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留的空白地帶

★ 奇斯古朗聯邦 溫德爾共和國 ★

溫德爾共和國是位於教會總部布蘭斯托克湖上國附近的小國，周圍被聯邦所屬的國家環繞。國土雖小，卻擁有肥沃的土地，提到「聯邦的穀倉地帶」，指的就是包含溫德爾共和國在內的一帶。

也正因如此，共和國一直被周圍國家覬覦土地——即使在聯邦內部，小規模的衝突也全年不斷。

奉行「不使用天賦珠玉」信念的共和國，本應容易受到軍事力量不斷增強的各國干涉，但歷代領導者——人民代表巧妙地避開了這些干涉。

人民代表被要求擁有「勝過刀劍的舌頭」，也就是出色的辯才和高超的談判技巧，並以此來應對周邊各國的意圖，或周旋其間，或達成妥協，溫德爾共和國才得以生存至今。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共和國代表，這次也實在是疲於應付。

「……又是這樣。這已經是第十次拒絕了吧。」

「唉。」

人民代表霍利迪的辦公室，並非位於首都的白色宮殿——而是一棟木造平房。這是重視「清貧」的國家的傳統，體現了「人民代表才應該過著樸素的生活」的理念。

國民們充滿愛意地稱這棟平房為「木造宮」。

儘管如此，由於這裡是國家重要人物所在之地，周圍廣闊的範圍都已夷為平地，除了規定的路線外，還設有擊退入侵者的魔法。

今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木造宮」更是顯得陰暗。

「這次是『建造費用全由我們出，請務必建造神殿』嗎……到底是什麼啊。沒想到會被如此頻繁地提及神殿神殿。現在報紙上甚至出現了『神殿外交』這個詞。」

霍利迪一臉無奈地將一張紙滑到桌上，紙張差點掉下去，被一旁的親信用手指接住。

那是鄰國國王送來的親筆信，內容寫著「溫德爾共和國也務必建造女神神殿。所有費用都由我方承擔」——等等。

就是去年還要求溫德爾共和國將借用軍事力量的代價「提高兩倍」的那個國家。

就是幾個月前還因為缺少能使用「八道魔法」的人才，要求「派送五百人」的那個國家。

「但是，霍利迪代表最初也是這樣的吧？」

「嗯？」

「從『世界結合』回來的時候，您不是還多次詢問『要怎麼才能籌到建造神殿的預算？』，讓我們很困擾嗎？」

他原本似乎就沒有天賦，即使進行【寶珠破壞】也沒有發現任何天賦。

面對行禮的親信，霍利迪苦笑了。

「是的。看來霍利迪代表終於下定決心了。要建造神殿了。」

那是改建現有的大聖堂。

「並非如此……正如報紙所說，這附近只有我國沒有建造神殿，我覺得沒有必要製造不必要的紛爭。」

霍利迪歪著頭。

他原本的記憶力就非常好。

親信離開房間後，霍利迪站起身，望向窗外。

「瓦爾哈拉也沒有建造喔。」

——神殿建造在周邊國家中，澤馬爾王國最先開始。

「霍利迪代表，會議時間到了——」

霍利迪的親信大多是共和國出身，但也有少數例外，都是非常優秀的人才。

——共和國周邊也有建造神殿的動向。

他突然停下了筆。

「我記得，我見到了女神。但我無法抬起頭……那時候，我們之間有過什麼互動。」

「我記得……庫爾瓦恩聖王國的前任聖王正強硬地推動神殿建造。他和我都參與了『世界結合』。這麼說來，他現在應該也清醒了吧……」

不過，他們都必須遵守這個國家的習俗，在就任親信時，所有天賦都會被【寶珠破壞】消除。

「？

「為什麼連這種事我都沒想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回想起來。我記得的——果然還是直到『世界結合』之前。」

「……思考的竄改。」

他將筆記收進辦公桌的抽屜，站起身。

霍利迪平時就一直培養著親信們，以便在自己「隨時可能死去」的情況下，他們也能做出最好的選擇並將自己帶到這裡。即使記憶如此模糊，親信們也一定做出了最好的判斷。

直到剛才被親信提醒，他纔想起這件事。

「是的……建造神殿的話，最好是盡可能大而明亮的。最好是能媲美澤馬爾王國那樣的。」

「那是我們故意讓您把注意力放在那邊的。當時根本不是建造神殿的時候。」

霍利迪確認著其他資料。

「我記得那時候……穀倉地帶的正中央出現了大量的怪物，根本就顧不上其他事情吧。」

「最先提出建造神殿的是周邊哪個國家……」

「正是如此，閣下。正因如此，您才尊重了我們人民的想法。」

是的……」

「閣下……有什麼問題嗎？」

「啊，正好。你的故鄉是澤馬爾王國吧。」

「……真奇怪。那時候的記憶很模糊。」

他將推測寫在手邊的紙上。

「你啊……我可是人民代表啊。」

「我知道了。」

「女神。神殿。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們或許很傲慢吧。」

「是這樣嗎？」

「真奇怪。當時女神對我們施加了某種思考竄改……強力的催眠，這應該是沒錯的。但我的催眠解除了，前任聖王的卻沒有？」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真是陰暗啊。」

——庫爾瓦恩聖王國，各「盟約者」開始建造神殿。只有高等精靈的希爾維斯王國沒有情報。

「不不，不是那樣。真是的，大家都沒有建造神殿的錢，只有你這麼積極。是因為你的故鄉正在建造巨大的神殿嗎？」

他翻閱著關於庫爾瓦恩聖王國的最新資料，上面寫的依然是格蘭吉德公爵正積極推進神殿建造。

意識到這個可能性，霍利迪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他寫下筆記。

「你還真敢說。」

「進來。」他應道，另一個親信探出頭來。

霍利迪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堆積如山的紙張。

——布蘭斯托克第一個「女神信奉」神殿完成。

澤馬爾王國離大聖堂最近。是偶然嗎？

「之後，與怪物發生了戰鬥，我避難了……然後戰鬥一結束，我應該立刻就回到了共和國。但我卻想不起當時我在想什麼。」

「——下次會議是十五分鐘後。那麼我先告退了。」

他用手按著太陽穴，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最先提出神殿建造的是澤馬爾王國，是這樣嗎？」

「那可不一定。」

回想起來，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曾說過：「建造神殿？別開玩笑了。現在忙得很。」但更早之前的記憶卻一片空白。

他清楚地記得在大聖堂倒數計時。

「是不是問題，接下來再判斷。神殿該怎麼辦也是。」

為了前往會議室，他與親信一同走出房間——走廊的窗戶傳來雨水敲打的聲音。

厚厚的雲層覆蓋著天空，淅淅瀝瀝的雨水打濕了草坪。

「而且周邊各國的首腦也開始談論神殿神殿。那是在『世界結合』之後。」

「您為什麼如此猶豫呢？已經有好幾個國家表示願意提供資金援助了吧？我國不必負擔費用，國民也有工作可做。這不是百利而無一害嗎？」

「是啊。但天上不會掉餡餅。」

「——您不信任鄰國嗎？」

「不是那樣。」

閃電照亮了霍利迪的側臉。遲了一步，傳來轟隆隆……低沉的雷聲。

「我總覺得這個女神神殿有問題。基本上，怪物問題都還沒解決，各國卻都像著了魔似的建造神殿，這不是很奇怪嗎？」

「是……那麼閣下有什麼看法？」

「嗯。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

霍利迪代表摸著下巴走著。

在他身後，一名親信悄悄地將手伸進懷裡——他沒有注意到那人俐落地拔出了白刃。

「女神神殿裡，或許有某種能使人心智錯亂的東西？光是神殿的建造預算，金額就令人咋舌。還說要使用巨大的魔石，那種東西連魔導飛行船都很難找到。有人正帶著某種意圖，想要建造這些神殿——」

閃電再次照亮了走廊。

兩人的身影被映照出來。

後面那人的手中握著銳利之物，正要揮下。

★ 庫爾瓦恩聖王國 ★

聖王宮是國家最高領導者聖女王居住的地方。因此，人員出入受到嚴格管制。

相反地，進行聖王國政務的「議場」，雖然出入口不同，但聖女王和貴族們可以自由出入。

「——那是真的嗎？」

在一個不知用途的小房間裡，只有聖女王和西利茨伯爵。不，說不定這個小房間是專門為了這種祕密會面而準備的。

聖女王甚至沒有帶任何隨從。

「……是。」

「土地？如果在那個地方建造了讓間諜出入的場所怎麼辦？」

「非常抱歉。請問有什麼吩咐？」

抬起頭的西利茨伯爵，面無表情地如同鋼鐵一般，離開了「議場」，急忙趕回自己的宅邸。

「胡說八道。不可能。」

「身為臣子，這正是我的願望。那麼，請您告知我詳細內容。」

那個貴族尖聲叫道。

聖女王遞給他一張紙條，便離開了小房間。

「……對不起。讓您看到我如此狼狽的樣子。但是，由我來處理是最好的。我擁有『審理的魔瞳』，就算有女神的爪牙，我也能識破謊言。」

西利茨伯爵低下頭，那個尖聲叫喊的貴族則在一旁嘟囔著：「這、這明明是我的功勞啊……」，但格蘭吉德沒有理會。

「可是……」

「維克多。神殿沒有讓間諜潛入的餘地。所有地方我都會親自監督。」

「……那麼，為什麼要將此事告知聖女王陛下呢？」

裏格拉王國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

「不才在下，經過一番交涉。裏格拉王國已經建造了兩位數以上的小型神殿，大型神殿的建造也正在加緊進行，我請求他們提供技術和預算。」

正因為如此，他剛才那一瞬間流露出的疲憊神情——才讓人感受到他承受著難以想像的負荷。

發生了太多事情。

以前的話，格蘭吉德一定會說「閉嘴」之類的話，但這次他卻什麼也沒說——反而還帶著一副「就是這樣」的表情竊笑著。

他身邊圍繞著許多貴族——那些都是最近才巴結上格蘭吉德公爵的傢伙。在「議場」投票的也是他們，他們之所以跟著格蘭吉德，只是因為有利可圖，一旦他失勢，這些人就會立刻消失。

西利茨伯爵一進入辦公室，就鎖上門，拉上所有窗簾，點亮了魔導燈。

這個小房間有兩個出入口，西利茨將紙條收進懷裡，也離開了房間。

走在走廊上，格蘭吉德從對面走了過來。

「……這是什麼？」

「夠了。西利茨做得很好。」

不僅格蘭吉德公爵，連聖女王都非常看重西利茨伯爵的能力。他擁有極其優秀的精神力，以及冷靜的頭腦。

「…………」

「是的。我在辦公室等她，她回來後請告訴她來找我。」

「這還用說嗎？因為這與女神有關。」

「您一直待在格蘭吉德公爵身邊卻什麼都不做，難道不是我費盡心思才辦到的嗎？建造女神神殿是公爵大人的指示。您只會看聖女王陛下的臉色，把所有困難的工作都推給公爵——」

光是阻止格蘭吉德在聖王國內的暴走就已經讓他筋疲力盡，根本沒有餘力去管其他國家的事。

這時格蘭吉德終於開口說話了。

「看來能從裏格拉王國弄到預算了。這是他的功勞。」

「我們這邊付出了什麼？」

西利茨伯爵並不知道，那是霍利迪代表最後留下的備忘錄的副本。

「…………」

西利茨差點就想當場坐倒在地。

「請等一下，陛下。我來處理。」

格蘭吉德公爵再次強調後，便離開了。

「小姐外出中。請問有急事嗎？」

「是的，是真的。霍利迪代表被親信刺殺身亡。接下來溫德爾共和國將由副代表暫時執政，但為了選出下一任代表，將會進入總選舉，因此短期內無法有所行動。」

「繼續推進神殿建造。」

「什麼也沒有。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建造用的土地吧。」

「是。」

西利茨伯爵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好了，維克多。務必將其建造完成。」

他行了一禮回答道，隨即聽到一些諷刺的話語：「西利茨伯爵竟然還有閒情逸緻在『議場』散步啊。」「真是令人羨慕。我們這邊為了神殿建造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呢。」

「——咦，維克多。你竟然在這裡。」

他對前來迎接的管家長說：

外面正在下雨。那天氣就像霍利迪代表被刺殺時一樣，但西利茨伯爵並不知道這些。

「住口！」

「你在做什麼？我正需要你。」

一個一直巴結著格蘭吉德公爵的貴族，挺起胸膛走了出來。

「你跟裏格拉王國聯絡，繼續推進建造。」

「伊娃在嗎？」

「……西利茨伯爵。父親大人那邊的事，再加上與蓋費爾特王之間的聯繫，都給你帶來了很大的負擔吧……對不起。關於溫德爾共和國的事，就交給其他人——」

「……辛苦你了。」

「遵命……」

他也不知道聖女王是透過什麼管道得到的，但他心想：

「這個，你之後再看。我會再聯絡你。」

「閣下。」

「是。」

他從懷裡拿出聖女王給他的紙條。

「…………」

「——您說什麼？」

「似乎是關於溫德爾共和國的事情。澤馬爾大聖堂……是布蘭斯托克的大聖堂吧。最接近最初的女神神殿……」

他猛然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世界地圖，攤在桌上。

「最初是布蘭斯托克湖上國。接下來建造的是……」

那是他給蓋費爾特王看過的各地神殿配置圖。

「……依序，擴散開來了。」

神殿首先以布蘭斯托克湖上國的教會總部為中心，然後以各「盟約者」的根據地為中心，向外擴散。

「這簡直就像——傳染病一樣。」

現在，神殿的空白地帶只剩下大約一半。

庫爾瓦恩聖王國。

光天騎士王國。

雷夫魔導帝國。

奇斯古朗聯邦內的蓋費爾特王國、溫德爾共和國。

撇開小國不談，顯眼的就只有這些了。

「……伊娃平安無事嗎？」

西利茨伯爵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走到窗邊。

他拉開窗簾，向外望去。

「！！」

他不禁向後仰去。

在雨水敲打的窗玻璃外——宅邸面向的大街上，有四名騎士騎著馬。

他們深深地戴著頭罩，濕透的披風上的紋章清晰地顯示了他們的所屬。

那是格蘭吉德公爵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