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雲霄飛車 十二月二十一日（一）

四十萬弛遭到逮捕，原先的如意算盤也跟着落空。卡瑪拉和可瑪拉的影像記錄成爲關鍵性的證據，再加上奇莉華的證詞，弛將面臨公開審判的命運。

弛所擬定的計畫曝光之後，奇莉華的政敵、也就是激進派的大老頓時安分了不少。地底世界的輿論對激進派展開嚴厲的批判，現在做什麼都是動輒得咎。就算派人暗殺奇莉華，輿論也會將矛頭指向激進派的陰謀，所以他們現在只能暫時避避風頭，短時間之內不會有所動作。

結果奇莉華的生活意外地恢復平靜。

平安渡過危機的奇莉華利用纔剛開始的寒假，與孝太郎二度造訪海邊的遊樂園，用意在於向孝太郎致謝。

「真的不必這麼客氣。」

然而孝太郎不肯接受奇莉華的謝禮。他跟奇莉華已經成爲好朋友了，朋友之間互相幫助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別這麼說嘛。我很喜歡那個地方，而且還有好多設施都沒玩到呢。」

其實謝禮只是奇莉華的藉口，她只是想玩雲霄飛車而已。弛的出現害得奇莉華沒玩到雲霄飛車，今天她說什麼都要玩個過癮。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好吧。」

「謝謝你願意陪我一起去。」

「交給我吧，玩樂可是我的強項呢。」

於是兩人朝着雲霄飛車走去。就在快要抵達雲霄飛車的時候，孝太郎突然停下腳步。奇莉華見狀，也跟着停了下來。

「怎麼啦？」

「那裏。我還以爲那個大洞已經填起來了呢。」

孝太郎下顎輕努，指着自己注視的方向。那裏正是弛搭乘地底潛航艇來到地上世界的地方，當時造成的大洞依然存在。旁邊有好幾個工作人員正在進行填補洞穴的工作。

「孝太郎，不覺得在這裏開一個大洞很掃興嗎？」

「但我們只要留下快樂的回憶就夠了。」

「沒錯。」

「所以我們的目標是雲霄飛車吧？」

「嗯？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下子奇莉華可不明白了。她不認爲孝太郎做了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而且真正應該道歉的人反而是自己纔對。

「呵呵，那我還得厭謝你的讚美囉？」

——嗯，還是怪怪的。

「如果到最後還是找不到呢？」

「嗯，沒什麼不好的。反正我已經知道你心裏在想些什麼了，也沒有處處提防的必要。」

聽見孝太郎的回答之後，奇莉華高興得全身顫抖。

「……謝謝，孝太郎。」

「剛認識你的時候，我說了很多不應該說的話。」

站前商店街的麪包店正在主推聖誕蛋糕，孝太郎負責替麪包店站在街頭髮送傳單。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現在正是一決勝負的關鍵時期。

「春風面包工房聖誕蛋糕熱烈預約中——！請參考一下——！」

「……孝太郎……」

「嗯！」

奇莉華大步往前走去，朝着從未跟其他人一起搭乘過的遊樂設施前進。

「若真如此，到時候就陪你坐一趟吧。其實我對雲霄飛車也很有興趣呢！」

孝太郎是爲了八個月前的失言而道歉。當時孝太郎不明白奇莉華的心事，難免說出了許多惡毒的字眼。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字眼一定重重傷害了奇莉華。

「春風面包工房聖誕蛋糕熱烈預約中——！請參考一下——！」

「唔……」

「櫻庭學姊？」

四處張望的奇莉華朝着孝太郎看了一眼，彷彿孝太郎也是園內的設施之一。

奇莉華對孝太郎的回答十分滿意。抬起頭來凝視着雲霄飛車，奇莉華點點頭。

打量着奇莉華左顧右盼的模樣，孝太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自從目睹奇莉華與弛展開決鬥之後，就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情。

這時奇莉華突然察覺自己的心意，不禁訝異地睜大雙眼。

過年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發掘遺蹟的打工收入顯然微薄了一些。再加上多了由莉佳一張嘴喫飯的伙食費、提亞打電動的電費、以及入冬之後逐日增加的暖氣費用，在在都讓孝太郎的經濟狀況陷入左右支拙的窘境。

「嗯？」

奇莉華的嘴角浮現出促狹的笑容。孝太郎的辱罵與反抗是爲了阻止奇莉華的侵略，既然他爲了過去的言行向奇莉華道歉，就等於是接納了包括一〇六號房和地上世界在內的侵略行爲。

「今天還是算了吧。」

「聽起來好像在嘲笑我是個沒有神祕感的女人。」

——心有所屬……

「應該算是堅持初衷吧？我覺得你應該跟初戀情人一起搭乘雲霄飛車纔對。」

「或許吧，不過我滿喜歡這種類型的女生，至少比較好相處。」

孝太郎的笑容映入眼中，奇莉華突然察覺另一種可能性。

「嗯……該怎麼說纔好……」

頂着寒風奮鬥了好一陣子之後，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人耳中：

「我要跟你道歉。」

潮水般的喜悅油然而生，幾乎快要漲破自己的胸膛。

奇莉華微微一笑，不覺得孝太郎有道歉的必要。身爲侵略者的奇莉華早已做好了受盡衆人辱罵的心理準備，再說她也希望孝太郎起而反抗。

奇莉華回過頭來，雙眸綻放出既興奮又期待的眼神，彷佛巴不得快點坐上雲霄飛車的孩子。

「接下來要玩什麼呢？」

想像自己和奇莉華坐上雲霄飛車的畫面，孝太郎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晚安，聖誕老人。」

「孝太郎？」

奇莉華一直抱持着跟初戀情人搭乘雲霄飛車的心情，直到孝太郎提醒之後，才赫然發現自己將孝太郎當成了初戀情人。

——難道我把孝太郎當成了他……？

「聽你的語氣，好像很期待我的侵略似的。」

「是沒錯啦，不過還是對你感到很抱歉。」

再加上傍晚購物和通勤的人潮，即是再怎麼寒冷，也得卯足勁衝剠纔行。

「那當然。」

「都已經到這來了，爲什麼？」

奇莉華牽起孝太郎的手，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繼續跟孝太郎面對面交談，恐怕會真的哭了出來。不讓孝太郎看見自己的眼淚，是奇莉華最後的堅持。

「那就儘管侵略吧。不管是侵略一〇六號房也好、地上世界也罷。」

「沒事，當我沒說。」

聲音的主人正是晴海。孝太郎轉過身來，獨自一人的晴海正站在寒風刺骨的商店街上，望着孝太郎露出微笑。晴海的笑容彷佛春天溫暖的陽光，頓時讓孝太郎忘了陣陣襲來的寒風。

聖誕節的腳步逐漸逼近，日夜溫差也愈來愈大，對於寒假開始之後就接了許多打工的孝太郎而言，無疑是一大酷刑。

——孝太郎……！

「當然，前提是你真的有侵略的意願。」

「嗯？」

雲霄飛車就在眼前，孝太郎卻停下了腳步，在心中咀嚼自己說過的那句話，然後又凝視着雲霄飛車的看板。

來往行人並不在少數，然而大家都忙着趕路，沒幾個人對孝太郎的傳單感興趣。每當有人願意接下傳單，孝太郎就會鄭重地向對方致謝。雖然接下傳單的人未必會訂購蛋糕，將所有人都當成潛在客戶用心對待，纔是服務業的真諦。

「道歉？爲什麼？」

奇莉華和孝太郎並不知道由莉佳做了什麼。孝太郎單純地歸功於運氣，奇莉華則認爲是地上政府的情報封鎖。兩人的推測雖然大不相同，既然事件已經平安落幕，也沒什麼好追究的了。

面對奇莉華有所期待的微笑，孝太郎的內心依然十分平靜，這就證明了他是打從心底信任奇莉華。

不過奇莉華倒是可以確定一件事——

即使如此，孝太郎還是堅持向奇莉華致歉。這句話纔剛說出口，孝太郎頓時感到輕鬆了不少。道歉的同時，孝太郎也等於是替自己過去的行爲做了一個總結。

——慢着……難道我並不是將孝太郎當成那個人，而是……？

過去孝太郎之所以處處提防奇莉華，關鍵就在於他無法判斷奇莉華真正的意圖。就拿奇莉華若有似無的誘惑來說好了，過去的孝太郎不知道她是玩真的、抑或只是開個玩笑，不過現在就不一樣了。奇莉華早已心有所屬，她的誘惑只是鬧着玩的。而且奇莉華是個專情的人，萬一孝太郎將她的誘惑當真，反而會造成很大的麻煩。

奇莉華拭去眼角的淚珠。即使是意志堅定的她，也難以阻擋緩緩滲出的淚水。

「……孝太郎，其實你不太希望我找到那個人吧？」

奇莉華想跟孝太郎一起搭乘雲霄飛車，更想跟好不容易纔成爲朋友的孝太郎留下共同的回憶，所以奇莉華非問不可。

——對了，差點忘了那件事。

震驚的同時，奇莉華抬頭看着雲霄飛車。錯綜複雜的軌道，彷佛是她現在的內心世界。

「奇莉華。」

兩人不着邊際的閒聊，慢慢地走向雲霄飛車的搭乘處。過去八個月以來，兩人之間從未如此融洽。歷經了無數的衝突與考驗之後，孝太郎和奇莉華終於發展出全新的關係。

「我也會幫忙的，一定要把你的初戀情人找出來。」

因此孝太郎叫住了正準備走進入口的奇莉華。

「留下快樂的回憶……孝太郎，你喜歡陪我一起來嗎？」

由莉佳的魔法讓這次的事件平靜地落幕，並未節外生枝。太陽部隊出現的時候，由莉佳已經施展了隔離魔法，接下來的戰鬥沒有目擊證人，整件事被當成原因不明的天坑事件來處理。

「沒什麼啦，我是侵略者嘛。」

「奇莉華。」

已經玩過的設施、還沒玩過的設施，以及已經玩過一次、還想玩第二次的設施。

「走吧，孝太郎！」

離開雲霄飛車之後，四處張望的奇莉華正在挑選下一個目標。

「春風面包工房聖誕蛋糕熱烈預約中——！請參考一下——！」

孝太郎拾起頭來，打量着正在軌道上來回奔馳的雲霄飛車。

兩人相視而笑，繼續朝着雲霄飛車走去。

「少來這套。裏見孝太郎，太假了啦！」

孝太郎將廣告傳單發給來往路人，不時還扯開喉嚨大聲喊叫。

將來的事情還是個未知數，然而奇莉華的心情卻是說不出來的暢快。

走在孝太郎的身旁，奇莉華露出訝異的神情。兩人之間沒什麼距離，孝太郎清楚地聽見奇莉華的呼吸聲。過去的孝太郎遇上這種情況，恐怕會在心裏面拉起警報，不過現在的他卻滿不在乎地笑着點點頭。

孝太郎並未察覺奇莉華的眼淚，因爲她的臉上依然帶着微笑。

孝太郎站在奇莉華身邊，一起打量着頭頂的雲霄飛車。然而跟奇莉華不同的是，孝太郎的心情十分篤定，並沒有任何的迷惘。

爲了跟來到地上世界之後第一個真正的朋友創造屬於彼此的回憶。

——『限身高一百四十公分以上的人士搭乘』。

孝太郎真的把自己當成朋友來看待，高興之餘，奇莉華也有些感動。這就是企圖侵略地上世界的奇莉華所要尋找的答案。孝太郎的回答肯定了奇莉華的目的以及行動，而這也是奇莉華打從心裏的期盼。這種難以言喻的興奮與喜悅讓向來冷靜的奇莉華厭動莫名，淚水更是在眼眶打轉。

遊樂園的遊樂設施實在太多了，再怎麼玩都不會厭煩。

孝太郎的新工作，就是打扮成聖誕老人的模樣發送傳單。

雖然還有一條向老爸求救的後路，孝太郎依然堅持以自己的力量渡過難關。

「嗯。要不是你已經心有所屬，說不定我會展開行動呢！」

「……好，那今天就算了。」

奇莉華並未做出結論。對於現在的奇莉華而言，說不定兩種可能性都是錯誤的，連她也不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

奇莉華臉色一沉。這一刻已經期待很久了，奇莉華內心的失望不難想像，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想跟主人撒嬌卻被拒絕的貓咪。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現在的孝太郎百分之百地信任奇莉華，也相信她不會玩弄人心，頂多只是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即使跟奇莉華單獨相處，孝太郎非但不會緊張，還頗爲享受兩人之間的互動，就跟面對賢治的時候一樣。

「不管未來到底會出現什麼變化，我還是覺得這樣子比較妥當。都已經等了那麼久，實在沒必要放棄。」

感覺不對？這種說法不可能被奇莉華接受。孝太郎想了又想，沉思許久之後，纔回答奇莉華的問題：

——不管到時候陪我搭乘雲霄飛車的人是誰，都要儘快釐清自己的心意纔行。

「呵呵……我是個好孩子，可以送一張傳單給我當禮物嗎？」

晴海俏皮地眯起雙眼，朝着孝太郎伸出雙手。

可樂娜莊陸戰規定NEW！2009/12/22

第十條

嚴禁名列可樂娜莊陸戰條約之上的人士發展男女關係。若有情非得已的情況，必須立刻向笠置靜香（可樂娜莊的房東，居住於二〇六號房）報備。

第十條補充

當事人持續向笠置靜香（可樂娜莊的房東，居住於二〇六號房）報告交往過程的情況不在此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