗外,在中庭高聳的銀杏樹上,一簇緊緊抓着樹梢的鮮黃葉子,在宣告冬天到來的第一陣風中搖搖欲墜。
詩月好像還在和朱音爭吵什麼。我隔着耳機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偶爾詩月會從旁邊探頭過來仔細端詳我的臉。我可以感覺得到她的眼神變得越來越不安。雖然很想和她們說些什麼,但我的意識有一半都放在手機熒幕上,沒辦法好好表達自己想說的話。
「我大概知道了。只要聽到村瀨同學的聲音就知道了。」凜子說道。
我用手掌按住兩邊的太陽穴,輕輕嘆了口氣。
「請不要講得好像毒品一樣!朱音同學還不是在她唱高音和聲的時候,整個人好像都陶醉在其中,那種聲音真琴同學可是唱不出來的喔?」
電話接通了。我跳了起來跑到窗邊。
「是的……對不起。我聽到你們的談話。」
「貝斯手由真琴同學擔任比較好的意見雖然沒有變。」詩月說道。「但是因爲這種理由讓伽耶同學離開讓我更不滿。」
「凜子同學,需要寫譜嗎?」
我用右手按住因爲包圍着我大吵大鬧的女生們而開始痛起來的太陽穴,並用左手從手機上拔掉耳機的插頭。
「不是,妳等一下,等一下啊。」
在桌子對面蹲在地上的凜子從下方盯着我的臉,讓我嚇得往後退。
「請代替我向大家道歉。明明是大家讓我加入的。」
我坐到離自己最近的椅子上。
凜子的聲音忽然從上方傳來,不知爲何我聽得很清楚。
取而代之湧上心頭的是氣憤。
「……伽耶、她……」
感覺有個人走了過來。影子籠罩住我的手。
聽到那首曲子的主歌和副歌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彼此的臉。
「因爲我們交往很久了。」凜子露出淺淺的微笑,坐到和詩月相反方向的椅子上,然後把桌子移過來。她的手伸向我的耳朵。
「所以,對不起。」
一臉茫然地凝視着早已變黑的手機熒幕。
「耳塞有兩個,我們有三個人,無論如何都只能開戰了。」
每次滑動手指,滿是油膩和老人味的曲名和歌詞就會在手機熒幕上閃現。在心中如黏液般靜靜流動的憤怒逐漸轉化成另一種情緒。感覺好想吐。我一次又一次在乾燥的口中,活動着舌頭嚥下少得可憐的唾液。
「別管那麼多快點給我打電話。既然會標示已讀就表示你並沒有被封鎖吧。那就說明她有意願和你說話。」
「妳們三個!說的話都不一樣啊!」

聽到了。聽到多少?我沒有這樣問。因爲答案很明顯。
「小伽在的時候妳的鼓點有很明顯的改變。變得非常積極彷彿很舒暢。那種感覺妳能放棄嗎?」
剩下來的另一個耳塞也被詩月的手拔了下來。我陷入被夾在用耳機連接起來的凜子和詩月之間的狀況。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要真琴同學在就好了,不想勉強別人……」
「沒想到妳們會這麼幫忙。因爲大家似乎都對我自私地把伽耶帶進樂團這件事,感到很不滿的樣子……」
在視線從凜子的臉和手機熒幕之間往返了三次左右之後,我終於放棄了,深深地嘆了口氣後放鬆下來,讓身體倚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那麼真琴小弟。」朱音的聲音從我正後方傳來。「你打算怎麼做?」
「凜子同學,爲什麼妳這麼理所當然地要和村瀨同學分享耳機啊。」
該怎麼辦纔好?
「沒問題。和絃並沒有很難。何況只是試聽帶。」
「糟糕。」「對不起我的理解太膚淺了……」
凜子真的是──有時候比我還要了解我自己。
電話那頭有好一陣子沒有任何反應。在厚重地有如疊了好幾層紗布般的沉默後方,隱約可以聽到很多人聲、木材和金屬摩擦的聲音,還有橡膠和水泥不斷碰撞的聲音。我開始擔心自己真的是打給伽耶嗎。她那邊應該也是剛放學,或許伽耶還在學校?
可是,其實我很清楚。在那無聊意氣紮根的場所、內心深處的黑暗底層,正是那股律動和歌聲誕生的地方。所以現在不管是言語還是道理都沒有任何意義。
「那麼,關於樂團的LINE羣組──」
「唔……嗯……」
「資格是什麼?我們所有人都認同伽耶的演奏啊。妳是個很厲害的貝斯手,我們都強烈地希望和妳一起演奏,才邀請妳加入的。就算選拔會是社長虛構的也與此無關。」
我儘可能讓自己發出聲音,然後拼命地思考該說些什麼。現在是怎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沒有資格和前輩們一起演奏。」
儘管她講得很輕鬆,但不代表伽耶願意接電話,而且在等待的過程中,精神不斷受到煎熬的人可是我欸?
「妳們兩個,不需要擔心。」
有另一個人的氣息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一縷長髮輕輕拂過我的長褲。應該是詩月吧。然後背後感受到一絲微弱的體溫。大概是朱音探頭想偷看我手上的手機。
「那種事情更沒有關係吧!」
靠父親的關係又怎樣?根本無所謂吧。毫無意義、無聊,逞那種意氣有什麼用嘛。
「如果我就這樣繼續待在前輩們的樂團裏,接受父親施捨的事實會一直留在我心中。一直留下去。你要我揹負着這樣的包袱去做音樂嗎?」
「原來你有自覺啊。」朱音笑着說。「不過不滿的對象並不是小伽就是了。」
「我只有在遇到雖然很麻煩但是無視的話會很吵的對象,纔會只標已讀。」
「啊,有英語歌詞。要用這個嗎?」朱音看着我說道。「讓人聽不出來是什麼歌比較好吧。」
吸鼻子的聲音傳進耳中。
被打斷的話在我的喉嚨深處凝固,並造成陣陣痛楚。
「……非常抱歉。」
妳只有做過一次欸。
「昨天,妳在那間公司……對吧?我偶然看到妳一眼。」
對啊,揹負着包袱繼續演奏下去。雖然我是這樣想的,但卻無法說出口。因爲伽耶的哭泣聲彷彿只要碰一下就會整個碎裂。
「啊、嗯。正合我意。」我點了點頭。
朱音從後面拔掉兩人戴着的耳機。
「……是、是啊,只要切換成喇叭就能讓大家一起聽了呢,真琴同學真是天才。」
「嗯,假的?是謊話?到底是怎樣?」
可是,不對話就不會有進展也是事實。我只好無奈地撥打LINE電話。
三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嘿~挺好的嘛。大家一起選曲吧。」
「我這麼做過很多次了。」
「這是在煩惱該選哪首曲子的眼神。」
是伽耶的聲音。我用力地吞了口口水。她爲什麼要道歉?
我只能露出勉強的笑容。
真的是──找來了一羣個性很好的傢伙們啊。
接着我再次把耳機放進耳朵裏,讓意識沉浸在朱音的歌聲和凜子的鋼琴中。剩下就要看我怎麼編曲了。這可是一首很難搞定的曲子啊。旋律持續的時間很長也有很多休止符,如果沒有好的助奏就會讓整個演奏變得很糟糕。絃樂器、銅管、鋼琴、吉他,五彩繽紛的樂器聲在腦海中響起。各種場景在眼瞼下閃現。
選項。我反覆思考着凜子說的話。
這時我終於想到,要是伽耶願意回來的話──面對成爲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貝斯手的她,第一句話要說些什麼。
這實在很過分。太糟糕了。但這是我真實的心情。
爲了我自己、選項還有心愛的孤獨,我現在需要伽耶。
*
隨着十一月接近尾聲,白天越來越短,傍晚時分的氣溫也跟着急速變冷。儘管從新宿車站到「Moon•Echo」的這段路並不長,依然讓我的手被凍僵,即使進入錄音室也沒辦法馬上彈奏樂器。
「那伽耶會來嗎?」
用雙手摩擦着暖暖包的凜子這麼問。
「唉,我也不知道……送了訊息過去只被標已讀。」
「又是這樣?爲什麼就是不肯打電話。」
如此抱怨的朱音和詩月,握着彼此的手一邊嬉鬧一邊取暖。
「上次通話在那種氣氛下被掛斷,我哪敢再打過去啊。反正她應該也不會接。」
「纔沒有那種事呢!如果是我的話,絕對會在兩秒之內接起真琴同學打來的電話!」
又不是在講詩月妳的事情。
「試聽帶和歌詞卡已經寄過去了,另外爲了讓她過來我還──」
鼓膜感到一陣刺痛,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我們的視線聚集在門上。沉重的隔音門以慢得讓人受不了的速度被拉開,然後穿着厚厚外套的伽耶從縫隙間滑了進來。她好像是跑過來的,臉紅通通地滿是汗水還不停喘着氣,鬆垮的圍巾彷彿隨時都會滑落。
「小伽!妳來了!」
「嗚哇,真琴小弟爛透了。」
歌曲回到起點。朱音的歌聲再次降落到地面,在沙子上留下腳印。我悄悄走到伽耶身邊,伸手指向Precision貝斯的琴身對她點了點頭。
我抬起頭。
「錄音室的費用都是村瀨學長付的嗎?」
伽耶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回答。還是一樣沒有看我。
「嗯。我從志賀崎京平的專輯取樣,用在和聲的部分。」
「啊、嗯。」
儘管只是一束微弱的光線,卻灼燒着我的胸口。
太好了。有確實傳達給她。
伽耶忸忸怩怩地離開我的懷中後退到牆邊。
我再一次看向伽耶。
「是的,相對的影片收益幾乎都分給他。」
我輕輕用手指摩挲着Precision貝斯的拾音器。
「……這是、父親的……聲音吧。爲什麼?」
我一步又一步地走過去,彎下膝蓋讓我們的視線齊平。
她悄悄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終於──
「我,想要伽耶妳的音樂。」
我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幻痛和失落感,彷彿自己身體的左半邊被撕裂了一樣。
「這麼說起來伽耶同學加入的話,分配要──」
我伸出手,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慾望對伽耶這麼說。
「伽耶,接下來我們要演奏的──」
「等、等一下!說謊是我不對,我道歉!可是,只要一首歌!只要陪我們演奏一首歌就好!」
「在這次的事件中伽耶已經被騙了好幾次,受過好幾次傷。你竟然還這樣陷害她,真沒人性。」
「可以的話我希望讓伽耶妳來彈貝斯……」
她們好像在向伽耶說明與樂團相關的事務。看到她們相處起來似乎沒有什麼芥蒂,心裏鬆了口氣的我加快腳步走向她們。
不久,伽耶抬起頭。
「……寄給妳的曲子,妳有聽嗎?」
感覺也不是需要特地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的事情。想像了一下就覺得很沉重。所以應該在路邊就這樣輕鬆地解決掉不是嗎?
現在我終於可以正面接受伽耶疑惑的視線。
然後接下來──我必須讓她知道這是什麼曲子纔行。
像是要追隨再次飛起的朱音一樣,伽耶把歌聲投向麥克風。那道歌聲帶着成千上萬的影子又從地表湧出。幾乎已經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了。我只能祈禱着歌聲能夠飛得更高更遠,然後自己也跳入火焰中。在重複到第三次的副歌中,我已經無法區別哪個是我哪個是伽耶。被Precision貝斯和我的身體夾在中間的她已經溶化並完全與我同化,我甚至感受到弦的感觸割開我的指尖,還有少女的歌聲通過我喉嚨發出的錯覺。當朱音在進入歇段的瞬間轉過頭,背對着鋼琴逐漸平息下來的閃耀朝這邊唱出最後的詩句時也是。我甚至以爲那些話是對我說的。
從詩月壓抑的底鼓4拍開始,我將有如寧靜波紋般的節拍擴展開來。鋼琴鍵和低音鼓像是在水面上劃過的船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朱音的歌聲宛如一線曙光。
聲音是從背後的揚聲器發出的,我手中的這把樂器明明只能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必須要透過電來增幅纔行。可是琴身傳來的震動讓我產生一種錯覺,彷彿琴絃直接連接在我的心臟上。在那個時候我才第一次意識到,發出聲響的不是隻有樂器而已。當各種聲音超越了單純的空氣震動現象,層層結合在一起形成音樂的時候,樂器、世界和人類之間的界線會全部消失。我們的血、肉和骨在鳴叫、演奏、聆聽、顫抖。
接着,我被伽耶的節拍吸引了過去。
「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欺騙女性的真琴同學,好帥氣。」
伽耶想要擺脫我直接離開時,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雖然她試着想要甩掉,但對方巧妙地把力量分散到其他方向,讓她無法掙脫。
撥開黑暗,背對着朱音的歌聲向前跨出步伐。腳下,現在有着確實的形狀。地面支撐着我的身體,往上頂起,驅使着我前進。詩月的底鼓完美地配合著加速的曲調。多麼深不可測又溫柔的鼓點啊。凜子那有點像不和諧鐘聲的連續和絃悄悄地滲入歌聲的間隙。根本不足以填補孤獨的哀傷樂句,反而突顯出逆風有多嚴峻。
「因爲偶爾會免費讓我們使用,讓一個人來付會比較容易處理。」
能遇見妳們太好了。忽然湧上心頭的感慨讓我哽咽了。能夠遇見這些傢伙真的太好了。多虧遇見了凜子,讓我知道有個無處不在卻無法碰觸到的祕密樂園。多虧遇見了詩月,讓我知道從遙遠海洋漂流而來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凋零花朵有多美。多虧遇見了朱音,讓我知道將黃昏天空中殘留的陽光推往大地背面的夜晚有多麼強大。
「即使妳離開這裏,我們也會演奏。而且,再也不會演奏第二次。那樣也無所謂的話妳可以離開沒關係。」
訝異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在瀰漫着微弱白噪音的錄音室裏,我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靜靜注視着這首歌到達終點。
「……我是個外人。」
「一聽就知道了。這首歌很特別。我們四個人一起聽的時候,大家馬上就明白了。原來這種歌曲是存在的,所以我們選了這首歌。」
多虧遇見了妳,讓我知道貪婪到甚至從內側啃食自己的那股自私慾望。所以我也想讓妳知道,關於這首歌的事情。
四人的視線在錄音室的正中央交會。
伽耶猶豫了一下,她爲了躲開我的目光低下頭。我溫柔地撥動空弦的貝斯,又朝她走近一步。這是屬於妳的位置,怎麼做也無法逃避妳就是妳的事實。
她沒有回答。她的嘴脣,始終沒有吐露出任何一個字。淚水屢次快要漫過她的雙眼,但每次都被眼皮壓潰,忍了下來。
我聽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太好了。現在不知道比較好。
沒辦法。我回到擴大器旁邊,把揹帶掛在肩膀上。
不對。這是屬於伽耶的歌。屬於伽耶的場所。
少女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睜大原本已經很大的雙眼,正在尋找聲音的來源。是的,妳肯定是知道的。這是一直陪伴着妳的聲音。從妳的生命開始邁出第一步的那個時候開始,陪伴着妳、守護着妳,那個牽着妳的手之人的聲音。
「呃、因爲我不知道伽耶願不願意過來,所以告訴她從今天六點開始要在錄音室進行直播。要宣佈新成員的加入。當然是假的就是了……」
「直播?已經開始了嗎?請停下來!」
是凜子。
伽耶將她嬌小的身體滑入我的懷抱之中,從我的左手奪走琴頸,右手的指尖尋找琴橋,摩擦着弦的表面。
感到有點尷尬的我繼續看着筆記型電腦答道。
她的眼中泛着淚光,但還是向我這邊邁出一步。我舉起長長的琴頸,用右手輕輕把琴身朝她推過去。因爲不能讓歌曲中斷,揹帶上的重擔全部由我來承受。爲了不讓妳迷失在淚水中,我會一直在旁邊支持妳。妳只要彈奏就好了。
「我認爲音樂就是這樣的東西。只接受自己覺得好的部分,把剩下的扔掉往前進就好了。現在讓我們陶醉的音樂,在五十年或一百年後,大概也會遭到同樣的對待。任性的孩子們會剝奪、啃食、吞噬掉千分之一或萬分之一符合自己喜好的部分,帶着它們進入下一個時代。音樂就是在這樣任性的行爲下一路走到了現在。今後也肯定會這樣走下去。」
開會。開會啊。
所以。
我鬆了口氣,望向放在凜子腳下的筆記型電腦。
腳下的每顆沙粒都化爲小鼓的餘音碎裂開來,點綴着我們身後值得自豪的軌跡。朱音強而有力的歌聲撐開了天空。我的聲音成爲讚頌她的篝火。許多的聲音被投入火中,讓火焰激烈燃燒。凜子的聲音、詩月的聲音。還有,巨大到足以將整個和聲包容在內的──男性聲音。
「很抱歉欺騙妳這麼多次。這是英文版的翻唱。原曲是《敲響那口鐘的人是你》──已經是幾十年前的曲子。在紅白也唱過好幾次。就是伽耶妳一直吐槽的,昭和歌謠曲。」
「直播?」凜子來回看着我和伽耶。
最先開口的是伽耶。
被說得好難聽。
我們被解放到沙漠的空中。
凜子壓住伽耶的身體讓她無法動彈,並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應該由妳彈奏。
放下心來的我用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輕輕呼出一口氣。
伽耶扭動身體,朝凜子瞪了回去。我可以感覺到在她嘴脣下翻騰的言語。但直到最後她都沒有說出一個字。過了不久,伽耶低下頭緩慢地退到牆邊,脫下外套把身體縮成一團。
在凜子雙臂禁錮之中的伽耶,身體抖動了一下。
「原來是假的嗎?」
在悠長的銅鈸聲化爲碎片被風吹散,最終所有的樂聲都被空氣吸收消失之後──
然後我將目光投向蜷縮在房間角落的伽耶。
伽耶沒有看向我這邊,用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點了點頭。
我走到麥克風架旁邊。
「……那不是學長的曲子吧。因爲是英文歌詞。」
「可是我覺得那種完成度就算加入我們的曲目也可以吧。」
朱音跳起來跑了過去。伽耶把那樣的朱音推開朝我這邊靠近。
對此感到最安心的人應該是我吧。爲了不讓任何人察覺,我用接近粗暴的方式用力拉着伽耶讓她站起來。
在完成貝斯的設定後,我悄悄靠近伽耶對她說。
「是一首特別的曲子。不會上傳到網路,也不會在演唱會上演奏,只會在今晚演奏一次,由我們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只爲了妳一個人演奏。」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因爲她又不回訊息,要是不來的話準備就白費了。」
「我也是。感覺有點可惜。」
「告辭了。」
「嗯……那是一首名爲《Arms of Another》的福音歌。由英國一位很久以前的爵士歌手海倫•夏皮羅……算了,妳大概不認識。」
走出錄音室時,天色已經暗了。從上面吹到火熱身體上的高樓風寒冷刺骨,我重新背好貝斯琴袋後把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裏。四名少女在護欄旁等着我。
「這首歌被很多人翻唱過,妳父親也唱過。妳知道嗎?我把妳父親在音樂串流裏有的歌,從頭到尾聽了一遍。我的想法也和妳差不多。覺得大部分都是很陳腐、無趣,沒什麼大不了的歌。無法理解明明唱得這麼好,爲什麼總是唱這些糟糕透頂的歌。但是,只有這首歌。」
「那麼,今天也要去麥當勞嗎?」朱音這麼問我。「今天只演奏了一首歌,而且也不是要在演唱會上演奏的曲目,應該沒什麼需要開會討論的事情。」
我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裏,於是對着Ampeg的音箱這麼說。
伽耶尖銳的聲音貫進耳朵,讓我只能把頭低下來。
我把揹帶從肩膀上取下,把沉重的樂器放回架子上。熱氣從身體浮起消散在空氣中。伽耶把背靠在牆上無力地滑落。
「所以,我覺得伽耶妳也可以更任性一點。只要拿走妳能利用的部分就好。人脈還是內疚什麼的,那些東西和剛纔在這裏進行的合奏相比根本不算什麼。把它們都扔掉就好了。」
「咦……可是……咦?是父親的歌?可是明明是英文──」
「……剛纔的……」
伽耶的臉像晚秋的燈籠果一樣變得鮮紅,然後直接轉過身朝錄音室的門走去。我急忙叫住她。
「啊、呃……關於演唱會的事情。有個……」
衆人的視線理所當然地集中過來,讓我的身體變得僵硬。
喂,好好把話說清楚啊。這不是你自己決定的嗎?
凜子、朱音、詩月,最後是伽耶。我悄悄地觀察每個人的臉,然後垂下雙眼深深吸口氣、吐出,做好心理準備後抬起頭。
「有個任性的要求……可以提出來嗎?」
因爲沒有人說話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護欄另一側的車道上有好幾輛車來來往往,嘈雜的引擎聲,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凜子露出你想說就說啊的眼神、詩月的眼中則充滿了令人害怕的包容力、朱音則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伽耶那邊因爲太內疚的關係讓我無法直視。
我艱難地張開嘴。
「我希望聖誕節演唱會在我不參加的情況下舉辦。」
像是突然發現自己身處在結冰的湖面上一樣,僵硬且緊繃的沉默圍繞在我們周圍。
在過了大約十秒後,「爲什麼?」凜子這麼說。雖然她的聲音中沒有絲毫的感情,但是比起什麼話都不說要讓我感激千萬倍,因此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接着這個問題說下去。
「簡單來說……最近,我一直感到迷惘。樂團以非常驚人的速度發展起來,觀衆越來越多,場地也越來越大……但我原本只是在網路上獨自活動,現在的狀況讓我感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說纔好……該說是很不平靜吧。」
我把雙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暴露在寒冷的風中。我反覆握緊拳頭好幾次,試着要抓住現實感,但卻無法成功。
「我需要可以一個人思考的時間。還有……我想試着從外面聽一次這個樂團的音樂。所以……」
詩月朝我靠近半步,以儘可能柔和的聲音問道。
「也就是說,等到聖誕節演唱會結束後就會回來,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凝視着詩月,變得張口結舌,然後垂下雙眼。
朱音輕輕一笑。
「真琴小弟,在這種時候不會說謊的性格很喫虧呢。」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應該不只是因爲冷的關係。
「當然會回來啊,明明只要先這樣回答就好了……可是,如果是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本來就不會提出這麼笨拙的任性要求吧。」
「嗯。總之……伽耶的事情拜託妳們了。」我低頭致意。「那個孩子一直很憧憬PNO,能和大家一起演奏也是她的夢想吧……透過合奏應該也可以讓她開心起來──應該吧……」
「所以我不是說小凜不能這樣寵他嗎!」
「不論是伽耶同學不會帶樂器過來,還是一開始不願意演奏,你應該都已經預料到了吧!所以那些全部都是計算好的吧?」
「那是因爲、妳看嘛,拿下來交給她──要是這麼做的話貝斯會停下來讓演奏中斷啊,我是沒辦法。」
因爲Musa男時期我只彈過吉他和鍵盤,所以在決定想一起演奏的時候,選擇了貝斯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可是……
「聖誕節演唱會你可以拿公關票,在下面一邊後悔一邊看喔。我會讓你哭着跪下來請求我們讓你回來的!」
這次。只有這次。我完全找不到任何藉口。
「這麼說起來!因爲沉浸在合奏的餘韻中讓我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我驚愕地張大嘴巴僵在原地。
「這次真琴同學糟糕的地方正好起到正面的作用,我也要寵着他。」
「欸。」
然而還是有一個人不能接受。伽耶面紅耳赤地尖聲喊道。
這樣聽起來好像真的要去服刑,能不能換個說法啊……
真的,能遇見這些傢伙實在太好了。
「情急之下能做出那種事情才厲害呢。正常來說要和女孩子緊貼在一起,都會稍微猶豫一下吧。」
我的確穿過女裝。
凜子不留情的毒舌一如既往,我已經有點麻木了。
「星期二星期四會有家教來上課,沒辦法去錄音室!其他日子會在五點以後!請把時間表寫在LINE上!還有村瀨學長是大笨蛋!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我只能選擇逃避了。看來今天會以糟糕透頂的方式結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利用演雙簧的方式觸摸女孩子,是村瀨同學的專長。」
「真的是有夠低劣到極點。」凜子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道。我用雙手抱着頭。然而她卻接着這麼說。「可是村瀨同學的這種特質正是我──」
我忽然想到一個關鍵。女孩子。
我想起來了。
「沒關係。我明白。要是覺得自己一定會回來的話,那麼離開也沒有意義。」
我急忙試着解釋。
欸、什麼?我說錯了什麼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
詩月嘆口氣說道。
我們並肩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雖然從上面吹來的高樓風依然寒冷,但是感覺起來似乎比剛纔要好多了。
可是這也沒辦法。這是我自私選擇下的結果。沒有人會來幫助我。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不管是迷失方向、在黑暗中點燃火把、還是敲響鐘聲,都只有我一個人。
「呃、不、不是、那個……」
「沒錯。伽耶同學憧憬的對象是Musa男。」
「伽耶同學不是說過嗎?在因爲拍攝電影忙得不可開交的時期,她在網路上看到影片開始練習貝斯。那至少也是一年前的事。那個時候還沒有PNO。」
突然籠罩一陣尷尬的沉默。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我抬起頭。發現凜子、詩月、朱音都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
「如此對待一個因爲仰慕自己而把貝斯練到這種地步的女孩,真是沒人性啊。」
「可是村瀨同學的這種特質正是我……」
「我是無所謂。反正村瀨同學肯定會回來的。」
「刑期要延長五倍呢……」朱音也感到無奈。
可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如果要因此感到內疚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這麼做。我堅定地抬起頭,面對三名樂團成員的目光。
詩月也緊握着拳頭說道。
朱音也展開追擊。
「什、什麼意思啊?我好不容易纔加入的欸?難道你拉我進來是爲了當替補嗎?」
「你該不會沒有注意到吧。不愧是真琴同學。」
伽耶氣沖沖地邁開大步沿着人行道走掉──原本以爲她就這樣離開,沒想到卻停在斑馬線前轉過身來,大聲說道。
對啊,電影是今年春天上映的,拍攝的速度再快也是去年──我們樂團是今年夏天成立……不對,我記得伽耶不是說「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嗎──
感覺像是被用溶化的砂糖製成的刀子刺中胸膛一樣。在寒冷的空氣中,我想縮成一團閉上眼睛就這樣沉沉睡去。
我筋疲力盡地坐在護欄上。朝着自己的腳尖吐出黏稠的嘆息。
「……什麼事?」
朱音也調皮地拉了拉我的耳朵這麼說。
「小伽好幾次都差點喊你『Musa男』然後改口了不是嗎?」
「剛纔那句話是最重大的罪行。」凜子彎起嘴角。
「沒辦法。這種個性到死都治不好,只能選擇去愛了。」
「呃……」
詩月說着讓人似懂非懂的話。
如果能夠維持這樣的氣氛踏上回家的路,就能圓滿地結束這一天,但不幸的是事情沒有這麼順利。因爲詩月突然大聲叫了起來。
一切都被看透了。羞愧與內疚讓我無法抬起頭。而且凜子又不以爲然地這麼說。
我無言以對。滿臉通紅的伽耶講到一半一度哽咽,咬牙切齒地轉身離開。
「都是因爲小凜這樣寵他啦。」朱音打斷她的話。從語氣中傳達出努力憋着不笑出來的感覺。
在綠燈開始閃爍時,伽耶跑向車站的方向。很快她就跑過建築物的轉角,看不見背影了。
「啊……嗯,不是的,妳會這麼想也是情有可原,不過順序是反過來的,因爲伽耶妳願意加入我纔想暫時離開。」
「……那個……嗯,這真的是我個人的任性,所以也沒辦法找藉口,不過我想繼續待在這個樂團也是真的,爲了這個目標我想重新審視很多事情,可是要我肯定自己一定會回來,該怎麼說呢,似乎也不是很誠實。」
「我、我要回去了!」
「我們會好好照顧伽耶同學的,真琴同學也要好好的蹲滿再出來。」
「這麼說起來他讓伽耶貼在自己身上彈貝斯呢。嗚哇啊,因爲表現得實在太自然了,連我都忽略掉了啊。」
朱音用手掌啪地拍着我的胸口這麼說。我細細地感受着這股讓人愉快的痛楚,不停地點着頭。
「沒、沒有那種事啊!那個時候是情急之下只好那麼做──」
「我也沒問題。我會用等待刑期結束的心情堅持下去!」
「單飛一段時間重新審視樂團已經是慣例了呢。」
我們同時轉過頭看向詩月。
「有一個更無法原諒的重罪!村瀨同學和伽耶同學!剛纔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非常親密地緊貼在一起!」
凜子淡淡微笑着這麼說。我的臉一直紅到耳朵,無法直視她的臉。說真的,爲什麼她可以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本人啊。
「欸~拿妳們沒辦法。那樣的話我也來寵他好了。真琴小弟,今後你也可以繼續當一個能夠任意踐踏人心的人喔。」
「那麼熱情地邀請人家加入自己卻離開樂團,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我、我、我該、該怎麼辦、Mu、村瀨學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