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的外側

臺版 轉自 陽子ようこ@輕之國度

宇宙與時間，就像是一條河川。

河川的源頭只是冒出地面的一涓細流，隨着水量逐漸增加、高處往低處流動的過程中，分成無數的支流。相反地，支流也有重新彙集的可能。類似的過程多次重複之後，河川的流域面積逐漸擴大，進而滋潤了乾涸的大地。

宇宙和時間也是如此。隨着時間的流逝，原始的宇宙逐漸分裂成無數個宇宙。光是丟擲硬幣之後會出現正面還是反面，就可以讓宇宙一分爲二。如果這枚硬幣是用來決定足球比賽的攻守順序，勢必會大大地改變了比賽的結果。這就是宇宙的分歧，也是平行宇宙的起因。相反地，分歧的宇宙也有合而爲一的可能。如果硬幣落入許願池，無論是呈現正面還是反面，最後都是跟其它的硬幣一起靜靜地躺在池底，並不會改變任何結果。簡而言之，正面與反面的意義自動消失在量子力學所提出的機率之雲了。通常在分歧的宇宙之中，跟原本的宇宙差異不大的微小分歧都會被原本的宇宙吸收。河川也是如此，即使水流被大石頭一分爲二，最後的結果依然是重新彙集。藉由無數的分岐與彙集的過程，宇宙編織出規模龐大的歷史，而我們就生活在編織歷史的絲線之中。

孝太郎如今正脫離了歷史的絲線。

原因是出在可藍原本打算使用的超時空反發彈。雖然孝太郎在反發彈造成重大傷亡之前，利用長劍將彈頭砍成兩半，阻止了反發彈的發射，然而蓄積在彈頭的能量也在同一時刻釋放出來。事實上反發彈並未引爆，所造成的影響不及可藍預期的十分之一，不過依然具備了將孝太郎、可藍，以及可藍的宇宙飛船氣搖籠』彈出宇宙之外的力量。

麻煩的是，超時空反發彈是在不受控制的情況下釋放能量，結果竟將孝太郎等人送到了宇宙外側最棘手的地點——

那就是宇宙的起點，相當於河川的源頭。

宇宙外側並不是適合生物生存的地方，甚至連物質都無法存在。那裏不適用任何的物理法則，嚴格說來根本不是實際存在的場所。孝太郎等人不但被送到了宇宙的外側，更來到了宇宙的源頭，那裏是無限壓縮的空間與無限大的可能性並存的地方，時問爲之凍結，處於完全靜止的狀態。擁有無限可能的同時，卻是什麼事也不能做；身爲所有宇宙的起點，卻什麼也無法進行。這裏是無數宇宙所編織而成的浩瀚歷史之中，獨一無二的例外。

被送往這個地點——嚴格說來只是一個概念，並不是真正的地點——的孝太郎等人在現身的一瞬間，照理說應該遭到無限的壓縮，被分解成比原子更加微小的基本粒子，就此淹沒在無限大的可能性之中才是……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存在於這個地點的某個意志，拯救了孝太郎和可藍。完全支配此處的意志早就感受到孝太郎和可藍即將現身的前兆，在他們現身的同時保全了兩人的實體，才讓他們不至於消滅。

『這是怎麼回事……』

意志首先浮現的情緒，是強烈的疑惑。意志是這個地方唯一的存在，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將如此。這裏是空間爲之壓縮、時間爲之凍結的場所，對於意志而言，它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其它物體，內心的驚訝是可想而知的。訝異之餘，意志也對孝太郎等人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這名少年是……?』

意志尤其對孝太郎感到好奇。出現在這個地方的物體總共有三個，分別是孝太郎、可藍和宇宙飛船『搖籠』。三個物體之中，就屬孝太郎遠遠超過其它兩個物體，擁有最多的『可能性』總量。就能源的總量來比較，自然是宇宙飛船『搖籠』拔得頭籌，不過孝太郎本身所擁有的無限可能性，還是完全吸引了意志的注意。

『除了我之外，任何物體都不可能存在於此地……這名少年又怎麼會……?』

意志凝視着孝太郎，徹底地檢查孝太郎的肉體以及精神。他是自己之外的存在，還是來自其它地方的存在?對於意志而言，再也沒有更令它感到好奇的事情了。

不過當意志開始調查孝太郎的時候，又再度陷入了疑惑。這次的疑惑，是來自它內心的突

兀。

『那裏一定有人正在等着你。』

『與你的離別，又讓我感到十分不捨。接下來的時間，我又是孤獨一人了。』

『不過……在這個空無一物的地方，星辰與生命也將邁向下一個輪迴……我不再是孤獨一人……』

『這就是當時的我所呈現出來的形體，所以現在的我也以這種形體重新呈現。』

永無止境的孤獨與寂寞。與孝太郎的相遇拯救了少女。她心中的喜悅難以言喻，光憑笑容和言語依然不足以表現。

『你的記憶被鎖住了。』

至少她現在十分確定，自己並不寂寞。

『ID擁有許多不同的描述……就參數而言，應該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不過卻被賦予了

——她是誰……?我到底忘了什麼……?爲什麼會頭痛……?

『第一顆星星將會綻放出藍色的光芒……就跟孝太郎的盔甲一模一樣……』

少女的回答帶着一絲的喜悅。

「……鎖住了?」

內心浮現最後一個念頭之後，孝太郎的意識頓時墜人沉沉的夢鄉。這時少女施展自身的力量，將孝太郎、可藍以及呵搖籠匠包覆在強光之中。

『不過到那個時候，你還會希望見到我嗎……?』

「……我老爸曾經說過，當一個人感到寂寞的時候，就必須試着去改變現狀。」

那是不連貫的記憶片段。少女的言語勾起了孝太郎腦中斷斷續續的記憶。

『睡吧，孝太郎。前往你應該回去的地方……』

另一個突兀，就是意志對自己的認知。過去的意志從未對自己產生如此明確的認知，畢竟它是此地的唯一存在，沒有區別彼此的必要。然而孝太郎等人的出現改變了一切，意志不再是唯一的存在，區別彼此的必要油然而生，促使意志對自身的存在產生了更明確的認知。

無數的可能性……』

『能見到你實在是太高興了。畢竟長久以來，我一直都是孤獨一人。』

那是對於少女的親近感，彷佛兩人曾經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似的。嚴格說來，有點類似孝太郎對那羣侵略者少女們的感情。

這時失去意識的孝太郎悠然醒轉。睜開雙眼的孝太郎顯然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茫然地環視四周。少女見狀，不禁微微一笑。

少女將孝太郎等人送了出去。孝太郎等人在原地消失，前往未知的地點。少女凝視着孝太郎曾經短暫停留的地方，雙手環抱着自己的身體，緩緩地閉上雙眼。

喜悅之後，是一抹不安。

『是的。構造十分複雜，我解不開。』

然而少女的言語卻讓孝太郎的腦海浮現出熟悉的畫面。

——她臉卜的笑容又要消失了……

「應該回去的地方?」

『再見……後會有期……』

孝太郎等人出現之前，她對寂寞並沒有明確的認知，只是很含糊地，對孤獨的狀況感到痛苦罷了。這種痛苦是一種無法逃脫的宿命，過去如此，往後也將如此。在這個時間爲之凍結的地方，難以精確地表達出這種感覺到底持續了多久。勉強以人類的感覺來形容的話，大概相當於人類平均壽命的數百倍之久吧。

「……咦……?」

「如果我不希望見到你……又怎會問你還會不會再見面……」

聽見少女的聲音、看到少女的長相之後，孝太郎被一種莫名的情感給捆縛。

孝太郎強撐着昏昏欲睡的身體，鄭重地回答少女：

『初次見面，孝太郎。不過對你而言，應該是好久不見吧。』

意志對自己稱呼孝太郎爲呵少年乙的事實感到不可思議，因爲這並不是意志本身所擁有的辭彙。

眼看孝太郎露出痛苦的神情，少女不禁報以同情的眼神。

『孝太郎。』

「嗚……」

『呵呵呵，這我明白。』

孝太郎的部分情報以密碼的形式存取，無法判讀。密碼化的情報包括了許多她亟欲知道的部分，但現在也只能望之興嘆。即使如此，她還是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爲什麼流淚……?」

少女話纔剛說完，孝太郎的意識便逐漸模糊。少女利用自身的能力，喚起了孝太郎的睡意。不過孝太郎並不害怕，因爲眼前的少女正露出溫柔的微笑。

「以後……我們還會見面嗎……?」

『……少年……?爲什麼我稱呼目標物爲少年?』

爲了組織孝太郎的形體，她正在讀取他的各項資訊。除了身高體重之外，甚至還包括了遺傳基因、以及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所有跟孝太郎有關的情報，全都毫無遺漏地進入她的腦中。

拭去淚水之後的少女浮現出燦爛的微笑，讓孝太郎不禁鬆了口氣，強大的睡意頓時宛如排山倒海般襲上心頭。孝太郎放棄了抵抗，卻也不忘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在聲音的誘導之下，孝太郎凝視着眼前的少女。

加密與解密比較起來，當然是後者的難度較高。更何況加密者是另一個時代的自己——能力跟自己不相上下，因此更沒有解密的可能性。

——我見過她……

『嗯，當然。』

『少年在固有時間的過去中，曾經與我相會!』

孝太郎必須回到屬於他的地方，少女也不能離開這裏。直到宇宙誕生、星辰和命運燃燒殆盡之前，少女都必須孤零零地留在此地。殘酷的事實不禁讓少女悲從中來，淚流不止。

逐漸模糊的意識之中，孝太郎察覺到少女的淚水。少女依然帶着燦爛的微笑，雙頰卻滿是豆大的淚珠。

——這個記憶是……?

孝太郎的身旁出現一道小小的白光，這就是孝太郎首次賦予意志的形象。白光逐漸擴大，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又集中爲某種形狀。隨着光束的逐漸集中，意志終於獲得了真正的實體。

——不過又有點不同……我應該對她一無所知……

因此從孝太郎身上得到的情報讓她感到欣喜若狂。宇宙誕生、星辰流轉，最後終將步上滅亡。她在內心暗自祈禱，自己並不會永遠孤獨。

只見她微微一笑，將手輕輕覆上孝太郎的前額。纖細瘦弱的小手有些冰冷，這種冰冰涼涼的觸感頓時讓孝太郎忘了探索自己的記憶。

——糟糕……忘了問她的名字……

『不過記憶區域卻遭到封鎖……大概是不讓曾經遇見過孝太郎的我讀取他的記憶吧。』

出現在孝太郎身旁的白光變化成少女的模樣。藉由與孝太郎的接觸，意志獲得了實際的形體。然而影響的層面並不止於外型而已，舉凡自我認知、時間與空間的認知、甚至連使用的語言都包括在內，遍及意志——不，『她』的整體存在。

——還奸……

『……謝謝，孝太郎……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這時孝太郎再也撐不住了。

那是一個成熟文靜、眼神溫柔的少女。

『不要勉強自己，孝太郎……』

『……「我」的認知從少年的身上源源不絕地傳來!』

「你是——」

與孝太郎的進一步接觸更造成了意想不到的變化。當意志接觸孝太郎的精神層面時，孝太郎的認知如洪水一般湧向意志，替過去從未被任何人觀測、處於渾沌狀態的意志做出了明確的定義。

於是她開始編織宇宙以及時間。

陰暗的地下室、鋪着石板的地板。石柱環繞的空間之中，矗立着一尊石像。少女的形象，恰好與石柱羣中的石像互相重疊。

夢想着數十億、數百億年之後，與孝太郎的再會。

這只是一種感覺罷了，事實上孝太郎的腦中完全沒有跟少女有關的記憶。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感彼此衝突，孝太郎感到十分迷惘。

正當孝太郎打算整合這些記憶的片段，回想起那段遺忘的往事時，後腦卻傳來一陣劇痛。

明明有點印象，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好不容易理出一點頭緒，腦袋卻又痛得無法思考。只要停止思考，頭痛也會跟着平息，不過孝太郎下意識地認爲這件事對自己非常重要，說什麼也要找到隱藏在記憶深處的答案。

少女從孝太郎身上所得到的情報中，包括了一項特殊情報。這項情報跟孝太郎應該回去的時代與地點有關，是未來的少女所留下的訊息。

孝太郎化爲一片慘白的視界之中，少女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她知道孝太郎。變化成現在的外表以及精神之後，孝太郎的名字也在她的理解範圍之內。

『慢着……我?沒錯，我居然稱呼自己爲我!』

『目標物的標籤是裏見孝太郎……沒錯，你就是孝太郎……』

溫柔體貼、卻是孤單一人的少女。不知道爲什麼，孝太郎就是想再見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