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Horizont Light的黑蝶

第三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方面展开了升学就业调查。

我们高中好像姑且算是升学学校，在升上二年级选择文组理组的阶段，就会安排学生参加决定要考哪间大学的升学就业调查。

可是高一就要我们决定未来也只会让人无所适从。在朝会发下志愿调查问卷后，休息时间的教室中叹息声此起彼落。

「就算要我填科系……」

「偏差值可以参考去年的数字吗？」

「非得填到第三志愿不可吗。我根本没有想过啊。」

异口同声都在抱怨的同班同学，纷纷把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真羡慕村濑啊。」

「将来已经一片光明了呢……」

「哪里光明了。话说为什么会扯到我。」

当我这么反驳时，所有人都报以冰冷的视线。

「现在就已经赚烂了吧？」

「秘密女装演唱会的门票被卖到三十万圆左右了吧？」

「那是什么恐怖的价格啊！会被逮捕吧！」

午休时间，我们聚集在音乐准备室时，最先提到的话题就是这个。

「升学就业调查？嗯，写了写了。我拿到后当场写好马上交回去，结果被退回来要我重新考虑。」

先看朱音的问卷。

第一志愿「P」、第二志愿「N」、第三志愿「O」。

「搞不懂为什么这样不行对吧！」虽然朱音鼓着脸颊这么说，但我真的搞不懂，为何她觉得这样没问题。

「朱音同学，可能因为这个已经实现了，不能当成志愿调查吧。」诗月说道。

诗月在一旁陶醉地说道。

有钱人的喜好……

「总之要考音大的话最好早点和父母商量。毕竟音大是很花钱的。」

然后呢？

「老师还真是……平民取向啊。」

「要考的话我会选没办法很顺利考进去的学校。」凛子说道。「我认为有些音乐只有在音大才能学到，能够把这种音乐带进乐团的也只有我了。」

「我想做什么？不会啦，我什么都不会做喔？又没有人要求我──啊，等等，黑川小姐要我──不对，那应该是在开玩笑，呃，总之──」

朱音有点讶异地微微偏过头。

「这又是为什么？」

「小诗已经决定了吗？」

「看吧，我就知道绝对有人会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呃，这是按照第一、第二、第三的顺序吗？」

凛子从正面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让我变得惊慌失措。

小森老师看起来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不过我和诗月还有朱音看了看彼此，眼神仿佛在说「就是说啊」。

「到时候要麻烦您了。因为我在考虑要考小森老师的母校。」凛子坦率地对老师低头致意。「只是想到必须要告诉父母，心情就很沉重。」

「是新郎吗？」

「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么说起来，黑川小姐的乐团好像真的要重新开始活动，网路上已经成为话题了。不但有钱还拥有工作室，要是再变成同行的话可是强敌啊。」

「不是当新娘吗？」

还以为只有那些信徒很热衷，没想到事情已经传得这么广了吗？

已经熄灭的余烬，被蝶野小姐心中的火点燃了。

「和音大入学考试有关的事情都可以问我！偶尔也要有点老师的样子才行啊！」

原来妳有自觉自己不像个老师啊……那个、呃，虽然我们偶尔也会忘记这个人是老师就是了。

「嗯。在我关注的时间轴上，喜欢独立音乐的人都传得沸沸扬扬。黑川小姐会在『Moon•Echo』下次举办的演场会上登场吧？」

「因为这可以算是乐团的必须经费吧。」

小森老师非常激动地这么插嘴，让我们所有人都讶异地望向她。

朱音不以为意地拿出手机，在网路上搜寻后瞪大了眼睛。

是这种问题吗？朱音当场就重写成第一志愿「和披头四差不多」、第二志愿「和酷玩乐团差不多」、第三志愿「和联合公园差不多」。怎么想都觉得还是会被退回。

可是，在把问卷放回书包后，不知为何我依然继续用手机搜寻关于「黑死蝶」的话题。在SNS上、新闻网站上、部落格上都充满了感激的声音。

「不，刚好相反。我觉得他们会举双手赞成。因为他们原本就打算让我当钢琴家。只是想到他们会一脸得意地露出那种，好像小孩子果然该听父母的话才对的表情，就觉得不爽。」

「……音大里面真的都只有千金小姐呢……」

不管怎么说，这是黑川小姐的问题。我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三个空白的志愿栏，让人难以选择的暧昧将来挡在我面前。其他人的事情只能先搁置一旁。

「怎么可能有那种──」

「那样的话我不会输给任何人！」诗月的脸整个亮起来。别这样，太低俗了。

可能是因为我的反应超乎预料地强烈，朱音露出惊讶的表情。

「每天都吃很昂贵的午餐，听说我在打工觉得很稀奇，就问很多有的没的，假期过后还有人以有去国外旅游为前提跑来搭话，不过能够拿到一些她们不要的化妆品还是钱包之类的小东西，让我很感激就是了。」

「啊，原来如此。」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内心松了口气。因为刚才听到她说要考音大，我还以为她打算在毕业的同时退出PNO。

「真琴同学，婚礼的费用也算乐团的经费吧？」

「咦，成为话题了吗？」

「为什么是让我出啊？」

「小凛应该有办法自己赚学费吧？音大那么花钱吗？」

诗月妳先把情绪稳定下来吧。

朱音没有理会我的回答，就把三个栏位全部填上「新郎」。妳搞什么啊。把这种东西交出去不知道会被老师说什么。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点进影音网站，播放着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妖艳地纠缠在一起的演场会影像。

「我的睡眠品质会直接影响到PNO的演出效果喔？」

凛子冷冷地答道。

老师也没说什么就收下了。诗月挺着胸膛这么说。看到有人这么写也没什么可说的吧。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呜喔，一年要两百万！」

「如果只有她们两个人就算了，演唱会的公告内容不实不是会影响工作室的信用。不发布更正启事没有问题吗？」凛子说道。

凛子突然这么说，让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手中的手机发出通知音效，让我吓了一下差点没有拿稳。

一直在旁边面带微笑默默听着我们聊天的小森老师，突然大声地这么说。

「要、要当谁的新郎呢……」诗月的脸色发白，声音也在颤抖。「而且还填到第三志愿……那个，顺序到底是以什么为基准。」

为什么非得给妳们检查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隐瞒的话只会让她们更吵，所以我拿出问卷给大家看。到第三志愿为止全都是空白的。

「做出那种事情的话，不是肯定会闹得不愉快吗……」

我把掌心放到荧幕前面，感受到跨越四年光阴传达过来的热量。

「这是那个吧，那个！一定是的！」

「欸？是怎么回事。」

「是的。花道家、鼓手、新娘。」

小森老师的言行一如往常很有常识。

「我只是在想，你好像又打算做些什么了。」

「我还是想考音乐大学……」

小森老师感慨地这么说。

「应该是新郎吧？」

「原本那两个人的关系，感觉就不是很好的样子。似乎平常就很容易起冲突。黑川小姐也是一副蝶野做得出这种事情，真拿她没办法的态度。」

欸，一成？这么少吗？

回想起来我身边的确有许多有钱人。诗月就不用说了，凛子家的那栋公寓从气氛来看也是超过平均水准，即使是朱音也住在附庭院的独栋住宅还请得起家庭老师，所以也相当富裕。黑川小姐的父亲也随手就送了她一整栋大楼。原本以为这些都是偶然，但或许音乐就是具有这样的特性。毕竟很烧钱啊。就连我也一样，如果不是从父亲那边拿到各种乐器的话，也无法像现在这样毫无节制地接触各种领域。要好好感谢父母才行啊。

「为什么挑现在说这些。」

「嘿～……？」

「从刚才到现在的对话来看，是资产额？」

「怎、怎么了？」

「欸？不是、这、嗯……？」

「嗯。我是属于国中的时候在比赛拿到不错的成绩，让父母产生误会而逞强的类型。真～的，能找到工作实在太好了。从音大毕业能找到音乐相关工作的人，大概只有一成而已吧？果然音乐是属于有钱人的喜好呢。」

「呜─……这个要稍微调查一下才知道……我马上去询问帝国资料库。」不是叫妳别这样吗？

「那个啊，是蝶野小姐的谎言……」

「包括黑川小姐吗？」朱音笑嘻嘻地打岔道。

真的假的。虽然听说过艺术类的学费很贵，没想到会这么贵。

我也自己查了一下。的确，便宜的私立学校也要一百六十万，贵一点的超过两百万。加上各种费用的话四年好像需要一千万的样子。唯一一间国立的东京艺大虽然费用只要十分之一，但相对的录取率也非常低。

「我不喜欢村濑同学替自己找借口的样子。」

「不是喔。三个都是第一。因为想不到其他选择，所以第二志愿以后都没填。」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意外，只有凛子比较正常。她拿出三个栏位都还是空白的问卷喃喃说道。

「真琴小弟，我想买新的低反弹枕头你愿意帮我出钱吗？」

「呜哇，好强硬。」朱音的表情有一半感到有趣，另一半则是不安。

「插花、鼓还有新娘全部都是喔？」诗月突然探过身子对我这么说。干嘛啊。妳要怎么安排自己的将来都可以啊。

「凛子同学能清楚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这点，真让人钦佩。」

「反正真琴小弟要是现在收到黑川小姐用LINE传来的讯息，肯定会轻而易举地被说服啦。」

「嘿～小凛的话应该能很顺利地考上吧。」朱音说道。

「音大！音大的话就交给我！」

听她这么一说，那个表情确实是那样呢。

「哪里莫名其妙了，稳定的婚姻生活也会直接影响到乐团活动啊！」

有什么东西挡住画面。我吓一跳往后退。有双大眼睛出现在我面前。是凛子探头过来看着我的脸。

我向大家说明，蝶野小姐和黑川小姐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

「突然要我填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但是照这个逻辑的话所有事情都──

「没有。总觉得黑川小姐的态度很不明确呢。还说什么不想中止演唱会，不想让粉丝失望之类的话……」

四年前熄灭的火。

「妳的父母反对吗？的确音大是有点──」

「嗯，万一不行的话我会让村濑同学帮我付学费的。」

「而且反正家庭收支要和村濑同学算在一起。」

「的确，村濑同学的将来就是我们的将来，必须要检查才行。」

啊、嗯，原来如此。

「话说真琴同学的升学志愿是怎么填的啊？」

「还有一丝留恋！我懂！因为音大毕业的人也是，有很多人尽管工作和音乐完全没有关系，也会加入市民交响乐团。」

真的是LINE讯息。只不过并非黑川小姐传来，而是来自更令人惊讶的人物。京子•喀什米尔。

＊

和京子小姐吃饭的地点，约在北池袋的中华料理店。

据说在业界是很出名的名店让我担心会很高级，结果发现是开在中华街角落的一间小店我才放下心来。店内小到只放得下六张桌子，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内部装潢让人心情平静。我翻开菜单一看，价格也很亲民。

「虽然我约得很随兴，你也很随兴地来了。不过小孩子擅自在外面吃晚餐，不会让你父母担心吗？」

京子小姐一边用湿毛巾擦手，一边这么问。

「我爸妈每到周五都会结伴出去喝酒。所以正好。啊，就算不是这样，只要是京子小姐的邀约，我也会马上过来的。」

「能若无其事地加上这么一句，你真的很有才能呢。」

「……呃？是什么才能啊？」

可是京子小姐笑而不语，接着打开菜单开始研究。

「洼井拓斗的曲子，我听过了。」

刚结束点餐京子小姐这么说。

「呃、啊、嗯。谢谢。这么说起来好像已经公开了呢。」

突然被京子小姐约出来吃饭，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件事啊。昨天在乐队成员和老师的面前突然收到讯息，惊慌失措的我只能简单地回几个字，连找我有什么事都忘了问。

「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呢。」京子小姐笑道。

「因为这不是我的曲子啊……」

「里面有很多都是你改编的吧？像是你唱的声部。」

「可以听得出来吗？」

「那当然啊。我可是说过想帮你制作专辑喔。你发表的音源我全部都听到滚瓜烂熟，所以一听就知道了。」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很难为情。

「可是，这样好像被人抢先一步一样，让我很不甘心。我很想成为你第一次的对象呢。」

「可是我还在念高一啊。对将来的事情还很模糊。」

「即使如此还是听得出来。」京子小姐拿起绍兴酒的杯子轻啜一口。「说穿了你这次就像是洼井拓斗的制作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下次有事要拜托你的时候会让你比较难拒绝，这么想的话这点投资很划算。」

「……那个。关于演唱会的事……我是指蝶野小姐的那场。」

我找到材料和歌手并制定企划，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取得各方面的许可，还自己找录音室，好不容易才把作品完成。

「世界革命啊。约翰•蓝侬没做到的事情让我来做。我在十四岁的时候这么决定了。」

「虽说是共同创作，但几乎是拓斗先生的曲子，我说真的。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个人的光芒太过耀眼，我的色彩根本表现不出来。」

京子小姐说的话直接渗透进我的内心。

如果是玩音乐的自己，就能在心中清楚地描绘出来。

「不是不是。我说的实现梦想不是成为音乐人。」

哪怕是闭上眼睛，两只蝴蝶依然在眼皮下的黑暗中，更加激烈地不停飞舞。仿佛要冲破熊熊燃烧的火焰，勾勒出双重螺旋的轨迹朝着月球不断上升。

「不不不不。」

「那就好。你一定可以把这个工作继续下去的。」

仔细想想，对我来说不玩音乐的自己比较像是梦中的存在。考进普通的大学，进入普通的公司，每天和普通人一样百般不愿地去上班，假日很普通地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打发时间。我无法好好想像出来。遇到不清楚的细节，就只能用「普通」这种含糊不清的言词进行马赛克处理。

「……喂？怎么了？」

那景象无比的清晰而真实。

「虽然关于这个业界的具体疑问我都有办法回答，但没想到你想谈的却是要不要进入这个业界。」

国中的时候就开始了？

京子小姐拿起酒杯隔着玻璃注视着我的脸。

可是京子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对了，我之前要当你的制作人那件事被你一口回绝了，不过也可以换个方式，反过来让你来当我的制作人呢。」

京子小姐微微皱起眉头思考。

「我甚至没有印象自己什么时候想过要成为音乐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还有周围的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所以接受了这样的发展。」

「……哈啊。」

「例如是京子小姐的铁粉，因为仰慕而想走音乐这条路。像这样有点温馨的感觉呢。」

昨天关于志愿该怎么填的话题，还盘踞在我的心头，让我忍不住发起牢骚。

「所以我的梦想不要说是一半，根本连一点进展都还没有呢。要说起来，成为音乐人根本算不上什么梦想吧？」

充满暗示性的言词让我愣了一下。是在讲音乐的事情吧？

「不错喔。很有前途。」

「放弃了音乐的人就只是不再去做音乐而已。和梦想没有关系。」

「如果出现因为仰慕而想要走上音乐这条路的人，我会觉得很不甘心呢。这表示那个人听了我的曲子也没有屈服的意思吧？」

被问到这么没礼貌的问题会生气吧。话说我只是因为好奇而问的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没礼貌到极点了吧？

「不过，和不听自己指示的人一起玩音乐也很有趣吧？」

「呃……嗯，不，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不能算工作。」

音乐本身并不是什么梦想。

黑凤蝶和红凤蝶。

「唔，这──」

「呃、那个，只是假设一下，单纯因为好奇才这么问的，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喜欢音乐的高中生想要走音乐这条路，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京子小姐会怎么回答他呢？」

因为实际上就是这样。关于音乐的事情我无法说谎。

「是的。非常有趣。」

再怎么说那也太让人惶恐了。世界知名的京子•喀什米尔找我当制作人？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欸？会被压力压垮的啦。

我停下影片，打电话给黑川小姐。

「欸？」

「对演奏感到畏惧的人没资格当乐手，可是对制作曲子不会感到畏惧的人，没资格当制作人呢。因为对作品负责是制作人最重要的职责。」

老爸听到会气疯的吧。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会拜托我做什么事呢？如果是京子小姐的请求，感觉恐怕不会是只需要我一个人去做，那么简单的事情。

听到这里，我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的确我是靠音乐赚了点钱。可是没有在工作的感觉。不论哪一次都是放飞自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被人委托去做什么。借用京子小姐的话，就是没有负过责任。也没想过要负责。感觉这样不能算是工作。

「我不想用音乐给人梦想。只想让人臣服。要是有人认为音乐是他的梦想，我会想用自己的歌把那个梦想破坏掉。梦想的残骸堆得越高越能证明我的力量。」

「……这个嘛，我也完全无法想像。因为也没有其他长处。」

「欸？不是啦，这我──」

这次，我可以很有自信地回答。

京子小姐用杯子里最后的一点酒润了润嘴唇。

「哈啊。谢谢您的款待。」

「什么打算不打算，你这不是已经在做了吗？而且赚了不少吧？」

和京子小姐分开后，在车站月台等待电车的空闲时间，我再次把耳机接到手机上，播放「黑死蝶」的演唱会影片。

这个人的美就是这样打磨出来的。我心里这么想。这个人通往革命的道路，是由无数人的尸骨与泪水铺成的。

「仰慕啊？哼嗯。那还真是悲哀。」

这个时候第一道菜──猪肉炒叫不出名字的蔬菜与坚果被端上桌，让我们暂时中断了对话。味道非常赞。难怪能在这个业界出名。

那两只蝴蝶有办法到达月球吗？还是会在途中用尽力气，连身体、双翼、脚都在风中被撕裂而坠落下来呢？

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打通了。

坐在键盘前面，戴着耳机，盯着钢琴卷帘画面，随兴地穿插着哼歌或即兴演奏，把灵感写在笔记本上，拿起身旁的吉他放到膝盖上，摸索着更好的和弦和律动感，整理成音源在网路上和大家分享。然后马上就会得到回应。有刻薄的，有热情的，也有温暖的。

「欸？」

不，如果是京子•喀什米尔的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先不要去管言语上的详细定义。我无法想像你今后靠音乐以外的工作维生的样子，是因为我对你不够熟悉，才会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吗？」

用筷子把萝卜糕切成小块的京子小姐，以戏谑的口吻说道。

「我很难想像会在什么情况下，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呢。」

「不过，真没想到你会找我商量将来的出路呢。」

「那个、我有说过自己打算从事音乐方面的工作吗？」

京子小姐讶异地瞪大眼睛。

「以前我也说过，制作人代表了所有说不出名字的工作。没有任何一个人一开始就能够成为一名制作人。所有人都是在忙着各种工作的过程中，手上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虽然变得有名气，但身处的立场也变得绑手绑脚起来。」

实在不敢当。本来想这么否定但我却没有说出口。

「就这样举办吧。」

然而京子小姐一脸意外地说道。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首曲子，是我当制作人的第一个作品。

「我老爸好像也很急性子。总是在说要我成为职业乐手，或是你要代替我实现梦想之类的话。他以前好像也有在玩乐团。可是现在对我说这些也只会让我感到困扰。不过京子小姐在国中的时候就决定要走音乐这条路了啊，嗯……」

我──又是如何呢？

「──很困难啊。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说老实话今后我也没什么自信能够再做一次。」

「听妳这么讲反而让我更害怕了啊。」

「妳说过要让我上场吧。我会上场的。」

我好像在哪里的访谈有看到过！原来那不是塑造形象而是认真的啊。

「……确实是这样没错……」

「欸？」

「嗯？啊、嗯。那个啊，果然还是只能请她中止──」

「呃、那京子小姐的梦想是？」

我无言以对。

配合激烈而冰冷的节拍，两只蝴蝶妖艳地互相纠缠着翩翩飞舞。那是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两人露出的肩膀上的刺青。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了很古风的搞笑表现，滑雪时在斜坡跌倒往下滚成一颗大雪球的模样。

「我在国中的时候，已经规划好实现梦想的蓝图了喔。没有什么早晚的问题。」

好像找错商量的对象了。不对，我并没有找人商量的打算，只是想听听各种意见而已。

「发表一部音乐作品后自称是音乐人就行了。这种事又不需要什么资格。赚钱这种事也是想做就能做到。打个比方，如果是要让温布利球场客满或是得葛莱美奖之类的话，应该可以称为梦想就是了。」

「怎么能让高中生出钱呢？更何况是我邀你来的。」

「呃……是、是这样的吗？」

吃完饭后我正准备拿出钱包，京子小姐在我的手臂上捏了一把，笑着把帐单付清了。

＊

感觉如果不偶尔声明一下的话会被人遗忘，所以我必须讲清楚，我是男的。

如果把「黑死蝶」视觉概念的女扮男装，套用到身为男性的我身上，就只是回到原本的性别而已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演唱会当天为止。

「怎么样？很完美对吧？」

在展演空间的休息室，帮我化好妆的小森老师满脸得意地这么说。

照着镜子的我变得哑口无言。负负得到的──并不是正。

「看起来……的确像是装扮成男生的女生。」凛子在一旁这么感叹。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竟然变得这么英俊潇洒，如果平常就是这样的话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诗月在另一边大声喊叫。

「也称赞一下我选的服装啊！」朱音在背后兴奋地说道。「要保留可爱的要素还要看起来帅气又潇洒，这种V系的服装很难选呢！我看了好多以前TMR的演唱会影片当参考喔。」

这么说起来确实是如此。袖子轻飘飘充满了时代感的衬衫用腰身极窄的背心紧紧勒住，下半身是黑色热裤，还有带着用金线编成刺眼图案的裤袜。整体风格就像以前很年轻苗条的西川贵教。另外脸上还画了暗色的口红与眼影，再搭配大型的耳环。

走进休息室的黑川小姐也探头看向我的脸说道。

「嘿～真是不简单啊。」

不简单的是黑川小姐才对。以黑与银为底色完全贴合身体线条的服装，让她全身看起来仿佛散发着黑色光芒的刀刃。无袖的上衣让肩膀的凤蝶刺青露在外面。脸上的妆化得比我要淡很多，不过更加增添原本线条分明五官所拥有的魅力。难怪会有这么多信徒。

「是小森化的妆吗？谢了。」

「可以免费看到传说的复活演唱会，我觉得很划算呢。」小森老师答道。没想到，小森老师似乎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黑死蝶」。因为黑川小姐的好友华园老师是她的学姐，好像有一起出去玩过好几次的样子。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是蝶野小姐。

「好多人啊。同台竞演的那些人也快来了，会挤不下喔。」

她的打扮也完全不输黑川小姐，红色加黑色的搭配散发出一种仿佛碰到就会被灼伤的危险气息。连吉他都是有深红色火焰图案的ESP，真是彻底。

她的视线停在我身上。

「这服装很适合你呢。不过明明不必这么用心也没关系啊。真琴小弟是操作手吧。」

所谓的操作手，在音乐领域是指专门负责处理用电脑程式制作的音乐的人。含义比较接近幕后工作人员，几乎不会出现在舞台上。现在的「黑死蝶」是主唱黑川与吉他手蝶野的双人组合，其他的乐器几乎都是用音序器预先制作好的，所以必须要有人配合舞台上的演出操作音序器。这次「黑死蝶」的复活演唱会，是我主动提出要负责这个职务──

这次她正视着我的眼睛，露出微笑。太阳穴上挂着闪亮的汗珠。

「这是怎么回事？」

「我会表现得比彩排好十倍。」

我飞快地操作着笔记型电脑。横条开始在钢琴卷帘上滚动。宛若虫鸣般的噪音响彻整个会场，淹没并碾碎众人的欢呼声，最后变成浑厚均匀又冰冷的合成弦乐声压。

留下这句话后，蝶野小姐就从狭窄的休息室离开了。

准备结束后站起身子，在我面前出现了两道人影。

可是，这两位女王并没有那样的仁慈心肠。

新的血液配合著节拍不断被输送进来。已经停不下来了。黑川小姐的声音突然和我的歌声重叠在一起。这样的挑衅有如在高速公路并排行驶的车辆顶部跳着移动的危险，令人热血沸腾。让人不得不有所回应。我们三个人一起大笑，互相碰撞着身体，鲜血淋漓地冲进入热气漩涡中的通道。

然而，这样的人却放弃了音乐。

蝶野小姐也在演唱会开始前一周，才突然在网路上散播好像已经和黑川小姐说好要同台演出一样的消息，我们算是一丘之貉吧。虽然我的罪也不会因为这样变轻就是了。

「算了，我也做了类似的事情，没资格抱怨啊。」

我看到黑川小姐用她的背打信号。明明没有任何的动作，但我就是听见了她给我的命令。今晚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大概都在期待她们开场时会说些什么吧。像是赎罪、感谢或是安慰的话语，来弥补这四年饥渴的时光。

然后，门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两人的轮廓被刻在我的视网膜上，她们身后有数以百计的黑蜜蜂在大声呼喊。

在一瞬间，会场的热气因为安静下来的节奏音轨而出现空窗。我把将合成铜管移相后令人目眩的大跳跃琶音，硬塞进那个空隙。

我当然是打算要妨碍。不然的话也没有必要拜托黑川小姐让我临时参加。

黑川小姐转过身来。耳环末端划出光亮弧线。她伸手指着我。就连聚光灯都随之打在我身上。

她裸露在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身体微微转向我这边。我沿着吉他独奏的旋律，以换气的对位旋律填补剧烈起伏的沟壑。以不落后、不超前、不迷失的步调。

「真的是『黑死蝶』欸！我是妳们的超级粉丝！」

蝶野小姐用蛊惑人心的手势戴上耳机，重新握好弹片。只有我们之间才能听见的点击声，宣告了节拍的开始。

「是吗。只要不妨碍我和黑川的话，我都无所谓。」

她真的就像是为了在舞台的正中央，沐浴在聚光灯和大量观众的视线与欢声而生的人。

负责暖场的乐团也相当受欢迎，会场的气氛极为热烈。在嘈杂昏暗的灯光中可看到工作人员们忙碌地在设置器材。

「哼嗯～黑川的嗓音确实比较低沉，或许刚好适合你的音域。」

在不会用到的爵士鼓前放着我的YAMAHA和KORG组成的双层键盘，旁边的桌上是笔记型电脑，另外还有麦克风架。蝶野小姐见状问道。

蝶野小姐微微睁大眼睛，显得有点讶异。

明明我对这个人几乎什么都不了解，却陷入一种非常可怕却又很舒适的错觉，好像五感从一生下来就被搓揉在一起。明明我是在大约十天前才第一次见到她。

「嗯，我明白。」

面对小森老师热情的请求，我这次实在无法拒绝。毕竟是我擅自决定要上台才麻烦老师来帮忙的。

两只蝴蝶没回答我。只是唱歌、跳舞、煽动群众、散布火焰而已。答案必须由我亲自找出来才行。

工作人员举手示意。会场的照明全部熄灭，紧绷的黑暗让黑蜜蜂们不禁高声欢呼。

深红色的蝴蝶在六根弦、二十二条琴衍所构成如银河般辽阔的音域中来回穿梭。以人类的感官只能捕捉到残留下来的轨迹。BPM220──这样的速度已经不是为了舞动，而是完全为了将理性融化。对于把自己锁在乐园中的我来说，是从未体验过的风暴。观众席化为被煮沸的海洋。

对我来说，她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比朱音还要理想。少年怀抱的灼热憧憬、有如少女般稍微把视线移开就再也无法找回的美好、以及青年具备的柔韧气魄，三者完美地兼并相容，其中还包含了朱音所没有的苦涩。属于支配者的桀骜不驯。

即使如此，还是有办法扼杀。可以从内侧入侵，使其融化，焚烧殆尽，让对方遍体鳞伤无法重新振作。那剂毒药甚至是听众的冀望。也是歌手的喜悦。

「……呃，很抱歉等到要上台的时候才这么说。其实我不是来当操作手的。我也会上台表演。」

「刚才的彩排很完美，如果能达到那样的水准我就没意见。」

我悄悄从门缝偷看走廊，只见一群像是大学生的女孩揹着吉他，把蝶野小姐和黑川小姐围在中间，脸上泛着红光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动。

即使是拥有这种歌声的人也会放弃音乐吗──

或许几乎所有观众都是一身光辉灿烂哥德风打扮的年轻女性，而让人感受到异样的密度与压迫感也是原因之一。黑色、红色、银色的褶边还有闪闪发光的饰品，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地晃动。原来如此，黑蜜蜂这名字取得真妙。

「可以在我的上衣签名吗？啊～请把我全身都写满吧！」

在把歌声砸进麦克风的瞬间，观众席的波浪破碎了。那是「黑死蝶」第一张专辑的开场曲，至今为止每场演唱会从不缺席一定会被演奏的人气曲目。黑蜜蜂们接受了我的毒，吞了下去。

一阵震动传递了过来。是观众们的。还有黑川小姐与蝶野小姐的。

可是今晚，我是来掠夺的。

在让整个会场几乎融为一体的狂热中，我却感到心寒。

看到诗月同学和平常一样让我放下心来。

蝶野小姐动着眼睛，来回看了两次我和黑川小姐的脸。

「好像是同台竞演的乐团。」我对休息室内的人这么报告。

再来到第三次副歌的时候，我闯进了两人的合声中。

和音乐有关的一切，都是为了那转瞬即逝的、和整个世界融合在一起的错觉。

我抬起脚踏了进去。一开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有如烟雾缭绕的管风琴乐句，藏身在弦乐中。

我探出身子让嘴巴靠近麦克风。

红色与黑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拍动翅膀。那是战斗的舞蹈。

让人以为头盖骨好像要裂开的欢呼声蜂拥而至，我一个踉跄，肩膀撞到背后爵士鼓的铜钹。

蝶野小姐慵懒地垂下吉他的琴颈，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对笔记型电脑扬了扬下巴。

就在转过身来的蝶野小姐正面对着我时，她用吉他配合我失控的手指擅自放出的乐句，弹奏出完美契合的即兴重复段。

吉他独奏的电流会流向何处、会激发出什么样的火花，会在黑暗的墙面上描绘出什么样的轨迹。这些我都能提前一个呼吸知道。仿佛体内的每条神经都变成钢制的琴弦，而蝶野小姐的手指正拂过其表面一样。

「我才不会！」

语气中并没有责备的味道。但听起来也没有欢迎的感觉。有点像正要偷东西吃的猫被叫住一样。

「能够和妳们一起度过传说之夜！我死而无憾了！」

就在我犹豫着该怎么说明才好时，黑川小姐走到我身旁替我回答。

仿佛在说，第二首歌由你来唱。

「呐呐村濑同学可以上传到IG吧？可以吧？这可是最高杰作！」

突然，光线倾注在舞台上。

朱音很感慨地叹着气。

「记得不要拿演出效果的名义在舞台上接吻。性犯罪者。」

录音工作室「Moon•Echo」地下的展演空间，可以容纳三百人。从东新宿车站徒步两分钟，从新宿站也只需要七分钟。因为交通方便的关系，在东京都内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场地。能够让观众席坐满的业余乐团很少见。

「不过，我的吉他是只为了黑川而存在的。」

黑川小姐说完之后，也跟在蝶野小姐后面离开房间。

鲜烈的失真音将黑暗劈开。

能够让吉他手说出这样种话的主唱一定很幸福吧。我这么想。

「你也要唱吗？」

最后凛子把我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遍之后说道。

深深弯下腰咆哮的她展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她早已退居幕后，平常只是坐在工作室柜台后面守望着那些乐团。那背影仿佛不断沐浴着鲜血的战士。歌声直接贯穿了我的心脏。看来在彩排时不声不响地藏着武器的人不只我一个。那不是像钉子或子弹那么单纯的东西。而是可以贯穿大地的打桩机。一直穿透到意识深处中的深处，让在底部对流的浓稠岩浆喷发出来。

为什么？

歌声──在瞬间将其冻结起来并狠狠踩碎。

「真的很受欢迎呢。门票好像也是瞬间就卖光了。」

「仔细想想，在观众席看舞台上的真琴同学还是第一次呢！」诗月显得很兴奋。「而且还这么美丽──用这种让人搞不清楚是少年还是少女的装扮，被两个男装美人夹在中间像黑白棋一样让真琴同学的性别翻转过来……咦？可是女扮男装被翻转过来的话……是男扮女装？那不就是平常的真琴同学吗？我有点被搞乱了。」

和声和律动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意思是他会以乐手的身分登场。难得PNO的村濑真琴带着自己的键盘过来，只让他做幕后工作也太可惜了吧。」

「原来如此啊。只要等到最后关头再说出来我就无法拒绝了，是这样吗？」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控制感情。在至今为止看着乐团成员不断离开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大概也是这么平静吧。

只有蝶野小姐注意到了。

然后她垂下肩膀小声说道。

我用滑奏将弥漫在键盘上的热气一扫而空，以八度音敲出三次最高音将歌曲斩断。

我再次想起京子•喀什米尔小姐说过的话。

我缩了缩脖子。她说的没错。

面对蝶野小姐的叮嘱，我鼓起勇气注视着她的眼睛。

黑川小姐又一次转过身。

从妳的手中夺走黑川小姐。然后从黑川小姐的手中夺走妳。

铜钹响了起来。

歌声停歇时，观众席上蠕动的黑影宛如波浪般激烈起伏。数百只手臂仿佛在呼应吉他独奏的活泼乐句挥舞起来，在黑暗的空中撒下花瓣。蝴蝶和蜜蜂花好几年才完成的舞台互动。属于她们的梦幻之夜。

一个人把麦克风架拉到自己身边，另一个人从架子上拿起吉他把背带挂在肩膀上。

可是──

音乐──不是竞争也不是斗争。在是否能一鸣而起的世界没有胜负之分。因为那是只靠着调和才能成立的虚幻泡影。

一抹红色横向斩开了我的视野。

「那么，我在正式上台之前也有点工作要做。」

然而那一天晚上挤满了整个会场的人潮，怎么看都不只三百人。恐怕有将近五百人吧。我是有听说从「黑死蝶」的复活在网路上成为话题后，有想办法调整空间又追加贩卖了一些门票。

「是的。虽然在彩排的时候没有唱。」

仔细想想，至今为止虽然也做过好几次乐团的同步演奏，不过在舞台上披露包含节奏音轨在内，都完全用音序器制作的曲子还是第一次。今天是你第一次登台呢。我默默在心中对笔记型电脑这么说。贝斯和鼓都交给你负责了。不需要像以往那样顾虑摇滚风格喔。尽情地让会场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花了三天三夜打造出来的，彻头彻尾的电子音乐吧。

要做梦就随便你们用自己那濒临死亡而陷入迷茫的脑袋去做吧。我会把那些梦想连同你们的生命，一起带走。

我弯着身子走上舞台，启动电脑的音序器。仿佛看见电子讯号化为血流，在线路中奔驰的景象。

音乐不是为了赋予他人梦想。

仿佛在对我说，下一首。

我把手伸向触控板。

第三首曲子前奏的不协调音被拉长并压扁而延伸开来，会场又被另一种颜色的海水逐渐填满。工厂噪音的半速节奏从远方逐渐接近。数百名观众打拍子的声音也加入其中。

我回应黑川小姐的视线，把歌曲的第一句交给她。从嘴唇传递到嘴唇。

接着，又轮到妳了。

红色与黑色的蝴蝶，再次描绘出半圆形轨迹重新面向观众席。在蜜蜂们如同泥泞般不停冒泡的梦中，潜得越来越深。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那时我忽然产生了这样矛盾的念头。梦醒之后横卧在面前的，是一道画在地上的冰冷界线。到底是要跨过去还是停留在这边。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抉择才行的时候了。好想把这些都忘记、破坏掉，被这个夜晚囚禁起来。在心中这么祈求的同时，我用激烈的震音碰撞人工泛音悠长的咆哮。

＊

「──是黑字喔。真不愧是妳。」

黑川小姐这么说着，把褐色的信封递给蝶野小姐。确认了装在里面的钞票后，蝶野小姐一脸觉得无趣的表情随手塞进吉他盒的袋子里。

在演唱会结束后，「Moon•Echo」一楼昏暗的器材仓库里。冰冷到极点的汗水刺痛冷却的皮肤，让我想起现在是一月。黑川小姐表示只想和乐团成员谈谈并让其他人离开，因此看不到工作人员的身影。

三个人都还穿着舞台服装也还没卸妆。

感觉大型音响的振动还残留在指尖和耳垂上。可以清楚自觉到连一根根的头发都沉浸在让人心旷神怡的麻痺感中。

我大概不应该待在这里吧。接下来她们应该会说些对两人来说很重要，而且不想被人听到的事情。不过，注意到我觉得尴尬的黑川小姐说道。

「阿琴也留下来嘛。今天晚上你也是乐团的一员，希望你可以当证人。」

能见证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造成什么结果虽令人庆幸，但也让人心情沉重。证人吗？我垂下双眼。

先开口的是蝶野小姐。

「评价似乎不错。大家都很高兴地说我们完全复活了。」

她把手机荧幕转过来面对我们。大概是确认了粉丝团的留言吧。黑川小姐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那真是太好了。可以在最后留下好的回忆。」

蝶野小姐紧闭双唇，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川小姐的嘴唇好一阵子。在经过一段令人焦躁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道。

我回头望向「Moon•Echo」的入口。

她讲到一半停了下来。

这大概是黑川小姐第一次这么直率地夸奖我──

听到这句话比我更心痛，伤得比我更深的当然是蝶野小姐。

「……妳们在干什么啊？明明都说了不知道会弄到多晚，可以先回去。」

可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黑蜜蜂们的纪律真的非常严格。」凛子望向车站的方向。「严格禁止等离场好像是粉丝具乐部的规定，所有人都马上回去了。」

「真可惜。还想说让拥有大楼的大富翁请吃饭呢。」凛子说道。「那就我们自己办吧。平常去的那间麦当劳好吗？」

究竟是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还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她呢──没有人知道。

所以才会连一个人都看不到吗？心中这么想的我看了看人行道。的确，那样的人数、热情，加上那样的打扮，要等离场的话恐怕会吓到周围的居民。

「……歌喉也没有退步。反而变得比以前还要厉害。妳应该还有在练习吧。听众也很起劲。为什么要说这是最后一次。」

黑川小姐承受着搭档的视线。其实她很想把脸别过去让自己舒服一点吧。可是在两人之间的固执或是矜持之类的心情，不允许她那么做。

「被其他人的音乐彻底打垮、心中充满感慨，然后感到心满意足的家伙就只能止步于此了啊。就算不是自己玩音乐也无所谓。我就是这样的人。听了妳的吉他也是一样。啊，这些人真是厉害。就只有这样的感想而已。」

在蝶野小姐离开之后，仓库中笼罩着一股奇妙的气氛。让人感到松懈、心痒难耐、温热、却又带着寒意。

最早发现我的诗月挥着手跑了过来。

因为黑川小姐露出非常哀伤的微笑。

在玻璃门内，柜台那边有个孤零零的人影。那个身影正忙着更换传单，将新的海报贴在墙上。让人热血沸腾的这个夜晚已经结束，接下来又要轮到下一次演唱会，让其他人在台上舞到天明。

露出仿佛解脱了一样的痛快表情，黑川小姐终于把视线从蝶野小姐身上移开，然后仰望天花板。已经不需要再赌那口气了吧。

这几个家伙在听完音乐后只会说和音乐有关的事呢。

她说的应该没错吧。毕竟对身处梦境中的人来说，梦境才是现实。

黑川小姐赤裸裸的发言，渗透到失去演唱会的热量后萎缩的身体中，让我感到一阵刺痛。

「我啊，听了阿琴的歌，就只有满厉害的这样的感想。没有接下来妳说的那些。」

「真琴同学！」

两人告别的动作很冷淡，可是非常帅气。蝶野小姐的手轻轻包住黑川小姐肩膀上的黑凤蝶。黑川小姐也一样，用手掌拂过红凤蝶。

「第三首蝶野小姐弹的即兴重复段好厉害喔！那个全部都是下拨吧？我的肌肉没那么强啊。」

少女们肩并着肩开始走向斑马线。

你们是属于那一类人。黑川小姐是这么说的。

「这啥意思。」

「觉得如何、吗……还满厉害的喔。不愧是有毛遂自荐的本领。大概已经把我们曲子完全吃透了吧。明明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破坏掉的东西就破坏掉，不可以破坏的地方完全不去碰触。而且除了独奏以外绝对不会表现得比我们抢眼。要是费用不高的话，今后的伴奏也想全部交给他，不过让他负责我们的幕后工作恐怕太委屈──」

「……虽然很难解释。」

「我们乐团也不会演奏那么快节奏的曲子。可是以那个节奏用反拍打底鼓只有用音序器才能做到呢。真不愧是真琴同学的编曲。可以反过来利用完全没有律动的特点。」

「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呢？你没和她们一起吗？不去开庆功宴吗？」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等你离场啊等离场！」朱音也走了过来用莫名兴奋的语气这么说。「说到V系的迷妹就是等离场啊！我以前就想试一次了。」

黑川小姐小声地这么说，然后用拇指指着我。

只有一股寂寞的感觉传递到心中。

「呃，那个……会变成抄袭蝶野小姐的点子……」

「这家伙的演奏，妳觉得如何？」

蝶野小姐皱起眉头感到不解。大概是心中一直有疑问吧。为什么今晚会让我这样的外人待在这里。

我对朱音的疑问摇了摇头。

我也一样。明明见证了亲手葬送「黑死蝶」的场面，但心中想的却是这些事情。已经没有机会使用那些设定好的伴奏了吗？那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大肆改动之后用在自己的曲子上──

虽然为了该说什么犹豫了很久，不过我也留下黑川小姐来到走廊上。

「真琴同学也非常棒呢，太完美了！下次我们的演唱会也用这套服装吧。我们也扮成男生。」

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用手指触摸着并排在墙边的其中一支麦克风架。仿佛想要读出牌子上那看不见的土地名称。

没有热度的，最后一次碰触。

因为没有力气解释原因，于是我用「好像有什么要忙的样子」来敷衍她。

跟在三人后面不远处看她们说个不停，我心想。

「在『满厉害的』后面可以讲出那么一长串的话，表示妳也属于那一类人啊。」

「无药可救的我是属于这边的人啊。我自己也感到很遗憾就是了。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这条界线。所以我只能为你们送行。」

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黑川小姐的想法没有虚假也没有夸饰，仿佛是让彼此的心脏直接接触一样深入人心。

晚安。

我低声对梦境和现实的交界这么说，然后转身朝那三位少女追去，在绿灯闪烁中跑过斑马线。

乐团成员们在工作室外的路上等着我。三人都穿着厚重的外套或夹克，让我想起现在是冬天，演唱会的余温从身体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急忙将夹在腋下的粗呢外套披在身上。

「音调的明暗有点像单簧管独奏这点很有趣。那是用手动做出来的吗？要是有那样的效果器下次记得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