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數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7萬 字

別墅的大小遠超出看照片時的想象。
我們樂隊一行五人分乘兩輛出租車,在海岸邊的大道上飛馳。右手邊平整的鐘乳色沙灘連綿不斷,沙灘對面是一望無際的深琉璃色海面。七月強烈的陽光下,雲朵、天空和水面的對比被襯托得更加鮮明。左手邊一直擋住視野的海岸森林忽然消失在防護欄內側,鋪着砂礫的斜面出現在眼前。靠近車窗朝斜面上方看去,便看到了潔白的建築。
「啊,司機師傅,就是那裏,左邊,上坡的地方!」
詩月在副駕駛席上說道。
到達別墅前寬闊的停車場,最先下車的我抬頭望着那座兩層的獨棟別墅,一時間呆住了,連後備箱裏的行李都忘了拿出來,。
畢竟是那個大富豪祿朗先生建的別墅,肯定小不了——儘管我早有心理準備,現實還是輕易超越了我的想象。房子有區民活動中心那麼大。
「哇,好厲害!」
從另一輛出租車上下來的朱音大聲說道。
「像旅館一樣呢。」
伽耶也用手遮住陽光,朝屋頂望去。
「行李放在玄關門口可以嗎?」
聽到司機發問,我連忙說着「啊,抱歉,我來搬」朝後備箱跑去。吉他貝斯等大件行李很多,不能全丟給司機來做。
大概是車的聲音傳到了屋裏,一個戴圍裙的身影打開房門,那是名剛到老年的豐滿女性。
「啊呀,詩月大小姐!還有大小姐的各位朋友!歡迎您們遠道而來。」
詩月介紹說,這是管家藤村阿姨。我之前見過她一面,記得是她在照顧祿朗先生的日常生活。
「我承蒙大老爺的關照,在他茨城的家裏工作,可老爺身體出了問題以後不是需要康復訓練嗎,然後需要有人有醫療類資格?之類的,就僱了很多那方面的人,我的工作少了許多呢。服侍他這麼久,現在有點寂寞呀。」
藤村阿姨講話滔滔不絕,但不是隻會動嘴,身體也很勤快。她麻利地把我們的行李搬進別墅,旅行包全部拿上二樓,樂器類集中放到通往地下的樓梯附近,還端來了涼茶,真是太感謝了。
「大小姐,屋子的打掃和被褥都準備好了,食物也採購了一週的量,不過這樣就行了嗎?我可以每天過來做飯的。」
「沒關係,謝謝藤村阿姨,這樣就可以了。我們難得來到別墅,這些事情都想靠自己來。」
「哎,也是呢。年輕人自個兒待着更自在嘛。」
「這算不上理科單純是算數吧!啊不對,呃,」
「絕對不行!要保證睡眠質量!」
「……啥?怎,怎麼會變成這樣?」
詩月指了指通向二樓的樓梯,螺旋狀的臺階用油漆塗成白色。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關乎樂隊未來的大事,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你們在說什麼?」
「廚房也非常寬敞呀,感覺很好用。」
「咦。……啊啊,嗯,老實說確實……可這種事也不該我來多嘴。」
聽說這棟別墅是祿朗先生建的,那麼——我心裏幾乎已經確信。如果是自己建排練室,絕對會這麼做。
「這一點也平靜不下來吧!? 和我住一間臥室?明明牀只有一張?這不好吧,我姑且是男的啊?」會用上「姑且」這個詞,我真爲自己悲哀。
「不是,那個,我睡在這邊的沙發上問題不就解決了。」
「這可不成!和我睡一屋不就行了,我們家離得近而且經常一起在滿員電車裏擠在一塊兒,所以習慣了被擠在同一個地方!」
凜子好像過分理想主義了。
「那麼,雖然纔剛到地方!」主辦人詩月開口。「在休閒娛樂之前,我想先對尚未解決的議題得出結論。」
「那不就沒問題。」
有人單獨一間房,有人要和別人共用一間,這可能的確有點不公平,但爲了公平每天晚上都重新分配房間也不太合適吧?
「這樣啊,好難呀。果然還是猜拳吧。」
凜子的語氣咄咄逼人。
「四間臥室五個人,所以爲了能度過平靜的夜晚,就只能有一間臥室安排村瀨君加另一個人。事情就這麼簡單。」
就說了我什麼都不會做!正想開口,卻聽伽耶急匆匆地插進來:
藤村阿姨把家庭用火和使用空調的注意事項、能買東西的地方、消耗品的保管位置等等給我們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然後關心備至地囑咐說:「那麼請盡情放鬆。各位走了以後我會來打掃,所以東西扔在那邊就行,不用特地收拾。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我接到電話會火速趕過來」之後便開車走了。
「村瀨君。難道你覺得事不關己?覺得自己確定能一直住單人間?」
「……所以呢?」
我來不及仔細解釋便朝通往地下的樓梯跑去。幾人跟上來的腳步聲裏透着困惑。
「噢,不愧是理科生!話說我也是理科生!」
這否定的速度和角度完全出乎意料。
「地下!排練室!」
「無語了,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理科生?只要每天兩個人和村瀨君同牀,六天每個人就能輪到兩次,很公平吧?」
嗯?她們在說啥?
「沒辦法了。作爲主辦人,我會負起責任和真琴同學在同一個房間住一週。這是最圓滿的解決方式。」
「呃,那,那個,我是學妹,這種事應該由我來承擔,學姐們就在單人間好好休息,由我來和村瀨學長一起。」
「……不,不對,你怎麼知道我的睡相?又不是見過我睡覺——」
「不需要討論就能讓全員達成共識是最好的情況。」
集訓時一起討論——如此決定以後,我們來到這座別墅以前真的再沒有提過這個話題。
「每間臥室的牀都是皇后尺寸的,兩人住一間房倒是完全沒有問題。」 (譯註:Queen Size,一種雙人牀規格,在日本通常約爲1.7m*1.95m)
「……那,把6加倍是12又是怎麼回事?」
大家突然變得一本正經,圍坐在茶几旁的沙發上。
……原來如此。確實,雖然總佔地面積非常大,但由於客廳挑空,二樓只有一樓的一半大小。而且看這個奢侈的設計,估計每間臥室都相當寬敞,只有四個房間也不奇怪。
「而且在這裏,朝陽能從玄關直接照過來,絕對會一大早五點就醒過來。睡眠不足去海邊很危險。」
「啊,那個,可以不算上我這個學妹,前輩你們來。」
「輪着來不是挺好嗎,畢竟有一週呢。」
「別說得好像我醒着的時候就會性犯罪一樣!? 」
我啞口無言。
剛一離開外人的視線,朱音便興奮地叫起來在走廊跑來跑去,然後仰躺在沙發上。
完全不懂這是什麼理論。還不等我吐槽,凜子先開了口:
「好寬!好漂亮!太棒了!」
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發揚自我犧牲的精神,現場好像美好的友情的展示會,而身爲元兇的我只覺得如坐鍼氈。
「睡成山字就是說四個人一起?睡到那一橫的人不是很可憐?」
「啊——……所以才說什麼輪流之類的嗎。」
這和伽耶是學妹沒關係吧?啊,她在意自己不是正式成員嗎?這點要是不講清楚可能的確很麻煩。而且以前響子小姐說想爲我們製作時伽耶還不在,其實我還沒跟她確認這次有沒有把伽耶算進去——
喂!這是什麼邏輯!不行的吧!但這時候反駁就等於自我介紹說會對睡在同一張牀上的女生乾點什麼。爲什麼會陷入這種困境,就沒什麼突破口嗎?
「等等。把6加倍,12能用4除盡。」
「分房間?咦?啊啊,嗯?啊啊,哦……」
「果然希望能有一個讓大家都接受的方案呀。」
「說什麼呢。唯獨你已經確定這一週每天都住雙人間。現在我們討論的是誰和你住同一間房。」
「不是,嗯,你說得沒錯。……可是輪着來還有6和12又是怎麼回事?」
大家的眼神集中在我身上。詩月一臉不可思議地說:
「但是有七天六晚,沒法平均分配啊,有人兩天有人一天。」
苦惱了一會兒以後,我有了主意。
「……不,並不會。」
「這是雙人沙發喔,哪有睡覺的地方啦!」
「伽耶,這麼客氣可不好。我希望不要留下事後耿耿於懷的可能性。」
耿耿於懷?凜子同學你說得也太誇張了吧?
這時詩月故作鎮定地說:
客廳直接挑高通到二樓的天花板,聲音毫無意義地在屋裏迴響。
「從音樂大學畢業以後,住在這裏說不定也是個選擇……」
「到住處以後不先定好誰睡哪個臥室,不就沒法收拾行李了?村瀨君以爲我們在說什麼?」
「朱音你別添亂!」
「這次應該讓我一起住。因爲我已經有過一次,可以把損害控制在我一個人身上。」
「在說怎麼分房間啊。」
見伽耶激動地追問,凜子耐心細緻地講了起來,好像還謊話連篇地扯什麼撫摸我頭髮直到睡着、我穿的睡衣帶雙星仙子圖案等等,但我正拼命回想自己的睡相,結果沒能吐槽。
凜子好像開始做人生規劃了。
「要是在這裏睡,晚上就得把這個挑空的大客廳也開上空調纔行。浪費電。」
「夜裏的村瀨君特別安全。睡着的時候也不會進行性犯罪。」
我順着詩月的手指朝二樓看去。
朱音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村瀨君的睡相非常好啊?」
算了,既然她們這麼想,那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本以爲這是極其正經而且現實的方案——
「咦,那,那個,那是什麼情況,在一個房間?是在村瀨學長的屋子裏過夜嗎?請仔細告訴我!」
「這和理科有什麼關係!三個人一起睡?爲什麼要幹那麼沒意義的事?」
爲了在接下來的一週能夠心無旁騖地專注於音樂,也應該在剛到別墅的這個時候得出結論嗎。詩月相當有氣魄嘛,我也得向她學習。
我終於插上了話。
「牀是皇后尺寸所以沒問題喔,真琴同學很苗條,三個人可以睡成川字。」
「等下,小真琴?你要去哪兒,話還沒說完呢?」
朱音鄭重其事地說道。
自認爲負責做飯的伽耶已經開始細心地檢查廚房。
「村瀨君,你的意思是睡同一張牀會對我們乾點什麼?」
「我纔沒擔心這個!管他是川還是山!」
她還真見過!凜子和父母吵架離家出走那次,在我的房間裏過了一晚!
在全體攻擊下,我的方案遭到否決。幹嘛啊。雖然我也知道這兒不太適合晚上睡覺。
「咦?明明這麼大一棟房子?」
一週前,我告訴大家響子小姐又一次來商量當製作人的事情。
「我們四個,年末聚會不是去朱音家留宿了嗎,那時我們明白了一個關鍵的問題,就是四個人的睡相都非常差。」
雖然覺得突然,但我也在離玄關最近的沙發上坐下,依次打探每個人的表情。
「這裏,臥室只有四個。」
「所以和村瀨君的同牀事件會發生六次,怎麼分配給四個人是個難題。」
「不對先等等,我的睡相也不好,和你們條件一樣。」
「我從沒見過睡相那麼好的人。明明躺在鍵盤琴架和音箱之間的縫隙裏,卻沒弄出一點聲響。」
這時心頭忽然一道靈光閃過。
所以才因爲有人兩天有人一天爭起來嗎。那肯定是覺得能少一天是一天吧。
話說我怎麼可能知道自己的睡相,睡着了根本就看不見!
不長的走廊裏,右側牆上是一扇大推拉門,左側牆上有兩扇門間隔稍遠。左前方大概是控制室,我心想着打開門。
空調沒有吹到這邊,悶熱的空氣迎面而來。
我猜對了。SSL0;Solid State Logic1;控制檯橫躺在黑暗中,擺了桌子和大型音箱的屋子裏仍有充足的空間,靠牆處還有一張沙發。
「看吧,和我想的一樣!」
我因爲猜中而高興地大聲說着,朝背後跟來的其他人轉過身去。
「沙發牀!靠背能放倒鋪平!我就猜到祿朗先生絕對會放這個,畢竟混音期間經常會想小睡一會兒!就是說只要我在這裏睡覺問題就全部解決了吧?太好啦,我一直夢想着能在排練室留宿呢。咦,詩月你怎麼了?」
不知爲什麼,詩月突然像肚子痛一樣蹲在了地上,伽耶在旁邊輕撫她的後背。
「……不,沒什麼。」
她嘟囔着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十分沉痛,接着她扶着伽耶的手緩緩站起身來拿出手機。
「……我這就向祖父大人抗議。問他放這張沙發牀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 有沙發牀我就很知足了,正常的牀實在放不下啦!」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小詩快冷靜下來!不是你爺爺的錯啦!」
「對,全都是村瀨君不好。」
「……對,對的。我差點衝昏了頭腦對祖父大人無禮。」
不是,我也完全沒錯吧?爲什麼大家都覺得是我不好?
剛到住處便早早出現的小插曲過後,大家紛紛拿着行李消失在臥室。
我立刻行動,把大家的樂器搬進排練室。這裏除了擺着三角鋼琴和爵士鼓卻仍然十分寬敞的錄音間,還有一個單獨錄音用的副錄音間。來到倉庫,發現各種箱頭和音箱應有盡有,我雙手合十向祿朗先生表示深深的謝意。
之後,就要看實際演奏會有什麼樣的聲音了。
估計再怎麼說也沒法期待有「Victoria Fall」那麼厲害的效果。要提前降低心理預期免得失望。要不要先拿鋼琴彈一下試試?不行不行,說不定我蹩腳的演奏會讓失望更深一分,得讓凜子最先彈纔行。先不說這個,已經過了中午一點,得去準備午飯。會做飯的人只有兩個,要是我懶洋洋的就只會增加伽耶的負擔。
「村瀨君,排練室不是禁止飲食嗎,對器材不好。」
我轉頭看向爵士鼓。
「真琴同學你以爲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是每天。因爲是夏季集訓。」
打開冰箱,發現裏面滿滿當當地裝了一週的肉和蔬菜。甚至還提前做好了沙拉和烤一烤就能喫的披薩吐司。真是太感謝藤村阿姨了。
全員理所當然一樣就這麼坐在桌前。見我還愣着,伽耶幫忙把烤好的披薩吐司用盤子端上桌。
「這麼一說確實是。抱歉。」我說着重新坐下。
藤村阿姨基本幫忙準備好了所以沒關係——我轉過身正要開口,話到嘴邊卻張口結舌。
「學長不一起來嗎!? 」「真琴同學!? 明明難得來到海邊!」
「啊,是的,抱歉打擾學長了。晚飯做好了……」
「嗚嗚嗚……四個人穿着這麼可愛的泳衣包圍竟然沒有效果……」
可是,當我用手指輕輕沿着沒有接上音箱的P貝斯琴絃摩挲,叮叮鑔柔順的連奏聲流進我的意識,充滿甜美的焦躁感。
祿朗先生建造這棟別墅,想必是爲了在這裏和詩月演奏。聽說是很久前建的,大概那時他身體還很健康。他在心中描繪着和心愛的孫女合奏的夏夜,從設計階段便提出各種要求,築起理想的小小樂園。明明屋子造得氣派,客房卻不多,大概也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住太多人。自己,還有詩月,再多招待也就是一兩知己,白天望着大海度過,夜裏用演奏蓋過浪潮,通宵達旦……
穿泳衣的朱音和穿泳衣的詩月和穿泳衣的凜子還有穿泳衣的伽耶圍坐在桌旁,其樂融融地喫起午飯來。這是什麼場面……
我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這時又聽到幾個人走下螺旋樓梯的腳步聲。
看她們就在眼前討論對策,總覺得心裏怪彆扭的……
「刷完牙就走吧!太陽傘和沙灘牀都有來着?在儲物室?」
「已經到海邊了,現在不穿還等什麼時候呢?」
「誒……我就算了。留下來看家。」
「沒辦法,這也在預料之中。畢竟是靠排練室才讓他上鉤的。」
我站起身,拿過貝斯調音。站的位置在鼓和鋼琴正中間。這是爵士樂節奏組的標準位置。站立演奏的貝斯手,分別被坐着的鋼琴手和鼓手納入視線,律動隨之交織。祿朗先生彈鋼琴也是達人,如果沒有病倒,就會像這樣由我站在他和詩月視線交匯的地方,在兩人的節拍激起的波浪衝刷下,用力在海水打溼的沙子上站穩……
回到客廳,發現還沒有其他人下樓。我只需要把行李隨便放下就完事,但女生們估計要花不少時間。在酷暑中路上花了三個小時,說不定有人想衝個澡。
「村瀨君也快點喫完,然後去換衣服。」
凜子輕輕把手放在詩月發抖的肩上。
大家回到別墅時我完全沒有注意到。看到伽耶小心翼翼打開控制室的門進來,我第一反應是傻傻地說:「咦?這麼早啊。」
仔細想想,爲什麼泳衣就能穿出去呢?基本和內衣一樣吧?有些甚至比內衣露得還多啊?因爲是夏天?因爲在水邊?因爲太陽很足?大家不會被騙了吧?亂七八糟的東西想得太多,感覺腦子都快要炸了,我說着「那我去排練室喫……」拿起盤子正要起身。
「小詩冷靜點。對未來的規劃太超前了,現在別說孫子輩,連孩子都還沒出生呢。」
時間開始靜靜燃燒。
話雖如此,到底要怎麼補償呢?玩打西瓜的時候我來當西瓜?不對不對那要出人命的。我不再想蠢事,快步上坡回到別墅。
「不是的,我是不知道該往哪兒看……爲什麼全員都穿着泳衣啊……」
是爵士樂的位置配置。
夢,依然是夢。
「對,對啊。欺負烏龜是不對的。」
「飲料有蘋果汁,橙汁和茶,啊,還有咖啡。」
「把小凜和小詩加起來平均一下感覺剛剛好呀,不會太寵他也不會太嚴厲。我以這個爲目標好了。」
「在盛夏的太陽下我覺得很自然!然後我喫好了!」
別糾結了,明天好好補償她們就行了。
凜子,詩月,還有朱音。所有人穿的都是泳衣,好像商量好了一樣。
不如說作爲一個人來說,要是習慣了纔有問題。
我忽然想起「Victoria Fall」的第二錄音室,之前曾在那裏看到成羣的光點。
「小真琴幹嘛呢,不快點喫的話要涼了喔。」
「真琴同學不可以這樣,像狗一樣趴着喫東西很沒形象!啊,是搬樂器累到胳膊了吧?我來餵你喫!啊——」
「離這裏不遠處好像有個沒什麼人去的好地方,明天我們去那裏吧。」
「這邊的排練室還沒用過,很多東西都想試一下,而且我還想把樂器調好。」
我把披薩吐司放進烤箱後定時,擦過桌子擺好五個人的筷子、杯子和餐盤,這時樓梯方向傳來腳步聲。
夢,停留在夢中。
「啊,對不起,讓學長一個人做了。我也來準備。」
那個人的聲音只屬於那個人,沒有任何人能替代。
可當我在鼓凳上坐下,蹩腳地敲了一通過門樂句,忽然抬起視線時,靜靜蹲伏在副錄音間的三角鋼琴映入視野。
朱音「啪」地一聲雙手合十,最先站起身。盤子和杯子都空空如也。
朱音拍了拍空着的椅子催促我。
「不是,那什麼,我也不是說絕對不出門或者一次都不去海邊。但這纔剛到,我想休息一下,而且也想早點熟悉這裏的器材,所以,嗯,你們看,集訓有一週呢。」
「可是,現在還在家裏啊。在屋子裏總覺得……」
雖然冷靜下來,但四個穿着泳衣的身影並沒有從視野中消失。我儘量不抬起視線,拘謹地喫完了午飯。
「是藤村阿姨提前做好的吧。太感謝了。」
詩月和伽耶從左右兩邊探過身子把臉湊近,我差點被披薩吐司噎住。
「習慣,是說明天也打算這麼幹嗎?」
「好厲害。明明小真琴慌成那樣,一句『對器材不好』就突然冷靜了。」
詩月歪頭納悶。
「那麼那麼,明天!明天絕對要和我一起去海邊!」
「啊,明天我會在泳衣外面戴上圍裙試試!」
那裏沒有人。我明白,剛纔聽到的聲音不屬於現實,只在我的意識內側迴響。
「……啊啊,嗯……」
我坐下朝披薩吐司小心翼翼地伸手,可左邊右邊前面看到的全是她們的肩膀鎖骨胸部和腋下,我只好低下頭,臉都快貼到盤子上了。
鼓手坐的位置正面擺着鋼琴。鋼琴手從琴鍵上抬起頭,朝斜前方看去,剛好能與鼓手對上視線。
是伽耶的聲音。
「爲什麼已經穿上泳衣了!? 」
「要待上一週,第一天就這樣我們很難辦。村瀨君快點習慣。」
我感受到了——啊啊,這的確是祿朗先生建的排練室。
雖然沒有聽說祿朗先生的詳細病情,但據說右手和右腳不聽使喚,恐怕已經沒有希望再和詩月合奏。
幹嘛啊,有什麼不好,音響器材不該珍惜嗎!
明天非要在人這麼多的地方游泳跑跳嗎……
「反正馬上就要去海邊……」
儘管如此,那聲音的確存在,它浸染着我的指尖,也浸染着這間排練室的牆壁、地面、門框和每一根線纜。
詩月似乎最先發現我一臉無精打采,她立刻說:
「從早到晚都打算穿泳衣嗎?這我怎麼可能習慣啊。」
爵士樂演奏中需要大量溝通,眼神交流也變得重要。特別是鋼琴手的視野容易被遮擋,所以安排在只要抬頭就能看到鼓手的位置時演奏會很方便。
「一起打沙灘排球!一起打西瓜!一起在沙灘上你追我趕!搭救被欺負的烏龜然後一起去龍宮!還要一起打開玉匣子變成老爺爺老奶奶!」
「啊,請等一下,我帶你去。」詩月也站起身。
是祿朗先生的聲音。
沙灘上到處是來海水浴的遊客,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地方插下太陽傘擺好沙灘牀。穿泳衣的男男女女聚在岸邊,海風中夾雜着孩子們的笑聲和哭聲,海灘小屋的屋檐下,染印着菜單的細長旗子隨風招展。
回到開着空調的室內,我渾身無力地鬆了口氣,一時沒能動彈。之後喝光瓶裏的水,前往地下排練室。
「看起來很好喫!誒,這是剛剛做的?」
凜子一句話就讓我腦子冷卻下來。
起初,我只是想爲錄音做準備,把設備調整好。
我把貝斯放到琴架,回到控制室。從包裏拿出五線譜本,翻開嶄新的一頁,死死抓住快要溢出身體的音樂,趁它還沒消散時飛快滑動鉛筆。
「正好肚子很餓。」
她穿的是泳衣。鮮豔的黃綠色交叉綁帶比基尼。雖然外面還披着件薄針織衫,但幾乎沒有遮住肌膚。
「不如說因爲四個人一起進攻結果適得其反了呀。」
在鼓的周圍立好麥克風,確認串音情況,用屏風或者蓋上毯子等方法抑制多餘的聲響。我本打算做完這種細節調整就結束的。
不光是這個,你後面說的也全都不行啊?
那裏的景色,是羣星璀璨的銀河。無數音樂的構想火花從樂手的靈魂上被削落,在黑暗中抓撓,留下傷痕。
「啊,洗完晾乾的時候是普通的穿扮喔。泳衣估計只會白天穿吧。」
「嗚嗚,明明賭了大冷門……相信真琴同學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是來排練的啊!」
「看吧,沒換衣服。村瀨君不可能換上泳衣。」
爲什麼啊……莫名其妙……
我心懷歉意原路返回別墅。
「啊啊,嗯,好……」
由於需要人手拿沙灘牀、墊子和太陽傘,我也要一起走一趟,把東西搬去海岸。剛踏出房門一步,陽光便化作暴力襲來,感覺像一直被按在烤網上一樣。走下砂石鋪裝的坡路,穿過車道,經過日本石竹花盛開的斜面走下水泥臺階來到岸邊。光是這樣我已經渾身是汗,T恤上擔着沙灘牀架子的肩膀處完全被打溼,緊緊貼在身上。
而這裏的景色是獨自劃過黎明天空的一顆流星,懷抱許多來不及一一實現的願望,向大海墜去。我能用手指追尋那道軌跡,能哼唱出依靠燃燒身體奏響的旋律,甚至能將其謄寫爲樂譜。
大家都那麼起勁,只有我一個人堅持待在家裏是不是太孩子氣了?可是呢,大家回來以後就要開始演奏,而且既然想錄音,最好能把聲音錄好一點,要趁現在熟悉一下排練室。
「……啊啊,嗯,我很期待……」
晚飯?
仔細一看,伽耶的T恤和短褲外面繫着綠色圍裙。我拿手機看了眼時間,是晚上七點。
「咦咦咦咦咦咦咦!? 已經這麼晚了?」
大家明明喫過午飯就立刻出門去了海邊。後來我只不過是調整麥克風,想到新曲子,錄了參考軌後試着錄了鼓、貝斯和鋼琴,又一邊思考吉他編曲一邊疊錄了四次左右。
……這哪裏是「只不過」,沒到晚上就怪了。之前也是這樣。
「抱歉,明明說晚飯我來做的。」
「沒事,沒關係的!有時間的話要一起來喫嗎?」
「嗯,我這就去。」
上樓來到客廳,全員已經在桌旁到齊。當然大家穿的不是泳衣而是日常便服。
「啊哈哈,來啦來啦。還以爲要悶在排練室裏不出來呢。」
朱音說着幫我盛刺身沙拉。
「拌意麪醬時我也幫上了一點忙!其他幾乎都是伽耶同學做的。」
詩月給我的杯子倒上茶。
「那麼愉快的晚餐時間要開始了,不過還要順便做一下今天的報告。」
凜子拿出手機立在支架上,屏幕上是在線通話的界面。
「咦,要在喫飯的時候嗎?」我問道。
「因爲說好了每天這個時間報告。」
「挺好的呀,那邊好像也是晚飯時間,就像是線上一起喫飯一樣!肯定很開心喔!」朱音輕鬆地說道。是這麼回事嗎。
凜子給手機連上小型桌面音箱,在屏幕上操作,不久後上面顯示出一個輪廓。
「……啊,連上了?」
是詩月站在走廊裏。
別再想蠢事了,睡吧。我心想着稍稍起身,正要把腳邊的被子拽到身邊時,耳邊傳來敲門聲。
「說是躲在排練室是保養皮膚最好的辦法。」
「連上了。可以聽到這邊的聲音嗎?」凜子道。
要說爲什麼特意和華園老師連線幹這種事,都是因爲凜子爲了說服父母拉上了老師。
「是的!我會全身不留死角地——」
到頭來我們嘗試各種編曲,對新歌不停挖掘了三個小時。相比於疊加錄音,一次性錄完樂隊演奏又有不同的難點和樂趣,每一遍錄音都有新的發現和收穫。
屏幕上的華園老師笑了。
我真的有種感覺——華園老師也在身邊,作爲領頭的教師和我們圍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從同一個大碗分沙拉,用同一個瓶子倒茶,呼吸同樣的空氣,聽着遠方同一陣海浪聲。
所以當飯後打掃結束,聽到朱音用格外明快的聲音問「那,小真琴都幹了些什麼?」時,我真的感到得救了。
「到。」
「我……有話想和真琴同學說。……雖然一直沒找到機會,但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說出來……對不起,你已經要睡了吧。」
我讓詩月進屋,本打算在沙發上坐下,想了想還是坐在控制檯前的椅子上。現在沙發已經變形成了牀,要是詩月也跟着坐在旁邊,各種方面都有問題吧?
「百合坂詩月同學。」
「那大家好好休息!聚在同一個房間聊戀愛八卦之類的也要適可而止喔!」
我用控制室的大型音箱播放自己花一下午疊錄了所有配器的曲子。播放結束後,朱音立刻說要聽第二遍,凜子不停在五線譜本上寫着什麼,詩月跟着我不熟練的鼓聲雙手雙腳打起節拍,伽耶跟着貝斯哼唱。
華園老師在屏幕裏咯咯地笑了。
大概也一樣吧。
擾亂團體行動獨自留下來,總覺得不太好意思自信地宣佈「我寫了首新歌」。但我並不是對曲子本身沒自信,所以帶着歉意拿出來又好像對不起這首曲子。
因爲,電話掛斷後大家沉默不語,只有洗東西的水聲,還有餐具輕輕放在架子上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大家的眼神變了。沒人說什麼,卻不約而同地快步走向通往地下的樓梯。
自從那次鋼琴比賽,華園老師在冴島夫妻眼裏似乎成了「把女兒帶回職業鋼琴家之路的引路人」。在我們幾個知道實情的人看來簡直令人噴飯,但畢竟華園老師表面功夫到家,想必在凜子父母面前儼然是一副熱情能幹的教師模樣。
是女性的聲音。
我剛纔白緊張了。
「伽耶同學,橋段(bridge)最後一小節的第二拍,想要『噗嗤』一下在反拍休止。」
但,其中的理由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我纔沒說呢!真是對不起啊,不會看氣氛!」
「想讓你們聽一下樣帶,然後五個人演一下。」
伽耶會追問:「可是可是,還會爲我製作對吧?」
要由我——放手?爲什麼?
「事務所給我的紫外線防護指示非常詳細……」
不對,這麼想實在噁心又丟人,差勁極了。我有什麼權利決定她們的反應?希望她們挽留嗎?那爲什麼還要離開?對現在有什麼不滿意的?
「那,今天第一天做了什麼?這個姑且還是要問一問的。」
過了十一點,大家也都筋疲力盡,想聚在一個屋子裏繼續熬夜恐怕實在勉強,估計她們洗過澡以後很快就睡了。
藉助網絡實現的聚餐一晃即逝,解散後的現在就只剩下被老師體貼的事實留在心頭,引來一陣甜美的痛楚。
「……哦。」
我用抹布擦着桌子,一點點回想和華園老師的對話。
明明有如此幸運的音樂人生。明明和這些無可替代的同伴們聚在一起,一旦分開,就再不會遇到同樣的奇緣。
「下一個是……志賀崎伽耶同學。」
凜子立刻拿起手機插上充電器。伽耶起身摞起空盤子開始收拾。朱音拿着杯子、詩月拿着筷子和勺子放進洗碗池。
眼前她的這幅模樣讓我從門把手上鬆手,退了幾步。是淡粉色的睡裙,只在外國電影裏才能見到的那種,滿是蕾絲荷葉邊的設計豪華極了。
於是,靠着「晚上七點全員回到別墅通過視頻通話向華園老師報告活動內容」這一附加條件,凜子稱心如意地獲得了在外留宿的許可。
「沒問題。全員都渾身塗滿了防曬霜,照這個架勢下去每天都能消耗一支。」
無論詩月、朱音、伽耶還是凜子,都在聽過我今天剛寫好的歌后立刻理解,拿出比預想中更精彩700%的演奏回敬給我。玩樂隊後最讓我覺得值得的,不是演出時被喝彩聲淹沒,也不是視頻點擊量超過百萬,而是新歌靠樂隊成員的力量從我寫的樂譜上「起飛」的瞬間。無論品嚐多少次,都能讓我體會到肺部燒灼般的快感。
那麼,該怎麼告訴大家呢。
「應該OK了。大家都到齊了?來湊近一點,讓我看看你們。」
會是誰呢,有東西忘帶走了嗎?我一邊想着一邊下牀開燈,然後打開房門。
我們把臉湊過去,對面則是把太貼近攝像頭的臉拉開距離。屏幕上的輪廓變得分明,能看得到五官,放下來的頭髮,還有臉上的表情。
以前朱音曾吵着說「絕對要開睡衣派對」,據說理由有一半是想親眼看到這個,不過她這次集訓真的帶來了啊。怎麼說,嗯,布料看着很清涼,確實適合夏天,可是,呃……是不是透明的?沒問題?
「真好呀。要注意防曬喔。」
好羨慕暑假去海邊、你們要連我的份也一起享受等等,她一點都沒有提這類話,真的非常感激。華園老師的身體恐怕已經不允許她在夏天穿泳衣到海邊玩,卻絲毫沒有讓我們意識到這點,話裏話外都充滿了體貼。
凜子大概是:「哼。那今後的收益怎麼分配?」
「嗯嗒嗒、……梆——,這樣嗎。好的。」
「啊,小真琴沒去海邊所以沒事。」
被我打斷,華園老師捧腹大笑,詩月回過神來滿臉通紅。
感覺只有詩月會哭着挽留。
「嗯嗯。寫曲子,然後錄音時做了各種嘗試。」
手機小小的液晶屏幕也好,網絡延遲也好,貧弱的揚聲器中變得單薄的聲音也好,在交談中都漸漸淡出意識。
「意思是詩月給他全身塗防曬?」老師問道。
「大家都是女孩子,皮膚保養應該能做得很好,不過Musao在這方面不太上心吧。沒問題嗎?可不能以爲天生膚質好就敷衍了事喔。」
「鋼琴想要稍微模糊的聲音。把麥克風放低。」
「小真琴來彈朱音吉他啦。副歌的裝飾旋律後面直接跟上獨奏(solo)很棒嘛。感覺那一段我實在沒法邊彈邊唱。」
詩月走進屋子,在我剛纔躺過的沙發牀上坐下。果然。好險。不知是因爲解開了頭髮還是因爲穿着睡裙,她顯得比平時更成熟,真的太危險了。
老師一下子湊近攝像頭。
「今天……纔剛到。」詩月環視其他人。「也就是在海邊玩了一會兒。」
「到!」
「那,我來點名了。」
「到~!」
之後我們完全把報告活動內容這個課題忘在腦後,一邊喫晚飯一邊和華園老師閒聊。
趴在沙發上,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機屏幕,時間剛過零點。明明集訓才第一天,我就已經用光了所有體力,真擔心能不能順利度過最後一天。
「……抱歉這麼晚過來……」
「老師你讓她說什麼呢!」
明明身體已經筋疲力盡,耳邊卻仍迴盪着PNO的演奏,睡意在意識表面被彈開,怎麼也不肯浸入腦子。
「冴島凜子同學。」
詩月一時什麼也不說,扭扭捏捏地在雙膝之間蹭着手心,毫無意義地把我的被子展開又疊起來,改變位置坐到沙發正中間,又回到右側,之後終於看着我的眼睛開口:
到頭來,光是演奏和錄音就過了一天。不過這棒極了。
影像驟然中斷。
對自己的質詢在黑暗中打轉,找不到出路。
有更重要的事?很複雜?我嚥了口唾沫等待她繼續開口。
大家會不會也一樣呢。
「……不,嗯嗯,沒事的。請進。」
我翻了個身背對控制檯,閉上眼睛。不行不行,該睡了。
不知道。
「嗯,全員都在!晚上七點回到住處了!OK!」
「已經讓真琴同學答應我們明天一起去海邊了!我會負起責任爲他做好防曬!」
這不是說什麼有形之物總有一天會損壞這種抽象的論調。我腦海中能清晰浮現自己和PNO分別的情景,還有那四個人會說什麼。
由於睡在排練室,旁邊就是控制檯和電腦。一旦看到它們,身體就會被衝動驅使,想要把今天錄的東西混音。試過專業錄音棚後,我痛切地體會到,戴着耳機混音果然只能做出給耳機聽的聲音。如果不在工作室全身浸在音箱厚重的聲音裏,空間感、層次感和色彩就完全不夠。而現在就能做到。好想立刻動手。
沒有大人陪同的高中生在外留宿一週,這個相當有挑戰性的計劃果然遇到了預料之中的最大障礙:凜子的父母。原本那兩人就對凜子的樂隊活動有意見,不可能同意她和樂隊一起參加集訓——本以爲會這樣,沒想到凜子不擇手段搬出了華園老師。
「我想想,按五十音順序來……宮藤朱音同學。」
聽完第二遍,朱音起身說:
朱音一定會笑着說:「多多少少想到會是這樣啦!」
她這麼晚一個人過來,應該不會只是爲了說這個吧。
「我那樣打鼓,是對的嗎?感覺曲子裏需要的是東海岸味道的聲音,就試着盡最大可能再現祖父大人的演奏……」
「……呃,那個,……今天的曲子非常棒呀!」
「村瀨真琴同學。」
到頭來,我還是簡單明瞭地說:
「啊,到。」
所以,當老師說晚飯結束差不多該掛斷時,冰冷堅硬的現實感立刻降臨,擋在我和老師之間,將我們分開。
「嗯,很完美。這是我回想着祿朗先生寫的曲子。想到他一定是想在這裏和你合奏,心裏就忽然有了這首曲子。」
大家不停說着穿過通向錄音間的門。我仰頭朝天花板長出一口氣,轉向控制檯,開始準備錄音。
我也得好好休息纔行。
「……哦,嗯。謝謝。」
明明這願望發自內心,可另一方面心裏又有預感,自己早晚會離開樂隊。六月同時在兩個場地演出時,這份預感已經變成確信。
如果可以,真想永遠做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一員。
真高興詩月能明白裏面的含義。她也靦腆地笑了。
「是這樣呀。太好了。聽樣帶的時候就覺得可能是這樣,但其他人不瞭解祖父大人,那時特地和真琴同學確認也覺得不合適……」
要說的就是這個?不對,看她的表情好像還沒有說完。
詩月吐出細長的一口氣,落在她睡裙的膝蓋上。淡紅的布料上泛起皺褶,彷彿海風在沙灘上留下的光滑波紋。
「真琴同學總能都爲我們寫出很厲害的曲子……哪怕是我們在海邊玩的時候,也能在那麼短的時間把那麼厲害的曲子完成。……然後就想到,之前讓真琴同學答應明天一起去海邊玩,對真琴同學來說會不會是個麻煩……」
「誒誒?……不,完全不覺得麻煩啊。」
「是這樣嗎?」
詩月抬起視線,憂傷地看着我。
「我一直感到不安,自己是不是在妨礙你的人生。」
妨礙,我的人生。
哪有這麼誇張——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口。
如果這樣否認,聽起來簡直像是說詩月在我的人生中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不是這樣的。我不希望讓她有這樣的感覺。
「和其他的各位相比,我經常向真琴同學索求各種多餘的東西對吧。真琴同學的人生,如果今後也繼續全部傾注在音樂上,明明能寫出更多更多——成百上千首非常厲害的曲子。……我擔心,這些會不會被我個人無聊的欲求所妨礙。」
我可以說「沒這回事」,但這話沒能說出口,嘴裏失去水分,舌頭被粘在牙齒內側。
「所以,我今天非常深刻地——反省……我這種人只會打鼓。什麼家務都不會做,也就沒法在生活上扶持真琴同學,就覺得至少不要妨礙你,所以,那個,雖然硬是讓你答應明天一起去海邊,但可以把那件事忘了——」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我打斷詩月的話,不忍聽着她越發悲痛的語調。
「海邊我會去的,一起去。你不用有這種奇怪的顧慮啦。」
「可是……」
詩月大大的眼眸眼看就要破碎,與大海同化。
我忽然閉上了嘴。
我有種感覺,哪怕說錯一個字、話裏帶上一點點謊言,自己和詩月之間某種結晶般脆弱的東西便會破裂。
「……要我親口和凜子同學和朱音同學解釋,感覺有點對不起你們……麻煩真琴同學了。」
我焦急地起身,結果小腿狠狠撞到沙發牀邊框。連我都要冒眼淚了,但現在顧不上這個。
詩月有些癢癢似地縮了縮脖子,難爲情地笑了,睡裙衣裾下伸出的雙腿啪嗒啪嗒上下搖晃。
詩月帶着啜泣聲說着,伸出右手手掌攔住我,低頭用左手抹去眼角的淚水後吸了吸鼻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
「謝,謝謝你真琴同學,嚇,嚇我一跳……」
「剛纔說可以來打擾的。」
「要不要把前奏的長度加倍試試?最開始只要吉他『嘁——嘁嗒嘁——嘁嗒』的清音,第八小節貝斯用切分音進去。」
爲什麼啊。我一樣不想發表那種「科學考證」。還有,能不能先從我身上讓開呢。
我纔是嚇了一跳。自己的心臟在耳邊跳動的錯覺還沒有消失。
「牀上的空間足夠兩個人並排睡喔。」
光是這些還不夠。
如果不是花道家。如果她只是個技術好的鼓手。我們在音樂室倉庫裏只會互相認識,分別前不會發生任何故事,彼此在餘下的生涯中也不會再想起對方。我繼續作爲Musa男獨自作曲,在家裏錄音,發到網上,因點擊量一喜一憂,然後再次作曲,如此不斷重複下去。
詩月正要回答凜子,卻忽然說不出話,面色慌張。
「——我希望你能來打擾。」
「沒想到真琴同學對我是這樣想的。那個,你沒有說謊話安慰我,我真的好開心。果然已經打擾你了呀。原來打擾你也沒關係呀。」
這時,詩月在沙發牀上躺下蓋起被子。
在眼前,淚珠正撲簌簌地從詩月的眼角滑落。
「……我真不該問……」
「性犯罪!」
「說到睡相差,主要的現象就是睡着以後過度翻身對吧。但我翻身幾乎不會超過180度也就是半圈!因爲身體前面有很大的突出部分,轉圈時會被卡住!」
「……嗯。」
的確,自從與詩月相識,在那以前的生活方式受到了不小的干擾。這是事實,我不能說謊,所以必須仔細斟酌每一個字,小心不能滑落,不能踩空,不能被節奏甩在後頭。就算看到詩月快要哭出來的臉,也不能折返,只能尋找地圖上不存在的路前進。
話說回來——
我摸索記憶。
「啊,那個是——」

我漸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說什麼了。詩月靜靜地聽着,那雙充滿不安卻沒有渾濁的眼睛讓我覺得還有希望。
聲音也變得柔軟溼潤。
詩月跪坐在我的肚子上大喊道。伽耶一臉歉意地說:
「雖然之前說過我們全員睡相都很差,但根據嚴格的科學考證,我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四個人裏面我的睡相問題最小。所以沒問題!」
「我確實說了,這倒的確沒錯!可這樣我都沒地方睡覺了吧。剛纔那只是比方,別用這種誰也不會幸福的方式打擾啊。」
「啊,不,不是的。」
「當獨自發現這個科學的論據時,我真心覺得選理科太好了。」
「打擾我的人生」和「到我的人生登門打擾」只差三個字,但差別好像有點大啊?
三個穿睡衣的人——朱音,凜子和伽耶一擁而入。而我正要咬緊牙關抬起詩月的身體放回沙發牀上,卻被三人的聲響嚇了一跳,姿勢不穩仰頭倒下,被詩月壓在身下。
「誒,啊,抱,抱歉,我只顧着自己說個不停,讓你生氣了吧,這——」
「所以,抱歉,聽你說要一起去海邊的時候,心裏可能有一瞬間只覺得嫌熱,所以露出不情願的表情,真的對不起。這種時候我總是不能坦率地把高興說出口,其實心裏很期待的。」
「我來真琴同學的牀上打擾了!」
「我現在非常幸福!」
「這確實是打擾到我了。」
「獨自一人不被任何人打擾的人生,大概是從最短距離直線通往墳墓的悲哀人生。遇到大家以後,我真的得到很多幫助。特別是詩月你會突然說些我從來沒考慮過的事情。……雖然消耗精力和體力,但我過得很開心。和你們一起到處繞遠路,生活裏多了太多色彩。眼中看到的世界,嗯……就好像被完全不認識的顏色不斷塗抹。」
這麼說她會理解嗎?我沒有把她丟在身後吧?有沒有緊緊牽住她的手,把她帶到我內心的正中央?
我——
那是去年的——五月。
聽朱音說出這話,所有人的睡意都消失得無影無終。
「……我也很高興。」
「什麼也不會發生!這可是真琴同學啊!我這樣穿着睡衣打擾到牀上他都什麼也沒做!」
「朱音學姐注意到詩月學姐偷偷離開屋子……然後就說,得大家一起盯着纔行。那個,要是發生了什麼會很難辦。」
「學姐你沒事吧!」
「真琴同學你在懷疑嗎?現在我來演示一下,請看好了。好,像這樣仰躺着,就算一口氣朝右邊翻身也會在中途停——呀啊啊!」
不,這些話……以前已經說過。
因爲這不是詩月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
「那剛纔的尖叫是怎麼回事。不是性犯罪?」
五個人湧進錄音間,演奏開始了。
詩月在我肚子上憤慨地上下跳動。爲什麼要生氣啊,明明我什麼都沒做。
詩月「啪」地伸手一拍豐滿的胸部,充滿自信地解釋道。
「……你幹什麼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也會不斷打擾。我要到真琴同學的人生登門打擾了!」
「爲什麼大家會在這裏啊!」
這樣的氣氛下大家不可能老老實實回去睡覺,直接在排練室的地上圍坐成一圈開起睡衣派對,閒聊中提到「來聽聽今天錄的曲子」,於是我走向控制檯。
花了很長時間,詩月渙散的目光才聚集在我臉上。
重新抬起頭時,她已經笑了,露出彷彿用水浸潤過的柔和笑容。
也就是說,從控制室通向走廊的門並不是隔音門,外面能聽到詩月過來時的敲門聲,剛纔詩月的「呀啊啊」也傳到了走廊裏。結果——
沒能停下來。詩月差點從寬度有限的沙發牀牀沿摔下來。要是我沒衝過去接住,她恐怕已經趴在地上了。
「我的人生,希望你能來不斷打擾。因爲……雖然自己說這話也很怪,但我這個人要是沒人管,估計只會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裏擺弄樂器還有器材……而且我覺得如果只顧着做音樂是做不成音樂的——咦,這樣就好像在說到頭來我腦子只考慮音樂一樣嗎。嗯——但是,」
在學校的正門口看到花,我知道了百合坂詩月的存在。
「……姑且說給我聽聽,那個科學考證是怎麼回事。」
「小詩你怎麼了!」
「啊,好險……」
儘管唐突,我還是想介紹一下這棟海邊別墅裏排練室的特殊性。
聽完以後伽耶紅着臉確認自己的胸口,凜子則不知爲什麼說什麼「原來如此,實驗失敗也是出色的成果」表示理解,朱音大笑着說「我也來試試」開始在牀上打滾。
可是凜子懷疑的眼神越來越嚴厲,我好不容易從詩月的腿下脫身,指着沙發牀的牀沿說着「是提到睡相差,然後……」簡要解釋起來。
「不行的吧!絕對會掉下來。」
我要怎麼辦?我想怎麼辦?
「嗯——嗯?」
等最後解散,回到各自牀上時已經凌晨四點,第二天午飯時間之前沒有一個人醒過來。
理科的老師們聽了可要哭了啊?
我彎下腰和膝蓋,拼命用雙臂撐住詩月全身。我也因爲情況太過突然,心臟劇烈跳動。她的身體——並不重,反而輕得讓我驚訝。而且好柔軟。爲什麼會這麼輕飄飄的?啊,我知道了,剛纔科學考證裏提到的突出部位剛好壓在我的右臂上,起到緩衝作用,讓重量沒有直接傳到手臂上,但上臂內側感覺被鋼圈抵住所以她說睡覺時也會戴胸罩原來是真的啊——這些毫無意義的犀利分析在我過熱的腦子裏飛來飛去,更別提詩月伸過胳膊緊緊抱着我的後背和脖子抓住不放,我的肉體和精神都徹底僵住,動彈不得。
控制室的音響設計棒極了,音頻器材也都是一流品質,哪怕是我不熟練的錄音水平,聽起來也比以前好了幾十倍。
可這裏是私人別墅,周邊也完全沒有民宅。只要進行錄音的錄音間裏不會進去多餘的聲音,其他地方沒必要做隔音措施。
如果是普通的排練室,錄音間和控制室都會做到完全隔音。因爲大音量演奏傳到其他房間或者建築裏會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