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佐知子視點:初次交談
《SeaBed》 · Paleontology · 3979 字
我推開咖啡館的門,門口上方的鈴鐺響了起來。
因爲所在的地方離外面的街道還需要往下走幾級臺階,所以這間咖啡館並沒有窗戶,自然也有些昏暗。
牆上的燈一直開着,把屋裏點綴成了紅色和橘黃色。
我踩着屋裏的地毯繼續往前走着。
扶着齊腰高的欄杆向前走了一段,在一張靠牆的餐桌旁,一個紅頭髮的女人——楢崎響——正在向我揮手。
「這兒——」
我走上臺階,她把報紙折起來收好。
「我還以爲我來早了。」
「我今天的預約結束得很早,就早點過來了。」
楢崎面前的托盤裏擺着空的牛奶盒、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個蛋糕盤。
不過已經喫的只剩碎屑了。 楢崎披着一件醫生穿的大衣,裏面是白色的襯衫,下面是短裙。
「你穿着工作服就來了?」
「這已經是我最好的衣服了。」
我坐在她面前。店內昏暗的燈光把她的白大褂染成了桔黃色。
「哎,你真的當上醫生了。」
「不相信我?」
她挺直身子,有些戲謔地問道。
「這身衣服很適合你。」
「那太好了。」
「唉。」楢崎嘆氣時,嘴角總會標誌性地微微上揚。
「……你是說,公司的訂單明明更少了,你卻覺得比以前更忙了?」
「我知道了。下次試一下。」
「要我猜猜你點了什麼嗎?」
「是啊。尤其是奶油。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用的煉乳?味道有點像我回家的時候買的麻薯冰激凌。」
「是的。」
「你一直在看錶,等會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但不管怎麼說,過度工作會壓垮你的。」
「是工作上的事?」
「嗯……」
「……我現在看上去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
「抹茶起司蛋糕。」
「我明白了。」
「是的。你還記得貴呼嗎?」
「是啊。」
楢崎舉起了她自己的杯子。
「一家咖啡店和一家蛋糕店真的是絕配。」
「向日葵蛋糕?」
「理髮店?」
「你怎麼知道的?」
「見過一些。你出現幻覺了?」
「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了?小學?」
「是吧。」
「我應該早點聯繫你的,可是我越忙越亂,越亂越忙……」
「他們是在店裏做蛋糕嗎?」
「這陣子忙得焦頭爛額。」
「說不定有別的什麼能解釋得通的關係呢。親自去一下就知道了。」
然後放下一杯方糖和一小瓶牛奶,又走回了吧檯。
「怎麼了?」
「你還記得我小的時候偶爾會犯癲癇嗎?」
「別擔心。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面了,我對你的近況也挺好奇的。」
「你說得對。但是我還撐得住。我很喜歡我的工作。」
「這樣啊……」
「你從小時候就開始想當醫生了嗎?」
「沒事兒,這不重要。」
「嗯……」
「真是糟糕啊。」
「巧克力打底的水果蛋糕。奶油也很多。」
我把勺子放在一邊,抿了一口咖啡。熟悉的微苦感覺再一次充斥在了我的口中。
「是的,我自己開了家公司。誰跟你說的?」
「唔……」
店內的背景音樂慢慢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古典音樂。
「你在附近的一家心理診所工作,對吧?」
「誰知道呢,可能是吧。我不記得了。」
「啊,也談不上不對頭啦。但是你一直以來都很難對別人說『不』,就像每次被逼着當班長或者社團主席的時候。我有點擔心你的壓力會不會太大了。」
楢崎環視了一下週圍。
「忙多了。尤其是在貴呼失蹤之後,沒有新的人手頂上,我們得把她的活也分掉。」
「是嗎,那就太好了。」
「原來如此。」
「噗嗤……」我正欣賞着自己的傑作,突然聽到了楢崎的笑聲。
「理完髮倒是可以喝一杯。但是單純去喝咖啡的人應該不會去理髮店。」
「嗯,我強烈推薦。」
「啊,沒事兒。」
我閉上了眼睛,開始在記憶中搜尋,但楢崎向我擺了擺手。
我覺得楢崎好像又在衝着我笑。
「還湊合吧。泡沫破掉以後訂單比以前少了不少,不過還能維持運轉。」
「嗯……這一行有賺頭嗎?」
她的眼睛注視着我手裏的白色咖啡。
「真想不到,以前和握一起玩過家家,老是扮演醫生的小姑娘,長大真的當醫生了。」
楢崎微微一笑。
「公司就在這附近嗎?」
我往咖啡裏倒了一點牛奶,攪拌起來。
「還只是個小診所啦……離這兒不遠就有一家大醫院,上我們這兒的病人就更少了。」
楢崎向前探了探頭,似乎陷入了沉思。
「所以,心理醫生的話……是不是就是聽精神分裂症患者或者抑鬱症患者傾訴病情,然後加以分析,最後給他們一點建議?大概這樣的工作流程?」
「我聽說你去做設計了?」
「好吧。」
「我覺得可能是因爲我太疲勞的緣故,但是……」
「你見過出現幻覺的病人嗎?」
「試試看吧。」
「你喜歡這個味道嗎?」
「喏,從包裝上能看出來。」
「我記得小時候我們三個經常一起玩。」
有關各自工作的寒暄到此爲止,楢崎很快把話題切回到正事上。
「你是不是累了?」
「是有人告訴過我。是誰來着,記不清了。」
「所以……你找我是想聊什麼?」
「不是,他們的蛋糕是從隔壁蛋糕店買的。不過都是一個牌子啦。」
「失蹤?」
「不記得了嗎?」
「我家附近的咖啡店邊上是一家理髮店。」
「不是被逼,是我自願的。」
「是的。」
漩渦不斷旋轉。
她低下的頭幾乎就要碰到杯子了。
「這麼唐突地約你出來,真的要不要緊嗎?」
「怎麼了?」
「對,就是她。……這家公司還是我們一起創立的呢,但沒過多久她就突然消失了。公司運營這麼緊要的關頭,她人不在,真是要命。」
「有什麼不能算是絕配的嗎?」
「還有待研究呢。」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他們這兒的蛋糕味道不錯。」
楢崎把空空的咖啡杯放回托盤上。
「啊,公司裏只有我和三個員工。所以收入至少可以滿足四個人的生活需要。」
「我只是一直喜歡觀察別人。我堅信一切都事出有因,一旦有人表現得和常理不符,我就會忍不住好奇這一切發生的緣由。可能是這樣的性格讓我成爲了心理醫生吧。」
「我們才聊了半個小時而已,不要緊。」
「嗯……」
「我推薦向日葵蛋糕。」
楢崎擺擺手。
「你要是喜歡,回家的時候可以買一點兒。」
「很忙?」
「最近這種電視劇是不是蠻多的?其實我們只會偶爾來一兩個這樣的病例啦,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老年人來談論他們的孫子孫女、或者家庭主婦過來抱怨日常瑣事和她們的丈夫。所以,通常我的工作只是傾聽他們的敘述。」
楢崎舉着咖啡,把目光從菜單轉向我。
服務員在我的面前放下一杯熱咖啡。
「啊,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嗯……」
「有嗎?可能是我的習慣吧……」
「你有犯過癲癇?」
「誒,我沒告訴過你嗎?有的時候我會突然耳鳴。」
楢崎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看了我一眼。
「嗯……你這麼一說我有點印象了。」
「耳鳴?」她沉吟道。
「嗯,根本忍耐不了的那種。」
「說不定是聽覺過敏,你能描述一下到底是個什麼感覺嗎?」
「有的時候我會半夜驚醒,感覺周圍的聲音都被放大了幾十倍。就感覺自己的腦袋隨時都有可能爆掉。短一點的可能幾分鐘就恢復正常,但是有的時候也能持續半個多小時。」
我意識到,說這些的時候,我的右手總是在不自覺地觸碰我的耳朵。
「我上完小學以後就沒發作過了——但是最近這種症狀又開始了。」
「聽覺過敏的話,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去耳鼻喉科看看。」
「我去過,但是那裏的醫生根本查不出來任何問題。他們只告訴我,如果情況變得更糟,再回去找他們。」 楢崎看着我,沉默了幾秒鐘。
「那你後來沒再去他們那兒看?」
「無論是耳鳴的大小還是發生的頻率都沒有什麼變化。問題是……我開始偶爾聽見貴呼的聲音了。」
楢崎挑了挑眉。
「這真的不是你的錯覺?」
「我聽得很清楚。」
我把「很清楚」幾個字讀的很重。
「嗯……」
「會是幻聽嗎?」
「準備走了?」
「怎麼說?」
「最近,我們遇到了很多有工作相關的適應障礙的患者。但是,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能在幾周的假期之後恢復正常。所以,在它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之前,別太在意了。」
我又看了看手錶。
「我接下來得回診所一趟。」
「都這麼晚了嗎?」
但無論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哪怕一張名片。
「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不管因爲什麼原因,如果這些聲音變得更糟糕了,或者又讓你感到了焦慮,直接來我的診所。」
「就是這樣。」
「如果你聽到了某個完全不應該存在於這裏的聲音,那一定是幻聽無疑。要真是這樣,確實不是耳鼻喉科的範疇了。」
「一定一定。」
「這家店沒有鍾,也沒有窗戶,所以……」
「我覺得你只是勞累過度了。」
「也就是說……?」
「我看看還有沒有。」
在目光掃到空的咖啡杯的那一刻,我站了起來,拿起了收據,去前臺結賬。
楢崎瞥了一眼賬單,拿起了她的錢包,抽了幾張紙幣出來,又把錢包放回了手提包裏。
「這就是他們的裝修風格吧。」
伴隨着椅子的吱呀聲,楢崎又翹起了腿。
「所以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別去想太多?」
楢崎把包從座位上拿起來,看着我問道。
「八點半。」
「你呢?」
我轉過身去,看着玻璃窗裏映出的我的樣子。在我的雙眼下方,有幾個淡淡的黑色斑點,讓我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孤魂野鬼。
「不要緊。下次見面的時候記得帶一張好了。」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楢崎先前坐着的座位。現在那裏空空如也。
「好的,我明白了。我感覺好多了。」
楢崎深吸了一口氣,翹起了二郎腿。
店外的街道已被夜幕籠罩。商店的霓虹燈照亮着我面前的路。
「這樣啊。」
「不介意的話,可以也給我一張你的名片嗎?」
我從沙發上拿起我的手提包,翻了翻名片夾。
「這樣嗎……」
「而且,我還想知道更多關於你工作上的事情。」
「現在幾點了?」
「謝謝。有需要的話,我會去的。」
「抱歉……」
「關於我們剛剛談到的那些……記住了,要還是焦慮的話,隨時來我的診所。」
「我也是。」
離開咖啡館的時候,楢崎向我舉了舉手以示告別。
楢崎心理診所【心理醫生】楢崎響
「沒問題。」
楢崎沉默了幾秒鐘。
「我再待一會兒吧。」
「幻聽可能是精神分裂的症狀之一,但是單單憑藉我們今天的談話,我還看不到多少能夠支持這種診斷的依據。它對你的生活還沒有造成很嚴重的影響,因爲你能很清晰地意識、分辨出它實際上是幻覺。」
說着,她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張名片。
在名片的背面印着診所的地址。
我的咖啡已經喝完了。我把咖啡杯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