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4371 字
在八月所剩不多的日子裏,我待在家裏一步也沒有走出去。
現場演唱的第二天,我呼呼大睡了一整天,在那之後身體又痠痛了一天,連要衝個澡都很喫力。感覺一整個夏天的體力,都在那四十分鐘裏全部用光了。
我懶洋洋地躺在牀上,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現場演唱的錄影。因爲我想確認自己的演奏是否有問題。意外地還不差。有好好地支撐着曲子。然後,從觀衆席真的完全看不到我的身影。明明爵士鼓與詩月在聚集的燈光下,顯得如此閃亮而鮮明,但她的身邊變得像氣穴一樣黑暗,再加上監聽擴大器擋住視線,只有拍到時隱時現的貝斯琴頸,要是沒有人提醒的話,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那裏有個貝斯手吧。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華麗的三人女子樂團。
這麼說起來,結果在安可時站上舞臺的我,還是違背了主辦單位的意向,這樣不會造成問題嗎?現場演唱結束後,柿崎先生也只有說辛苦你們了、演出超棒這些話,在那之後沒有任何聯絡。
算了,這不是我需要擔心的事情。
跟樂團的那三個人也完全沒有聯絡。在現場演唱結束後大家都累壞了,於是就這樣原地解散,在那之後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反正到了九月又能在學校碰面。
爲什麼她們能夠當場配合演奏出我唱的安可曲這件事——雖然我很想知道,結果還是沒辦法問出口。總覺得一旦向她們問起這件事,那天的奇蹟就會消失掉。
*
就這樣我的暑假燃燒殆盡,第二學期開始了。
我對上學這件事感到很不安。那場現場演唱在網路上直播,我完全露出自己的臉。不但在SNS上造成很大的話題,還被很多網路新聞報導出來。說不定也有學校的人看到。
我的不安變成現實。九月一日清晨,我一走進教室,馬上就有好幾個同學跑過來圍在我身邊。
「村瀨,我有看那場演唱!」「你這小子很行啊。」「你有在玩樂團啊!」「那個是四班的冴島同學吧?」「果然你們是一夥的啊。」「吶吶,同一天登臺的有桑田P與秀武P吧,有要到簽名嗎?好羨慕喔~我是他們的粉絲呢。」
在七嘴八舌的質問中鈴聲響起,我們爲了參加開學典禮前往體育館。典禮結束後在回去教室的路上也被問個不停。
可是,這場騷動也只持續到第一節課的下課時間爲止。意外簡單地就回到了平穩的日常。偶爾可以看到別班的女生,來到我們班的教室從門口探頭找到我,然後小聲跟旁邊的人談笑着跑掉的光景,不過其他時候都很清靜。
讓人有點掃興。
「……怎麼啦村瀨,你希望更多女性爲你尖叫嗎?」
「都組了那麼令人羨慕的樂團,還想更受歡迎嗎?有點分寸好不好?」
同班的男生對我這麼說。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辯解道。「我還以爲你們會感到更驚訝。我把自己寫的曲子上傳到網路什麼的……應該沒有跟你們說過吧?」
「最近才知道的。」「可是也還好嘛,感覺很理所當然。」
很理所當然是什麼意思?
對了,那個人——在那個時候好像這麼說過。
我屏住呼吸拿出手機,用攝影機進行掃描。
對了,如果是這個人的話,說不定會知道華園老師在哪裏住院。或者老師會拜託她傳話給我們。
小森老師搖搖頭。
那個人真的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我。聽着我。碰觸着我。說不定比我自己還要更清楚我的事情。所以,那天——在現場演唱的安可時,凜子與詩月還有朱音能夠輕鬆地支撐我的歌,大概是因爲老師讓她們聽過。在那個令人睏倦的午後陽光照耀下的,我不在場的音樂教室。我的腦海中,能夠以清楚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描繪出那樣的場景。那個人應該是這麼說的吧。我非常瞭解Musao的事情喔。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我知道連你們都不知道的Musao。她應該是很自豪地這麼說,然後走向鋼琴的吧。接着像這樣溫柔地讓我最初的歌曲們在鍵盤上覆活。然後再一次像現在這樣——
在門上剛好跟眼睛一樣的高度,貼着一塊小小的白色正方形物體。是貼紙。上面印着由黑色巨大的像素所構成的幾何學圖形。
有人在叫我名字的聲音。轉過頭,我看到三名少女從連通走廊朝這邊走過來的身影。她們一起朝這邊揮手,所以我也輕輕揮手回應。
也就是說包括繼任的事情在內,都在她的策畫之中嗎?爲了不讓沒有當老師經驗的人,突然被放到學生面前也不會出問題,纔會教我跟凜子那些事情。對於被託付這種事情的我們來說,可是很麻煩的。
是這麼回事嗎?我無力地垂下肩膀嘆口氣。
直到現在我纔看到頻道的名稱是「Misa男」。想要忍住卻還是笑了出來。美沙緒啊。這麼說起來名字只有一個字不一樣呢。
看着因爲放心而癱倒在桌上的我,同學們繼續追問。
小跑步過來的年輕女性,是從這個學期開始新上任音樂老師的小森老師。她好像纔剛從音大畢業,如果換一套衣服的話不要說是女大學生,就算說是女高中生都會有人相信,完全不適合套裝打扮。剛纔校長在開學典禮上介紹給全校師生的時候,是她第一次露臉,不過那清純的模樣與不可靠的樣子,馬上就成爲班上的話題焦點。可是,爲什麼她知道我的名字呢?
小森老師這麼說着,遞給我一把上面連着一塊塑膠牌子的鑰匙。
「我經常聽到華園學姐提起你,說關於上課的事情,都可以請教七班的村瀨同學。以後要麻煩你了。」
我關掉手機的電源,摘下耳機。即使如此感覺好像還能繼續聽到鋼琴聲。在遙遠春天的音樂教室,在同樣夏天的某個病房。
「……那樣的話……她還有說什麼嗎?像是、有話要告訴我之類的……」
直到剛纔爲止,都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的承諾。
在稍微思考後我成立一個推論。不論是Musa男這個名字,還是個人資料中我是男性的說明都已經被修改掉了。也就是說沒有預備知識的人看到女裝影片的話,一定也只會以爲是凜子、詩月、或是朱音在演奏!嗯,這個推測應該不會錯。太好了,我的人生得救了……
牌子上寫着「北校舍屋頂」。
「身體狀況如何?」「我們想去探病,你知道在哪家醫院嗎?」
來到屋頂,陽光毫不留情地劈在我身上。青草與沙子的味道鑽進鼻腔,鐵絲網的對面是一望無際讓眼睛刺痛的藍色。之前生長在水泥塊縫隙的不知名花朵們,現在也因爲季節的變化而枯萎凋零。
「……啊,村瀨同學?你是村瀨真琴同學吧?」
在不停響起的D音上,如水花般展開的分散和絃。透過些微的強調,在空氣中鮮明浮現的輕鬆旋律。我倒吸了一口氣。這是我知道的曲子。比誰都要熟悉的曲子。是我在建立頻道之後第三首上傳的曲子。在我還沒有自稱是Musa男的時候——覺得寫得太差很丟臉而刪掉的曲子。雖然爲了鋼琴獨奏被改編到幾乎不成原形,但只要聽過就會知道。
影子投射在琴鍵上。
變強的風把包裹着皮膚的熱量剝下,並載送到天空的彼方。
「對啊。就算有人說你是半職業,我都不會太驚訝。」
「呃、啊、好的……」這樣好嗎?你是老師吧。「……咦,學姐?」
「音樂課也幾乎都是你一個人在帶呢。」
「啊,不過,她有說要讓村瀨同學幫忙準備第二學期的上課內容。還說有什麼東西要交給村瀨同學,只要這麼說你就會懂。」
我伸手擋住直視眼睛的陽光環視屋頂。除了青草、水泥地板、以及鐵絲網以外,沒有什麼顯眼的東西。
影片頻道的介紹文是這麼寫的。剩下的曲子也會按照順序錄起來。請訂閱本頻道。
即使如此,一到放學時間,我的雙腳幾乎是無意識地,朝着音樂教室走過去。
「啊,我是她在音大的學妹。因爲找不到工作一直在打工,不過春天的時候學姐說可能會拜託我接任她的工作,然後聽說了很多事情。」
整個螢幕顯示着令人熟悉的那個房間。掩蓋了超過一半視野的是平臺式鋼琴的黑色光澤,以及對面畫着五線譜的黑板。靠這邊可以看到的是奶油色的書桌桌面。不可能會看錯。黑板木框上的傷痕,還有地毯的污漬,都是我每天會見到的東西。那是這間學校的音樂教室。
見我搖頭,同學們都感到很失望。
啊,原來如此。是華園老師的學妹啊。
走過被午後煩人的陽光灼燒的連通走廊,經由樓梯來到四樓時,剛好看到有個人影從音樂準備室走出來。
完全沒有線索。之前她也沒跟我說過什麼。
要給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是!」
QR碼……?
因爲影片頻道的存在已經被知道了,我還以爲女裝的事情應該也會被大家發現纔對,不知道爲什麼都沒有人提起來。該不會女裝的事也被認爲「很理所當然」吧?
「對了村瀨,你有聯絡到小華老師嗎?」
「到了暑假以後,就沒有聯絡了。」
「不,完全不知道……」
那雙手突然從膝蓋上飛起來,降落在白鍵上。
坐在鋼琴前的那個人的臉沒被拍進來。不過,光看那雙手就知道是誰了。總是在捉弄我、操縱我、有時又會推動我前進的那雙手。
「我是新上任的小森,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然後我用背靠着鐵絲網,閉上眼睛用眼瞼感受着陽光,仔細聆聽。在她們來到這裏之前的短暫時間,在風與機械與人們呼吸的聲音中,尋找樂園之泉的旋律。那是令人懷念的聲音,已經被遺忘的歌曲,無名之花的低語,還有或許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
我點下第一支影片。
手指在液晶螢幕上滑動,點擊着其他的影片。不管哪個影片,都是我以前寫的曲子。曾經一度誕生到這個廣大的世界,卻又被殺死的碎片們。藉由嶄新又令人懷念的清澈鋼琴聲,像這樣再次開始呼吸。
再次點擊播放鍵。在耳中開始響起的是,從大海的盡頭越過季節,與風與雲回到這裏的候鳥之歌。這是屬於我的,也是不屬於我的歌。
「我也不知道,對不起。」小森老師垂下眼睛。「她好像不想讓人去探病。」
改編好之後就彈給你聽,我保證。
她深深地低下頭。
「你知道華園老師現在的狀況嗎?我連她在哪間醫院都不知道。」
我的心情也一樣。在那場演唱結束後,我原本以爲老師會主動透過什麼方式跟我聯絡。像是LINE或郵件、頻道的私訊之類的。可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就進入第二學期了。說不定是病情嚴重到讓她沒有餘力跟我聯絡。想到這裏我的心情就變得黯淡。
該不會不惜要連累新上任的老師,也要用惡作劇來捉弄我吧?就在我無奈地嘆口氣,轉身想回到樓梯間的時候,發現了那樣東西。
「那個……」
我走近鐵絲網,把額頭壓在上面。沐浴着陽光的校舍牆壁是奶油色,中庭裏的銀杏樹稍是熱情洋溢的綠色。行駛在校門外馬路的汽車,車頂反射的陽光刺痛眼睛。圍繞着寺廟的竹林以及更遠處衆多住宅的屋頂,在熱浪中微微搖曳。就這樣繼續向前看,可以發現街道在不知不覺間,與夏日的天空融爲一體分不清界線。耳中響起的鋼琴聲,簡直像是從腳下的音樂教室傳出來的一樣。
胸口深處那塊發燙的物體孤零零地亮起,往上浮到喉嚨附近的位置。我用力壓抑着呼吸,把影片暫停。
「因爲村瀨你什麼樂器都會彈,又會唱歌,寫起樂譜也是輕而易舉啊。」
從口袋裏拉出耳機連接在手機上,然後插入耳朵。
瀏覽器啓動了。在經過一段讓人不耐煩的連接延遲之後,網站顯示在螢幕上。跟我使用的影片投稿網站一樣。影片列表上排列着許多相似的縮圖。
上次來到屋頂是跟凜子比賽的那天。那個時候好像是華園老師從辦公室借鑰匙來打開原本是鎖起來的門的。
我聽到了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