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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罪孽比钻石更深重

《乐园NOISE》 · 杉井光 · 1.7万 字

我从华园老师那边得到一个情报,我们高中还有一个跟朱音来自同一所国中的学生。

「在意的话就去打听一下?」

老师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很明显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尽管有点不甘心照着做,但我还是在午休时到一班去了。

姓森下的那位女同学看起来性格活泼,有一头天然卷发和被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从挂在桌子旁边的球拍袋来看,应该是网球社员。

「你说想知道宫藤同学的事情,为什么?」森下同学有点不解地问道。宫藤是朱音的姓吗?

「那个,你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好像是呢。在入学考试的时候有看到她。可是她完全没有来学校吧?又拒绝上学了吧。」

「啊、嗯。她在国中的时候好像也是拒绝上学。」

我一边附和,一边在脑海中琢磨着借口。

「因为我被交付了要劝说她差不多该到学校来的职责。那个,宫藤同学好像跟教音乐的华园老师认识。本来应该是老师的职责,却被推到我身上。」

「嘿~真辛苦呢。」

虽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不过对方好像轻易地就相信了。也就是说华园老师把我当成工具人使唤这件事相当出名。让我心情变得很复杂。

「嗯,可是……」森下同学环视整间教室。班上的同学们都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这边。森下同学指着教室的门口,快步朝走廊走了过去。意思是不适合在这边讲吗?我也急忙跟上。

在楼梯间,森下同学对我说了一点关于宫藤朱音的事情。

「我跟她并不是很熟,所以知道的不是很多就是了。」她在这么说明后清了清嗓子。「说是拒绝上学,不过到二年级的中途为止,还是有好好地到学校来喔。虽然因为经常翘课的关系,常常被叫到校长室就是了。每周都会去上的只有音乐课而已。因为钢琴弹得特别好,被老师指派负责伴奏,结果曲子被她擅自改编得非常夸张,总之是个很随心所欲的人。」

跟我想像中差不多的国中时代,让我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

「从一年级的时候,就被前辈邀请参加乐团在文化祭上演出。气氛被炒得非常热烈,不过在那之后好像跟前辈们吵了一架,乐团就解散了。虽然因为很受欢迎,大家都希望他们第二年也能参加……」

森下同学的表情变得阴暗。

「后来她好像有跟同学年的人组过乐团,不过我不清楚详情。好像成员一直在更换。我的朋友里也有一个在玩吉他的,她好像跟宫藤同学搭档过一次,后来说是练习太辛苦就放弃了。」

由于她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沉重,我插嘴问道。

「啊、嗯……没有近到可以叫邻居的程度啦,只是在同一站下车而已。我住在二丁目,她住在六丁目。」

「而且百合坂同学跟我之间,还有同为犯罪受害者的羁绊。」

「理解什么?」

「……我能理解。」

「只看长相来帮助女性,几乎跟性犯罪一样,这个录音档是犯罪证据,所以不能删掉。」

「欸。三支乐团同时——把她开除了吗?」

「好像被雇用她去支援的三支乐团同时开除了,听说她因此变得很沮丧,不过没想到会就这样不来了。要是座敷童子消失了,我家的生意会不会完蛋啊?」

可是,音乐和记忆会保留下来。

「真的很奇怪呢。」诗月感到愕然。「面对我的时候,明明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插进来。」喂,不要把「手」省略掉。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因为诗月探头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脸,我急忙回答。

「如果要说不是只看长相的话,为什么你要去理会那个叫做朱音的人呢,请解释!」

「欸~~~……等等,那个,你们在说什么……」

「在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呢。」

真的回到刚才的话题了啊。竟然没有搞混呢。

午休时老师不会在准备室。大概是到外面用餐了吧。也多亏这样,让我可以安静地集中精神来写谱或思考事情——不料最近连凛子还有诗月,也开始带着便当过来了。

「哪个部分算犯罪了啊?话说只看长相是什么意思,谁说过这种话了。」

走在连通走廊上的我,一句一句地回想森下同学说的话。问题儿童吗?真是方便的字眼。用来把问题装进袋子、贴上标签,让垃圾车载到某个不知名的场所处理掉的字眼。用来让人移开视线、疏远,然后随着时间遗忘的字眼。不管是谁都会这么做。因为大家光是要处理自己面对的问题,就已经用尽心力了。

那个时候一起来到录音室的诗月,与我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先不管内容,这么长的文义只靠刚才跟凛子的眼神交流,就明白了吗?」

「她是你的邻居吗?」

「少骗了!你们之间哪有什么交情,不是最近才认识的吗!」

「啊、的确如此……」诗月伸手捂住嘴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挑起眉毛。「这样问题更大!竟然只要长得漂亮,就算对不是很熟的人也会伸出援手!」

无法可想的我,只好向她们说明在听过朱音的演奏之后,一直怀抱在心中挥之不去的朦胧情感。老实说,这比在女性的面前说对方漂亮,还要羞耻上百倍。

「欸。你怎么会知道?」

「这到底是什么拷问啊!」

「唔……」我哑口无言,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反驳。说起来为什么认定我没有朋友呢?因为我没有像一般高中生,在午休时间跟同学一起快乐地吃午餐,而跑到音乐准备室来吗?可是要这么说的话,你们不是也一样吗?好,就照这个方向来反击。可是在我开口之前,凛子就继续说道。

被直视着眼睛询问这种问题,让我只能把脸转向旁边,但是那个方向诗月也以相同的距离,把脸靠过来,我急忙把脖子扭向相反方向,结果视线还是回到凛子的脸上。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回答。

「刚才那些、呃、对你们来说,就跟吃饭之前要说的『我开动了』一样吗?」

「交给我吧。我有个点子。」

可是,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Moon•Echo」见到朱音了。

喂!学生的住址是个人资料吧!

「啊~……嗯。」

「没问题的,百合坂同学。刚才村濑同学的羞耻发言,已经被我用手机录下来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诗月不知所措的反应,让我抓着头感到后悔。因为她们实在太执着于把我当成罪犯,所以我才忍不住抢先一步做出不必要的辩解。

「我又没有说村濑同学是加害者。这个叫做不打自招。」

凛子也向我逼问。在她紧迫盯人的责备视线下,我畏缩着点点头。

我哑口无言。

在那天夜里听到的,连被稀释了多少倍都不知道的朱音的演奏——即使如此依然没有失去魅力的音乐,仍旧在我的耳中回荡。然后贪婪又心胸狭隘的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恐怕会一天到晚妄想着再也不可能听到的,朱音百分之百的实力。无法达成的空虚期待,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越飞越高。

「……她有参加二年级的文化祭吗?」

「为了让真琴同学,不再尝试单独与女性接触朝性犯罪的方向发展,我也会从旁协助。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跟凛子同学的交情这么好。」「在我们的友情之前是理所当然的。」

诗月挺起胸膛这么说。

「真琴同学,『没有对你们』的意思是,对我们以外的人做过性犯罪行为吗?」

除了知道是在说我的坏话以外,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友情靠的不是相处的时间长短而是深浅。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村濑同学,大概是没办法理解的吧。」

「……不过啊,虽然在已经查探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才讲这种话有点奇怪,可是总觉得这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插手的问题……」

由于她们两个打开便当开始吃饭,这个时候才离开的话,变成没礼貌的人好像是我一样。无可奈何的我只好咬着咸面包,把视线移回到谱面上。

我已经不行了。只能逃走了。在厕所一边吃饭一边写谱吧。

「删掉!现在马上删掉!连手机一起破坏!记忆也消除掉!」

「那么百合坂同学,麻烦你了。」

「是你让我说的吧!」

跟朱音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在录音室见过面、讲过几句话而已的陌生人。直到刚才为止,我就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宫藤朱音这个人,在现在这个瞬间被消除掉,我的日常生活在明天还有后天,都会一如往常地继续下去吧。

「这么说起来,你住得离那个孩子很近吧?」

「……哈啊……这个嘛,要是碰巧遇到的话我会告诉她的……」

「那样的话还可以允许。」

「那么村濑同学的意思是,我们长得不漂亮吗?」

「真琴同学,如果发生那种事情,我会把吸尘器插进你的喉咙把饭吸出来的,请放心!」诗月表示。想要我放心的话,拜托让我独处。

明明光顾录音室的次数变得更频繁了,在大厅却看不到她的身影。因为担心而试着向黑川小姐打听,结果她也露出困扰的表情。

那件事,指的大概是我们也有目击到的那场、在现场演唱后的争执吧。看来事情也有传到黑川小姐那边。

「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回答。我跟百合坂同学长得不漂亮吗?」

「那个人的演奏啊。完全没有拿出真本事。想听听看如果她认真起来的话,到底会有多厉害。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从第二学期开始,宫藤同学就没有到学校来了。结果不管跟谁组乐团都待不久的样子。据说常常引发麻烦,大概是个问题儿童吧。」

「是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啦!」饭会变难吃吧!

「那样的话,真琴同学要不要试试看,以后没事也经常在六丁目附近闲晃看看,会不会巧遇朱音同学呢?」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诗月观察着我的脸色这么说。不用让话题回去,我比较希望你们两个回去(教室)。「我也想听听那位朱音同学认真的演奏。」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那样的日子——也太苦涩了。

为什么我不会那么做呢?

「知道了。」

就只是这样。尽管被这么一笔带过,让我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但越想越觉得就像诗月说的那样。就只是这么一回事。我纯粹只是想听听看。

我才不要勒。那是什么羞耻Play啊。

「为了调查那个人的事情,你还特地东奔西走啊?」诗月脸色苍白地这么说。是值得那么震惊的事吗?「真琴同学总是这样,只要看到女孩子遇到困扰,不管是谁都想出手。」

「真是不敢相信。在女性的面前说这种话,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啊、嗯,我也不认为真琴同学是会跟踪别人的那种人喔。」

然而,听完之后诗月却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含糊地向森下同学道谢,从那里离开。

「真琴同学,麻烦也看着我这么说,五次就好!」

这个时期的我,开始在音乐准备室吃午餐。那里有开水可以泡泡面,还可以进行被华园老师硬塞过来的编曲作业,非常方便。

想要一个人安静沉思的计划被破坏掉的我,只好把刚刚从森下同学那边听到的事情,也说给她们听。毕竟她们也撞见了之前朱音与人争执的场面。无论如何都会成为话题。

「村濑同学应该连朋友都没有,要是放着你一个人不管的话,说不定会因为太寂寞被午饭噎住而死掉也说不定。」凛子表示。

诗月喃喃自语,我也轻轻点头。很有可能。那天晚上的朱音不管是吉他、贝斯、还是爵士鼓,都完美地消除了个人的色彩。在现场演唱结束后的聚会上,乐团成员大概都把不满发泄在不在场的朱音身上了吧。然后三支乐团都决定要把朱音赶走……

「这个嘛,我也想听就是了……下次试着雇用她好了。啊~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认真弹了,这样不行呢……」

离开录音室后诗月紧紧追问。

为什么连诗月都要这样逼问我。

「我什么事都没有对你们做过吧?」

「不是对谁都这样。」凛子冷淡地指谪。「比较一下我和你,还有那个女孩。很明显是以一定的标准来选择对象。」

这样的发展是很有可能的。

森下同学摇了摇头。

「这个嘛,唔嗯,当然、相较之下……不对,根本不需要比较也是、那个、非常漂亮。」你们到底让我说了什么啊。

「要是遇到她的话,帮我跟她说不用在意那种事,来露个脸。」

「会不会是……同样的理由?」

「要麻烦什么?」还有为什么这样讲诗月就听懂了。

「偶然坐上同一班电车,就是看现场演唱那天的回家路上,然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下,那个,我绝对不会做出偷偷跟踪别人那种事情喔?」

「就算村濑同学现在在这里死掉,转世成狗再死一次转世成蛤蟆,应该还是会说『有点奇怪……』呢。」

「呃、啊~嗯。」

「好了,继续欺负村濑同学的话,会没有时间吃午饭的,百合坂同学,就到此为止吧。」

黑川小姐对陷入沉思的我这么说。

为什么还得先得到你的允许才行啊?

「美沙绪告诉我的。」

「嗯……?啊、啊啊、嗯……」

这不就是跟踪吗?不,还是别说出来了。要是话题又被扯到那个方面会很麻烦。而且,也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就算能跟朱音牵上线,到底又打算做些什么呢。虽然诗月说她有主意,可是并不肯告诉我具体的内容。

「这种事情要保密才会有更好的效果。」

我的心中只有不安。不会只是什么都没想吧……?

六丁目其实还满大的,只靠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稍微多绕点路,是不可能与朱音再会的。试了三天绕远路回家的路线之后,我开始怀疑这么做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那么,该怎么办?

朱音是我们高中的学生,只要拜托华园老师把住址告诉我,不就马上解决了吗?……想到这里,我立刻朝大腿槌了一拳告诫自己。那是个人资讯啊,到底在想什么啊?之前不是才因为同样的理由,对老师感到气愤吗?而且查出住址直接杀到对方家里的话,就真的是跟踪狂了。对方也会被吓一跳吧?那样哪还有办法拜托她去录音室呢?应该要装得更像偶然遇到一样才行。

在回家的路上,我坐到护栏上喘口气。六月的夕阳带着浓浓的梅雨气息十分闷热。在这种大太阳底下无所事事地到处乱晃,感觉就像在柏油路上被晒干的蛞蝓一样。

好好想一下。

朱音现在在做什么?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闷不乐?感觉她不像是那种人。话虽如此,她也不是那种能够马上把心情转换过来,精神百倍地四处游玩的类型。如果是那么粗线条的家伙,也不至于无法适应集团生活而拒绝上学,成为到处寻找雇主的座敷童子才对。那家伙也有她自己必须面对的阴暗面与创伤。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只不过是在几周前认识朱音,跟她讲过几句话而已,我就这样擅自臆测对方的心理,是不是太狂妄了?我对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抓起被汗水黏在大腿上的西装裤,总算有点风吹进去了。

冷静下来,做些自己能力范围所及的事情吧。

唯一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朱音毫无疑问是个音乐人。无论哪种乐器都能弹得么好,应该灌注了像我这种人根本无法相比的大量时间与热情,在音乐上才对。不可能有办法割舍掉。

至今为止她都以支援的身份参加练习,让雇主支付录音室的费用,以大音量尽情地弹奏乐器。被开除掉的现在,没有人能帮她支付录音室的费用。租借费用对高中生来说非常贵(我是靠打杂的代价可以免费使用因此都快忘了这件事)。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要弹吉他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那是在我还没有遇到桌面音乐的时候。拿到父母第一次买给自己的吉他,让我高兴地弹了一整天,然后因为太吵被赶出家门,于是我背着吉他盒骑上自行车——

我想起了那个地方。

我急忙赶回家冲进房间背起吉他盒,被母亲问起「你在干什么,晚饭呢?」时,我回了一句不吃了就跑出家门。

「不过,反正我是去支援的,只会被赶出来不会让乐团解散就是了。以为支援不会有问题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吗……费用也开得非常的低说……难道是连拿钱都不行吗……唔唔……」

你真的很喜欢抱膝坐呢。那个,穿着大方地把腿露出来的热裤,坐在那么近的位置,会让我有点坐立难安,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

突然的声音,让我的身体僵住。

「可是、呃、总之,你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

「真琴小弟?」

这并不是同情……不,果然是同情吗?总之我不希望她这么认为。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不到该怎么解释,是否意味着她说得没错呢?

不是,你的贡献是在招揽顾客方面啦——而且就算不提业绩,一直都在那边的人突然不见了,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想这么说,却没办法好好说出口。因为朱音的笑容实在太空虚了。

「知道了。要演奏什么?带什么乐器去比较好?」

「这样在遇见你的时候,就能装成偶然巧遇了啊。譬如说我只是偶然来河边练习吉他而已,才不是特地来找你之类的……那个,要是被知道我是来找你的话,我会觉得很丢脸……」

「欸,是吗?啊哈哈。嗯,这样啊。为什么呢?我总是拿别人的钱进录音室,应该对业绩没有什么影响才对啊。」

「我实在不擅长演戏这种事。」

我在网路影音平台上播放那首曲子。

「……欸,是谁?」

「……这样啊。」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一边啃着用来代替晚餐的热量补充棒,一边看着电脑萤幕在浏览器的搜寻栏输入各种关键字艰苦奋战。因为我想知道朱音在桥下弹的那首曲子是什么。

我躺在椅子的靠背上,沉迷在歌声之中。

以拖得很长的回授音开始干涩的吉他扫弦声。充满感情深切呢喃的歌声。的确是朱音演奏的曲子。

「……抱歉,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找你过去,那个,还有一个女鼓手跟我一起练习吧,是她拜托我找你的。」

可是,我只听到几个乐句而已。虽然知道大致上的和弦进行,不过完全没有其他线索。无法搜寻。

不要讲出来啦。我比你还要丢脸三倍。

「这位是冴岛凛子同学。我们都师事于华园老师。」

「呃、那个……因为你最近都没来录音室,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黑川小姐也很担心。」

「是我的错啊。我都数不清自己已经让几个乐团解散了。真的是死性不改。连我都很讨厌自己。放水这种事……一定会被发现的。被开除也是理所当然。」

感觉得到朱音正把吉他从膝盖上拿下来,准备起身。我在心中斥责着一瞬间想要逃走的自己。逃跑做什么?我来这里找她,然后如愿地找到了不是吗?要好好地面对啊。

有个比夜色更加黑暗的扁平影子耸立在眼前。是支撑铁桥的巨大混凝土桥墩。我转过头仰望着铁桥,沿着远离河川的方向看过去。在斜坡与铁桥之间有一团比周围更加黑暗的浓密黑影。

「这已经不是会让人误会的等级了吧?」

「不,并没有——」

「你明天可以来『Moon•Echo』吗?」我这么问。

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我有预感这次应该不会错。可是像这样踩着青草走在河滩上,周围的黑暗与河水潺潺的声音,让我发热的脑袋逐渐冷静下来。我开始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我跟她的共通点,只不过是年龄相同、住得很近、都有在玩音乐而已。

当我来到河岸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夜晚潮湿的空气紧贴在脸颊上。蓝色天空的背景下浮现出铁桥的影子,可以看到列车的光排成一列,带着铁轨的吱呀声朝昏暗中驶去。

隔天傍晚,朱音背着黑色的吉他盒出现在「Moon•Echo」。非常宽的硬盒子。聚集在大厅的常客们看到她,开始嘈杂起来。

吉他声确实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你喜欢在户外玩啊?」

《乐园NOISE》1 7 罪孽比钻石更深重插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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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宫藤朱音同学吧。我叫百合坂诗月。」

「嘿?……也就是说你在找我?这件事说出来没关系吗?不是会觉得丢脸吗?话说我现在就觉得很丢脸了欸?」

回过神来,我的手指已经擅自启动iTunes点开了商店。对WANDS其他的歌曲看也不看一眼,只买了《Same Side》,然后打开自动重播功能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我看到眼前出现被晚霞映照得一片斑斓的潺潺河面。干涩的吉他声在我的意识角落微微响起。

朱音不解地偏过头。尽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我还是继续说道。

铁桥依然在远方,不管走再久感觉都没有缩短距离。踩踏砂砾的声音逐渐变得困倦。是我的脚步变迟钝了。因为这样,刚才应该已经听过的列车声再次响起,发光的虚线在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还以为黑川小姐会生气呢。在店里起了那样的争执。」

我敢打赌,你要是拿出全力的话,一定会把整个演奏破坏掉,就结果来说还是会被开除的。

诗月以优雅的动作行礼。然后伸手介绍凛子。

然后朱音又是为什么会哼唱这首歌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已经没有任何乐团愿意接纳自己的现在,或许她会怀抱着不安、后悔、对演奏的渴望、以及自己的乐器回到这个地方也说不定。

到底这是首什么样的歌?

是朱音。真的在那里。她倚靠在斜度很大的水泥块上,撑起一边的膝盖,把颜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吉他放在大腿上,垂下眼睛用像是在安抚婴儿般的动作,抚弄吉他弦。这是什么曲子啊?只是简单的和弦变换却如此的优美。仿佛可以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个发光的音符。

在草地上苦闷地翻滚了好一阵子后,朱音坐起上半身看向我。

不知不觉中低下头停止前进的我,把头抬了起来。

你有那么想听那家伙的百分之百吗?说不定在支援时那个无聊透顶的演奏,就是那家伙的极限,已经没有能拿出来给人听的东西了喔?

WANDS。WANDS?

幻觉突然消失。

我用力踩踏砂砾,拔腿狂奔。踏入桥墩投射的长影之中。冷飕飕的空气刮着皮肤。脚步声很快变成踩在草地上柔软湿润的声音。我跑上斜坡,途中停下脚步喘口气,定睛凝视着桥底的黑影。

「真的?」朱恩担忧地看着我。「可以抱膝坐在你身边听吗?」

业余棒球的场地不知道被谁用工具整理过。有个散步的老人被三只胖嘟嘟的大型犬拖着,从后面追过我。夏天的虫子们在草丛里孤独地鸣叫。我转头望向逐渐笼罩周围的夜色。从河面吹来的风撩起我的浏海,一点一点地带走我的体温。

我把自己幼稚的气息吐向脚边。

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总之已经找到她了。现在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

我咬住下唇低下头。

「这是、那个、为了当作借口带来的。」

胃部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空腹感,紧紧勒住。

朱音或许也有过相同的体验。

「啊,可是,我从以前就想在河边练习看看,这是真的喔。」我不死心地这么辩解。「有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练习,而且在户外弹奏乐器也很挺新鲜的。」

我把吉他盒从肩膀上放下。卸下将空洞填满的谎言,让我如释重负。

朱音的表情又蒙上阴影。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听啊。到了现在我才发现,不管是百分之五十五还是百分之八十七,还是百分之一千两百都无所谓。总之我想多听一点朱音的音乐。一看就知道她这个人很不稳定,真的像座敷童子一样,会忽然间消失再也无法相见,所以我不想移开视线、不想放手。已经失去她的现在,我只能用想像的。想像她的指尖、她的呼吸、她的拨弦与过门——

不久,旋律油然而生。

「……呃~啊、嗯。」

「好巧啊!怎么了?啊!」朱音指向我背着的吉他盒。「该不会真琴小弟也是在这里练习?我打扰到你了?」

上次来到这片河滩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因为小学就在这附近,在上下学的时候常常会经过这里。总是会看到有人在这里练习乐器。吉他、小号、长号、以及萨克斯风。有做发声训练的人,也有用小型喇叭放音乐在练舞的人。由于在这里不用在意周围的视线或是吵到别人,因此大家都随心所欲地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中。年幼的我每次看到那样的景象,都在心中抱持着憧憬。

因为曲子中断了。黑暗中传来野草的窸窣声。

我真笨。明明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见到她,却连晚餐都没吃就跑了出来,结果现在只能像这样,被因为后悔与无力感而变得十分沉重的吉他盒压得喘不过气来,拖着脚步向前走。

或许确实是那样。我进行着没有意义的自问自答。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累的关系,我心中刻薄的一面不客气地跑了出来。

「咦……」「最近很少看到呢。」「听说她好像搞出什么麻烦。」

听到我的回答,朱音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仿佛是在快渴死的时候,找到泥泞肮脏的水洼时那种苦闷又安心的表情。

……不,我还听到她哼唱。虽然不知道是从头还是从中间开始唱的,但是她哼唱了大约两个小节。现在有哼唱辨识这种方便的功能。只要用麦克风输入旋律,就能从有如汪洋大海的资料库中,找出相似的曲子。

因为没想到能再次见到她,所以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随着从草上滑下来的声音,朱音从铁桥下的阴影中,来到稍微亮一点的地方。

「不,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

我听见了。

WANDS《Same Side》

我把自行车停在自行车道旁。吉他盒的重量让斜背在肩膀上的带子陷入肉中而发痛。汗水变冷,湿润的青草味将我笼罩住。长满杂草的坡道朝着河滩缓缓向下倾斜。

是朱音在哼唱。金属弦的闪光被柔和地包裹起来。我在那个时候,体验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只有我们周围的时间慢慢地倒转,西边黑暗的天空渐渐染上血色,火球般的夕阳让铁桥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背后——

在经济泡沫末期,不停地跟电视剧还有广告合作红到极点,可说是商业摇滚界天赐之子的这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伤痛,才能喷发出如此鲜艳动人的消沉色彩。

话虽如此,也只有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的音符,而且也未必是职业歌手正式发表的作品——我对麦克风哼唱时并没有抱持任何期待,不过极度发达的资讯技术让我惊讶地瞪大眼睛。马上就搜寻到了。

朱音再次笑了起来,可是她的动作显得有点刻意,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然后她整个人放松地躺在斜坡上。

走进自动门的朱音,在周围注视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环视整个大厅,看到在柜台旁边等候的我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可是在目光转移到我身旁的诗月与凛子时,看得出她眼中泛起一抹不安的色彩。

「那样的话,一开始不要带什么吉他的不就好了。」朱音笑到身体都摇晃起来。她说的完全正确。

「……嗯。我想要拜托你来支援。」

「呃~那么真琴小弟找我有什么事呢?愿意雇用我了吗?我现在心情特别低落,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只要有人稍微同情一下,就会变得言听计从喔。要怎么杀价都可以。」

我有听过这个名字。是日本的团体。我记得这是我出生之前的乐团,好像靠着偏流行音乐的摇滚,创作出许多畅销金曲?在印象上跟刚才朱音的演奏实在相差太远,让我怀疑是不是搜寻出错了。

「啊、嗯……」

我反复听了三遍。为了让自己不去听第四次,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切换浏览器标签,再次用搜索引擎到处寻找。

「……美沙绪老师的学生……?」

大概是听到熟悉的名字,朱音的紧张似乎稍微舒缓了点。呃~虽然诗月不算是她的学生,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

「也就是所谓的被害者交流会。」凛子小声地说道。「听说华园老师当过你的家庭教师,一定也使唤你做过很多事,所以我们是同伴。」

「被使唤……?嗯~没有那种事喔。记得只有帮她做过大学的课题,就是听曲记谱那种。」

那样就叫做被使唤啊。那个女人从打工时代就已经是不良教师了吗?

「朱音同学,看样子你是天生被人使唤的性格呢!」

诗月硬是勉强自己,用趾高气昂的态度这么说。

「今天就由我来使唤你。报酬当然会以预付的方式,一毛钱也不少地交给你,这点尽管放心。」

「……唔、嗯。谢谢。」

「房间已经租好了。」

诗月预约的房间是D6录音室,「Moon•Echo」最大的房间。里面还附设有容纳了录音器材的控制台,面对爵士鼓左手边的整面墙壁都是镜子。应该是为了让人能够练习舞蹈才这样设计的吧。老实说,有点尴尬。因为会被迫看到和三名与自己相同年纪的女孩子,一起走进录音室这种像白日梦一样的现实。

直到今年春天为止,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中,盯着萤幕点击滑鼠就是我音乐的全部,但短短不到三个月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真不知道今后又会见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那么,呃、要演奏什么?」

把吉他盒放到地上的朱音,抬起双眼依序看向我们三个人这么问。

「在那之前先支付酬劳吧。」诗月打断她的话。「请点收。」

接下诗月递过来的信封,朱音朝里面看了一眼后瞪大眼睛。

「不、不行啦这么大一笔钱!」

我也看见了。里面是一整叠的万元钞票。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我盯着诗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请不要在意。因为插花非常耗费金钱,所以我每个月都会从母亲那边,拿到花不完的零用钱。」

「好羡慕——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朱音朝我看过来。那双眼睛像是雨过天晴时的迷路猫咪一样。即使看到我拿在手上的贝斯,表情依然充满阴霾。

这样我才能点歌。点那首歌。

朱音猛然睁大眼睛。诗月抬起头,用双手紧紧包住朱音拿着信封的手。

紧绷的空气让人有触电的感觉。

也就是说这是对演奏的评价吗?只值一千五百圆的话,远远比不上预付的款项——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可是眼角余光看到朱音垂下了肩膀。

「……知道了。我会弹的。」

「……呃、那个……对不——」

「那个、可是,真琴小弟就算贝斯弹不好,也很会说话。」

WANDS 《Same Side》——

「就是这点不好。」

两人舍弃了魔杖,退出乐团。

「虽然觉得让我来弹贝斯比较好,可是那样的话,就要让真琴小弟弹吉他才行,结果还是很糟糕,所以没有办法可想了啊!」

「昨天在河边弹的那首曲子。就唱那首吧。」

可是朱音毫不在乎我的顾虑,踩下效果器的踏板开始拨动六根弦。ES335的声音夹带着杂音开始破裂、扭曲,曲子一口气变得过热。如同细小水泡般轻声细语的歌曲,仅仅过了两个小节就变成沸腾的开水。感受到温度变化的诗月,以激烈的过门将风琴的薄雾撕成碎片。

她的肩膀猛然一震,但也只有这样的反应。

诗月还有凛子,应该都不知道这首歌才对。诗月敲的是很简单的节奏型,凛子则是选择尽可能不会破坏和弦进行的空五度白键。两人都还停留在摸索的程度。必须由我来带领她们才行。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一首特别的曲子。

只有诗月没有动作,在朱音的面前等待回答。

「这是我对你开出的价格。我赌上自己的荣誉判断你的技术拥有这种程度的价值。所以,接下来要请你拿出与这份金额相称的演奏。」

光凭我那种水准的贝斯,并不具备足以从朱音的背后推动或支撑她的力量。她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吉他,保持沉默。

《Same Side》。

《Same Side》……

「那么。」

我与朱音几乎同时望向背后被爵士鼓埋没的诗月。诗月以淡定的表情,重新绑好鼓棒握柄的带子。朱音不安的视线甚至飘向我这边。用这种眼神看我也没用啊。到底怎么样,刚才的演奏可以吗?

「……差不多价值一千五百圆吧。」

只不过是一个乐句,就让我差点流下眼泪。已经失去的事物、从小憧憬的景色、今后应该也会继续失去的一闪而过的光、绝对无法触及的遥远群星——她的歌声涵盖了这一切。

这不是我们想做的音乐。这跟我们描绘的未来不一样。只是照着别人的意思搭档,被迫接受别人的曲子,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地演奏。

……差点要变得很严肃的气氛,被破坏掉了。

我怀抱着祈祷般的心情,把贝斯连接到扩大器上,开始调音。

已经受够了。

「没问题吧,真琴小弟像乌龟一样缩起来了。」

因为诗月的讲法实在太过分,我正想要开口阻止。可是在诗月旁边正在设定合成器的凛子,用像是要掐死我的眼神瞪过来,让我打了个冷颤闭上嘴。

「啊,对、对了!还有这个,要是从这里逃走的话,再也不许向真琴同学推销下流的服务喔!」

「……呃……可是……」

这是想要帮她打圆场吗?

「呜呜……知、知道了!」朱音两手握拳转身面对我。「真琴小弟,贝斯弹得很烂!」

很快地,世界恢复了平静。

……不好,不能沉浸下去。我找出歌声的间隙,将力量灌注到握住贝斯琴颈的手。金属弦粗糙的感触陷入指腹,稍微将我拉回到现实。

然后,销量并不好。

「可是,要弹什么?」

曾经有两位热爱硬式摇滚的年轻人,被日本屈指可数的热门音乐制作公司Being发掘,赋予了魔杖的名称,然后被抛进泡沫经济的高峰期。Being倾尽全力不断向魔杖灌注受欢迎的电子流行音乐,透过与电视剧、广告、动画的商业合作进行华丽的包装。他们的歌曲销量高到令人目眩神迷。一百万张、一百万张、又是一百万张——在Being的魔法所创造的漩涡当中,那两个年轻人却缩着身子,露出疲惫不堪,仿佛快被压力打垮的模样。

「真嫉妒诗月。」凛子嘀咕了一句。「竟然比我还要会捉弄村濑同学。」

诗月正色道。朱音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忍不住插嘴。诗月没有理我继续说道。

朱音的声音从那裂缝中迸出,透过麦克风,让整个录音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带电。我已经变得无法呼吸,只能紧紧抓住副歌中大调与小调,起起伏伏的冲突让贝斯的切分音缠绕上去。面对贪婪地吞噬着空间而扩展开来的悠长旋律,凛子也用助奏紧咬不放。

我斜眼望向不知所措的朱音。以前她曾经这么说过,自己没有特别想玩的音乐。那是真心话吧。所以现在她才会像这样弯着腰抱住深海色的吉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老实话,不论是诗月把选曲的事情交给朱音决定,还是朱音无法做出选择僵在原地,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不对,要讲得更准确一点。这不是预料,而是期待。

「还有去帮忙支援的乐团,也都把你开除了。」

「拜托不要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竞争……」「我没有打算要捉弄人,全部都是认真的!」这样不是更过分?

可是没多久,她就蹲下来打开自己放在地上的吉他盒。盒子中露出边缘呈现焦黑被涂装成爆烈蓝的重厚琴身。是ES335。从爵士到摇滚都被广泛使用的半空心吉他中的名品。一定是因为不知道要弹什么曲子,她才会带这把能够发出各种风格声音的乐器过来吧。正因为她会像这样替别人着想,才会哪儿都去不了,只能抱膝坐在大厅的角落等待顾客上门。

很快地,朱音的歌声经由麦克风传了出来。

而现在,我也跟她站在同一边。

结果还是要合奏。我这么想。

我在从自己的吉他盒里拿出乐器的同时,这么说。

在和弦变换时,用指尖轻轻拨弦。

这是何等的激情。真的是非常特别的声音,也是首特别的歌。

「你、你说得——没错。」朱音尴尬地苦笑。「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努力,然后在无法满足雇主期待的时候,因为感到愧疚所以也尽可能地压低价钱。」

「朱音同学就是顾虑这种无聊的事情,才会没有工作!好了,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

诗月修长的睫毛,随着非常刻意抬起视线的动作颤动。

结束调音的朱音,站到麦克风架前面。

朱音低着头好一阵子没有动静。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空气,弥漫在D6录音室内。

朱音的声音变得消沉。然而诗月继续说道。

「之前听了你当支援的那场现场演唱之后,我大概可以理解。虽然你什么乐器都弹得很好很上手……可是该说是本行吗?你真正想担任的位置是主唱吧?」

即使如此,歌曲还是会留下来。只要对某人来说是特别的,就会不断被人传唱。在他们两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快要崩溃的时候,挣扎着也要以具体的形象,推出自己的音乐时,我们都还没出生。可是歌曲可以飞越时间的空白,甚至能够跨越世纪,把心连结在一起产生共震。

用手指抚摸着琴颈的她这么说道。

凛子也跟我一样,把合成器放上琴架,延音踏板设置在脚边,再将遮蔽线拉到混音器那边。

听到这句话,朱音身体一僵。我凝视着诗月。她是这种会对不是很熟的人,如此出言不逊的家伙吗?

朱音接受到什么样的思念,又描绘出什么样任性的幻想呢?那并不是罪也不是过错或失误。因为音乐不是语言。因为那是吞没语言在昏暗深渊中栖息之物,超越语言消失在遥远高空之物,所以没有所谓的对错。只是他们有属于他们的,她有属于她的欲望而已。

因为——

「没问题的,因为温柔地安慰被朱音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而受伤的真琴同学来提高好感度就是我的计划。」「过分的人是你啊!」「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尽管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诗月看着朱音的脸点点头,绕到爵士鼓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她的手上不知何时握着鼓棒。

「我的母亲是……宗师。」

「我觉得做出像朱音同学那样的事情,会得到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非常正直又爽快,感觉很不错呢,朱音同学!保罗•麦卡尼也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比约翰还有乔治更会弹吉他,也比林哥更会打爵士鼓,才会让披头四解散呢!」

等到朱音终于抬起头来时,我已经把麦克风连接到混音器,室内充满让胸口感到郁闷的浓密噪音。

「其中有大约五百日圆。」凛子一边调整合成器的设定一边说道。「应该是属于我的贡献呢。」

「还是说你没有自信?那样的话也没有关系。您请回吧。我只会对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感到羞耻而已。」

「就是这样朱音同学,再多说几句!」

「还有朱音同学。」诗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演奏中你好像一直很在意真琴同学的样子,有什么想法请你现在说清楚。」

可是,我又补上一句。

「……唔、嗯。」

尽管我也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辩解也没有意义。因为我在心中期待着朱音变得不知所措。

诗月垂下眼眸继续说道。阴沉的说话声沉积在录音室的地板上。

朱音茫然地低下头,诗月探头从下方看着她的脸。

「花道是非常耗费金钱的艺术。不管是道具还是服装,母亲花起钱来都毫不吝啬。然后在接洽工作时,也会要求极为高额的报酬。哪怕是熟人的委托,也绝对不会打折。因为她有身为花道家的荣誉。在决定每个月给我这么大一笔与身份不相称的零用钱时,母亲是这么说的。要高价买,高价卖。价格订得太低,只能引来贪便宜的客人——」

在确定了其他所有乐器的回响都被空气吸收之后,朱音只靠着吉他的琶音唱出最后的乐句。

她在唱完之后有点害羞地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把吉他放回架子上后,时间依然不变地在房间中流逝。

在几秒钟有点难受的沉默之后,朱音唰地抬起头。

「虽然只拼了一个晚上,不过我有练一下贝斯。」

第十张的单曲,两人只靠自己来制作。他们隔着电话哼唱暂定的歌词,弹着吉他,摸索着和弦进行来编写,像过去那样,把憧憬与冲动直接刻划在音符上。

「还有,选择回去的话,就不要再接近村濑同学了。」凛子插嘴道。

「嗯!我会尽可能提供服务!不会让你们休息的!」

「朱音同学,听说你到目前为止,让好几个乐团解散了呢。」

「交给朱音同学决定。」诗月这么回答。这句话如果不是从态度温和的诗月口中说出来,恐怕听起来会更加冷酷吧。

我抱着贝斯与膝盖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今天这个房间租了两个小时。你要好好地做出符合报酬的演奏喔。」

静静依附上来的低音实在太过鲜明,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马上发现,那不只是我的声音。只有底鼓与脚踏钹组成的节拍,轻轻地从背后支撑我们。甚至还可以听见有如夏日清晨薄雾般淡薄凉爽的风琴声。明明没有事先讲好,我、诗月、还有凛子都从同一个地方,踏进歌曲中。仿佛好几道潺潺溪水,在谷口汇聚成一条河川。

诗月用双手捂住自己苍白的脸,不过这也是演技吧。

紧握着弹片的纤细小手朝吉他弦挥落。将晚霞映照下被染成红色的河水舀起后,任凭其从指间滑落——如此舒适、冰冷、寂寞的下行音阶。

朱音仿佛野兽的吼声,在铙钹的回音中拉长,歌已经唱完一遍。她慢慢放开效果器的踏板,再次以原始音色,开始低声呢喃着讲述的旋律。诗月与凛子都不再客气。因为已经听过一遍知道曲子了。风琴的阴影衬托着朱音充满磁性的嗓音。小鼓的崩坏声与吉他扭曲着,朝黑暗堕落的音色完全契合。在这之中只能拼命抓着和弦的基本不放的我,同时细细品尝着后悔与喜悦被第二次副歌的狂乱吞没。不论是暗中支撑着吉他独奏不让音域变单薄,还是在第三次副歌中,加入让人感受到宛如末日预兆般之起伏的人,都是凛子。

在畅销排行榜上是第二名,销量超过二十万张。虽然从二十一世纪的现在来看,是梦寐以求的数字,但在席卷当时的Being风暴中,很果断地被打上了失败作的烙印。这就是大众对于两人不加修饰所展现的本色,给出的答案。没有人期望看到他们流血的模样。人们只想看到以流行音乐施展魔法的明星,哪怕受了伤也只会从伤口流出碳酸饮料。

「我想多休息一下。尽可能多选一点不会用到键盘的曲子。」凛子懒洋洋地插嘴道。朱音格格地笑着,再次把吉他的背带挂在肩膀上。

没办法。我们只有这种做法。语言并不准确、不完整、有时甚至不真实,在传递到对方心中之前,很容易就会被扭曲、误解、破坏、消失。音乐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因为音乐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演奏者与听众的心把空气的波动当成媒介进行震动、共鸣,创造出各自的幻想而已。

朱音扭扭捏捏地来回看了看诗月与我的脸。我也有注意到她朝我这边偷看了好几次就是了。

「这根本不算安慰啊!」

朱音又发出陶铃般悦耳的清脆笑声,然后对着麦克风说出让一切宣告结束的魔法语句。

「——下一首歌!」

当她这么说着开始弹起即兴重复段之后,所有的呼吸都为了音乐而被征收,根本没有余力交谈。在疾驰的节拍中,凛子的滑奏还有诗月的过门如雪崩般涌入。我也不能落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经典老歌。保罗•麦卡尼毫不客气地贬低林哥•史达的爵士鼓差点毁掉披头四,却还若无其事地自己负责打鼓,所创作出来的歌曲。

《Back in the U.S.S.R.》

当然那三个女人都不会客气。我光是要死命抓住以超音速飞向苏联的喷射机,不让自己被甩下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周末过去,来到星期一——

六日下个不停的雨停了,火辣辣的太阳让人感受到梅雨季将要结束的气息。被种在刚进入校门左右两旁茂密的绣球花,也像是败给了暑气变红了许多。夏天就快到了。

在校舍的门口我,被某个意外的人叫住。

「早安,真琴小弟!」

熟悉的磁性嗓音,还有那张充满积极性的脸孔。可是我没有立刻认出来是谁。因为她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是朱音。

「……那是什么表情……不是说过我们读同一所高中吗?」

「……呃、啊、唔、嗯。」

来上学的其他学生,盯着站在门口不动的我们两个人,陆续从旁边走过。

「……你不是拒绝上学吗?」

「不能来吗?」朱音把嘴噘了起来。

「不不不。」不来才不行吧。「只是吓了一跳。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到学校来啊?」

「因为小诗跟我说了,要我别再去卖。而且,我也不能整天都抱着膝盖坐在那边等客人,不是吗?」

喂,不要用「卖」这个字。要是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朱音同学早安!你说要来上学是真的啊!」

不可能平静得下来啊。朱音也有属于她的绝望与黑暗。

「原来你不相信吗?」

那个时候朱音终于露出的表情,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笑容。

注意到我的视线,朱音露出不自然的害羞笑容。

即使如此,我也——会站在她这边。

竟然能产生这么大的转变啊。完全超出我的预料。话说一直都不来上学的她,却表现得很平静,该不会其实没有什么很严重的理由吗?……不过仔细观察朱音可以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僵硬,裙子下方没有穿裤袜的脚也在微微颤抖,这么说起来,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门外说话没有要进门的意思这点,就很怪。

「昨天我说要去学校之后,妈妈就哭了出来。她打电话告诉老师之后,老师好像也哭了。真是的,不要替我增加难度啊。接下来可是要闯进都是陌生人的地方呢。唉~该怎么办。」

「嗯,这个嘛……也是不错。」

我走向七班自己的鞋柜。我这边也有属于我的,无趣的生活。

「还有我也在想,差不多该认真当个高中生了。只要来学校的话也能见到真琴小弟跟小诗、小凛呢。还有美沙绪老师。」

「哎呀,啊哈哈。真的要来上学,还是会紧张呢?」

铃声响起。众多学生的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我。脱下鞋子的我把脚伸进室内鞋,朝楼梯跑了过去。

是啊,凛子跟她同班,诗月好像也是隔壁班的。那就不需要担心了吧。这样刚才努力耍帅的我不是很丢脸。话说她有先把要来上学这件事告诉那两个人?怎么关系突然变得那么好?明明没有告诉我?

「教室跟厕所的位置、还有同学的名字、上课的内容、体育服的穿法,你都不知道吧?我会暂时辅助你的。」

「随时都欢迎你过来。基本上华园老师或是我……总之会有你认识的人在那边。」

「……音乐教室。」

我目送着朱音朝四班的鞋柜跑过去的背影。然后,已经在那边脱鞋子的两人,进入我的眼帘。

「……嗯!」

「至少体育服我自己会穿啊?不过还是谢谢!」

干燥的喉咙,让声音卡住没办法顺利把话说出来。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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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乐园NOISE 1

  1. 01插图
  2. 021 骨S的魔法
  3. 032 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4. 043 乐园NOISE
  5. 054 被幽闭的花朵
  6. 065 天使与毛虫
  7. 076 嗓音悻感的座敷童子
  8. 087 罪孽比钻石更深重正在阅读
  9. 098 又一个夏天
  10. 109 乐园NOISE (reprise)
  11. 1110 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12. 12后记

第二卷乐园NOISE 2

  1. 01插图
  2. 021 协奏曲憧憬
  3. 032 掌中的Orchestra
  4. 043 Cleopatra9;s Dream
  5. 054 Ruby, My Dear
  6. 065 爱是勇敢,爱要自由
  7. 076 七十亿分之一
  8. 087 孤独燃烧的大海
  9. 098 黎明带来了你
  10. 10后记

第三卷乐园NOISE 3

  1. 01插图
  2. 021 碰到水底的线
  3. 032 即使那场恋爱是谎言
  4. 043 在沙漠响起的钟声
  5. 054 被遗弃的 Mellow Gold
  6. 065 昨日与明日的 Refrain
  7. 076 乐园四重奏:ADVENT
  8. 087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EVE
  9. 098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DAY
  10. 109 乐园五重奏:EPIPHANY
  11. 11后记

第四卷乐园NOISE 4

  1. 01插图
  2. 021 Menthol Light的红蝶
  3. 032 Horizont Light的黑蝶
  4. 043 王与年迈的野兽
  5. 054 甜蜜的血腥Q人节
  6. 065 Maestro的条件
  7. 076 镜之国的地图
  8. 087 当春天来临,你会──
  9. 09后记

第五卷乐园NOISE 5

  1. 01插图
  2. 021 天真与天真的代价
  3. 033 呼唤春天的声音
  4. 044 马卡龙狂想曲
  5. 055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6. 066 依然无法毕业
  7. 077 大地之M无边无际
  8. 088 相逢时在花瓣之中
  9. 09后记
  10. 10人物介绍
  11. 11短篇 让每个人举了三首自己喜欢的曲子

第六卷乐园NOISE 6

  1. 01插图
  2. 021 把蔷薇种子装到火箭上
  3. 032 校舍后面的制作人
  4. 043 钢琴家的本悻
  5. 054 钟声不会为了N王响起
  6. 065 到冥王星有几英里?
  7. 076 M丽且不可思议的音乐之日
  8. 087 致出生在乐园外的孩子们
  9. 09后记

第七卷乐园NOISE 7

  1. 01插图
  2. 021 我们的夏日图鉴
  3. 032 伴随魔法的闪亮舞蹈
  4. 04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数
  5. 055 前往废都的巡礼
  6. 066 生命的尽头,海的起点
  7. 077 乐园杂音(album ver.)
  8. 08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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