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露絲VS可藍

二月十一日（四）

第二天放學後，露絲造訪『搖籠』。

盔甲的通訊機保留了孝太郎與可藍的通訊記錄。露絲透過通訊記錄連絡上可藍之後，取得了隔日拜訪的許可。

「說吧，到底有何要事?」

可藍關閉投射在半空中的立體影像之後，不耐煩地推了推眼鏡。露絲來訪之前，可藍正在做研究，如今進行到一半的研究被迫中斷，可藍顯得有些不高興。一見到露絲之後就直接切入主題的做法，更突顯出可藍急着想要結束談話、繼續進行研究的心態。

「相信您應該也很清楚纔是。」

對於急着想要知道真相的露絲而言，可藍開門見山的做法無疑是正中下懷。於是露絲謹慎地打量着可藍，直接說明來意。

「當然是跟可藍殿下與裏見先生之間的祕密有關。」

「我、我們哪有什麼祕密!」

可藍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化了好幾次。不耐煩之中透露出些許的驚訝l但又在旋即之間恢復平常的冷靜。

——果然有隱情……

露絲從可藍的表情變化當中嗅到可疑的氣息。看在露絲的眼裏，那很明顯是祕密被人發現之後的故作鎮定。

「我有確實的證據。」

「不可能。」

冷冷地丟下一句之後，可藍轉過身子。

——巴多姆西哈的說詞只是她個人的臆測。所有的檔案都已經刪除了，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

背對露絲的可藍做了幾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旋即帶着自信的微笑重新面對露絲。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祕密。」

將發生在佛德賽的種種當成不能公開的祕密——這是可藍和孝太郎達成的共識。這種做法不但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對於可藍而言也並不是沒有好處。就目前的局勢而言，席格那汀可說是已經落入可藍的手中。徒具虛名的皇帝與擁有席格那汀的皇女——兩者之間的差異性自然是不言而喻。可藍是個精打細算的謀略家，當然不可能一手破壞自己所享有的優勢。

「我、我沒有說謊!」

如果DKI往後將涉足軍事武器的買賣，艾雷克斯急着與露絲結婚的舉動顯然是另有所圖。

目前露絲只知道兩人在佛德賽通行古代語的時代發生了戰鬥，可是她想要知道更多的詳情。畢竟孝太郎的問題極有可能成爲提亞和露絲的問題，一定耍弄清楚纔行。

面對自信滿滿的可藍，露絲卻絲毫不肯退讓。只見她以銳利的眼神觀察可藍的反應，一字一句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我什麼時候變成這麼體貼的人了?

「我、我明白了……」

綜合翻譯機的設定以及其他的蛛絲馬跡，露絲推斷出這個結論，然後又趁着可藍心神不寧的時候突然從另一個角度提出質詢。露絲的奇襲作戰獲得空前的成功，猝不及防的可藍最後終於說溜了嘴。不過這個結果雖然早在預料之中，對於露絲而言，依然是令人驚訝的答案。

「關於那門親事，勸你最好還是提高警覺。」

「可藍殿下，第一個證據就是您願意讓我進入這艘宇宙飛船。」

「那麼，請容我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可藍之所以不再攻擊提亞和露絲，主要原因是她的手中握有『青騎士』和『席格那汀』這兩張王牌。這兩張王牌的重要性更勝於皇位的繼承權，可藍自然失去了攻擊提亞和露絲的理由。更何況可藍跟孝太郎現在是患難與共的戰友，露絲又是孝太郎的朋友，可藍壓根兒就沒有傷害她的念頭。

「若打算正面挑戰提亞殿下，又何必遺回『朧月』?那艘宇宙飛船的火力強大，相信一定也搭載了許多武器開發的相關器材。爲什麼您非得在這艘小型宇宙飛船開發新武器……這點實在令我百思不解。」

可藍的語調頓時上揚了幾分，突顯出她的心虛。眼見機不可失，露絲立刻乘勝追擊。

——巴多姆西哈並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既然如此，不如就承認部分的真相，讓巴多姆西哈知難而退好了。

「我可沒有裝傻。就算你說得沒錯、就算我跟孝太郎真的回到過去的佛德賽好了，你以爲……我就會老實地承認嗎?」

「提高警覺?這我就不明白了。」

逮住可藍的小辮子之後，露絲再度開炮。

——不要用那種表情看着我啦!我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行爲啊!

「這話怎麼說?」

「不如我換個方式提問好了……裏見先生跟可藍殿下在過去的佛德賽發生了什麼事?」

露絲不禁搖頭苦笑，心中的敵意也隨之和緩了許多。源自可藍內心的變化，慢慢融化了露絲的敵對態度。

偏偏可藍又不能據實以告。左右爲難的她只能強作鎮靜，拚命地在腦中尋找合適的藉口。

「原來真有此事!」

「可藍殿下，請您老實地告訴我，兩位到底在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事?」

心有不甘的露絲緊咬牙關。好不容易纔抓到一絲線索，結果還是無法得知事情的真相，露絲內心的懊惱是可想而知的。

「既然如此，也只能拒絕這門親事了。」

可藍一派輕鬆地聳聳肩膀，露絲卻立刻變了臉色。

可藍在內心鬆了口氣，朝着露絲嫣然一笑。那是毫無惡意與敵意、直率而真摯的笑容。

——糟、糟糕!我上當了!

「爲了擴大事業版圖，艾雷克斯決定涉足軍事方面的領域；然而DKI在軍火業界就像是一張白紙，即使將觸角伸進這塊領域，也拿不到半點好處。於是軍部拋出了一個誘餌，那就是DKI與巴多姆西哈家族的聯姻……接下來，應該就不需要多說了吧?」

「那是因爲我正在開發對抗提亞蜜思林的武器。等到武器開發完成之後，自然會再度提出挑戰。」

看到可藍的反應之後，露絲的雙眼頓時一亮。可藍見狀，頓時一臉懊悔地搗住自己的嘴巴。

——淵翻譯機的優先排序!?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

「你說什麼?」

可藍所屬的修瓦加家族孕育出許多傑出的科學家，自然建立了許多軍事方面的情報管道。相較於主張縮減軍備的瑪斯蒂爾皇家，軍部的立場自然傾向於提倡科技發展的修瓦加皇家。得知可藍爲了對抗提亞而遠赴地球之後，基於互蒙其利的立場，軍部主動提供了許多重要的相關情報，其中也包括了艾雷克斯與DKl日後的發展。

「軍事武器?」

「事成之後，軍部再以大量的訂單爲酬謝。這的確是相當高明的交易。」

對於可藍而言，這也是相當尖銳的質問。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露絲眯起雙眼，語氣十分冰冷。她一聽就知道這只是可藍的藉口。

「我、我沒有回答問題的必要!」

「我認爲艾雷克斯的來訪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在於掩護軍部派遺戰鬥部隊滲透這顆星球的行動。如果你拒絕了這門親事，艾雷克斯恐怕會藉故將你支開，然後暫時落單的提亞蜜思林就會發生不幸的意外——」

「內建於盔甲的翻譯機將下位古代語設定爲優先語言!日常生活當中幾乎用不到的古代語排序竟然優於共通語，就是這點引起我的懷疑。想不到……我的懷疑居然是真的……」

可藍日不轉睛地凝視着露絲。對於可藍而言，這也是相當驚險的一步棋。

「DKI計畫將事業的版圖擴大至軍事武器的範疇。」

「您說謊。」

「巴多姆西哈。你難得來訪，總不好讓你空手而回，不如就送給你一項重要的情報吧。」

「是……您怎麼知道?」

在孝太郎的要求之下，可藍刪除了盔甲的檔案，卻獨漏了內建機材的個別設定。不是所有人都能從這種瑣碎的情報推斷出事情的真相，與其說是可藍的疏忽，露絲的機伶聰慧纔是最重要的關鍵。

可藍滯留地球的原因主要是爲了研究席格那汀，同時伺機將孝太郎收爲家臣。

「當然是真的。巴多姆西哈的情報網未曾截獲該項情報也是很正常的。修瓦加家族在科學領域的表現特別亮眼，自然比較容易獲得軍事方面的情報。」

躲過露絲的追擊之後，可藍暗自鬆了口氣，同時也提高警覺，絲毫不敢大意。

與露絲結婚、取得巴多姆西哈家族的影響力之後，再跟軍部組成聯合戰線。對於艾雷克斯而言，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如果軍部不願遵守承諾，DKI大不了延續過去的經營路線即可。而且DKI與巴多姆西哈家族的結合，勢必會讓瑪斯蒂爾皇家的政治影響力大增，到時候軍部也只能被迫接受DKI的提案。艾雷克斯的算盤打得相當精明，果然是一個老好巨猾的企業家。

「此話當真?」

——錯不了!可藍殿下和裏見先生一定隱藏了什麼重大的祕密!

「原則上是沒錯啦，不過艾雷克斯急着趕赴地球的舉動似乎並不單純。廣

甚至連可藍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

可藍再怎麼聰明伶俐，這下子也無法自圓其說了。一時之間還真的想不出準備挑戰提亞、卻並末召回『朧月』的理由。可藍唯一的抵抗，就是拒絕回答問題。

「可藍殿下……?」

可藍無言以對。

露絲又是一驚，她萬萬也想不到可藍居然主動提及這門親事。

「唔……」

露絲的反應讓可藍感到心中有氣，不過她還是從腦中的記憶庫當中挑選出對露絲最有幫助的情報。

——感激不盡，巴多姆西哈……

眼看着真相就在眼前，露絲再也無法保持平常心。相較之下，可藍反而恢復了平常的冷靜，兩人互換了攻守的立場。

對於露絲而言，這可是不容忽視的關鍵字。

「你、你怎麼知道?」

露絲的表情有些落寞。雖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事情的真相卻依然隱藏在黑暗之中，露絲內心的沮喪是可想而知的。可藍看在眼裏，不禁有點同情露絲的處境。

「說吧。」

「既然如此，可藍殿下爲什麼繼續留在這顆星球?既末正面向提亞殿下挑戰，也沒有回到佛德賽的意思，不知道可藍殿下到底有何打算?」

與研究，卻不具備武器開發的能力。若真要開發武器，『朧月』的客觀條件顯然比『搖籠』更好，照理說可藍應該自佛德賽召回『朧月』纔是。

露絲本來就不打算接受這次的相親。既然知道這門親事是個陷阱，更是沒有接受的道理。

露絲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地，顯然是對可藍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十分訝異。

「唔……」

「這……」

拿定主意之後，可藍的臉上再度浮現自信的微笑。相較之下，緊咬着可藍不放的露絲就顯得有些激動。

就算無從得知事情的真相，露絲也希望從可藍的口中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孝太郎是否依然是孝太郎?這纔是露絲最在意的地方。事實上，她對兩人在過去的世界所經歷的一切完全沒有興趣。

「不管真相是什麼，我的回答只有一個。我跟孝太郎從未回到過去的佛德賽，就這麼簡單。」

「這我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了。」

「提亞蜜思林是我的敵人，她身邊有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與我結婚之後跨足軍火業，試圖分裂巴多姆西哈家與瑪斯蒂爾皇家之間的關係?」

祕密曝光之後，可藍反而恢復了冷靜。

「那是因爲……身爲堂堂的佛德賽皇女，理應贏得光明正大的勝利。既然提亞蜜思林是個威脅，就應該正面接受她的挑戰。削平高聳的山頭以利自己攻頂，不是一個真正的登山家應有的舉動。」

露絲的策略果然奏效，可藍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DKI雖然是綜合企業，卻從未涉及軍事武器的開發與生產，因此跟主張縮減軍備的現任皇帝艾法莉亞、也就是提亞的母親關係不錯，間接促成了艾雷克斯與露絲之間的親事。

——這下子可麻煩了……

「巴多姆西哈，你正在商談一門親事對吧?」

可藍的反應讓露絲又多了幾分把握，於是她決定祭出最後的大絕招。

正如露絲所言，『搖籠』只是一艘小型宇宙飛船，原本是搭載於可藍專屬的宇宙戰艦『朧月』的多功能登陸小艇。『搖籠』配備許多感應裝置以及觀測器材，適合從事席格那汀的分析

「可藍殿下，請不要裝傻!從殿下先前的反應來判斷，事實已經很明顯了!」

可藍的回答，無疑是承認自己跟孝太郎確實回到過去的佛德賽。

結果露絲放棄了追問。即使打破砂鍋問到底，可藍也不會據實回答。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勸你還是見好就收吧，巴多姆西哈……

回到過去的孝太郎和可藍並未改變歷史。雖然造成了些微的變化，歷史的流向卻並未偏離主軸。然而一旦公開承認回到過去的事實，佛德賽皇家的正統性勢必會遭受質疑，難保不會有人認爲皇家是藉由改變歷史的行爲而獲得統治佛德賽的正統性。類似的質礙一旦在國內傳開，無論是對於佛德賽整體對於皇家而言，都是一大傷害。

真正的原因當然不能據實以告，可藍只好再度動起腦筋，尋找推托之詞。

「沒什麼意思。如果我們承認曾經前往過去的世界，無疑是等同干涉歷史，這可是足以撼動佛德賽皇家正統地位的一大事件。」

「半個月以前，可藍殿下恨不得置我們於死地，如今不但接受了我的來訪，也絲毫沒有加害於我的意思。這又是爲什麼?」

「巴多姆西哈，你大可放心。孝太郎那蠢蛋自始至終都是個如假包換的騎士，絕無虛假。」

動了一番腦筋之後，可藍終於想出頗有一回事的藉口。

「原來如此……」

露絲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頓時讓可藍變了臉色。當然，可藍的表情變化立刻被露絲視爲另一個重要的線索。

「唔……」

「兩位消失的期間，裏見先生依然是個真正的騎士嗎?」

「這、這是什麼意思?」

這纔是露絲最後的王牌，前幾個問題只是打擊可藍的心理戰術罷了。可藍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的回答以及反應，纔是露絲此行真正的目的。

露絲爲之語塞，她並不是不明白可藍的話中含意。

「難道——」

爲了回絕這門親事，露絲必須暫時返回佛德賽——這時，搭乘艾雷克斯的宇宙飛船抵達地球的戰鬥部隊便會趁隙對提亞發動攻擊。事成之後，再對外宣稱提亞是死於野蠻的地球人之手，或者是挾持提亞爲人質，當成與現任皇帝艾法莉亞談判的籌碼也行。

「真的會發生這種事?」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可藍雖然含糊以對，但心裏面也認爲提亞纔是他們真正的目標，否則軍部也不會將艾雷克斯的情報提供給同樣與提亞爲敵的可藍。其中當然也隱含着『如果可藍力有未逮，交由軍部接手即可』的意思。

「殿下危險了!」

露絲立刻轉身，準備趕回提亞的身邊。就算只是未經證實的可能性，也絲毫不能大意。

「請容我事後再向您道謝，可藍殿下!」

向來重視禮數的露絲來不及辭別可藍，就立刻頭也不回地衝出可藍的研究室，內心的焦急可見一斑。

「只是一點小禮物罷了，別放在心上。」

可藍好整以暇地目送露絲離去之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呼……這下子貝德利歐欠我的人情真是愈來愈多了……我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好心的人了……?」

於是可藍對手環做出指示，開啓通訊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