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

一切都始於這一天。

礦工的早晨很早。六點鐘聲響起，六點半鐘聲再響，人們便聚集到坑道入口準備出發前往礦山。我用昨天的剩湯泡軟了變硬的麪包，塞進嘴裏。沒有什麼優雅的午餐。不好好喫飯就撐不過一天。

我和菈可一起走出食堂。

抬頭望向大空洞的天花板，可以看到一片褪色的藍天。在這個夏天涼爽、冬天溫暖的礦山裏，只有那被切割出來的天空顏色能讓人感受到季節的變化。

今天是一片春天的天空。

「吶，弟弟啊」

「什麼？」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回答。

「我喜歡你的黑髮和黑眼珠呢」

「？ 突然怎麼了？」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我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這似乎是很稀有的特徵——甚至還有人說這是「凶兆」。

在兄弟姐妹中，只有我被當作眼中釘賣掉，原因就是這「黑」。

但是在這個礦山裏，沒有人會在意我的髮色。大家都開朗、粗枝大葉、有點傻氣。

「嗚呃!? 」

「菈、菈可!? 怎麼了？」

「嗚嗚嗚……我、我想去一下廁所……」

「欸欸!? 現在就要開始早會了耶!? 」

「你想辦法搪塞一下！我先走了！」

菈可抱着肚子跑走了。

突然的大聲嚇了所有人一跳。

散發出的彩虹色光芒確實是那天菈可給我看的那顆。還在這個礦山裏啊。

「發現這顆天賦珠玉的人，到這裏來！」

明明想出聲，卻不知爲何說不出話來。脖子周圍明明什麼都沒有，我的脖子卻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壓迫感。好難受。

不對，不對啊！不是我，是菈可。不是像我這種毫無幹勁的少年，而是像菈可那樣積極向上、活潑好動、充滿幹勁的人才應該離開礦山。不是嗎？

「……是誰啊？」

「這、這傢伙……？」

亞亨巴赫公爵傲慢地說道，但這句話在預料之中，所以礦工們只是發出「喔〜」程度的反應。

竟然是值得這個國家的大人物前來的東西。菈可確實說過如果估價的話會「讓國家傾頹」，辛加爺爺也說過「無法估價」。

「非常抱歉，公爵閣下……我會吩咐奴隸們好好擦拭身體的」

「你們對我家弟弟做了什麼!? 」

亞亨巴赫公爵從稍高的地方俯視着被恭敬地呈上的托盤，然後「啪」地一下掀開了布。

充滿厭惡的目光投向了我。爲什麼？爲什麼？黑髮黑眼珠是這麼壞的事情嗎？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一個礦山士兵端着放在托盤上的天賦珠玉走過來。上面蓋着紫色的布，看不見裏面的東西。

「這就是……。原來如此，是獨特特性的天賦珠玉啊」

坑道入口前是個廣場，礦工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那裏。但是氣氛總覺得不太對勁。礦山士兵的數量是平時的兩倍以上。

隨着這句話，礦工們看到的是——我。

「等一下！」

「叫你快點過來」

公爵拔出了站在他身後的一個礦山士兵腰間的劍。我茫然地看着火把的光映照在那銀色的刀刃上。明明知道這樣站着不動會死，身體卻動不了——啊啊，理性上知道是契約魔術的緣故，身體卻動不了。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雖然很想立刻使用，但聯邦政府的首長，也是我的表兄，蓋菲爾特（ゲッフェルト）王陛下非常想親眼看看。因此，將與菲爾特王商議後，再決定這顆天賦珠玉的用途」

公爵看着我，臉扭曲了。

「所有人聽着！接下來將由本礦山六天礦山（シックスマイン）的所有者，也是本奇斯古朗聯邦（キースグラン連邦）的公爵，亞亨巴赫（アッヘンバッハ）大人發表重要的講話！跪下！」

「留下這個人不會有好下場！殺了他！」

我們礦工們茫然地看着這樣的對話。雖然感覺被說了些令人不快的話，卻沒有產生任何不滿的情緒。這也是成爲奴隸時被施加的契約魔術的緣故嗎？

「是」

眼睛是倒三角形的吊眼，正威嚇着周圍。那個礦山長……連我們的臉和名字都不想記住（先不提我沒有名字），只會擺架子的礦山長，現在卻卑躬屈膝。

礦山士兵大聲喊道，礦工們互相看了看。「怎麼辦？」「什麼是公爵？」之類的反應。但當一個人跪在地上後，其他礦工也開始跟着跪下，我也照做了。堅硬的地面讓我的膝蓋很痛……。

「喔……」發出聲音的是礦工們。

「那麼就快點結束吧。——聽說前幾天，在這個礦山裏挖掘出了六星的天賦珠玉。我就是爲了視察此事而來的」

用尖銳的聲音抱怨的是公爵，卑躬屈膝的果然是礦山長。礦山裏面潮溼是理所當然的，到底在道什麼歉啊。

「不、不、但是，公爵閣下，這個人發現了六星的天賦珠玉……」

「欸？」

「吵死了！如果你不動手，就由我來！」

「非常抱歉，公爵閣下」

事情變得有點嚴重了。菈可找到的天賦珠玉竟然要被送到某個國王那裏！……而那個菈可去了廁所到現在還沒回來。

「算了。我不會再來這裏第二次了」

「不、不是的、那個、不是我，是菈可……」

嘛，這些先放一邊。

我獨自參加了早會。礦工們聚集起來聽站在稍高處的礦山長講話，只是這樣，和往常一樣的日常。

礦山士兵聚集在一處。在他們中心的是礦山長——一個肥胖、用絲質禮帽遮住頭頂禿髮的男人——以及另一個人。

雖然也和礦山長一樣肥胖，頭髮卻很濃密，往後梳得整整齊齊。

「是，那顆寶珠就在這裏」

六星！一定是菈可找到的天賦珠玉。

「喔，好臭好臭。稍微高一點的地方似乎味道會往上升呢」

我第一次知道這個礦山隸屬於一個名爲「奇斯古朗聯邦」的聯邦國家。沒有人告訴過我這種事，而且潛入坑道，在怪物的陰影下膽戰心驚地探索狸穴，國家的名字對我來說一點幫助也沒有。

「真是的，到底怎麼了啊……」

「沒聽到嗎，我說殺了他！」

我像被拖着一樣被帶到亞亨巴赫公爵面前。沒有人能阻止這一切。因爲對礦工們來說，不管是菈可還是我被解放，都沒什麼差別。

「這是什麼黑髮!? 這不是凶事的象徵嗎！欸，別靠近我！！」

「關於此事，將即日起解放發現此物之奴隸的奴隸身份，使其成爲平民」

我覺得很不尋常。不像菈可。不是指去廁所這件事，而是她稱讚我的外貌。

坑道入口是個巨大的洞穴。即使我們礦工一齊衝進去，也能輕易地吞噬掉。越往裏面走就越狹窄，甚至還會出現像狸穴那樣的通道。

因爲是昏暗的清晨，礦山士兵們都拿着火把。劈啪作響的火星在空中飛舞。

「嗯……無論何時來這裏都這麼潮溼，真是令人不快的地方」

「是、是的！」

一個臉熟的檢查員跑過來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起來。

「啊啊，對對。是你啊。過來這邊」

「……欸？」

「是」

「礦山長！」

不用確認也知道——是我姐姐的聲音。

「你是什麼人!? 」

「我是菈可」

「爲什麼會有這種骯髒的小孩跑出來！礦山長！」

「是、是是！」

「把他們一起處理掉，立刻！」

「可、可是……」

「我的話你聽不懂嗎！！」

那時，公爵的絕叫聲響徹雲霄。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