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0;11; 一年

「什……!? 」

空蕩蕩的大聖堂裡，殘留著混亂的痕跡。

椅子和桌子傾倒，窗簾焦黑。

在中央，陽光從彩繪玻璃斜射而入的地方，有三個人——在這寬廣的大聖堂裡只有三個人。

一名修女背對著我們跪坐在地上，前方站著教皇陛下。

而在她背後的是，

「潔莉小姐！！」

潔莉小姐的匕首正刺穿教皇陛下的胸膛。

「咳噗……」

鮮血從陛下的口中湧出，肌膚白得像紙一樣。

我跑了起來。

陛下和潔莉小姐都察覺到了我的氣息。

「不……要過……來……」

「小少爺，別過來啊！！」

「!? 」

我緊急煞車，後面正要跟上來的其他人也停了下來。

我注意到跪坐在地上的修女身體正在發光。

然後我發現，那是，

「瓏!? !? 」

那是丹提斯先生的女兒，瓏小姐。

大小姐的眼中，寄宿著能藉由使用魔力，激發看到之人意願的「鼓舞的魔瞳」的力量。

而在他們身後，還有幾位高階祭司。

「我帶來了！」

「米米諾，藥！還有其他人會用【回復魔法】嗎!? 」

「咦？我、我記得都用完了……不，好像還有。最後一瓶！」

「米米諾小姐！有『魔法複製藥水』嗎!? 」

那句話，如同滲入身體一般，讓我再也站不住了。

這樣，纔是真正的——結束了。

是女神——那個女人的毛髮。

有人在叫喊著。

這個人也是，比起自己，更優先考慮他人。

陛下的性命也能保住。畢竟有比我更擅長【回復魔法】的人們正在進行治療。

（怎麼回事，到底在做什麼……!? ）

大小姐不屈地笑了。

刀身拔出的同時，鮮血湧出……不，等等。

——下次，我可以再拜託妳諮詢嗎？

吸取了陛下滴落鮮血的，像是有一大束的長毛纏繞在匕首上，掉落在地板上。

這個人明明什麼都沒做。

「！！」

「————！ ——！」

潔莉小姐拔出了匕首。

「藥理賢者」大人也點了點頭，

「那是女神留下的毛髮，對吧？」

那是什麼？

瓏小姐正在發動【回復魔法】。那樣才勉強將陛下的肉體維繫在「生」的狀態。

從大聖堂深處走來的是伊娃大小姐，以及她的騎士們。

卻要成為那個女人的犧牲品。

正當我這麼想著，我突然感到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

真是沒辦法，果然贏不了這個人。

「明白了。」

確實是毛髮。

「小、小少爺，不行啊……小少爺在附近的話，也會被捲進來的——」

「快、離開……即使取下了依附體，只要女神還活著，這副身體……」

「女神已經被擊敗了。」

——嗯嗯。很可靠！

那是毛髮。

我竭盡全力維持著注意力——再這樣下去，陛下也會死。

「他們是希望遵從原本教會教義的人們。所以被女神教徒盯上，遭到囚禁——當然」

陛下撐著手，想要推開我的身體。

他這麼說道。

「請用那個！！我也會使用【回復魔法】！」

「他們全都是高階【回復魔法】的使用者。」

結束了。

我跑到陛下身邊，將手放在她的手臂上，發動魔法。

但即使沒有那種力量，大小姐也能夠激勵人心。

「大小姐……!? 」

「藥理賢者」大人咻地移動過來，朝著掉在地上的匕首發出了一小團火焰。火焰連同匕首一起將毛髮燒毀。

「——嘶!? ————！！」

我反握住她的手——那雙正藉由【回復魔法】逐漸恢復原狀的手。

（女神的依附體。那就是陛下。但那並非只是為了透過陛下「傳達訊息」而已……而是為了在自己發生什麼不測時，能夠轉移過去的。）

「！」

視線變得昏暗，我隨即失去了意識——彷彿自由落體般墜入無底的黑暗之中。

我所剩不多的魔力正迅速流失。

我透過【森羅萬象】解析到的資訊，明白了。

纏繞在刀身上的，黑色的——毛？

「賢、賢者大人！這根毛髮！」

「沒事的，陛下。」

——【HCf！kM＊J-y1】小姐真的很厲害呢。

★

米米諾小姐在包包裡翻找，拿出藥水，將其摔在地上，瓏小姐使用的魔法再次發動。

「女神大人的氣息消失了……這次，是徹底地。」

瓏小姐也——說起來，瓏小姐為什麼會在這裡呢？潔莉小姐也是。之後必須問一下。

我被從未見過的人們投以這樣的話語。

夜晚的辦公室。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都不曾來過這種地方。

排列著比現在稍微舊一代的電腦，感覺有些過時。

——明天見！

——【HCf！kM＊J-y1】小姐，請好好睡覺喔。昨天不是也加班了嗎？

——對啊對啊，別太勉強自己了！

接著我身處夜晚的鬧區。

剛才那些人，大概是喝醉了吧，情緒高昂地跟我搭話。

——哎呀，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明天見囉！

那個聲音，我聽過。

——幾千年……到底有多久了呢。活得太久，連感動都消失了。

是自稱女神的那個女人的聲音。

和我知道的那個女人完全不同，開朗活潑，充滿自信，親切得讓我忍不住發愣。

之後的歲月如同流水般逝去。

在這個世界的生活開始，藉由使用【不屈不撓】，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有時，甚至遭遇了常人會喪命的意外，每次都拼命地活了下來。

即使每一件事都是強烈的經驗，但如果重複發生多次，感覺就會麻痺。

就這樣，她踏入了神的領域。

「……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已經無法得到答案了。

我問了哭到眼睛紅腫的潔莉小姐，聽說我似乎已經睡了一年。

「…………」

正這麼想著，房間的門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呼——暖和暖和……咦？好像比平常寬敞呢。」

「呀!? 」

好像忘記了該怎麼使力，使不上力——不，是肌肉衰弱得起不來。【森羅萬象】告訴我。

與其說是天花板，不如說是附有天蓋的牀。

明明是深夜，來診斷的醫生還說這是「奇蹟」。

「潔莉小姐。」

潔莉小姐淚眼汪汪地哭了起來。

是因為活了太漫長的歲月嗎？

「…………」

沒有回答。

「小少爺！小少爺小少爺小少爺！啊啊啊啊啊啊〜〜〜〜〜〜〜〜」

常人根本無法起身，但我似乎自然而然地使用了魔法輔助，纔能夠坐起來。

★

但是……我也明白那是做不到的。

「別隨便說人死了。」

擁有那樣的力量，為什麼不直接用自己的力量打倒魔物，減少數量……就好了呢。

「失禮了。潔莉小姐，我不是說過禁止擅自進入這個房間嗎——咦!? 」

危險不僅僅是魔物，還有自然現象。

在我的牀上取暖嗎？

這個人，在做什麼啊？

帶著微醺（即使沒問，【森羅萬象】也分析出來了）的潔莉小姐，熟練地拉開牀邊的蕾絲，輕巧地鑽進了被窩。

不僅僅是人類，還必須給予足以撼動星球根本的衝擊——因此她才採取了分割世界的方法。

我感覺到冬天的氣息，還以為和女神的戰鬥才過了幾天，頂多十天左右……

因為我稍微窺視了她的人生。

只要有堅定的意念，即使睡了一年也能夠撐過去的天賦。

看到從未見過的天花板。

異常氣象和土壤變化。

我想問她。

「潔莉小姐，可以告訴我我昏迷之後發生的事嗎？」

「嗚——好冷好冷……」

在牀上哭泣的潔莉小姐，和我不知所措的樣子。

不知道是哪裡，但至少不是治療院。

之後，宅邸內一片騷動。

我剛纔在做什麼呢？

啊——……睡著了。

（這是……）

「小少、小少爺……還活著？」

這時進入房間的女僕，看到我們愣住了。

總覺得做了很長的夢，卻想不起來了。

我撐著陷下去的被褥起身。推開從天蓋垂下的蕾絲，那裡是宅邸的一個房間。

我回到牀上，掀開被子，

真是令人喫驚。

所以說——我就覺得不妙啊！

她操著和我相差無幾的說話方式，應該是生活在差不多的時代。

「哇——————！！！！ 小少爺的鬼魂出現啦——！！」

猛然想起身，卻起不來。

我的【森羅萬象】大概已經學會了——【不屈不撓】。

我朝他腦門敲了一下，潔莉小姐眨了眨眼睛。

「啊，咦？小少爺的身體不見了……？」

「冬天真是討厭啊……這種時候，小少爺的被窩最溫暖最棒了。」

而且聽說我一年都沒有進食，卻還活著。

「咦，等等。潔莉小姐？」

啊，對了……我好像和女神戰鬥了……。

睡得超熟。

這不是什麼奇蹟。

「!? 」

這樣一來，就不是魔物的問題了，人們會滅絕。

農作物枯死，家畜也無法飼養。

從窗戶看到的景色——現在似乎是深夜——也是從未見過的街道。

「我剛醒來。這裡是哪裡？」

但是要說我們之間是否有真正的交流，卻並非如此。

感覺我們的對話一直錯開。

嗯，這種情況非常不妙。

他們懷疑我和潔莉小姐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完全不是這樣，是因為我醒過來了。

「是……」

哭得稀里嘩啦的潔莉小姐（看來他一直以為我不會醒來了……也是，昏迷了一年），吸了吸鼻子，然後告訴了我。

首先，我所在的地方是溫德爾共和國的首都。

當時在大聖堂的教皇陛下保住了一條命，並正式通告各國，今後不會再建造女神神殿。

受到女神精神污染的盟約者們，雖然擺脫了女神的束縛，但都陷入了嚴重的精神創傷，需要時間恢復。

在庫爾瓦恩聖王國，聖女王即位，包括格蘭吉德公爵在內的其黨羽都被逮捕。格蘭吉德公爵本人因為意志消沉，無法進行審判其叛亂罪的程序，目前被監禁在國內的某個地方。

其他地區雖然也曾發生混亂，但大致上都已恢復平靜。

「是啊，畢竟都過了一年了。」

「就是說啊……真不敢相信您是睡了一年的人。」

「嗯——雖然對身體不太好，但是肚子餓得受不了。」

一開始我只喝了白開水，但實在太餓了，喝了湯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麵包、肉料理、蔬菜和水果。

有什麼就喫什麼，狼吞虎嚥。

身體雖然發出抗議，但我用魔法勉強消化吸收。

這……大概也有【不屈不撓】在幫忙吧……心情有點複雜。

「那麼，伊娃大小姐和『銀之天秤』的各位呢？」

「現在世道還很亂嘛。公會似乎沒有閒置厲害冒險者的餘力。丹提斯老爺還說，如果小少爺醒來看到他呆愣愣的，一定會很失望……就這樣，他現在大陸各地奔波，接一些棘手的工作。啊，對了，『銀之天秤』現在可是天銀級[祕銀等級]喔。」

「……咦？」

潔莉小姐拿出冒險者公會的徽章，材質確實是天銀[祕銀]。

「丹提斯老爺一開始是拒絕的……但是冒險者公會的，那個，大人物。」

「原來如此。」

「啊，我還沒解釋這個呢。」

這次，她說如果自己昏迷了，就「毫不猶豫地殺死她」，真是膽識過人。

「說起來……當時潔莉小姐為什麼會在聖堂裡刺殺教皇陛下的背後？」

「憑直覺？」

這時潔莉小姐也趕到了，三人一起前往大聖堂。

瓏也在教會內收集情報，在我們向女神發起挑戰的那天，她也採取了行動。

「那麼，瓏小姐呢？還有伊娃大小姐的事情也還沒問。」

「對對。那個人說，這次的事情公會能拿出來的，也就只有這個了。畢竟冒險者的等級整體都提高了嘛。」

「古魯吉歐大人？」

「伊娃大小姐當然是在庫爾瓦恩聖王國啊。聽說她是在聖女王陛下新時代的核心。」

那是因為瓏的師傅——那個「妖豔妖怪」——莉薇艾拉小姐，擁有能夠強化精神的魔法藥，瓏因為服用了那個藥才沒事。

「嗯。我稍微聽了一下，教皇陛下有時會得到『神諭』……當時的感覺和女神的完全不同。」

雖然瓏沒有和我們取得聯繫，但她似乎倖免於女神的精神污染。

他一定在暗中積極活動，大小姐也一定在幫忙。

為了阻止她，我與龍和夥伴們在各國進行了類似恐怖活動的行為。

陛下也認為，這是對抗女神的最後機會——。

冒險者的等級整體都提高了——啊，原來如此。

再出現什麼新的上位存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教皇陛下明白，如果放任女神不管會很糟糕，是吧。」

事後大家應該都會明白「洗腦什麼的簡直是開玩笑」，但對於女神來說，大家都是受害者。

「瓏小姐留在布蘭斯托克湖上國了。但是她說她要回歸『銀之天秤』～，所以應該正在拜託教皇陛下吧。聽說那就是這次的報酬，真是謙虛得過分了……」

光靠一年時間，混亂大概還無法平息——西利茨伯爵不可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因為我們不知道那個依附體是什麼。所以想去女神力量最強的地方確認一下……」

「咦，為什麼要去大聖堂？」

「……嘛，這次的事情好像會全部被掩蓋起來。我這種人是沒打算追求什麼名譽啦，但是我很希望丹提斯老爺、米米諾小姐、安娜塔西亞小姐，還有瓏都能得到回報，所以至少拿到天銀級也算不錯了。」

「…………」

我停止了思考。

神。

潔莉小姐說，當時她為了製造混亂而在城內四處搗亂，結果虛弱的教皇陛下回來了，瓏正在照顧她。

真是厲害。

五大公爵家也分裂成兩派，爆發了內亂。

是那個。

具體來說，她試圖透過虛弱的教皇陛下來對付女神。

「很像瓏的作風。」

我們也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破壞神殿的是我們！」。

「啊——是啊。很多事情都不能公開呢。」

她為了待在父親丹提斯先生身邊，可以拋棄一切。

多虧如此，城鎮的損失被控制住了，但也產生了冒險者們等級提升這個副作用。

為了配合「世界結合」而想出的讓冒險者留在城鎮的點子，「升級武鬥會」之類的。

這也很像伊娃大小姐的風格。

趁著女神被我們和「銀之天秤」的戰鬥吸引注意力時，教皇陛下告訴瓏——「這個身體裡有女神的依附體。把它除去。」

（真的有真正的神存在啊——騙人的吧——嘛，算了。已經和我沒關係了。）

女神在世界範圍內進行的侵略。

聽說教皇陛下每次進入大聖堂都會昏迷，然後失去記憶。

「是啊——。她似乎憑直覺就知道，那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