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露丝、提亚与将军大人

二月十一日（四）

战斗结束之后，孝太郎立刻背起提亚，打算趁着听到爆炸声的附近居民尚未赶来的时候离开现场。

「露丝，我们走吧。」

背着提亚的孝太郎转身面向露丝。

「……咦?怎么啦?」

露丝突然单膝着地，当场跪了下来。

「即便是不知者无罪，然而以往的诸多冒犯，还请您见谅。」

露丝恭恭敬敬地低头致歉，向孝太郎行臣下之礼。

「这是在做什么?」

露丝突然其来的举动让孝太郎有些不知所措。这时露丝缓缓地抬头，凝视着孝太郎。

——露丝?

孝太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露丝现在的表情。

看似泫然欲泣，却又流露出喜不自胜的神情。湿润的眼眶、泛红的双颊，深邃的瞳孔凝视着孝太郎，如泣如诉。

孝太郎只知道露丝正在哭泣，但那却不是悲伤的泪水。

「这把剑……是真正的席格那汀对吧?」

露丝并未回答孝太郎的问题，而是眯起双眼，注视着孝太郎挂在腰间的长剑——绽放着银白色的光芒、耀眼夺目的席格那汀。露丝亲眼目睹这把长剑的威力，因此做出这把剑就是席格那汀的结论。

「露丝……」

孝太郎轻叹一声，低头看着腰问的长剑。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孝太郎就是佛德赛传说中的英雄•青骑士。

「就是『将军大人』的意思。身为最伟大的骑士，这个称号可说是当之无愧。」

「孝太郎呢?」

「啊啊……黎明女神……感谢您赐予的奇迹……」

露丝当然知道孝太郎不可能下达这种命令，可是另一方面却又对孝太郎有点期待，内心的情绪可说是相当复杂。

——你果然还是来救我了，孝太郎……幸好你平安无事……

将所有的片段拼凑起来之后，露丝得到唯一的解答。

贝德利欧特别领地迄今依然是不容侵犯的圣地，而且青骑士的俸禄每一年都是由国家编列预算来支付的。这项传统已经维持了两千年之久，从未间断。

露丝不禁暗自思量。

「……为了表扬您对皇室的忠诚，大战结束之后，阿莱亚陛下将『青骑士』的称号定为佛德赛骑士的最高阶级。」

阿莱亚针对青骑士所颁布的特别命令，可说是不胜枚举。

露丝相信孝太郎对佛德赛的贡献，一定会超越传说中的青骑士。事实上不也正是如此吗?孝太郎就是青骑士本人，截至目前为止对佛德赛所做出的贡献，早已超出青骑士传说所描述的范围，只是提亚和其他国民不知道而已。孝太郎绝对有资格成为提亚的伴侣，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反而是提亚得担心自己是不是配得上孝太郎呢。

提亚的记忆仅止于在公园中遭到艾雷克斯以及手下士兵的袭击，因此向露丝询问接下来的经过。

「不会的!绝对不会!」

——还是告诉殿下吧，否则殿下实在是太可怜了。

露丝能够体会提亚的心情，毕竟她也曾经拥有过同样的烦恼。然而露丝最后选择了孝太郎，因为她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得知孝太郎的秘密之后，露丝更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露丝希望将自己的感受与提亚分享。明知提亚也爱着孝太郎，露丝也毫不在意。

提亚猛力地摇摇头。

提亚摇摇头，婉拒露丝的提议。见到孝太郎之后，提亚一定会做出让孝太郎左右为难的决定，这也是提亚亟欲避免的局面。提亚喜欢孝太郎，因此打从心底希望孝太郎得到真正的幸福。

「殿下，不要犹豫、也不要迷惘，直接选择里见先生吧。跟那个人共度余生并不是天大的罪恶，他一定会成为佛德赛国民的助力，带领大家迈向更光明的未来。」

露丝感到十分滑稽。青骑士可说是佛德赛历史上最有名的武将，想不到本人竟然否定了这种说法，的确是相当耐人寻味。

有关青骑士的特别命令优先于国家法律，甚至连皇帝也无法剥夺青骑士的权利。为了替回到未来的孝太郎基于某种理由再度回到佛德赛的可能性预作准备，阿莱亚的安排可说是面面俱到。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

「我相信里见先生，他一定可以创造出更胜于青骑士的成就。」

「我很清楚殿下的心情与感受，因此才斗胆向殿下建言。」

「提亚殿下的判断力……」

「里见先生在对方带走殿下之前击退了敌人。」

趁着提亚还没醒来的时候，露丝回到一〇六号房准备晚餐。孝太郎的伤势并不严重，如今应该正在跟大家一起享用晚餐。

「将军大人?这、这是为什么?」

提亚睁开双眼之后，熟悉的景色立刻映入眼帘。这里是她位于『青骑士』的房间，情同姊妹的儿时玩伴就在旁边。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先前的战斗仿佛只是恶梦一场。

「……嗯。」

「我不想破坏提亚的美梦。」

「逃走了，没留下任何证据。」

「殿下一定也会保守秘密的!」

提亚脸上的欣喜顿时消失无踪。

「露丝。」

提亚并不是不知道露丝的用意，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露丝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才说出这番肺腑之言。

「原来如此……这次可真是灰头土脸……」

无奈之余，露丝只能接受孝太郎的决定。今天的绑架事件就是最好的教训，露丝当然希望提亚所面对的风险愈低愈好。然而理智上虽然接受，露丝还是难掩内心的失望。

面对露丝的质问，孝太郎老实地点点头。

「我又不是战国武将。」

对话虽然简短，已经足够提亚获得她所需要的情报，这就是认识多年的两人所培养出来的绝佳默契。于是关于袭击事件的话题，就此划上句点。

即使如此，提亚依然裹足不前。

「是的。只要将军大人愿意，就算命令我立刻自尽也是可以的。」

「殿下，有件事必须向您报告。」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我找不到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不过露丝也认为让提亚知道真相之前，必须先巩固她对孝太郎的态度，否则到时候一定会后悔。如果只是因为青骑士的身分而选择了孝太郎，就提亚的个性而言，日后的懊悔绝对是可以预期的。

孝太郎的这句话大出露丝的意料之外。露丝相信提亚一定也很乐于知道这个消息，她恨不得现在就告诉提亚呢。

「等到殿下知道您的真实身分……呵呵呵!」

得知孝太郎平安无事之后，提亚的表情顿时开朗了许多。

无法守住秘密固然遗憾，不过孝太郎心里面早已有所觉悟，面对露丝的质问也依然神色自若。

露丝拾起头来，眼神充满了信赖与爱慕。

考虑片刻之后，露丝决定说出真相。于是露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地面对提亚。

「……我明白了。」

「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盔甲的资料会全都遭到删除?如果只是单纯的前往其他时空，根本没有删除资料的必要。」

「提亚殿下，您醒来啦?」

得知孝太郎与青骑士是同一个人物之后，露丝对青骑士的憧憬也随之加乘于她对孝太郎的情感。两种情感合而为一，露丝从未像现在这样深爱着孝太郎。

「而且青骑士和席格那汀同时出现，一定会让佛德赛陷入混乱。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是愈少愈好。」

「您就是佛德赛最高阶级的骑士——青骑士雷欧斯•法德拉•贝德利欧阁下。」

得知孝太郎就是青骑士之后，提亚到底会有什么反应?露丝等不及想要知道答案。

「是吗……阿莱亚陛下她做了这些事……」

提亚和露丝深得孝太郎的信任，自然不认为她们会将这个秘密泄漏出去；不过孝太郎也很担心自己就是青骑士，以及席格那汀确实存在的事实成为提亚决策时的顾忌。因此孝太郎并不打算主动告知秘密，而且他相信阿莱亚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这倒是不必。」

「为了隐瞒真相，所以才删除盔甲的资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艾雷克斯呢?」

「从此以后，『青骑士』成为您专属的称号，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第二个受封为『青骑士』的骑士。『青骑士』是骑士的领袖，位阶甚至高过我所受封的『守护骑士』。」

「露丝，请不要把我的秘密告诉提亚。」

露丝喜欢孝太郎。她对孝太郎的爱，更胜于对青骑士的憧憬。

「何必这么正式?」

「对了，那个『将军大人』又是怎么回事?」

「平安无事，应该正在用餐吧。」

泪水不断地涌出，停不了的呜咽让露丝几乎说不出话。

「咦，难道不是吗?您可真是爱开玩笑。」

露丝伸手轻抚孝太郎的长剑，眼神充满了怜爱，如同面对自己的孩子。

「嗯，没事就好。」

「是的。只要您将这把剑带在身上、自称为『青骑士』，就能拥有仅次于皇族的特权。您是佛德赛地位最崇高的贵族——不，应该是连皇族也要退让三分、特例中的特例。」

「殿下，难道您认为里见先生比不上青骑士?」

又哭又笑的露丝打量着孝太郎背上的提亚。

露丝感到十分幸福，笔墨难以形容的幸福。不可能实现的未来，如今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强烈的喜悦占据心头，露丝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如今一切都获得了合理的解释。里见先生跟可蓝殿下一起回到过去的佛德赛，得到了这把剑，然后又一起回到现在的世界。」

「呃，重点不在这里啦。我是担心到时候会对提亚的判断力造成影响。」

「呵呵……真希望殿下赶快醒过来。」

先前孝太郎的所作所为让露丝陷入混乱，如今却刚好相反。在露丝的说明之下，孝太郎逐渐理解自己在佛德赛的地位与意义。

孝太郎显然有些疑惑。听到孝太郎的疑问、看到孝太郎的表情之后，露丝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无误，脸上顿时漾起灿烂的微笑。

颤抖的双手轻轻环抱鼓动的胸口，溢流的泪珠沾湿了双颊，露丝依然继续开口。她希望孝太郎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物、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

「露丝……」

「我早就知道了，将军大人。呵呵、呵呵呵呵……」

豆大的泪珠自露丝的双眸落下，沾湿了她的脸颊。

「骑士的领袖……?」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这个结论。

「……最高阶级的骑士?」

白银之剑、伤痕累累的盔甲、与可蓝之间的关系变化、不可宣扬的秘密，以及突飞猛进的剑术。

这阵子孝太郎固然惹得提亚心烦意乱，却不代表他做错了什么。因此提亚欣喜于孝太郎前来搭救的同时，也为他的平安无事感到庆幸。简而言之，提亚也很喜欢孝太郎。

「还是殿下打算亲眼确认一下?」

提亚察觉露丝的神情有异，于是自己也端正了姿势，与露丝对面而坐。

露丝将双手放在胸前，朝着孝太郎微微一笑，彷佛随时都可以死在孝太郎的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是真的……?」

露丝凝视着提亚的双眸，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深怕提亚听不清楚。言语之中流露出希望儿时玩伴掌握幸福的深切盼望，令人为之动容。

「我来自世世代代侍奉皇家的家族，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复制品。」

——殿下……我们的青骑士……真的是传说中的青骑士……

提亚和露丝同时对孝太郎另眼相看，这点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佛德赛的国民是否能够看出孝太郎的价值，进而接受玛斯蒂尔家从此绝后的结果?提亚并不这么认为。

「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殿下……」

「没那回事，不可能!」

露丝拚命地压抑内心的情感。只要梢有松懈，激昂澎湃的感情势必会立刻爆发，露丝也会不由自主地哭倒在孝太郎的怀中。可是这不是露丝想要的结果，她希望孝太郎感受自己又惊又喜的心情，体会自己是多么地感谢奇迹的发生。

露丝明白孝太郎的意思。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重大秘密，无疑是让自己背负不必要的风险。

在提亚的心目中，孝太郎才是最优秀的骑士，甚至胜过传说中的青骑士。同时在内心深处，也希望这是广为大家接受的事实。

「可是……可是!我是异星人!就算真的结婚，也生不出后代，无法带给他新的家人!」

这就是提亚的烦恼之处。提亚也是来自单亲家庭，能够体会孝太郎对家人的渴望；可是两人结婚之后，也不会增加新的家族成员。提亚很在乎这一点，也认为这是她对孝太郎的一种亏欠。

「除非跟地球人结婚，否则他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奇莉华或是由莉佳都可以，就是我不行!」

提亚大声地哭喊，十指紧紧地抓着床单。

——为什么你是异星人……为什么不是以佛德赛人的身分出现在我面前……

提亚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自己的异星人身分。无法跟其他人一样成为男女朋友的残酷现实，深深地刺痛了提亚。内心的痛楚化作豆大的泪珠，在床单上染出一个又一个的斑点。

「带给他加倍的幸福不就好了吗?幸福的形式又不是只有一种。」

露丝温柔地安慰提亚，一一扳开揪着床单的手指，并紧握住那双微微颤抖的小手。

「露丝……」

透过掌心的温度，提亚清楚地感受到露丝的心意。

——更胜于组织家庭的幸福……不同形式的幸福……

提亚不是露丝，露丝也不是提亚，然而两人却同时拥有幸福，因此露丝认为提亚和孝太郎一定也办得到。

「我真的可以吗?」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而是非做不可。世界上也不是每一对夫妻都能够孕育下一代呀。」

佛德赛也有许多不孕的夫妻，可能是天生的缺陷、也可能是后天的伤害所造成的；然而他们还是选择了彼此，相信自己可以替对方带来幸福。既然那么多人都可以，提亚当然没有办不到的道理。露丝不但相信孝太郎，也对提亚抱持着莫大的信心。

「可是……我很害怕。」

提亚当然明白露丝想要表达的意思，事实上也同意露丝的想法，然而提亚的心中还是有一丝恐惧。

「您是堂堂佛德赛的皇女，有什么好怕的?」

「我害怕左右他人的命运!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露丝点点头，丝毫没有愧疚的神情。除了回答提亚的质问之外，其中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而那层意义，也带给双手紧握的两人更大的力量。

「刚才殿下表示『害怕左右他人的命运』，我认为以佛德赛皇族来说，这是个很棒的认知。」

「那当然。」

——我要跟孝太郎和露丝度过余生……

提亚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错觉，与两人透过言语互相交流的默契截然不同。

轻巧地落地之后，提亚再度朝着露丝伸出手。

两人相视而笑之后，提亚放掉露丝的手，从床上跳了下来。

然而提亚的内心还是有个疑问。只见她紧握着露丝的手，嘴角浮现出一如往常的挑衅微笑。

仰望星空的孝太郎寻找根本看不见的地球——提亚的脑海突然浮现出清晰的画面。没错，自己也是如此。每当抬头望着星空，总是会寻找根本看不到的佛德赛。自己是心甘情愿前来地球，可是孝太郎呢?当内心的恐惧成真的时候，又该如何是好?提亚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我害怕见到孝太郎后悔的表情!」

「因为我的幸福，就跟殿下的幸福比邻而居。」

「殿下?」

「如果连一点苦头也吃不了，又怎么能成为那个人的支柱呢?」

于是提亚终于下定了决心。

「……呵呵，说得也是。」

「呵呵，这倒也是。」

「是的。」

「怎么不直接归功于里见先生呢?」

「……话倒是说得轻松，到时候可有苦头吃了。」

「就算我不说，你也会主动提起，不是吗?」

「我现在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借用你的力量。」

露丝微微一笑。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露丝已经了然于胸。她知道提亚已经做出了决定，往后就算遇到再多的困难，也要与孝太郎携手同行。

「可是……原来如此……」

露丝的提议大出提亚的意料之外。

「我想起殿下刚刚说过的话。」

「露丝?」

提亚原本非常惊讶，但仔细想想，如果是跟自己所信任的露丝同心协力，说不定真的办得到。而且提亚所描绘的未来景象，也同时包括了孝太郎和露丝，更何况提亚也了解露丝的心情。既然如此，两人一起成为孝太郎的支柱，似乎也是个可行的做法。

「……露丝，你老实说。」

「殿下……」

「如果殿下一个人无法承受，说不定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放心吧，到时候一定会想出好办法的。」

真正让提亚感到畏惧的不是眼前的难题，而是未来可能面对的情况。带着孝太郎回到佛德赛之后，即使刚开始一切顺利，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孝太郎会不会思念故乡、会不会认为自己不应该来到佛德赛?或许孝太郎不会表现出内心的懊悔，可是实际上呢?这就是提亚害怕的地方。

「我说过的话?」

「我不想看到他望着星空寻找地球的模样!我更不认为光靠我自己一人，就能够对抗他内心的孤独!」

「怎么啦?」

提亚像只小鸟似地歪着小脑袋。

无论是发问的提亚或是点头的露丝，表情都十分开朗。这几天以来笼罩内心的阴暗情绪，早已大大地消退。

——殿下……

于是露丝也握住了提亚的手，不假思索、毫不犹豫。

「到时候我再跟殿下一起动脑筋吧。」

明朗化的意念，加深了两人之间的友谊。

泪流满面的提亚紧紧握住露丝的手。

「我们两人……?」

「嘿唷!」

「你该不会是打算利用我，藉以取得自己的幸福吧?我不会生气的，给我老实招来吧。」

「的确如此，这是我来到地球之后的体认。过去的我实在是太愚昧了。」

「……遵命，公主殿下。」

提亚的小手不停地颤抖。露丝察觉之后，不禁加重了手掌的力道，试图让提亚停止颤抖，却还是无济于事。

提亚当然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双方都是异星人，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即使如此，还是要跨越众多障碍，为了自己、也为了掌握对众人更有价值的未来。此时此刻，提亚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