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三月二十九日（二）

渾沌漩渦消失的同時，間諜也恢復了原狀。孝太郎等人猜的沒錯，間諜依舊保留了清楚的自我認知，因此才能恢復原本的樣貌。這都要歸功於他對妻兒以及故鄉的熱愛。

「藍華，他的情況如何？」

「不是很好。短時間內接受那種力量侵入心靈，還是對他的心靈層面造成莫大的負荷……」

真希藉由魔法分析，發現間諜雖然恢復人形，短暫接觸渾沌的結果還是令他造成重大的心靈創傷。雜亂無章、難以控制的力量，畢竟不是人類的心靈所能負荷的。任憑這種力量在內心流竄，導致男子的精神狀況出現異常。如今甚至連能不能清醒過來，都還是個未知數。

「最糟的情況就是植物人。就算醒過來，也不甚樂觀……是這個意思嗎？」

「若具備暗紫那種精神層面的修行以及魔法防禦，或許還不至於演變成那樣。」

『我們有辦法做些什麼嗎？』

「雖然我不太想在未告知本人的情況下這麼做，不過若回溯至接觸渾沌的時間點，消除這段期間的記憶，或許是個辦法。」

想要讓他恢復原狀，就只能利用魔法洗腦了。這次令他失控的原因是渾沌，所以必須回溯至接觸渾沌之前的時間點，消除與渾沌有關的所有記憶。如果是以前的真希，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付諸實行，現在的她卻猶豫了起來。雖然是被渾沌入侵的關係，但這畢竟是攸關尊嚴的問題。

「這個人的心靈原本就被渾沌破壞了吧？既然如此，就算有些許誤差，還是儘量讓他貼近原本的狀態比較好。至少比完全不處理強多了。坐視不管的話，他可是會一直徘徊於惡夢之中，直到死亡爲止。」

孝太郎認爲應該消去記憶。即使保住了尊嚴，往後這個人的心靈將會一直被惡夢侵蝕，到頭來還是會出現扭曲。如果要在當中做出選擇——往後扭曲得更加嚴重，或即使扭曲也比較接近原始狀態，當然是後者比較好。無論是對間諜本人，或是對其家人來說都一樣，這就是孝太郎的想法。

「凡事不可能面面倶到，這是最大的遺憾。動手吧，藍華。這是我的命令。」

「……謝謝你命令我，裏見……最近我變得特別軟弱……」

自從遇見孝太郎等人，開始在乎其他人之後，真希就經常面對許許多多的煩惱。現在也是這樣，明明該怎麼做已經很明顯了，她卻還是煩惱着——這麼做真的好嗎？是不是還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對於這樣的她而言，孝太郎的命令是一種救贖。現在孝太郎的期望就是真希的期望，而孝太郎也將真希的期望視爲自己的期望。有了這層信任之後，真希舉起雙手，緊緊握住熟悉的魔杖。

「責任我來扛。」

「不，這是我們的責任。」

『沒錯，我也支持你的決定。』

於是真希接連施展了好幾種魔法，治癒了間諜的心靈。真希消除成爲負擔的記憶，修復遭到破壞的地方，透過細心的治療，儘可能讓間諜的心貼近最初的樣貌。她事前雖然陷入了迷惘，然而一旦開始治療，真希的行動就沒有絲毫猶豫。孝太郎對這點十分放心，不過旁觀治療過程的同時，他又開始在意起其他的事情。那就是——至今多次交手的渾沌所帶來的疑惑。

——那種令人不快的漩渦，爲什麼只會出現在我們的身邊……？

就漩渦的本質而言，即使出現在地球的另一側或是宇宙的邊緣，甚至就算引起宇宙規模的問題也不奇怪。然而不管是哪一個案例，渾沌漩渦都會出現在孝太郎等人的身邊，化作孝太郎等人強大的敵人。簡而言之，漩渦總是在孝太郎等人的附近產生。

可藍的看法跟孝太郎的感覺不謀而合。既然漩渦是過度使用魔法或是靈力所產生的，出現在孝太郎等人的身邊就再自然不過了。畢竟他們向來會在戰鬥中濫用這些力量。

「我知道啦，我是指一樣重要。」

真希的治療告一段落之後，孝太郎等人將這次的事件移交給SUN RANGER處理。這本來就是原先的預定計畫，不過爲了在觀察失憶間諜的同時刺探梅卡達共和國的動向，勢必需要更多人手。而且繼續竊聽通訊、操縱情報也是非常繁雜的工作。簡而言之，孝太郎等人需要SUN RANGER以及所屬單位的組織力。

「SUN RANGER也對此怨嘆不已啊。」

孝太郎臉上雖然帶着笑容，卻暗自繃緊了神經。如果可藍的推測是正確的，傳播魔法與靈子力技術也等於是擴散漩渦，勢必將造成非常嚴重的危機。因此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孝太郎等人必須更加努力。

「……已經沒問題了嗎？」

『經你這麼一說，最近確實經常遇到。不過那幾次的遭遇多少都跟佛沙里亞有關，這樣應該也很自然吧？』

這種事情沒什麼好隱瞞的，孝太郎未經深思，就說出內心的疑問。

「這麼做對大家都好，我會設法說服上頭朝着這個方向進行。」

喀！

四周雖然一片漆黑，孝太郎等人所散發的氣氛卻是平靜而開朗。一方面是解決問題之後大感輕鬆，二方面是所有人全都平安歸來的關係，頓時讓三人的心情大好。回到一〇六號房之後，相信他們的笑容會更加燦爛。

「若提到跟可疑人物交手的經驗，沒有人比他們更豐富了嘛。如今他們變成發號施令的人，可在心裏暗暗叫苦呢。」

「原來是那個時候的怪物……」

「你回來了，裏見。」

談話結束之後，孝太郎與健一最後伸出拳頭互相輕碰，跟彼此道別。這是過去一同並肩作戰的戰士之間的對話。縱使兩人的地位提升了，彼此的信任依然健在。

「從原始人變成最高司令官是吧？跟皇女殿下之間的關係也改變了不少。」

「我只是在想我們跟早苗口中那個轉來轉去的怪東西還真是有緣。」

『想事情？什麼事？』

必要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孝太郎等人成功地讓對方把由莉佳和奇莉華當成普通的高中女生，提亞的靈感筆記也依照原定計畫落入間諜的手中。雖然沒料到最後會發生一場大戰，不過如今總算圓滿落幕。接下來的工作孝太郎等人做不來，因此移交給SUN RANGER接手。現在大家就等着回到一〇六號房。

「紅色閃光，儘快讓那些人移民吧。」

接獲孝太郎的報告之後，健一的表情十分凝重。SUN RANGER曾經與四十萬弛交手，知道渾沌漩渦的存在。發現事態嚴重之後，他們已經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因應對策。

「又說這種話！！」

「裏見，雖然做不來，不過類似的工作往後應該不少。你最好早點習慣比較好。」

「是的，真希望這種情況能夠儘快結束。」

「沒錯，還是當個在前線作戰的小兵比較好。」

『貝德利歐，你的臉色不太好看。』

「那邊有開發中的行星，應該可以建立不受任何人干涉的居住區域。」

日本的國土太小，無法藏匿大地之民以及佛沙里亞的人民。而且地球上應該有不少人想獨吞他們的特殊技術。坐視不管的話，魔法和靈子力技術將會快速流傳出去，在全世界引發種種問題，促使渾沌漩渦出現。這可不是好事。

察覺到孝太郎神色有異，可藍的立體影像立刻湊上前仔細打量。

「嗯。不習慣的工作終於結束了，我們回去吧。」

有SUN RANGER擔任跟政府溝通的橋樑，對孝太郎等人而言確實助益良多。他們精確掌握了目前的局勢，處處給孝太郎等人方便。不過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平等互惠，有孝太郎等人擔任跟佛德賽溝通的管道，SUN RANGER亦爲此慶幸。

『沒禮貌！不要把我們跟那種麻煩的代名詞混爲一談！』

「說到這個，貝德利歐，你也從毫無關係的他國小市民變成最高司令官了呀。」

道別健一之後，迎接孝太郎的是站在不遠處相候的真希以及可藍。兩人往前走了幾步，對孝太郎露出笑容。

「再說，這跟大張旗鼓地來到地球的你們比較起來，確實不是什麼大問題。」

「嗯……我在想事情。」

「拜託了。」

「我倒不是沒有這種感覺。這次也一樣，吉祥春風市本來就是黑暗彩虹的活動據點。」

「紅色閃光，相較於現在，還是之前跟你們並肩作戰的時候比較快樂。」

兩人相視苦笑。過去兩人都覺得率領夥伴跟敵人戰鬥比較好，然而複雜的情況卻無法讓他們成爲一個戰士。他們兩個畢竟都是喜歡做事而不擅長動腦的人，面對現在的情況，也只能無奈苦笑。

「說得也是，日本——不，應該說地球上沒有可以保護他們的國家。」

「往後就算想那樣也不行，這纔是最痛苦的地方。」

「聽說他們都升職了。」

「嗚吼、嗚吼嗚吼！」

「……信不信我真的宰了你？」

「嗚吼？」

「真火大啊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可藍。給你香蕉，別那麼激動。」

「真希，最近你的言行舉止似乎愈來愈惡質了喔！？」

「我會盡量朝着這個方向努力的。」

「這方面根本不用努力！」

「藍華，快點多說兩句！這是身爲朋友應盡的義務！」

「嗚、嗚吼？」

「你喔！！」

如果是在兩年前，任誰都無法想像如今會有這般情景。孝太郎獨自住在一〇六號房，可藍爲了陷害其他皇女而費盡心思，真希則無法信任他人。大家都無法想像自己居然可以像這樣跟其他人一起開懷大笑。

「好了，玩笑話就此結束。」

「你說結束就結束喔！？」

「接下來的戰鬥——可不是隻要打倒敵人就沒事了，我也覺得藍華說得沒錯。」

「打倒一個敵人，還會出現第二個敵人。而且每當打倒一個敵人，入侵路徑就會有所改變。所以只能儘快發現敵蹤，掌握敵人的活動範圍之後加以控制了。」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接下來就靠你了，可藍。」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我知道，所以纔會故意激怒你。畢竟在你保持冷靜的時候，這種事情我很難開口。」

「……神經病！沒禮貌！一點出息都沒有！」

——不過當初你們都一起去拯救暗綠了，或許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吧。如果還有機會見面，再把這段故事告訴我吧。呵呵……

「……如今『女孩子』三個字總算能自然而然地從你口中說出來，我應該感到滿足了。」

「並不是客氣，其實我滿喜歡這樣的。不強出頭，在一旁守候，靜靜地等待……大概就像這樣，有點難以形容……」

「裏見，也對我兇一點吧。」

孝太郎和可藍又展開不知道第幾次的爭執。真希笑着打量兩人之後，抬頭望向天空中的明月。

「直接一點的話，就有點……」

「爲什麼就不能直接一點，一定要拐彎抹角？」

「你很重要，所以不行。」

「還在這裏喔。我直到現在才發現，金錢只是跟他人維繫關係的一種淺顯易懂的媒介，不過現在我的前額多了一個更能輕易理解的東西。」

「有點怎樣！？把話說清楚！！」

「是的，不過還是有形的物體能夠讓女孩子放心。」

「爲什麼你就不會對我說這種話？」

「你總是要求這個要求那個的，所以不行！」

「……那是結果，不是維繫關係的媒介喔。」

仰望明月的同時，真希遙想身在遠方的昔日友人。耳中聽着孝太郎與可藍的鬥嘴，真希也想起過去的自己還有個唯一的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真希的身體突然籠罩在溫和的藍光之中。爲了確認藍光的來源，真希張開雙手在自己的面前攤開，赫然發現自己的手掌變成透明的，她看得到孝太郎和可藍位於另一側的背影。而真希的身體逐漸失去了輪廓，彷佛被藍光融化似的。

往後將會發生許多麻煩的問題，不過這羣夥伴一定會共同度過難關。等問題都解決之後，很快就可以恢復原先的生活。這兩年以來，孝太郎等人已經培育出絕對的信任以及堅定的情誼，即使面臨這種非日常的情況，依然得以相視而笑。

「還不快點給我做！」

相較於孝太郎跟可藍的關係，真希覺得自己跟孝太郎之間還是有段距離。不過距離並不大，而且說不定時時刻刻都在改變。前額的家徽也讓真希感到放鬆。她深信就算彼此的關係真的有程度上的差距，也是時間能解決的問題。

「因爲那樣感覺很奇怪！」

——裏見……

——暗紅，我現在過得很幸福。你呢？跟其他人處得好嗎？可別爲了面子問題激怒大家喔？

「不過話又說回來……之前那個愛財如命，總是對我做出許多要求的藍華到底跑哪去了？」

會給予自己想要的一切，同時亦是想要對他付出所有的人。真希認爲這就代表了一切，她已經什麼都不需要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應該也算是一種體貼吧？」

「藍華是在跟我們客氣，所以不這麼說不行！」

真希知道未來還會遇到許多難題，也知道還會遇到許多危險，甚至會有笑不出來的時候。然而撇開這些事情，真希還是很幸福，沒有不足，亦沒有過剩。因爲她打從心底認爲這裏就是自己的歸屬。

「我知道！所以才更生氣！」

「你真的很煩欸……」

真希下意識呼喚自己最愛的人。她並不是希望孝太郎做些什麼，只是想要在消失之前跟孝太郎說話而已。因爲真希知道孝太郎一定會很難過。然而不管再怎麼叫喚，聲音就是傳不進位於前方數公尺的那個人耳中。她的身體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藍光之中了，掌管發聲的喉嚨也失去了作用。

打量着怒斥對方的孝太郎和可藍，真希不禁有感而發。孝太郎和提亞專屬的溝通方式是拳打腳踢，互相怒斥該不會就是孝太郎與可藍專屬的溝通方式吧？就算臭罵對方一頓，也不會留下後遺症，無損彼此之間的關係。而且臭罵對方的時候，彼此眼裏只看得到對方，這不禁讓真希覺得，他們的關係根本和孝太郎與提亞的拳打腳踢一模一樣。而真希得以笑着在一旁觀望，也代表她跟孝太郎等人之間的關係又更深了一層。

——咦……？

「可是我相當不滿喔！」

「你有病啊！！那種不負責任的事情，我可做不出來！！」

「哎呀呀。」

「你就不能對我用同樣的語氣說話嗎！？」

「直接一點的話，就不得不對你們做出或是說出，不是一句『開玩笑』就可以輕鬆帶過的事情了。」

「唔唔唔！！動不動就跟我作對！！」

——就算現在死了，我也沒有絲毫後悔……而且我一定會經過無數次的轉生，再度回到裏見的身邊……

——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兩年前的我還是個冷若冰霜的邪惡魔法少女，感覺好不真實……

沒什麼好怕的。就算死亡帶來意外的結束，真希一定會靠着自己的力量回到所愛之人的身邊。阿萊亞已經做了最好的示範，現在的真希沒道理做不到。

真希祈求那個人的幸福，現在的她已經有了替他人着想的胸襟。她已經決定不把愛侷限於自己這羣人之中，而是想散播至周遭的世界。或者這代表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個體。對過去的真希而言，這更是飛躍性的進步，同時也是現在的她理所當然的一小步。

——原來如此……承諾的時刻到了……這是我們最後的考驗……

然而真希一點都不害怕。打從被藍光籠罩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一切，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即將消失、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事。對一切暸然於心的真希，只是專心地祝禱。

——希望我們都可以跨越最後的考驗……

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目的。侵略者所歷經的漫漫長路，全都是爲了在最後的考驗創造出唯一的小小奇蹟。所有的要素於這一瞬間開始聚集，然而真希只能祈禱，因爲創造奇蹟的人並不是她。

——我喜歡你，裏見。相信你也一樣喜歡我……

009

祈禱之後，真希就伴隨着藍光消失了。直到消失之前的最後一刻，她依然相信自己、同伴以及最愛的人之間的強大羈絆。

「……藍華？」

真希消失之後，孝太郎突然回過了頭。事實上，孝太郎感覺真希似乎叫了他的名字。

「咦？」

然而真希卻不在那裏。孝太郎環視四周，依然沒看到真希，此處只有陣陣捲起的寒風。

「怎麼了嗎？」

「藍華不見了。」

「會不會跑到哪去了？」

「畢竟是藍華，說不定是她發現了什麼可疑人物。」

於是可藍也跟孝太郎一起尋找真希的身影。然而兩人找了好久，還是沒有找到真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