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N與聖王

★ 「銀之天秤」 ★

丹提斯懷疑自己的眼睛。這裡是聖王都庫爾瓦恩「第五街區」——也就是中產階級住宅林立的地方。然而，身著華麗武裝、被警備隊團團圍遶著的格蘭吉德聖王，竟然騎著馬出現在這裡。

「嗯？怎麼了，丹提斯？」

「躲起來，米米諾！你的衣服太顯眼了！」

潔莉和安娜塔西亞與伊娃分開行動。這裡只有丹提斯和米米諾兩人——雖然他認為聖王格蘭吉德不可能認識自己這個區區冒險者，但萬一被想起就糟了。

他躲在暗處觀察情況，同時讓米米諾前往建築物——教會的後方。

「……但是，為什麼聖王和伯爵會在這裡？」

這裡人來人往，許多人注意到聖王而停下腳步。

同樣地，也有許多冒險者在這裡。

他們正在工作——為了處理今天清晨襲擊事件的後續。

地下水道的調查由警備隊負責，但被破壞的瓦礫清理和髒污的清掃工作則交給了冒險者。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我們的謊言應該沒有這麼快就被拆穿吧。拜託了，伊娃大小姐。」

清晨的怪物襲擊，當然是伊娃的「作戰」。

實際上，根本沒有發生怪物襲擊。

由於冒險者公會掌握地下水道的位置，他們便將那裡弄塌，只留下與怪物戰鬥過的痕跡。

炭狼的屍體還能搬運，所以將新鮮的屍體留在現場。其他怪物的「血」則因為是藥劑的一部分而被交易，所以將其灑在現場。

剩下的就是在無人的黎明時分，發出巨大的聲響就完成了。

這個計畫也牽涉到冒險者公會。

聖王都冒險者公會相當不情願，但在瓦爾哈拉市冒險者公會會長古魯吉歐透過長距離通訊加入勸說後，才勉強同意。

「——幾乎都收拾乾淨了嘛。」

「哦？是維克多做的？」

「——是！為了不影響今日市民的活動，我們加快了速度！」

「…………」

在此之上，如果能動手腳就動手腳——就是這個意思。

低著頭的西利茨伯爵，以及不明所以而困惑的司祭和士兵們。

伊娃她們在這裡的時間很短，但仍然有所收穫。

即使想逃跑，從二樓的通道也必須經過教堂入口附近。現在只能在這裡躲藏，等待危機過去。

「立刻聯絡潔莉！聖王進去了！」

她有著長長的頭髮和端正的五官。

他們正在確認即將施加在教堂上的魔術是什麼，以及如何才能使其無害化。

格蘭吉德伸出手，輕輕揭開了白布。

「如果能將教堂改裝成女神神殿， 一定能得到女神大人的恩惠吧。」

「吶，維克多。我……可以相信你吧？」

「…………」

一直低著頭的西利茨伯爵，身體微微一動。

「怎麼了，丹提斯？」

「喔……感謝您，聖王陛下！」

石像以白色為基調，利用天然岩石雕刻而成。

格蘭吉德問道，司祭笑咪咪地回答。

「——嗯。」

魔道具師說，「使用的魔術有一半以上她看不懂」。

安娜塔西亞和伊娃也和她們在一起。由於有時會使用相當昂貴的觸媒，最好有能當機立斷的伊娃在場。

被帶來的魔道具師是個矮小的女性，她一臉不解地問：「咦？為什麼先代的聖王陛下在這裡？」由於沒有向她說明詳細情況，她也不太明白。

石像大約有三公尺高，白天的光線從彩色玻璃窗灑落，將美麗的色彩投射在白布上。

「今天早上，似乎有怪物作亂。這裡平安無事嗎？」

原本各地沒有具體神像的教堂，現在聖堂的最深處都設置了祭壇。

「是的。或許是女神大人的恩惠，這裡安然無恙。」

格蘭吉德下馬後，西利茨伯爵也跟著下馬，他們一起走進了教堂。

「看，維克多。」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西利茨伯爵遲疑了一下才回答。

「其他的教會呢？」

她們正趕緊讓魔道具師抄寫魔術式，這時，格蘭吉德和伊娃的父親卻走進了大教堂。

格蘭吉德只轉過頭，他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咦——!? 」米米諾的驚呼聲響徹四周。

「是的，正是如此。稀有觸媒一直很難入手，讓我們非常困擾，但多虧西利茨伯爵出手幫忙，現在已經順利進貨了。」

「其他的怪物出沒地點也在教會附近吧。」

而這正是「作戰目的」之一。

米米諾驚訝地看著跑到教堂後方的丹提斯。

那是一個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在擁抱重要事物的女性立像。

「……當然，聖王陛下。」

現在，潔莉正在教堂內，引導伊娃安排的魔道具師。

丹提斯聽到格蘭吉德和警備隊長的對話聲。

無論是波浪狀的衣褶，還是打磨光滑的姿態，都做得非常精緻。

「一般市民需要一個具體的形象作為神。是吧？」

格蘭吉德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轉向司祭。

「是、是的！請問有什麼吩咐，陛下？」

「是。」

「我認為您說的是。」

「——改裝工程進度大概八成了吧？」

「喂喂喂……這可糟了。」

潔莉、伊娃和安娜塔西亞三人從大教堂二樓的通道俯視著下面的景象。為了避免引人注目，她們沒有帶伊娃的騎士們來，這是正確的決定。如果他們在，早就被發現了吧。

「……司祭。」

「……您、您是指？」

「我參拜過的女神大人並非如此，但總比沒有好。」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

「咦……」

格蘭吉德瞥了一眼，西利茨伯爵則點頭示意。

要解明並修正這些魔術，需要非常長的時間。

祭壇上有個厚重的基座，上面放著一個蓋著白布的石像。

「只要有女神大人在，這個國家……不，這個世界就會安泰。」

「這不是我做了什麼，去向女神祈禱吧。」

「可惡！」

他們在教堂前停了下來。

寂靜的教堂內部，大教堂迴盪著許多腳步聲。格蘭吉德詢問教堂的司祭改裝進度，司祭則諂媚地回答。

改裝中的教堂外牆搭著鷹架，但今天因為附近發生了怪物襲擊事件，沒有工人，顯得冷清。

石像已經完成了。

「是的，當然。」

「啊、是……因為是今天才發生的事，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但似乎沒有特別遭到破壞。當然，為了謹慎起見，改裝工程已經停止了。」

「西利茨伯爵……」

「……是！」

「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怪物出現的地點都在教會附近』？」

話語冰冷地響起。

不知情的其他人也屏住了呼吸，感覺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問題。

「……陛下的慧眼，真是令人敬畏。」

「西利茨伯爵。我能明白的事情，你不可能不明白吧。需要我說得更清楚嗎？」

格蘭吉德一步一步地靠近。

「你，知道怪物出現的事情吧？」

「——我不知道。」

抬起頭的西利茨伯爵，正面凝視著格蘭吉德。

「那麼，你為什麼要隱瞞？」

「因為沒有必要說。怪物出現的地方是地下水道。只是剛好經過教會附近，教會在那裡很可能只是偶然。」

「連三個地方都是這樣嗎？」

「三個地方都是這樣。」

「……西利茨伯爵。」

站在眼前的格蘭吉德表面上很鎮定。

但那就像暴風雨前寧靜的海面一樣。

「我對你很失望。到了這個地步，你竟然還想阻止女神神殿的建造。」

他不可能忘記那時的痛苦。

即使面對伯爵的背叛，他竟然也沒有勃然大怒——那個容易激動的格蘭吉德。

這個稱呼讓許多人倒抽一口氣，只有格蘭吉德依然面無表情。

「伊娃!? 」

西利茨家的父女竟然在這種地方重逢。

「……陛下，我……」

（不……我絕不允許他忘記！）

「最重要的是——」

少女們已經縮回了頭，但，

「陛下！」

對格蘭吉德來說，西利茨伯爵應該是個有能力的部下，值得信賴的朋友。

伯爵出聲制止，但伊娃沒有停下來。

他用右手按住額頭，身體搖晃了一下，朝祭壇走去。

格蘭吉德的心中一定也有這種想法。

「我們庫爾瓦恩聖王國，不因種族而歧視，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本應是大陸上最偉大的國家，同時也是最寬容的國家。難道允許那種會一下子改變國民意識的魔術存在嗎？」

「……果然是這樣嗎。知道這些又如何？」

伊娃觸及這個世界建構的根本，是在天賦珠玉的授予儀式上。

警備兵們慌忙跑動，湧向二樓的通道。

即便如此，他仍然決定犧牲庫爾夫斯拉特，但在最後關頭，路易挺身而出代替了他而死。

她聽說，格蘭吉德也曾為了獻上自己的兒子，聖王子庫爾夫斯拉特的性命而深深煩惱痛苦。

「……然後呢？妳為什麼在這裡？」

「……陛下，沒有這樣的事實。」

「那是當然的，因為阻止入手的也是你。」

「住口。一次兩次或許是偶然，或者你有其他的想法，但如此一再地與女神為敵，我不能再視而不見。」

他強忍住幾乎要仰天長嘆的衝動。

「什麼？那是什麼反應……難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女兒在這間教會裡嗎？我察覺到有老鼠，但我也不認為是伊娃小姐。」

「……非常抱歉，父親大人。」

「您在說什麼？」

「……二樓，混進了老鼠。抓住他們。」

「這……」

「如果那是會隨意影響市民的魔術，就絕不能允許。」

「那是我安排的。」

「我已經說過不是了。但是，如果陛下不相信我，那無論我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伊娃阻止了正要發射魔法的安娜塔西亞。

伊娃觀察的是格蘭吉德的反應。

（他一定已經受到了某種精神幹擾。）

「…………」

接著，格蘭吉德的表情扭曲了。

「——話是這麼說，伊娃小姐，妳有什麼要解釋的嗎？如果妳能說明潛入這間教會的合理理由，我可以聽聽。」

「——格蘭吉德公爵……」

「！」

「是、是的！」

他的情緒波動太少了。

「住口，西利茨伯爵。貴族家的罪責理應由你承擔，但女兒的罪責需要女兒自己償還。」

「我剛才就說了，一切都只是間接證據。但是，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真相就會浮出水面……啊，本來只要用你的『瞳』就能立刻解決的，看來我太過依賴它了。竟然要想到這種地步才能明白。」

「那不是虛假的魔術。是女神大人的……完全的女神大人的……不是魔術……。這是……神的……」

「你承認嗎？承認自己的過錯？」

伊娃——眯起眼睛看著毫無反應的格蘭吉德。

於是，伊娃輕輕向前一步。

或許，如果當時自己做了什麼，就能改變一切。

格蘭吉德似乎希望西利茨伯爵能親口認罪，請求他的原諒。

「您……您畢生奉獻的國家，難道能被那種魔術玷污嗎？被『盟約者』的職責束縛的痛苦，能用虛假的魔術來掩蓋嗎？」

「陛下，女兒是無辜的。如果要追究叛逆的罪責，那也應該是由我這個伯爵家當家來承擔。」

冷汗直冒，臉色發青。

警備兵們用刀抵著她們，「不準動！過來！」四人順從地走下一樓。

伊娃心中至今仍耿耿於懷的事件。

「不然就說不通了。魔術觸媒的進出口完全不在你的管轄範圍內。那麼，只能認為是你直接向魔術商會施壓『讓他們賣』，但既然能做到這一點，反過來說，也能做到『不讓他們賣』。」

另一方面，從剛才的對話來看，他的精神並未完全被控制。

「要反抗隨時都可以。」

「——請等一下，安娜塔西亞小姐。」

「陛下！」

伯爵認為伊娃一定策劃了什麼，但伊娃出現在這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我之所以在這裡，是為了查明即將施加在整個神殿的魔術。」

格蘭吉德無視了對政變的批評，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人們看到他這般變化，騷動起來，西利茨伯爵伸手製止了他們。

格蘭吉德舉起食指——指向二樓的通道。

「司祭說過，改裝所需的稀有觸媒無法入手，對吧？」

「但是！」

「…………」

「伊娃！」

「首先，我必須為離開聖王都一段時間，未能及時向您問候致歉。但是，想到公爵閣下對我絕對忠誠的聖女王陛下的所作所為，我的失禮簡直微不足道。」

「安靜。他現在正在與某種東西戰鬥……」

「戰鬥」這個詞用來形容格蘭吉德再貼切不過了，他將手撐在祭壇上，粗重地喘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