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貴呼視點:電影中的港口小城
《SeaBed》 · Paleontology · 4795 字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我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這座海港小鎮最吸引遊客的地方位於海上——是一座建在木質甲板上、由無數的餐廳與旅遊用品商店組成的購物中心。
甲板上的木頭似乎已經有了多年的歷史,剛踩上一步,它便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吱聲響。
我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往後一退,差點撞到我身後的一個高個子男生。
但他閃身躲開了,只留下一頭短小的金髮在風中搖擺。
我正準備向他道歉,他已經穿過了人羣,消失在了視野中。
我正試着找到那個小哥哥,佐知子走過來,跟我說她在螃蟹招牌那兒看到了他。
「真的假的?」
我望向佐知子手指的方向……
……看到了一個舵輪造型的巨大招牌。
在舵輪的中央,是一幅巨大的螃蟹圖片。
我向招牌跑去,佐知子緊緊跟在身後。
「就在這兒等我!」
我讓還沉浸在招牌中的佐知子在原地別亂跑,然後轉向周圍,看有沒有人能幫我們拍張照片。
「Hey!Photo!嗯……啊……could you take a photo of us, please?」
我對着一位戴着太陽帽的男士比劃着手勢。
他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然後我跑了回去,站在佐知子的身邊。
「笑一個!」
建築物外的大樹給了這座色彩斑斕的城鎮一些輕鬆愜意的感覺——就像是便當盒裏的西藍花。
「我們剛剛路過的那個商店好像有得賣。要不要我請你一杯?」
一羣海鷗在我們頭頂上飛過。
佐知子和我看向同一個方向。
「要不是事先了解過,我還真不知道這兒做過監獄呢。」
在離我很遠的地方,一艘船鳴響了汽笛。
「嗯哼,這種飲料就是要把威士忌和咖啡混在一起。」
我竭力想盯住叮噹車行駛的方向,不過越看越累。
我只能看見斜坡上那些高大建築物的灰色輪廓。
我喝下一口手中的飲料。
第一個進入口中的是奶油,比我之前嘗過的任何一種奶油都要甜,味道確實醇厚不少。然後就是咖啡。
「我們是不是來早了?」
「……啊,有飛機。」
他拍了拍我的肩——我感覺我的肩胛骨要被他拍斷了——然後他就匯入了旅行者的大潮中。
「就是你幾分鐘前撞到的那個小哥哥。」佐知子說着,看向那個神祕男人消失的方向。
這條道路把斜坡上無數向外伸展的羊腸小道彙集在一起。
在閃光燈亮起的一剎那,我注意到我們身後的一個高個子年輕人。
我認真地傾聽着,想象着,這一整座城市彷彿就是一個巨人,一切嘈雜聲都是他在呼吸。
「這兒比我想象中的還美得多。」
我換了個姿勢,背靠欄杆,也跟着朝天空望去。
照片裏,佐知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隻巨大的螃蟹下面,我就站在她身邊,一臉懵逼地看着我們身後的那個年輕小哥。
我看到的景象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歌劇院舞臺——這足以讓我由衷地發出讚歎。
「哇哦。」
我們先前預約的那艘前往小島的船還不知道在哪兒。
這味道嗆得我從嘴角灑出來了一點飲料,不過謝天謝地我還是忍住了,沒把這一大杯全給噴出來。
渡船在海上的搖晃程度並不嚴重。
我靠着甲板的欄杆往下望去,船的螺旋槳正捲起一股又一股的白浪。
「我之前把船的事兒忘得一乾二淨。不過沒事兒。這兒風吹的多舒服。」
城鎮兩邊最高的建築物看起來就像是最沒設計感的辦公大樓,但是隱藏在這些高樓之間的,還有一些風格獨特的小旅店。它們造型優雅,窗臺有着濃郁的文藝復興風格,連柱子都是古希臘的科林斯式。
我環抱住佐知子的腰,和她貼得緊緊的。
我又聽到了汽笛聲。
他不是唯一一個出現在照片裏的不速之客——還有一大羣我先前沒注意的、擺着各種詭異表情和字手勢的人。
我甚至能看到遠處像豆子一樣大小的汽車、鬱鬱蔥蔥的杉樹、還有裝飾着長方形窗戶的高聳建築物。
佐知子望向天空。
「Thanks!」
「唔……」
我抖了抖照片,想讓它顯示得更清晰一點。
「好嘞,那這杯就歸我啦。」
「呃……」
我又灌下一大口,然後瞬間感到我的喉嚨正在燃燒。
佐知子兩手空空。
我抬起頭,擺在我眼前的是一杯黑白相間的飲料。
「好的呀。誒,那個是啥?」
看起來像是加了一層奶油的咖啡。
在雜亂的聲音中,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旋律。
「想喝那個?」
島的東面被樹木覆蓋,看不清那裏有什麼。
我從佐知子手裏拿過杯子。
我靠着木質的欄杆,做着深呼吸。
「哈啊……」
我的視線跟着海鷗移動,這時我注意到我們剛剛離開的小鎮已經被濃霧籠罩。
「要不要喝點什麼?」
水花濺到我的臉上,微微有些寒意。
每當有大浪打來,船都會先抬起再落下,然後激起一陣巨大的水花。
「謝啦。」
前面的幾座豪宅風格有着拱形的入口和塔頂,像是維多利亞時期的產物。我甚至覺得說不定能看到一隻兔子從裏面跑出來。
「You are welcome!」
我聽的愈發仔細,試圖把重點集中在那個旋律上。
我走向船頭,看到了我們即將要去的小島。
她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我把目光投向了小鎮。
「給,你要的飲料。」
「小知,你怎麼不給自己買一杯?」
「給你三秒鐘,說點有意思的!」
「那是誰啊?」
佐知子轉身走向附近的一家商店,她的秀髮在空中飛舞。
佐知子從看不見尾的人流中穿過,她的鞋跟在瀝青路面上發出嗒嗒的敲擊聲。
「誒——」還沒等佐知子反應過來,攝影師就按下了快門。
我睜開眼睛,一雙修長的腿進入了我的視線。
一羣遊客映入我的眼簾,他們手裏都拿着一個不知道裝着什麼神奇飲料的透明杯子。
「這玩意兒叫做『愛爾蘭咖啡』。」
他向我遞過照相機和照片。
「這這這這這是威士忌?! 」
從眼前的商業街到斜坡之上,數不清的建築物一直延伸到整個街區。
「我不怎麼口渴。」
「哇呀呀呀呀?! 」
他比了一個字,然後就默默地走開了。
我把礦泉水一飲而盡,轉過身,看到了那艘船。
佐知子一挑眉,莞爾一笑。
它因自己的「無法逃脫」而聞名於世,還多次出現在電影和小說裏。
冷風吹起了我的頭髮,拂過我的臉頰,從我的身後吹向城鎮的方向。
「你交了不少新朋友嘛。」
這些工業革命前的建築物和現代化的高樓大廈融合在一起,讓整座小城從遠處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玩具盒。甚至還能看到頗有懷舊氣息的叮噹車從擁堵的道路中間穿過。
「你沒必要都喝完的。」
飲料的上層是白色的,但是底面顏色卻很深。有那麼一瞬間,我不太確定之前有沒有見過這種飲料。
我晃了晃腦袋,然後閉上了眼睛。
「說——whiskey!」
我感到,從我剛剛望見的地方——我能聽見引擎的轟鳴和叮噹車的聲響甚至包括它的車輪轉向的聲音。
街道兩邊被各種噴塗的建築物和招牌點綴着——藍的、紅的、黃的,什麼顏色都有,不過和店主們此起彼伏的招徠聲比起來,這種五顏六色的視覺衝擊效果要小得多。
這座小島曾經用來關押極度危險的罪犯。
一陣海風從我的耳邊吹過,吹起了商店門口的帷幔,然後順着斜坡,一路拂過路旁的行道樹。
那位戴着太陽帽的男士大踏步向我們走來,踩得腳下的甲板直髮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他還舉起拳頭衝我們擺了個「幹得漂亮」的姿勢,大概是想表達對照片十分滿意吧。
佐知子眯起了雙眼,「啪嗒」。閃光燈發出了巨大的亮光。
「嗯哼,這就是我之前看到的那個。」
我能在城市的嘈雜之外,聽到遠處的海潮聲。
「啊哈,真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正發出驚歎,佐知子突然對我說道。
「雪頂可樂?」
一條道路從斜坡的中央穿過,把這座港口城市一分爲二。
雖然從港口也能看到這座小島,但只有離得近的時候我才能看到一座燈塔,還有一座像是校舍一樣有着白色外牆、四四方方的建築。
佐知子咯咯地笑着,從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了我。
西側則是白色岩石形成的巨大峭壁。
「Okay!」那個男人拿着照片,衝我們喊道。
那是鞋跟敲擊硬麪的「啪嗒啪嗒」聲。
「哐啷——」
一名遊客撞到了鐵柱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們最先造訪的這座建築物有着極高的天花板,每一側都排列着三排單人牢房。
這些牢房都是長方形,空間不大,用白色的鐵柵欄作爲牢門。
樸素的混凝土臺階通往樓上。
這兒大到讓我覺得連接着牢房的路永無盡頭。
我走進一個單人牢房,裏面有一張牀,一個臉盆和一間廁所。
我還在地上看到了一個相框和一本雜誌。
我回過頭,看向通道的另一邊。
數不清的格柵一直通向我看不見的地方。我有點被這兒的閉塞性和規律性壓得喘不過氣來。
道路在牆壁處一分爲二,分別通往左側和右側。
我能看到從打開的門中傳出的微光。
燈光照在地上,像是形成了另一道門。
我正聚精會神地看着亮光,一個黑髮女人從我身邊經過。
佐知子看向另一側的牢房,然後在通道的盡頭轉了個彎,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
「等我一下啊喂!」
我向着她的方向跑去。
我沿着混凝土臺階拾級而上。
一到上層,我立刻換了個方向。
「話說回來,『樓梯平臺』在日語裏寫作『踊り場』,意思是『跳舞的地方』,這詞兒的來源是說在樓梯平臺轉彎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在跳舞。不過我小時候還真以爲樓梯平臺是給人跳舞的呢。」
「看起來好像沒那麼糟。」
佐知子突然開口。
「你自己蠢就行了,別帶上我。」
我對我們之間的默契感到很高興。
「我不行,我一被關在這麼小的地方就頭昏眼花。」
我看向她的臉。
「『樓梯平臺』這詞是打西方來的吧?」
一位坐在碼頭上正在寫詩的女人。
「你在外面就不是一個人了呀。這下是不是能想通了?」
我站在她身邊,仔細地觀察着佐知子的臉。
「唔……不過那種用不着轉彎的樓梯平臺,日語裏也叫『踊り場』啊?」
「嘛,差不多吧。」佐知子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個洞比我想象的還要小。」
「這破事兒我記憶深刻,當時嚇了我一跳呢。我以爲你最笨也頂多是把自己逼到死衚衕裏,結果我還是低估了你的愚蠢程度——誰家的傻丫頭會玩捉迷藏的時候從二樓跳下去玩自由落體啊?」
「在外面還不是一樣。」
我們的面前有一羣正過着購物癮有說有笑的少女。
「我現在還有後遺症呢,每次腳踝只要一扭動就會發出聲音。不過小知,你還真是什麼破事兒都記得啊。」
「哇!」
我們在一起已經很久了,久到不需要語言溝通。
走在前面的佐知子回過頭,指向前方。
有的房間改變了牀和架子的位置,以更好地利用這狹小的空間。
我模仿着警察的樣子,用手電筒照向假人。佐知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看到最多的是手工製作的傢俱,似乎說明這些人已經在這裏呆了很多年。
佐知子仔細地觀察着淋浴房的門把手。
「我覺得就是這個。」
「這和你在哪兒沒關係。重點是你在做什麼。」
「你要是天天都讀書的話你早晚會覺得無聊的。」
我們所在的這個觀景臺似乎是按照輪船甲板的樣子打造的。
「不過說到樓梯平臺,我倒是想起來原來在公寓裏玩捉迷藏的時候,你從二層的窗戶上跳下來,把腳踝給扭了。」
在這個「無法逃離」的監獄裏,有人挖出了一個洞,使用的工具只是一把勺子而已。
佐知子看着我,催促道。
抵達了樓梯的盡頭後,佐知子轉向了她左邊的牢房。
一位正坐在摩托車上沉醉於海景的騎手。
「……不糾結這個了。」
我們沿着建築物裏的主路肩並肩走着。
在牀上放着一個假人,毫無疑問是用來迷惑警察的眼睛的。
「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來了?」
「從這兒能看見大海。」
「真的假的?」
還有一對正望着大海的老夫妻。
這些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海上落日的餘暉照耀下,度過着自由自在的時光。
我看向我身邊的牢房,一間牢房裏放着一張藍色的帆布和一些繪畫用的材料,另一間則堆着成山的雜誌和散落一地的《聖經》書頁……從這似乎可以窺見上一位牢房犯人的性格特徵。
在牢房的內部,我們發現了一個排氣孔和一張遮住了排氣孔的海報。
「哎呀。當時太興奮了沒考慮後果嘛。那個年紀的小朋友,做這種事情很正常的。」
「嗯吶。」
我拍了拍佐知子的肩。
一個聚精會神正畫着畫的年輕人。
我衝她比劃了個沖澡的動作,結果她果不其然地念出了電影裏的某句臺詞。
一位跟隨着雷鬼音樂跳舞的黑人。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猛一下想起來了吧。我們在這兒這麼些天光看見遊客和外國人了,可能有點想家了?」
「你每天都有喫的,你還能做做運動保持身材,而且你還可以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在這裏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