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佐知子視點：旅行的第一天

飛機在深夜抵達機場，我們隨着稀稀拉拉的人羣走向入境檢查口。

在一開始還元氣滿滿的貴呼，隨着夜幕的降臨變得越來越安靜。她在我身後晃晃悠悠地跟着，腳步極爲不穩。

我向一位凶神惡煞的官員出示了我的護照和登機牌。

之後我們再一次進入了黑夜。儘管在夜裏看得不是很真切，但牆壁上的塗鴉、寬敞的道路、以及味道完全不同的潮溼空氣都在提醒我們，這裏已經是世界的另一邊了。

這讓貴呼稍稍打起了精神。我們上了機場巴士，她坐在緊挨着駕駛座的第二排座位上，饒有興致地聽着司機和導遊用英文聊着天，不住地點着頭。

「哈哈哈哈……」

「他們說什麼呢？」

「他們在說明天要和誰誰誰去哪哪哪。」

「你壓根聽不懂吧。」

「拜託，我好歹是能聽懂一兩個單詞的！」

「能聽懂一兩個單詞啊……那敢情好，你再多練練，給我當翻譯吧」

「好好好，你說了算。」

豆大的雨點打在了前擋風玻璃上。

「明天的天氣……真的不要緊嗎？」

「這兒的天氣一天都能變八百回，別擔心。」　反駁這種盲目樂觀的言論似乎也是無濟於事。　我把視線移向窗外，行道樹盡是些陌生的異國品種。

我透過窗戶，百無聊賴地看着雨幕中的景色，酒店就到了。

「啊……累死我了！」

貴呼一放下包就把頭扎進了被子裏。

與此同時，我檢查了一下浴室和保險箱等房間設施，然後打開了行李箱。

「不再確認一下明天的行程嗎？」

「啊哈！我明白了！聽你的，小知！」

我從來沒有見過哪一天的太陽，像今天這樣明亮。

我用手把頭髮順下來，不讓它在風中凌亂。

「誒?! 哪裏？」

貴呼瞅見一條剛下來一隊遊客的船，便拽起我的手，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直接把我拖了上來。

水上摩托在身後留下兩道向後一直延伸出去的巨大波浪，香蕉船被夾在中間，推來推去。　每往一個方向傾側一次，就有一股水花越過我們頭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放心吧，沒事的。再說了，這不也是一個小型的降落傘嗎？」

「好像有人要給我們拍照耶。」

我取回了寄存的太陽鏡，轉向貴呼。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窗外美麗的藍天。

我一邊抱怨着我的大嗓門室友，一邊換起了衣服。

幾分鐘前乘坐的小船，已經變成了我們下方一個小小的斑點。

同時，貴呼就被彈離船面幾公分，然後吧唧一下重新以肚皮着陸。

「我個人的打算啦。你不是還想去天涯海角來着？那個網紅景點？」

我也給他比了一個相同的動作。司機見狀，轉過身，踩下了油門……

「啊哈，我想起來了！」

也幾乎在同一時刻，伴隨着貴呼一個漂亮的入水動作，我們的香蕉船輕了不少。

船上的攝影師收起了相機，向我們做了個『ok』的手勢。

我回頭看了看，只見貴呼整個下半身都沉沒在了水裏，身體像條蟲子一樣扭來扭去。

貴呼在我身後開懷大笑。

船上坐着兩個人，船尾的那位手裏拿着相機。

至於貴呼那邊，她不小心擠多了芥末醬，頓時手足無措。

「我們去喫早飯吧！」

「快看快看，他們正在向我們招手呢！」

「我們去海灘吧！」

打小時候起，貴呼只要看到水——不管是小河、水田還是大海——她滿腦子就只剩下游泳和水生動物了。

這讓我想起了先前在另外一個景點所遇到的相似情況，也是有個差不多的攝影師來賣照片……不過正當我考慮的時候，貴呼爬上了岸，直接把錢給了那個男人。

「你給我回來。」

「真沒想到它會飛這麼高。」

「所以，我們還是先把之前標記過的地方都逛一遍，？」　我說着從包裏掏出地圖。

「誒……爲什麼嘛……」

貴呼一到這裏就發現了有香蕉船，二話不說就買了票。

我在腰間繫好了連接着降落傘的安全帶，工作人員把繩索和船尾連接好，然後展開了繩索，我倆一下子騰空而起。

「我先換個衣服……」

「你再這麼亂動的話，遲早真要從船上掉下去！」

「早上好！起牀啦！」

「到點了叫我起來就行了……」

在上午逛完了所有的預定景點之後，我們把購物袋丟在了賓館，直奔海灘。

「啊，這個是遊船以外的費用吧，我考慮考慮……」

「你就睡那張牀了？」

「那是彩虹吧？小知！是彩虹！」

「讓。我。們。按。計。劃。行。事。」

……我們的香蕉船瞬間在水面上左搖右晃地飛了起來，感覺隨時都有翻覆的可能。

「你覺得這根繩子真的夠結實嗎!? 」

「哈哈……」

她正在抬頭仰望天空。

貴呼衝了過來，興奮地拍打起我的枕頭。

一頭拴在我們腰上，一頭拴在船上的繩子看起來已經完全繃緊，幾秒鐘前甚至開始發出不祥的滋滋聲。

「嗯……你說得對。」

不過話說回來，這頓早飯的量蠻大的，填飽肚子的任務是圓滿完成了。

「總之，上午我們先按順序把這些地方都去一遍再說。」

「哇，哇，哇！！」

「我從陽臺看到下面有家快餐店！咱們先去看看，不行的話再找別的！」

「太好玩了！」

「zzz」

「不是，你說現在嗎?! 」

「賓館邊上有個商業區，我想去那兒逛逛。」

「就算沒把我拍好，也必須洗出來！」

她能在水裏玩到太陽落山。

「在你左邊。我說，你能堅持到等他們拍完照再掉下去嗎？」

對於貴呼這種不太能喫辣的人來說，她對此的解決方法是瘋狂加番茄醬。後來她告訴我，喫到最後，除了番茄味兒和芥末味兒，別的什麼都沒嚐出來。

「那就好。」

伴隨着發動機的聲浪，前頭的水上摩托猛的一個加速，拽着載着我和貴呼的香蕉船在水面上飛也似地滑行起來。

「擇日不如撞日嘛！我現在超想游泳的！就現在！」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香蕉船仍在劇烈地來回擺動着。

最後，我們決定去便利店買幾個熱狗當早餐。

「等一下，小知！我摔倒惹！」

「說起來，還不知道剛剛的照片拍的怎麼樣呢。」

他費勁地用日語向我比劃着，他待會兒會把照片洗出來，裱好了之後送到我們的酒店。　價錢大概在円左右。

這時，另一艘水上摩托開始靠近我們。

「啊啊，那個說什麼談戀愛一定要去的地方！要去的。那兒應該還有個射擊場。」

「嗯，聽你的。」

「只要能把計劃安排的事情做完，後面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游泳游到天黑都沒事兒。」

「哇哈哈哈哈哈！」

貴呼沒有等船把她撈起來，而是徑直游回了岸邊。

徵得了她的同意，我們沿着一個寬闊平坦的斜坡開始走向地圖上最近的一個標記點。

我們一出便利店的門，貴呼就提出了這個建議。

貴呼氣喘吁吁地說。

在貴呼準備往沙灘跑的一剎那，我抓住了她的手。

香腸可以選辣的或者原味的，至於蔬菜，泡菜、捲心菜、洋蔥絲也全都可以隨意搭配。　麪包稍稍有些潮了，但濃郁的口感讓我們決定忽略這個問題。

「快一點！！我要撐不住了！！」

「啊咧咧，你說什麼呢？我聽不見！」

「現在？這麼早？」

「我真的要掉下去啦！！」

「泳衣準備好了沒？還有防曬油，泳鏡也別忘了！」

「都帶齊了——但是我們不是說好了，早上先在城裏逛的？」

前頭水上摩托的駕駛員回頭衝我們做了個「ok」的手勢。

「去哪兒喫啊……」

一想到貴呼見到水就剎不住車的風格，我下定決心現在就得攔住她。

貴呼猛的一下拉開了窗簾。

「好好好。」

潔淨晴朗的天空似乎已經讓我昨天對天氣的擔憂煙消雲散。燦爛的陽光驅散了殘存的溼潤空氣。

貴呼指向了地圖上她標記的紅色圓圈。

「哇啊啊啊啊啊啊！」

「大姐，你安靜一會兒行嗎……」

「你倒是比個V字啊！」

「Hurry on hurry up,going fast！」

我剛回到岸邊，先前那艘船上的攝影師就走了過來，開始兜售照片。

「你……認真的？」

在小船上的工作人員正朝着我們招手致意。

我也向他揮了揮手。果不其然，繩索又被伸長了，把我們送得更高了一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貴呼毫無形象的尖叫從我身後傳來。

……確實，我往下望了一眼，着實打了個激靈——我們的身體已經對這驚人的高度自動做出了反應。

但我很享受這種顫慄的感覺，我晃悠着雙腿，帶着支撐我們的這個玩意兒一起搖晃——隨之而來的還有貴呼近乎絕望的尖叫。

「喂！！！！」

貴呼猛的抓住我的肩膀。　我不再盯着下方的水面，轉而開始觀察起這座小島來。

「誒，從這兒能看見我們住的酒店嗎？」

「你說啥？」

「啊，沒事兒。誒誒誒，那個不是我們剛去過的海角嗎？」

我指向海灘盡頭，海灘的更遠處有一座懸崖，峭壁像一把短刀一樣插進海里。懸崖的邊上還矗立着一座白色的燈塔。

「哪兒呢哪兒呢？啊我看見了！是那個吧！」

「從這個角度看真的超美啊。」

越過天涯海角，是無邊無際的鈷藍色海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真沒想到自己有機會從這兒眺望風景。」

我感覺到降落傘正在緩緩下降。

我低頭看了看我們的船，它一度小到和我的腳尖差不多，現在又慢慢變大了。

我們的空中旅行很快也迎來了尾聲。落地以後，貴呼還是一如既往，繼續大呼小叫地咋呼了好一陣。

我們借了兩個帶有遮陽傘的椅子，回到了海灘上。

貴呼則在餘下的時間裏和水打着交道，還時不時把她找來的貝殼和海星秀給我看。

貴呼淚眼汪汪地撂下一句「這得喫到猴年馬月」

擺滿了食物之後，我們這個原先還覺得很寬敞的桌子一下子變得狹窄起來。

終於有機會休息了。我斜躺在椅子上，戴上太陽鏡，從包裏掏出了一本書。

「嗚嗚嗚」的呻吟聲取代了貴呼的回答。

「我是不是應該把它放到冰箱裏？」

「必須喝這個的話，我要麼當個該死的健美運動員，要麼胖死得了。」

「就這個味兒，我得倒幾公斤的糖進去啊！」

「啊……明天嗎……明天肯定會很好玩……我等不及了……」

「啊哈！這不就是漫畫裏的情節嗎！我一直想像漫畫裏一樣也來一頓這樣的大餐呢！」

「你光說個『tea』，想讓人家給你端烏龍茶上來嗎？」

我先前沒仔細看菜單，這時候才發現這些菜都配了額外的手抓飯和麪包。

伴隨着夜幕的降臨，不論是碧藍的海面，湛藍的雨後晴空，還是帶點灰白的沙灘都被染成了橘黃色。貴呼也回來了，嚷着去喫晚飯。

我讓貴呼喫完了我的手抓飯——我完全喫不下了——但剩下的麪包我們實在無能爲力，最終只能讓服務員幫我們打包帶走。

下大雨時，沙灘上人亂作一團，椰子樹下、小店的屋檐下都擠滿了避雨的人。可是雨一停，所有人又馬上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貴呼指着自己，說着「tea」，杯子被移到了她的面前。

果不其然，她的饕餮盛宴演變成了一場持久戰。

光是看着這將近一公升的「咖啡杯」，我的胃就已經開始痙攣了。

「咦，這是紅茶啊？」

「這是你點的？看起來像是茶……」

「這個量……真的……好多……」

一開始，她還很興奮地喫着她的東西，可等到她的牛排喫了一半，她的表情逐漸變得生無可戀，淚水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廣告上說這家店的飲料免費續杯，可光這麼一杯我都覺得夠嗆……」

我們找了個寬敞的圓桌面對面坐下。我注意到在貴呼的後面，一個大腹便便的外國人正捧着一個碩大的漢堡狼吞虎嚥。

我的咖啡過了一會兒才送來。看着這麼大一個杯子，我目瞪口呆。

店面空間不小，跟日本的家庭飯店差不多大，內部裝飾很有當地風格。

又過了一會兒，貴呼的牛排和我的三文魚，以及我們倆一起點的沙拉陸續端上了桌。

「那你加油。」

「你還好嗎？」

「這味兒是真的重。」

和貴呼的興奮形成鮮明對比，我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恐慌。我拿着刀叉，面對着這三百克的三文魚，手足無措。

「啊……我好多了……」

貴呼最後還是「咕嚕咕嚕」地喝起了杯子裏的紅茶。

餐廳角落站着個保安模樣的人，穿得簡直像是從西部片的銀幕裏鑽出來的。

「咚」，服務員把一個巨大的玻璃杯端上了桌。

「喝完的話這些糖分也會被吸收掉的哦。」

就像在沙灘上撒了一把鳥食一樣。

「嗯，這就是茶。」

空中飄來一朵厚厚的雲，我還來不及反應，大雨就傾盆而下。但這場大雨也就持續了幾分鐘而已，沒過多久就重新放晴了。

我提醒還躺在牀上的貴呼也去衝個涼，她這才慢慢的起身。

「你找他們要點牛奶還有白砂糖吧。」

她聲音空洞地回應着我，一邊走向浴室，一邊脫着身上的衣服，扔了一地。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考慮到放進冰箱的話太容易潮掉，簡單地繫緊袋口，丟在桌上不管了。　收拾完，我去洗個了澡，換上了睡衣。

「順便問你一下啊，你覺得我們明天去哪兒比較好？」

一打開賓館的房門，貴呼就仰面朝天躺倒在了牀上，揉着她的肚子。

我們最終決定去酒店附近的一家牛排館。

「我們明早就喫這個吧……」

「完蛋。我喝不來紅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