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0;31; 三位新娘

「——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醒來時已經過了一年。」

這裡是溫德爾共和國的冒險者公會。

那是公會長室。

接待區很小巧，誰也想不到，在這裡正進行著關於一位動搖世界的自稱女神，以及她最終結局的私密談話。

坐在我面前的巨漢，是統轄整個冒險者公會的古魯吉歐大人。他平時擔任奇斯古朗聯邦盟主蓋菲爾特王所在的瓦爾哈拉市的公會長。

古魯吉歐大人也說，接到我醒來的消息後就火速趕來了。

這個房間裡只有古魯吉歐大人一人。

這裡的公會長和丹提斯先生他們都沒有在場。

古魯吉歐大人說希望能單獨談話，而我——雖然並非想隱瞞，但也不想讓丹提斯先生擔心。

（擔心？）

突然，我意識到。

（真奇怪，我。明明已經不需要擔心什麼了……女神也已經被我擊敗了。）

我內心苦笑著自己的奇怪想法，聽完我的敘述後，古魯吉歐大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雖然盡是些難以置信的事情，但那些就留待之後調查吧。首先，我要向你道謝。禮治。你拯救了這個世界。」

「不，我並沒有……」

我總覺得，我並非為了拯救世界這種偉大的目標而戰。

我只是拚命地活下去，只是不希望我重要的人們成為女神的傀儡。

「你說的內容和教皇陛下告訴我的沒有矛盾。看來應該是事實……你說的那個你和女神戰鬥過的神殿遺跡什麼的，我也會派人去調查看看。」

「啊，好的。」

那個地方還留著嗎。

「啊，不……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這是要我在這段時間「消失」的意思。

有菈可，有辛加老爺爺。

做出決定的瞬間，我腦海中浮現的是礦山的景象。

因為我很清楚，我的決定會對其他人產生很大的影響。

「不能一概而論……或許他們會要求你成為專屬冒險者。話雖如此，拿了別人的錢，就不好意思拒絕別人的請求，這也是人之常情。那樣就失去自由了。」

「你或許已經從丹提斯那裡聽說了，各國都會想招攬你們。肯定會有非常優厚的條件……但不要輕易答應喔？當然，如果你真的很想在那個國家工作的話，答應也沒關係。那是你的自由。」

「慶、慶功遊行嗎？」

但似乎也因此理解了。

擁有自由，也代表必須自己保護自己。

或許是預料到我的答案，古魯吉歐大人並沒有太驚訝。

還是什麼都不獲得的自由。

「你可以為此感到驕傲。你所完成的事情太偉大了。」

如果沒有發生礦山崩塌事故。

「…………」

「……可以問一下理由嗎？」

「…………」

「怎麼了？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

只是個冒險者的話，或許會被認為「容易控制」，而遭到王公貴族的強硬逼迫。

是嗎。

是獲得一切的束縛，

理由嗎。

菈可提出的二選一，我仍在猶豫。

古魯吉歐大人哈哈大笑。

「我知道了。我會做好覺悟的。」

所有冒險者……丹提斯先生和米米諾小姐，他們也曾以此為目標嗎。

我注意到，自己不知為何無法坦率地感到喜悅。

「是的……」

理由。

「怎麼了，禮治？」

如果沒有辛加老爺爺——如果老爺爺沒有教導我知識，沒有指引我前進的道路。

「我選擇自由。」

「對不起。」

「原來如此。」

「不會，感謝您的體諒。」

無數的偶然堆疊起來，才造就了現在的我。

「我會心懷感激地收下。」

「很奇怪吧？戰鬥的是你們，大多數國家卻還拚命建造女神神殿呢。但反而是這樣的國家，會更想盛情款待你們吧。或許是因為建造女神神殿而感到愧疚吧。」

在那裡——雖然我想屍體應該已經不在了，但一想到那裡發生的事情，我的心就無法平靜下來。

這麼一想，古魯吉歐大人和繆爾邊境伯的氣質有幾分相似。

還剩一個月。

因為「黑髮黑眼」而被國家驅逐的我，繆爾邊境伯曾說「這是餞別禮」而給了我一把短刀。

「…………」

「有什麼好道歉的。這是你的人生，由你來決定就好。話雖如此，各國都知道你待在這裡。我回到瓦爾哈拉市，將你的答覆告知各國，大概還需要一個月左右。現在各國都認為今後的決定權在冒險者公會，也就是在我身上，所以還不敢輕舉妄動，但選擇自由的你，肯定會引來各國的爭相拉攏。」

古魯吉歐大人，

古魯吉歐大人或許並不知道我的身世，他反而比較驚訝。

「啊……」

「嗯，怎麼了？可沒有什麼陰謀喔。只是單純的餞別禮。」

我苦惱了很久，很久很久。

「嗚……是、是這樣呢。」

米米諾小姐和瓏小姐也不會那麼辛苦了。

「那麼，我現在聽到的內容，會在神殿遺跡的調查完成後，向各國首腦共享。大概不會花太多時間吧……快的話一個月左右。到時候，各國都會想邀請你和『銀之天秤』的成員，舉行慶功遊行的。」

「……說實話，我真不想讓救世英雄做出像連夜逃亡這種事啊……」

媲美故事英雄般的名聲。

對這樣的我來說，最重要的果然還是，「自由」。

「喂，禮治。這也是獲得所有冒險者都夢寐以求的名聲的機會。你可別搞錯了？對我來說，如果你能成為我之後的冒險者公會長，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不是……那種事情，最終不就是會被那個國家束縛住嗎？」

「是些可以隨身攜帶的東西，你願意收下嗎？有你們隊伍成員的份。」

「真是光榮……受寵若驚。」

是啊……。

那是離開庫爾瓦恩聖王國的時候。

「沒事……」

我現在或許還在礦山裡工作吧。

但是，我的答案早已決定。

如果沒有菈可——如果她沒有發現那驚人的天賦珠玉。

如果丹提斯先生一開始就擁有那樣的地位，即使中了石化毒，也會有很多人竭盡全力去救他吧。

「還剩一個月喔。做好覺悟吧。」

「我……曾經是奴隸。礦山奴隸。」

「至少讓我送你一份餞別禮吧，你願意收下嗎？」

我笑著點點頭。

「我才要謝謝你呢。……我知道你是個能力非常高的冒險者，但還是讓我說一句。如果發生什麼事，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幫忙。隨時都可以聯絡我。」

古魯吉歐大人伸出了右手，我也握了回去。

「是的，謝謝您。」

我相信，我和這個人的聯繫，將永遠不會消失。

因為我認為，獲得自由的我，果然還是應該當一名冒險者。

★ 　奇斯古朗聯邦　瓦爾哈拉市　　★

「……嗯。連能掌握這個世界一切的地位和金錢，也要捨棄嗎。」

冒險者公會的古魯吉歐還沒回到瓦爾哈拉市，奇斯古朗聯邦的盟主，蓋菲爾特國王，就已聽聞禮治獲得「自由」的消息。

「是的。雖然不能說是完全正確的情報，但根據間諜的報告，八成不會有錯。」

回答的是王太子。

已近初老的王太子是蓋菲爾特國王的親生兒子。

他本身也很有能力，但因為被稱為「傑物」的蓋菲爾特國王仍然在位，所以至今仍是王太子。

他的父親蓋菲爾特國王這次又在「裝死」。

——唯獨這次不同。聽到「女神」之名時，我就知道自己終於要死了。

與女神的戰鬥開始時，他明明是這麼說的，卻還是活了下來。

王太子心想，自己大概會比父親更早老死吧，早已看開了。

「各國至今仍認為，冒險者禮治將會擔任公會的要職，或是被奇斯古朗聯邦的某個國家奉為首腦。如果他拒絕的消息傳開……」

「爭奪戰就要開始了吧。」

「正是如此。但是，現在還沒有競爭對手。您打算怎麼做？」

「接下來要去半身人的村子吧。我一直沒跟故鄉聯絡，父親說我差不多該回去一趟了。」

聽說和庫爾瓦恩聖王國埃貝紐公爵的故鄉村莊不一樣。原來半身人的村莊有好幾個啊……。

「好了……」

「然後……古魯吉歐大人說，大概一個月左右這個消息就會傳開，要逃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以藥師聞名的半身人村莊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潔莉小姐嘻嘻一笑，接著又說：

我敲了一下睡在我床上那隻貓型獸人的頭，她嚇得跳了起來。

「…………」

他說。

「呀啊!? 」

「啊……」

「記住，絕對不要插手。就把這當作我的遺言……」

不愧是瓏小姐。她贏得了能和丹提斯先生在一起的權利。

王太子繃緊神經——不如說，心想著「又來了……」感到疲憊，點點頭走出了房間。

「蛤？」

國王對無法理解的王太子說道：

巧合的是，丹提斯先生說了和古魯吉歐大人一樣的話。

★

「你還接受啊。在那裡。」

照原定計畫？計畫是什麼呢，我正歪著頭納悶，米米諾小姐說：

「那、那麼，計畫是什麼？」

「喔，說的也是。——米米諾，那我們就照原定計畫走吧。」

「那麼……還有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呢？」

蓋菲爾特國王從窗戶眺望外面。

「獲得自由的冒險者啊，你今後打算怎麼做呢？是逃離世人的目光隱居起來？還是打算在幕後操縱世界？即使你選擇不站在舞台上，世界仍然需要你的力量啊。」

「嗯。」

「這、這樣就好嗎？萬一被其他國家搶走了……」

除了坐在椅子上的蓋菲爾特國王和王太子之外，這個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之後，我為了準備自己的東西回到了房間。

這位超高齡的國王露出狡黠的笑容，看來確實還能繼續活躍下去。

「夢裡也有好夢和不該做的夢吧？話說回來潔莉小姐，你什麼時候結婚的啊？」

「……不要插手。」

我本想說，我才不會那麼容易就被說服呢！但仔細想想，確實有那個危險……！

「…………」

「這樣就行啦。他接下來為了向各國解釋，大概會累得半死吧，不過那也是會長的工作嘛。」

「怎麼可能被搶走。會被那種程度的條件吸引的人，早就接受古魯吉歐的邀請了。」

「……說的也是呢。」

「你、你、你做什麼啊小少爺！不、不對，竟然對人妻動手，你這個花花公子！」

喔喔，半身人的村子！

「呼嚕……」

「繼續監視……不，別說是監視，要好好打聲招呼。還有，不要招攬他。如果他尋求任何建議或幫助，就給予回應。保持不即不離的距離。」

「他一副『沒辦法啊』的樣子……」

「啊啊，這樣就好。」

「！」

俯瞰著陽光照射的美麗庭院，庭院的另一邊是瓦爾哈拉市壯麗的街景。

「……明白了。」

「我還想說，禮治君說不定會被古魯吉歐大人說服，答應他的好意呢～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一直沒跟你說。」

「對了，我們要離開這個城鎮了，請你準備一下。」

我拒絕了古魯吉歐大人的提議——我這麼告訴丹提斯先生後，他咧嘴一笑，拍了拍我的頭。

「喔，結果變成這樣了嗎。古魯吉歐大人那邊沒關係嗎？」

國王說道：

「啊啊，首先我想去見見瓏。教皇陛下已經批准了，她可以加入我們的隊伍一起行動。」

——這是你的人生，你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

米米諾小姐竟然考慮到這種程度，真是厲害。

我早就把這件事告訴丹提斯先生了。

「唔嗯……啊，小少爺……不行喔，人家可是人妻呢……」

「嗚！」

潔莉小姐還在說著一些我一點也不想聽的感想，例如剛剛的感覺好真實之類的。

「嗯？什麼？」

「哎呀哎呀～您還裝傻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什麼事？」

潔莉小姐嘆了口氣，聳聳肩，搖了搖頭。

真是的，這種令人火大的反應是怎樣。

「還用說嗎。安娜塔西亞醬、伊娃大小姐，還有那位美人姐姐。到底誰才是小少爺您的真命天女啊？」

「咦……咦？」

「您差不多該決定了吧～女人的花期可是很短的喔。更何況小少爺您還睡了一年，白白浪費了大家的時間呢。」

「等、等等。什麼，真命天女？」

「哎呀哎呀～您還裝傻啊～」

潔莉小姐小姐嘆了口氣，聳聳肩，搖了搖頭。

所以說別再這樣了。

「一直等待小少爺您醒來的安娜塔西亞醬。拋下繁忙公務趕來見您，現在還待在這棟宅邸的伊娃大小姐。還有那位說是『被帶來』，卻一直和小少爺您在一起的美人姐姐。我說您到底要選誰當您的真命天女啊？」

「不、不不，那個……我……」

「你和姐姐沒有血緣關係吧？沒問題的沒問題！」

「不是那樣！」

「這樣啊。」

突然，潔莉小姐變得一本正經。

「我說過了吧，小少爺。女人的花期很短喔。您再不決定，就會白白浪費她們的時間了。還是說小少爺您打算像貴族一樣，娶三個老婆，把她們都收下？」

啊，如果可以的話，人家也順便當個情婦好了！潔莉小姐最後開了個玩笑……但她說的話卻是認真的。

我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氣息遠去了。

好……完全不在了。

「我才沒有束縛——」

那麼接下來就只剩下行動了。

「怎麼辦啊……」

「呼……」

「那不是『行得通』的意思吧……」

「姐姐那邊也很青澀喔。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而已。」

——我沒有迷惘。

「請你到那邊去！」

「那個……真的，是這樣嗎。她們三個，對我，那個……」

我走出房間，朝著她——應該在的房間走去。

我從未認真思考過戀愛或愛情。

「那個……」

「不。」

竟然被潔莉小姐用正論壓制了。

「伊娃大小姐也不能在這裡待太久吧？更何況小少爺您要出發旅行的話，現在就必須說清楚。要選誰。」

「…………」

「看就知道了嘛。一目瞭然啊。美人姐姐那邊是稍微難懂一點，但只要努力一下就行得通了。」

她走出了房間。

「好好～」

「…………」

門關上了。

這有什麼辦法啊！在日本的時候我連女朋友都沒有啊！

「安娜塔西亞醬也是，看著都讓人心疼，她對小少爺您可是一心一意啊。接下來如果還要一起行動的話，更加必須要說清楚。」

財富與名聲，還是自由。

比起被逼迫做出那個二選一時，我現在更加迷惘——。

「大小姐的國家那邊也有很多變化，很忙吧？那樣的話，小少爺您一直把她束縛在這裡也太可憐了吧。」

潔莉小姐從床上跳了下來。

怎麼辦啊。叫我決定？從三個人之中選一個……是我來選嗎？

我覺得這份心意，不會動搖。

我本想反駁，但從旁人看來，或許真的是這樣。

「走吧。」

「這反應真青澀啊！小少爺您偶爾會說些很成熟的話，但這種時候卻又很青澀呢。」

門突然打開，潔莉小姐丟下這句話就走了，嚇得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那麼，我要走了，您好好決定吧。」

「——啊，當然，選人家也是可以的喔？我在房間等您！」

「嗚……」

我坐回椅子上。

在這個世界，光是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在被潔莉小姐逼問之後，我的心意早已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