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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昨日与明日的 Refrain

《乐园NOISE》 · 杉井光 · 1.2万 字

拓斗先生在电话里的态度还是一往如昔。

「有一间公司发行过莳田俊先生的专辑吧。我应该可以连络到那间公司,不过还是由拓斗先生去谈会比我……」

「为什么?想使用音源的人是你吧?你自己去谈啦。」

嗯,还是要坚持这样的形式吗?真是倔强的人啊。

透过电话的交谈看不到彼此的脸,所以无论他的表情有多不高兴都没什么好怕的。因此我老老实实地问道。

「和莳田先生说话会让你感到尴尬吗?」

拓斗先生沉默了片刻。

「……没有那回事……我不想和他说话,也没有话好说,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只是这样而已。」

「离开的时候闹得那么不愉快吗?」

在继续追问的同时,我不禁觉得自己很坏心眼。

放弃甚至已经做到预混的歌曲并破坏了自己登陆日本的机会。离开的时候不可能会相安无事。可是拓斗先生的个性实在太别扭了,让我认不住想为难他。

「才没有闹得不愉快。我只是说我不干了然后离开录音室,之后就没有连络了。」

「既然如此,不是更应该有些话要说才对吗?」

「没有。」

「可是这表示你们双方都没有讲清楚对彼此的不满吧。」

「并没有什么不满。」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啦。

「你也在听过那个之后想要用在音轨上,所以肯定明白吧。那个编曲并不差。那个人擅自加进去的部分也很合适。」

「我当然明白。」

两位天才拿出真本事正面对决。这首曲子没有被破坏掉真的是奇迹。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我这边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先脱下鞋子进屋的莳田先生转过身来带着歉意这么说。

我和白石小姐跟着莳田先生走上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

对方很快就发现我了。

「不,关于您的事情只是顺便。这是因为我觉得,关于小伽有几件事情必须和村濑先生说清楚才行。刚好这趟路程不算短,可以顺便陪您一起过去。」

六叠大的和室里被好几把吉他和贝斯、三层的键盘架、扩大器,还有堆满乐谱的书架塞得满满的。金属和电子散发的浓厚气味沉积在房间的地板上。

他从放在键盘架下面的抽屉型透明盒子中拿出某样东西,然后站起来递给我。

然后莳田先生站起来指向走廊。

「我记得拓斗先生是自己找制作人的……对吧。」

莳田先生带我们走进玄关,然后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大声喊道。

我不确定自己的话能不能传达给他,因此有点不安地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

「啊、好的,我会考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接下去才好。可能是察觉到对话有中断的征兆,白石小姐问道。

在莳田先生端着茶过来时,白石小姐拿出装有点心的纸袋。是啊,伴手礼。这种事我就想不到。让合格的社会人士跟我一起过来或许是件好事。

「可是,那首曲子是你在没有选择之下放弃掉的。为什么事到如今……」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有选择啊。可是现在不是有你吗。」

在白石小姐低头打招呼后,男性露出笑容。

「基本上应该都在那里面了。像是那首曲子、在那之后创作到一半的曲子,还有以前的曲子。」

莳田先生打断我的话,露出和蔼的笑容。

转乘新干线、区间车、公车,单程大约需要两小时半。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交谈。

「老婆、老婆!……好像不在啊。」

「村濑先生,感谢您今天特地空出时间。」

「实际上和他一起做音乐,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可是,最后完成的不是我的曲子。是那个人的曲子。我也很清楚没有其他的选择。要嘛放弃发行唱片,要嘛放弃我自己的风格,只能选其中一种。」

因为有我在。

「不好意思,她好像出门了。没办法招待两位。」

我深深地低下头。坐在桌子对面的莳田先生有点困扰地笑了笑。

「不过乐器和电脑那些全都带到这边来了。因为音乐这种东西只要有心在哪里都可以做,结果和离开工作之前没有太大的改变。」

「欸?」

「是虚荣心!大概!我和她之间真的没什么。」

「呃,难道乐团活动是被禁止的吗?」

「没有交往!完全没有!」

「你们那么久没见面,说不定试着见个面会发现芥蒂已经消除了。」

「关于莳田俊先生的那间唱片公司,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

过了不久莳田先生悄悄走进房间。

这说法也太惊人了。

这不是什么奇迹的相遇。而是不厌其烦地在水沟淤泥中翻找才找到的一道光。

拓斗先生以前对制作人也是这样的态度吗?如果是的话,我也能理解为什么莳田先生不惜未经歌手同意,用上那么强硬的编曲方式也要把音源塑造成形。无法对话却又让人无法抛弃的美丽猛兽。

莳田先生在房间门口低声说道。白石小姐在走廊上等待,完全没有要走进房间的样子。所以我一个人,独自在这个寂静无声却充满了音乐的房间里又待了一阵子,呼吸着里面的空气。

从那里转搭区间车坐三站,再坐公车进入山区,最后在坡度平缓的梯田间蜿蜒的小河旁下车。

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洼井拓斗这个人了。

「也就是说──」

莳田先生有点寂寞地垂下双眼。

「我还是舍不得扔掉呢。」

可是,我想试着用一般常识的语言再试探一下。

「啊,辛苦两位远道而来。我是莳田。」

我让自己深陷在椅子的靠背里。环顾着熟悉的房间。花了一点时间才感觉回到现实中。现在──才晚上八点啊。我甚至有种和他谈了整个晚上的错觉。

「请自由使用吧。」

「我和小伽站在同一边,哪怕要和她父母作对也要保护她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会以最大限度尊重伽耶的意志,话虽如此还是要顾虑和事务所签订的契约,如果村濑先生不确实遵守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

田埂边散落着被割下的稻草,偶尔会有蓝尾鸲飞下来啄食稻壳。围绕着低矮山脊的薄云在空中一动也不动,让整片天空看起来就像湛蓝而坚硬的冰块一样。映照在眼中的一切,就连自己呼出的白色气息,仿佛都经过长时间的风化而褪去了颜色。

我觉得正因为他是这么一个笨拙到令人绝望的人,才有办法创造出那么美丽而充满裂痕的声音。

天蓝色的Telecaster、夕阳般的Stratocaster、破破烂烂连涂层都快剥落的Epiphone Casino。我靠近放在架子上的键盘,发现上面没有一点灰尘,可见一直都有在细心打扫。乐谱整齐地按照字母顺序摆放,这点也和我一样。AC/DC、Aerosmith、Alice in chains……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电话被挂断了。

你根本没说过啦。你讲的话东缺一点西缺一点的,光是要把整句话连贯起来理解意思就让我精疲力尽了。

「您好,我是白石。前几天打电话和您连络过。」

「呃……啊、是……是这样啊……」

「这样啊。」

「难得你们过来一趟,去房间看看吧。因为几乎不会有玩音乐的人来家里作客,我想炫耀一下。」

只有听过、曲子。

那是什么意思。你对我是有多了解?你只有听过我上传到网路的那首曲子而已不是吗?

在郡山站下车的时候,我已经有点腿软了。

「在提到要推出专辑的时候,我听了几千张日本人的专辑。几乎全部都是垃圾。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可以把自己的歌交给他。」

来到走廊尽头,打开左手边的拉门。

我在脑海中把网路上看到的莳田俊的照片,和眼前的男性重叠起来。刻在眼角和嘴角的皱纹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无情。

「还有作为经纪人有一件事我必须知道才行,请问我可以认为您和小伽是以男女朋友的关系在交往中吗?」

「我才不会让这个问题被时间这种东西解决啦。别开玩笑了。」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从储存曲子的档案夹中选了一个档案来播放。设定成非公开的,那首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从未见过面的那位莳田俊的声音,在意识的表面混合在一起然后绽放。

「曲子很糟糕的话还比较好。那样的话只是我选错了人而已。可是那个人有真材实料。」

「对了村濑先生,请问您这个周末有空吗?」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莳田先生的脸。

星期六上午十点,我和白石小姐约好在上野车站的出站口前见面。

「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

「总之你想再一次完成那首曲子,其他的事都无所谓。是这个意思吗?」

「音乐活动本身没有问题。参加音乐会的演出也OK。只不过肖像权已经和事务所签下排他性协议,关于照片或影片的销售不能擅自进行,必须取得事务所的许可,关于这次圣诞节演唱会我已经和营运公司谈过了。关于让小伽参加乐团活动有不少事情需要村濑先生注意,我已经准备好资料请您过目。」

在新干线的车厢中,我一直受到这样的盘问。无处可逃。

「嗯。在搞坏身体离开工作之后,一直都待在这边。」

不但让她帮忙处理麻烦的私事还陪我一起过去,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白石小姐摇摇头告诉我。

「可以的。」

电话响了。

「那首曲子啊,之前公司的人要我寄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就问了熟人放到网路上,没想到好像变成不管谁都能听的样子?真是抱歉。现在虽然已经删掉了,还是造成大家的困扰。不过能够让玩音乐的年轻人拿去使用我是很高兴的喔。洼井……拓斗先生也还记得那首曲子呢。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不过好像发展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那就是整个世界。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在乘客稀少的绿色车厢中,我坐在白石小姐的旁边接受她亲切的教训。

然后他望向远方。眼角的鱼尾纹让人感到沧桑。

电话那头传来清爽又有活力的女性声音。白石?我思考片刻后马上想起来。是伽耶的经纪人。透过邮件已经连络过好几次。原来是女性吗?我之前完全没有在意过她的全名是什么。

「这次擅自使用了那个音源……真的非常抱歉。」

「俊先生一直都待在这边吗?」

拓斗先生的话在头盖骨中打转、飘荡,悄然地哭泣。

她穿着明亮的茶色海军短大衣搭配灰色西裤,大概三十七、八岁左右,是位姿态端正气质优雅的女性。明明头发剪得很短还戴着眼镜,却完全不会让人有严肃的印象,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以吗?可是,这不是很重要的──」

我们被带到了客厅。看到不论是桌椅、隔开厨房的珠帘,还是抽屉很多的柜子都很老旧,让我的心情变得平静。只有电视和电话是全新的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

沿着河边走过去,孤零零的独栋二层楼房屋出现在视线中。白石小姐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和房屋点了点头。

「另外,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已经在从事演艺活动的其他乐团成员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还是加入能够妥善管理各种权利的事务所。」

准备得真是周到啊。面对如同狂风暴雨般足足有六页A4纸张的注意事项,我在讶异之余还是努力把所有资料看完。艺人也太麻烦了。

我踏进房间一步,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熟悉感。明明是第一次走进的陌生房间,却涌现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铺着碎石的停车场,有名男性正在用水管冲洗一辆旧型的迷你厢型车。男性注意到我们抬起头。可能是对我和白石小姐的奇妙组合感到讶异,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啊,非常感谢您!」

「这并不是要责备您或是要您和小伽分手,也不是要您召开记者会之类的,纯粹只是想掌握会对小伽未来的活动造成某些影响的可能性而已,实际上小伽告诉我村濑先生对她说出相当于告白的话,您的意思是她为了满足虚荣心。」

是USB随身碟。有四个。

「这是第一次和您通电话,我是白石。」

「不、不会,我才要感谢妳。不好意思,让妳跟我一起过去。虽然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

在回程的公车和区间车上,白石小姐完全没有对我说过任何一句话。我真的很感谢她如此地善体人意。

刚坐上新干线,白石小姐立刻从包包里拿出超薄笔记型电脑放在我的膝上。

「还有耳机。我猜您可能会想立刻确认内容。」

这个人真的很会替他人设想啊。无法做到这种程度就不能胜任娱乐经纪人吧……

我心怀感激地接了过来,然后逐一确认USB随身碟的内容。里面有那首曲子混音前的档案。而且不只是这样。里面装满了成千上百的档案。从单纯只是胡乱写下一个点子或是歌词片段的纯文字文件、随兴的吉他即兴演奏录音档,到已经完成节奏音轨和试唱的档案、可能是管弦乐编曲原案的四声部草稿、几乎已经可以称为完成品的曲子等等,应有尽有。

这是个小型宇宙啊。

我轻轻用双手从耳机上方捂住耳朵,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将意识沉浸在莳田俊的世界中。

直到列车停下来,白石小姐轻轻摇动我的肩膀为止,我都身处在繁星之间。

在离圣诞节只剩下两星期的那个周末,我再次见到拓斗先生。

「为什么要约在录音室啊?还要我带着吉他过来。」

一看到我,他就抱怨个不停。

「拓斗先生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也把我叫到录音室……」

我一回嘴就被瞪了。

不过,从我没有说明清楚却依然带着吉他过来这点来看,我觉得他的本性还是很真诚吧。呜哇,而且这不是Taylor的912ce吗?好想摸摸看。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弹弹看。不对不对。我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特地找拓斗先生过来的啊。他应该很忙碌,而且经常要往返日本英国两地,说不定很快就要回英国了。

「那个、因为其他的音轨都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我和拓斗先生的歌声,还有吉他。」

「啊?喂,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呃,所以说,你之前不是说过可以重新录制那首曲子。」

「事情总要有个先后顺序吧!你见过莳田先生了吗?」

「是的。我得到使用许可,还拿到混音前的音源,所以只要取出和声的部分,剩下就由我──」

「莳田先生讲了什么?」

连接在一起。

我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啊。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低下头,用指甲掐着膝盖坚定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在整首歌四分四十秒的最后,我只能让无限重复的旋律渐渐淡出。我好想一直听下去。想不到其他结束的方式。

实际尝试之后,他对我的饶舌也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就是这个偶然,让我遇见了。

我阖上笔记型电脑。液晶荧幕太刺眼了。

然而,当灵感具体成形并完美地与音符契合的瞬间,心情真的是愉快到极点。

到处给别人添麻烦,最后还严重地伤害了拓斗先生,只为了短暂的自我满足。

因为没有雇用录音工程师的预算,只有我们两个人进行录音工作,在录其中一个人的部分时让另一个人操作控制台。虽然拓斗先生有操作机器的经验省了不少麻烦,但他的要求变得越来越严格,搞到后来我都不知道是谁在主导录音工作了。

我的脸颊感受到一股视线。拓斗先生说的话花了很长时间才传到我的耳朵。

一阵尖锐刺耳的吉他刷弦声,撞进被重复到让人厌烦录音作业搞到有点茫然的脑袋中。

从声音中可以感受到一丝感情。

「那件事晚点再说,总之先来录音吧。拓斗先生上次找我过去的时候,不是也突然要和我合奏吗?这样就算扯平了。」

「啊、嗯,说的也是呢……请……稍等一下……」

「因为他是个不太常在工作中透露姓名的人,而且很久以前就生病了,一直处于半引退状态的样子……丧礼也只有让家人和几个熟人参加。」

等到身体和脑袋都冷却下来后,我回到录音室。

「有个认识的女孩这么对我说。说我是个没有人性的乐痴。我自己最近也开始这么认为。可是,在把拿到的档案全部听过之后,在一遍又一遍地听了俊先生的声音之后,让我无论如何都想完成那首曲子。要达成这个目的需要拓斗先生的吉他和歌声,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坐到电脑前面。从录好的几个歌声档案中挑选出最好的部分,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音轨。话虽如此,拓斗先生的部分不管怎么听都是take1最棒。完美地兼顾了粗犷与细腻。应该是属于重视灵感的类型吧。我没办法像他那样。因为唱得好的部分和不怎么样的部分混杂在一起,必须要透过剪贴让品质稳定。莳田俊的和声也有留下好几个音轨,所以我也重新拼接了。

隔天在PNO的录音室排练中,伽耶这么问我。

即使音乐完全消失,只剩下吱吱喳喳的噪音,拓斗先生的眼睛依然紧闭着。我低头望向膝盖上的笔记型电脑,等待他开口。

「那么,从吉他开始录吧。」

「妳说的曲子是村濑同学的独奏曲?」

拓斗先生的脸,仿佛戴上了面无表情的白色面具。

「花了好长的时间呢。」

「所以,那个人留下的──只剩下这里面的音乐而已了。」

「学长,那首曲子后来怎么样了?」

尽管是冬天但录音室内的暖气已经关掉了,我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我回到控制室,喝光第三瓶矿泉水。

「结果是那个洼井某某某的曲子吗?」

我们之间的距离,有远到连声音的速度都会让人感到如此焦急吗?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他应该只是在思考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旦进入录音作业,他突然就露出音乐家的眼神。演奏的品质根本不是既有的音源可以比拟的。甚至还有余力对我的和声部分逐一发表意见。

我突然感到一股凉意,穿上被我揉成一团放在房间角落的大衣。

毫无疑问,这是我们三人制作的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莳田俊。

拓斗先生,还有莳田先生。

在确认拓斗先生把话吞下去之后我也把曲子停下来。

可是,已经无法让任何人听到了。

我整理好东西,离开录音室。付完帐单,走出大楼。十二月的晚风无情地撕裂我的耳朵。

他淡紫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会试试看……那、那个、只有副歌的部分叠加我的饶舌如何。我觉得说不定会更顺耳。」

「根本不能听啊。这可是打击乐。不要太在意单字。尤其是介词和冠词。那些全部都用弹舌音带过去就好。用重音去敲击。」

「……你说谎。」

沉默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拓斗先生一脸不爽地沉默了片刻,不过最后还是拿着吉他站起来走进录音间。我松了口气。

我用手指轻触USB随身碟的棱角。

其他三人也加入了话题。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能搪塞过去。

明明是如此具有攻击性的锐利声音,但随着歌词不断重复,听起来却有如小孩子在抽泣。在一阵钝痛袭向胸口时,莳田俊的假声温柔地破开乌云如雨滴般洒落。然后,在分隔得比天地还要遥远的两人之间,我的声音架起了一座彩虹桥,将他们连接起来。

「然后呢,莳田先生怎么了?他是怎么说的。你有拿到公开许可吗?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还在做这一行吗?」

我哽咽得接不下去,指了指手边的电脑。

尽管心中有点忐忑,但我努力保持语气的强硬。

事到如今,我悲痛地想起莳田俊的父亲说过的话。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

「因为要是先说出来的话,拓斗先生就没有心情录音了吧。」

加入拓斗先生的意见完成最满意的版本后,休息了十分钟左右。因为一直听同一首曲子让感觉逐渐麻痺,开始分不清什么是好坏。我特地走到大楼外,在晚风的吹拂下观赏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让自己暴露在引擎声和远方传来的列车声音中。

「take的编辑也在这边做吗?」

我点了点头。

现在就单纯为了他承认这首歌完成感到高兴吧。虽然我对自己这么说,但却无法好好做到。感情快要溃堤而出。

过了片刻,抓住我领子的手指松开了。

莳田俊的歌声余韵像金属粉尘般飘荡在空气中,感觉只要稍微有动作就会刺痛皮肤。

考虑音量平衡和空间配置,将分别录制的各个部分整合成一个立体声的音源。鼓用的是样本模式,贝斯和键盘由我重新弹过,吉他则是今天拓斗先生来这边录的。然后是歌声的部分。

「是的,先做个预混。」

我说的话也仿佛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钻过厚重的空气层,然后才好不容易到达拓斗先生的耳中。

见拓斗先生还想开口说什么,我便操作控制台和笔记型电脑开始播放音源。叠加在厚重节奏音轨上的弦乐,还有莳田俊清澈歌声的三重唱响彻了整个控制室。

打开笔记型电脑。被转换成数位档案的音乐不会消失。不论歌手受到多大的伤害、得到多重的病,甚至死亡。

「然后,在丧礼上要用那个音源当背景音乐,他的父亲……似乎不太懂网路,在传给葬仪社的时候不小心上传到投稿网站的样子。我猜是和档案传输服务搞混了。」

「什么意思。」

「莳田先生和你的声音不能分主次,要用融合在一起的方式去唱。在高音的部分放轻松,低音的部分爆发出来。你应该能做到的。」

拓斗先生走进录音间把吉他装进琴袋,然后把背带挂在肩膀上,一言不发地从录音室离开了。

不是没有什么想说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吗?我原本想这样刁难他,但忍了下来。今天租了价格贵到离谱的专业录音室,必须快点搞定才行。

「你删掉了吧。果然在权利方面有问题吗?」

「那样的话应该会上新闻才对吧。」

已经对着麦克风唱了几十次,应该感到厌倦的那首歌,回过神来我又开始哼唱着。

乐团成员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们持续不停地唱了大约三小时,终于让拓斗先生满意了。

必须由我承受才行。

「莳田俊先生已经去世了。在去年的夏天。」

似乎有像是加了冰块的开水一样的某种东西,从拓斗先生碰到我下巴的手上流进我的体内。我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移开视线。

「为了完成它,花了好几年啊。」

没办法,我只好全部说出来。包括让拓斗先生在不知道莳田俊死讯的情况下录音的事情,也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在说话的时候肋骨附近传来阵阵的绞痛,但在全部说出来之后,我发现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拓斗先生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录音间竖耳倾听。

我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混音结束后,我把输出转到控制室的扬声器,开始播放刚刚完成的曲子。

「莳田俊先生他──」

拓斗先生踢倒椅子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

为什么会这样。我这么想。

愤怒──是对我的,或是对他自己的。

不能道歉。虽然说一句对不起可以让我变得很轻松,但是这个人的感情会变得无处宣泄。

「混音是你来做吗?」

随着和声进入高潮,我加快脚步,将拓斗先生哭湿的低语转换成脚步声跑上楼梯,然后抓住莳田俊的声音。我们彼此融合、彼此纠缠,朝高处奋力跳跃,将滑倒的人抱起来并撑住,在飘浮的过程中,渐渐分不清哪个声音属于谁。我们连接在一起。蔚蓝和黄金的界线消失了。

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面对拓斗先生那双意外清澈的双眼。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从他嘴中溢出的这句话,掀起小小的波纹。

「──就在这里。」

正确来说,是指着电脑侧面插槽上的USB随身碟。

因为这也是拓斗先生的曲子。没有他的许可无法公开。

我摇摇头。

连接起来。

「上星期我去了莳田先生的老家。见到他的父亲,听了他的事情,然后拿到储存了歌曲资料的随身碟。他说我可以随意使用。」

这家伙也很残酷呢……不过转念一想,她毕竟只知道途中的经过,而且也有权利知道后续发展吧。

饶舌的部分仿佛从海底浮起的泡沫。听到这里,拓斗先生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久拓斗先生低声说道。

「学长,那、那个……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伽耶很过意不去地小声说道,然后匆匆地开始调整贝斯扩大器。

「真琴同学,今天……可以先回去也没关系喔。」诗月也不好意思地这么说。「总是麻烦你做杂事也不好。」

连凛子都说出这样的话。

「在圣诞节演唱会正式演出时,我也必须要操作音序器,差不多该熟悉一下了。村濑同学不在也没关系。」

在诡异的气氛中,乐团成员们进行着排练的准备工作。我则是待在录音室的角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你不回去吗?想留下来看看?那样也无所谓。」

听到朱音这么说,我忍不住问道。

「那个、不是、呃……我还以为妳们会用一些更难听的字眼来数落我。像是没人性或是冷血的家伙之类的。」

凛子生气地噘起嘴。

「会说那种话的人才是真的没人性。」

「我们分得出可以开玩笑和不能开玩笑的时候啦!」朱音也鼓起脸颊。

结果只是让我变得更加沮丧。连凛子和朱音都在为我担心。

「……呃。那么,嗯……我去外面吹个风。很快就回来。」

「吹风?现在是冬天欸,真琴同学?」

我对慌张的诗月摆了摆手,朝隔音门走了过去。

从大厅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冷空气无情地从头顶吹下来,轻易地划破羽绒衣厚实的布料钻进皮肤。我打了个寒颤,在大楼的基石和杜鹃花花坛之间的狭窄缝隙蹲了下来。水泥的冰冷穿透牛仔裤渗进身体里。

今晚新宿的夜空依然陌生而狭窄。风带着一股焦臭且油腻的气息。在视野的角落闪烁着红色、绿色和蓝色的光,让我无法静下心来。

啊,因为到了圣诞节期间吗?

明明还有两个星期,不过看来大家都等不及了。

虽然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我并没有说谎。顺利蒙混过关了。

有新的影片。缩图和上次几乎一样。放在床单上的玩具小钢琴。

「神明在创造真琴同学的时候,肯定把点数都点在可爱和音乐才华上了吧。」

枯燥到极点的文章,证明这的确是拓斗先生亲自写下的内容,让我感觉到沉淀在腹部的淤积物静静地气化了。

从录音那天之后,因为不想听而被塞进资料夹的那首曲子。我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播放钮。

感到担心的我拿出手机。

「真亏村濑学长能够连续不断写出那么多新歌还完成编曲呢。而且完全没有重复利用到Musao时代的东西,这表示学长的灵感根本取之不尽。」

标题是「Advent #2」。

「明明没人性但曲子真的写得很赞啊。因为没人性才写得出来吗?」

「虽然和大家试着构思乐团的编曲,不过怎么做都不顺利。虽然在用钢琴作曲的时候觉得是首好曲子,不过并不是那样,所以废弃了。要重写。」

随着蹑手蹑脚靠近的吉他即兴重复段,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拓斗先生在录音室的录音间里把Taylor 1912ce放在膝上弹奏的模样。纤细锐利的指尖落在琴弦的锯齿状残影,随着呢喃声跳起了舞蹈。

他的愤怒并没有消失,也不是愿意原谅我。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眼泪快流出来了。

用力握紧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强忍住泪水。我没有哭泣的资格。不就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一年多前死掉而已吗?我只是照着自己的欲望偷走他的音乐。是个抱着赃物找不到地方脱手的可悲小偷。

在曲子之间的空档,她们也只是反省演奏的内容或提出新点子,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这份体贴也让我感到很温暖。

「转换得也太快了吧?」

那是幻觉。

凛子欲言又止。其他团员也一脸复杂地望了过来。

「啊,那个啊。」

「没有啦、那个、呃……多亏了山下达郎……吧……」

把信寄出去之后,倦怠感笼罩了全身。一时之间我无力地瘫在椅子上,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可是,他并没有完全消失。就在这里。在我的电脑里,在网路的海洋中,在刻画在光碟上的微小孔洞深处。他的声音还活着。就像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尽管只是一段短暂而虚幻的时间──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

巴洛克风格的编曲和闪亮的音色与曲调非常相称。照这个样子看来,她似乎打算每个星期都上传超有名的圣诞节歌曲。

确认PNO的频道。目前留言区并没有引战的言论。

「很快啊。真琴小弟的转换速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朱音笑道。

然后我突然发现。Misa男的频道有更新的标记。

他已经变成灰了。

「虽然有可以开玩笑和不能开玩笑的时候,但现在是可以的吧。」

只要有让人听到,就不会消失不见。

我感到的不是安心。也不是解脱。这种感触很难用言语形容。感觉像是有个很重要却不得不放手的事物朝天空飞走了。

瘦骨嶙峋的手再次出现在琴键上。

我在身上的口袋翻来翻去找出耳机,然后用已经快要没感觉的手想办法插到手机上。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击缩图。

「请把之前的录音档案传给我。我这边会安排工程师进行混音和母带后制。完成后会在我的频道上公开,请你那边不要上传。收益平分。附件是契约书的草稿。请告诉我邮寄的地址。」

马路对面的大楼有零星的窗户依然亮着,看起来就像音序器里点缀在钢琴卷帘上的音符,让我想起自己全神贯注地翻找莳田俊的随身碟时听到的内容。

然后我撑起上半身,戴上耳机。

没有任何人能够了解到他在想什么。也无法请求他的原谅。无论是什么样的赎罪或安慰都无法传达给他。

「真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脸色变得好多了。」诗月也很高兴的样子。我急忙用双手捂住脸。

难得脱离了乐团获得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样下去在我拿出成果之前圣诞节就要到了。上传一首著作权不明的曲子之后立刻删掉,接着保持沉默。这实在是非常丢脸而且没出息的行为。应该没有在留言区还有SNS上引发骚动吧。

山下达郎。《Christmas Eve》。

自从录音那天之后,我就失去了听音乐的兴趣。被我亲手调成淡出的那首曲子结尾的refrain,还有拓斗先生的歌声,像耳鸣一样残留在我的耳中。

没有问候、叙旧、责备的话,什么都没有。

在他身边我看到了自己用手指弹着Precision贝斯哼唱的幻影。

我试着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地回到录音室。不知道是她们没有发现,还是装作没有发现,演奏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那个人只是和我一样──是个乐痴而已。

我想用冻僵的手点进去。但手指不听使唤的我焦急地用指尖在荧幕上来回滑动。

「被废弃了。」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村濑同学有多厉害。」

在那个周末,拓斗先生寄了封电子邮件来。从学校回到家查看电子信箱的时候,发现收件匣里有个没看过的英文名字。因为也没写主旨让我以为是垃圾邮件,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洼井拓斗在国外使用的艺名。

「那个、凛子写的歌呢?妳们不练习吗?」

面对我的追问,凛子露出困扰的表情。

在我重复听完第二遍的时候,连指尖都冻僵麻痺了。听第三遍时又差点流下眼泪,不过用力屏息忍住了。

邮件的正文只是简单地列出想传达的事情。

我让后脑勺抵住大楼的墙壁,仰望没有星星的天空。

「……呃,为什么?那首曲子不错啊。」

凛子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这么问。

我没有哭泣的资格。必须把所有的泪珠压到心底转变成音符才行。

「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我却忘了一件事。凛子她们也知道华园老师的影片频道。第二天,我被发现真相的她们狠狠地捉弄了一番。

模仿钟声的前奏,有如雪花飘散的琶音。这是──

当排练结束、四个人开始收拾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边帮忙卷屏蔽线一边问凛子。

「呀呜~」

我有这么好懂吗……

「等等、那个,刚才不是还很担心我的吗?」

那样好吗?凛子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样的话,也只好这样了。

「咦~~~~……嗯~……」

所以,我不会道歉。回信中也只写了一句,我明白了。因为档案容量太大,所以我上传到档案传输服务并在信中附上网址。

朱音有点傻眼地偏过头。

我就这样坐到房间角落的铁管椅上,看着没有我的乐团一首又一首完美地演奏着我的曲子。温暖的室内空气不断刺激着身上已经冻僵的皮肤,感受到血液已经恢复流动。

我被自己发出的怪声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坦率啊。

然后是在拓斗先生的另一边,我仿佛还看到另一个身影温柔地用手指轻抚YAMAHA MODX8的琴键并同时唱出高亢的假声。

想到这里,我总算恢复了站起来的力气。

咦,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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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乐园NOISE 1

  1. 01插图
  2. 021 骨S的魔法
  3. 032 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4. 043 乐园NOISE
  5. 054 被幽闭的花朵
  6. 065 天使与毛虫
  7. 076 嗓音悻感的座敷童子
  8. 087 罪孽比钻石更深重
  9. 098 又一个夏天
  10. 109 乐园NOISE (reprise)
  11. 1110 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12. 12后记

第二卷乐园NOISE 2

  1. 01插图
  2. 021 协奏曲憧憬
  3. 032 掌中的Orchestra
  4. 043 Cleopatra9;s Dream
  5. 054 Ruby, My Dear
  6. 065 爱是勇敢,爱要自由
  7. 076 七十亿分之一
  8. 087 孤独燃烧的大海
  9. 098 黎明带来了你
  10. 10后记

第三卷乐园NOISE 3

  1. 01插图
  2. 021 碰到水底的线
  3. 032 即使那场恋爱是谎言
  4. 043 在沙漠响起的钟声
  5. 054 被遗弃的 Mellow Gold
  6. 065 昨日与明日的 Refrain正在阅读
  7. 076 乐园四重奏:ADVENT
  8. 087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EVE
  9. 098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DAY
  10. 109 乐园五重奏:EPIPHANY
  11. 11后记

第四卷乐园NOISE 4

  1. 01插图
  2. 021 Menthol Light的红蝶
  3. 032 Horizont Light的黑蝶
  4. 043 王与年迈的野兽
  5. 054 甜蜜的血腥Q人节
  6. 065 Maestro的条件
  7. 076 镜之国的地图
  8. 087 当春天来临,你会──
  9. 09后记

第五卷乐园NOISE 5

  1. 01插图
  2. 021 天真与天真的代价
  3. 033 呼唤春天的声音
  4. 044 马卡龙狂想曲
  5. 055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6. 066 依然无法毕业
  7. 077 大地之M无边无际
  8. 088 相逢时在花瓣之中
  9. 09后记
  10. 10人物介绍
  11. 11短篇 让每个人举了三首自己喜欢的曲子

第六卷乐园NOISE 6

  1. 01插图
  2. 021 把蔷薇种子装到火箭上
  3. 032 校舍后面的制作人
  4. 043 钢琴家的本悻
  5. 054 钟声不会为了N王响起
  6. 065 到冥王星有几英里?
  7. 076 M丽且不可思议的音乐之日
  8. 087 致出生在乐园外的孩子们
  9. 09后记

第七卷乐园NOISE 7

  1. 01插图
  2. 021 我们的夏日图鉴
  3. 032 伴随魔法的闪亮舞蹈
  4. 04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数
  5. 055 前往废都的巡礼
  6. 066 生命的尽头,海的起点
  7. 077 乐园杂音(album ver.)
  8. 08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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