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時一樣的表Q

說一個人沒問題的人是我。

所以，我請米米諾小姐和瓏小姐去和町長、教會組織的幹部莉薇艾拉女士談話——我獨自一人回到了菈可所在的旅店。

接下來我必須說服菈可。

讓她恢復【影王魔劍術】的天賦，然後同意將其破壞。

我也曾想過趁菈可睡著的時候偷偷做掉，但那樣太卑鄙了，而且我認為那是萬不得已、我和菈可的關係徹底破裂時的最終手段。

（對菈可來說，【影王魔劍術】是她逃離礦山的手段，我知道對她來說，天賦珠玉比我重要得多。所以對她來說……【影王魔劍術】就是她自身）

讓她捨棄那個，是多麼困難。

「……但是，不能退縮。」

我走進了旅店。

早餐和退房的時間都過了，櫃檯空無一人，我看向食堂，發現菈可的同伴庫克先生在那裡。

「你是——」

「早安。我總算回來了。」

「……隊伍的夥伴，不行了嗎？」

或許是因為我表情嚴肅，庫克先生問道。

「啊……不，那邊沒事。大家都平安歸來了。」

「是嗎？那麼，和賢者的談話……？」

「……關於讓菈可身體恢復原狀的方法，我打聽到了。」

「什麼!? 」

「只是有點困難……我可以和菈可談談嗎？」

「我知道了。……抱歉啊。」

菈可就這樣像要倒下似的向前彎腰，額頭抵在我的胸前。

「對不起，菈可。我也是個笨蛋。我的家人只有你，我卻想強迫你接受我認為正確的事情。」

或許也可以說，我當時沒有餘力顧及那麼多。

「好好活著是很痛苦的……你痛苦的樣子，證明瞭你很正直，是個打從心底的好人。」

「當然了。」

「那種事……」

我站在菈可應該在的房間前，敲了敲門。

「……你還把我當作姐姐嗎……？」

（啊……好多了。已經脫離最糟糕的狀態了。）

「我走了。」

我幾乎沒問過菈可離開礦山後是如何和庫克他們成為夥伴的，但我只會感謝那些陪伴著孤獨的她的庫克他們，根本沒有被道歉的理由。

「——是庫克嗎？我不太餓，就算你拿麵包來我也會困擾的。」

「什麼……你打算做什麼？」

「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接下來從菈可口中說出的，是拒絕，還是——不知道。聽說在那之後米米諾小姐和菈可談過話，但菈可比我頑固得多，我不認為她會那麼容易改變自己的想法。

「什麼事？只要是我們能做到的，儘管說。」

「是我。禮治。」

她穿著一件薄薄的麻布睡衣，光著腳。病態蒼白的肌膚稍微恢復了一些血色——確實是菈可。

真的，菈可遇到了很好的人們。

「……那麼，我有一個請求。」

「笨蛋……為了我總是那麼亂來……」

即使我被斷絕關係。

「～～～～」

「我保證。如果大小姐朝你丟石頭，我也會狠下心來朝你丟石頭。但是在那之後，無論花多少年，我也會幫大小姐消除對你的誤解。這個世界上最愛著、最關心大小姐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禮治啊。」

但是當我覺得她的眼眶濕潤的時候，她輕輕地用右拳捶了一下我的胸口——非常輕。

「把一切都交給你這樣一個小弟弟，真是讓我後悔啊……」

「禮治……」姐姐小聲地嘟囔著我的名字。

在要去見賢者的時候，庫克他們也希望同行，但考慮到必須有人留在菈可身邊，以及單純的戰鬥能力不如「銀之天秤」，再加上時間緊迫，所以就讓庫克他們留下了。

不，應該說現在我才終於做好了這個覺悟。

聽到這些，我把之前想好的所有說服的話都忘得一乾二淨。

「謝謝您。」

僅僅這樣就足夠了。庫克先生的這句話，讓我拋棄了最後的猶豫。

菈可那雙無法聚焦的眼睛，顯示她的視力還沒有恢復。

我離開食堂，走上旅店的二樓。

聽到聲音了。

「絕對喔。絕對絕對要站在菈可那邊。必要的話，請朝我丟石頭。」

「弟弟……你平安無事嗎？」

不是我們爭吵時那種悲痛的叫喊，而是平時的菈可的聲音。

「啊，嗯。」

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採取最終手段時，菈可可能會和我斷絕關係。

像我這樣的小孩子說些拙劣的安慰，反而可能會更傷他們的自尊心。

「嗯。去吧。」

「你……」

「為什麼要道歉？我反而非常感謝庫克先生。」

感覺到一陣像是倒抽一口氣的氣息。

這個反應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只能做出一個傻乎乎的回答。

或許是沒有其他住客，又或許大家都出門活動去了，旅館裡靜得出奇。

「謝謝你……」

「我想盡一切努力治好菈可的身體。到那時，菈可可能會和我斷絕關係。」

庫克先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右臂。

「現在還不能說。但是……如果菈可和我斷絕關係，請庫克先生你們待在菈可身邊。拜託了。」

有庫克他們在，菈可就沒事。

「我們是被大小姐救了命的。所以我們都做好了覺悟，萬一大小姐有什麼事，就輪到我們拼命了——結果什麼都沒能做到。」

「……我啊，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過著爛透了的生活。什麼『必要之惡』這種話根本不足以形容，我靠奪取別人的財產、威脅別人的生活來活著。自從遇到大小姐之後，改變了很多……即便如此，正因為我過著那樣的生活，所以有些事情我才明白。」

「……對不起，弟弟。我不是個好姐姐……。我明明是為了保護弟弟纔得到【影王魔劍術】的力量……結果卻誤以為那力量是自己的，反而讓你陷入危險……我只是希望你活著，健康就好。」

門向外打開了，差點撞到我的臉——菈可站在那裡。

陽光從敞開的窗戶射進來，可以看到細微的灰塵在空中飄舞。

「那種事簡單得很。」

「……我纔不是那麼好的人……」

就在我剛說出口的時候。

僅僅這樣想，我的胸口就快要滿溢出來，我咬緊牙關，提醒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

那是菈可粗魯、一點也不像女孩子的聲音。

比我想像的還要順利，或者說，順利到讓我懷疑自己之前的覺悟和跟庫克先生說的話到底算什麼——雖然當時我也很拼命，但果然是船到橋頭自然直——菈可同意破壞【影王魔劍術】。

「喔，是你啊。夥伴們我都叫來了。」

送我到菈可身邊的庫克先生，用輕鬆的語氣這樣說道，迎接了從二樓回來的我。

斥候先生、鎖匠先生、工程師先生三個人也在。

「那個……」

「順利完成了嗎？嘛，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是這樣嗎？」

「但是你也擺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我覺得潑你冷水也不太好，所以就順著你的意思了。」

「…………」

真的假的。

只有我一個人像是白白做了心理準備一樣……。

「別那麼失望嘛。按你的想法，不是也有最壞的情況嗎？」

「那倒是……嗯……」

「那不就好了，順利解決了就笑一笑嘛。」

「……說的也是呢。」

偵察兵他們也笑著說「太好了太好了」。

這樣就好吧。

「然後，大小姐的病治好了嗎？」

「不，接下來纔要開始。」

我說明瞭我打算做的事情。

「呼——。不錯嘛，這樣一看，大小姐也是個十足的女孩啊。」

菈可輕得幾乎不需要使用【補助魔法】，這讓我感到悲傷。

沒有必要特地去破壞天賦的店，而且要是那個店主有類似【寶珠視】的能力就麻煩了，所以為了慎重起見，我朝著山丘走去。

因為我不清楚破壞天賦的【寶珠破壞】天賦會如何作用，所以我就以「為了確認」為由，請庫克先生陪我一起去了一家名叫「天賦破壞屋」的店。

我不能解釋自己能學習天賦的事情，所以必須假裝要帶她出去。

「……對不起啊。我從來不在意頭髮。來治療的莉薇艾拉小姐總是對我說什麼『要打扮』啊、『頭髮是女人的生命』啊。」

我從皮袋裡拿出六星的天賦珠玉，按在菈可的雙手上。

菈可雖然抱怨著，卻沒有力氣掙脫我的懷抱。

菈可想從牀上下來站起來，卻腳下一晃，差點摔倒。我用手臂扶住她。

「…………」

但是庫克先生還是把裝在皮袋裡的【影王魔劍術】遞給了我。

「……看見了。」

「啊，嗯。」

「大小姐能說出這種話，看來是恢復得不錯啊。」

畢竟六星的天賦珠玉是那麼珍貴。

走下樓梯，在食堂裡的庫克他們都瞪大了眼睛。

一件像男人的襯衫和褲子。方便活動的服裝是她當空賊時穿的。

她環顧四周。

「是的。」

「嗯。」

「喔……。我們嘛，好像有點礙事。」

「……啊？等等，喂！弟弟!? 」

那麼——

庫克先生讓我看了他破壞【腕力強化★】的過程，我確信自己已經能用【森羅萬象】做到這一點了。

（但是那些……很快就會恢復原狀的。）

我也學習了【寶珠著脫】的天賦，所以也能夠給予他人天賦。

天賦珠玉像被吸進去一樣融入菈可的身體裡——與此同時，她失去光彩的眼眸恢復了光芒。

「不是那種問題！」

「但是在這之前，先治好你的身體吧。【影王魔劍術】……要放進去了喔。」

這個【寶珠破壞】天賦是「獨有特性」，其取得和使用都需要向國家申報。雖然和【寶珠著脫】相比稀有度較低，但也是需要管理的。

「……頭髮，亂了呢。」

「……大概就是這樣，沒問題嗎？」

風吹過，青草的香味撲鼻而來。

我說完，感覺菈可的背脊稍微挺直了一些。

「不，不是這樣的。結束後我馬上回來。」

「菈可，忍耐一下，眼睛很快就能看見了。」

剛才還點頭同意破壞天賦珠玉的菈可，或許是因為接下來就要做了，所以顯得很緊張，表情很陰沉。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っ！！」

「弟弟……不，禮治。」

菈可今後也不需要再到刀光劍影的戰場去了，應該可以在鎮上生活。

我把她放在草地上。

眼下是札卡哈芬的城鎮，遠處是陽光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的港口，應該可以看到海鷗飛翔。

「這裡是哪裡啊，不就是長滿草的地方嗎。你要做什麼？」

「…………」

「那麼，我帶菈可過去了。」

我用雙臂抱起了菈可——就是所謂的公主抱。

但是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當我說要破壞六星的天賦珠玉時，連庫克先生都吹了聲口哨，工程師先生則眼神遊移地說：「喔、喔、喔、喔……為了大小姐能得救，也沒辦法了……沒辦法，嗯……」。

或許是因為我抱著菈可，周圍的人都帶著像是看到什麼令人莞爾的景象般的眼神看著我們，但我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

「有些事我一直沒跟菈可說……現在要說了。」

「笨蛋，快住手，太丟人了！」

「菈可。我們走吧。」

回到旅店後，我對庫克他們說完這些，就朝菈可的房間走去。

我用梳子來整理菈可的頭髮。梳理著長長的頭髮，將它們束成一束。在礦山的時候——即使是喫著礦山裡那些貧乏的食物的時候，菈可的頭髮也依然美麗，但現在卻乾枯沒有光澤，分叉很多，感覺不到生命力。

「菈可，我要進去了——」

「啊啊……」

「還有一個請求——」

但是隻要身體恢復了，心情一定也會好起來的。

白天的山丘幾乎沒有人，我帶著菈可來到視野開闊的草原。

可以看到突出海面的海岬，以及小小的山丘和燈塔。

「你現在看不見吧？那就沒什麼好丟人的。」

進入她的房間，看到菈可已經換上了平時的衣服坐在牀上。

用髮帶綁好後，看起來好多了。

山丘名義上是鎮內的一部分，但卻是個可以俯瞰小鎮、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在口哨聲和掌聲的起鬨下，我們離開了旅店。

「斥候，你給我記住。」

「嗯。」

「你難道不認為，我拿回天賦珠玉後會用這個力量逃跑嗎？」

「沒有想過。」

「為什麼？你知道我有多想要【影王魔劍術】吧。為了這個，我說謊個一兩句也是有可能的——」

「沒有想過。菈可不會那樣做的。」

「為什麼？」

「因為菈可就是菈可啊。」

「…………」

「菈可，一直都是菈可。是我的姐姐菈可啊。」

「…………」

像紫水晶般紫色的眼眸注視著我，卻突然撇開了視線。

「……真是比不過你啊，弟弟。啊，不對，是禮治嗎……」

「沒關係，叫我『弟弟』就好。我就是菈可的弟弟嘛。」

「…………」

菈可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脖子，耳朵紅得不得了。心跳加速，體溫上升——【森羅萬象】大人，不用你告訴我我也知道啊。

「那麼，那個天賦，我要消除了喔……」

「嗯。」

這次，她確實地看著我的眼睛，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樣回答我。

她閉上了眼睛。

她真的能這麼輕易地放下嗎？

「你很努力呢，弟弟。」

即使聽到了身世的祕密和天賦的祕密，菈可也沒有特別驚訝，也沒有情緒激動。

「眼睛怎麼樣？」

而且我根本還沒說明要怎麼消除天賦。

然後把我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聽完一切後，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風吹過，吹動了菈可長長的頭髮。她將視線投向城鎮，投向大海。

我坐在菈可身邊，把至今為止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

我睜開眼睛，看到菈可微微睜開了眼眸。

還是說，她信任我——所以把一切都交給我了呢？

在「不錯」之後，似乎還有話想說，像是要接著「但是」一樣。

（原來是這種感覺……）

那種觸感粗糙而堅硬，但當我集中力量時，感覺到一陣紮實的阻力，然後就像玻璃一樣碎裂開來——像雪球破碎般，閃爍的光芒飛舞著，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明明是那麼需要的力量。

「……結束了呢。」

「我聽著。現在我有很多時間呢。」

說這句話時的菈可，和在礦山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看得見了。身體狀況也不錯……」

我握住菈可的手，閉上眼睛，看到她身體裡發出強烈的光芒。這就是天賦吧。

她能感覺到天賦消失了嗎？

「……菈可。我有話跟你說。可能會有點長。」

正如賢者大人所說，她的身體狀況恢復了——當然離完全健康還很遠，但從現在開始可以慢慢恢復了。至少不會再臥牀不起了。

但是她沒有說。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問了。問了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