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話 佐知子視點：石城

我跟在左顧右盼的貴呼身後走着。

在我們走過石板路的時候，我能聽到環繞着高大磚瓦房的潺潺流水聲。

在小街的盡頭，我們來到了一座古鎮的中心小廣場上。這裏有一個巨大的噴泉。

在噴泉的後面是一座雕刻着大理石浮雕的牆。

在中央是海神尼普頓，在他的兩邊，分別是豐收女神克瑞斯和健康女神薩盧斯。

水從他們的腿上流出，徑直流向他們下方的水池中，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瀑布。

貴呼的手中拿着兩枚硬幣。

「但願不會失手。」

「那麼大一個目標你都砸不中？算了，別像在淺草那回一樣，砸着別人就行。」

小小的廣場被中央噴泉分成了兩部分，一羣正在拉着大箱子的工人、一些正坐在臺階上休息的當地人、幾對正靠着扶手聊天的情侶——對他們來說對方似乎比噴泉更吸引自己的目光——還有一羣正聽着導遊講解的遊客。

貴呼背過身，把硬幣向後拋了出去。

硬幣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美妙的弧線，落進了水裏，再也尋不見了。

「我扔進去了？」

我點點頭，貴呼欣喜若狂。

在噴泉前拍了一疊照片之後，我抓住還戀戀不捨的貴呼的胳膊，拽着她離開了廣場。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我看看啊……」

我們走進了小街邊上的一家冰激凌店。貴呼把相機放回她的揹包，然後拿出了我們在機場買的旅行小冊子，展開了地圖。

她看了看掛在包上的鑰匙扣指南針。

「今天的主要景點是大教堂——就是在這裏。但是呢，我們現在——是在這裏。所以呢，我們要去——這裏。」

在欣賞了陽光下巧奪天工的石柱之後，我們走向了標記在小冊子上的早市。

我們正討論着市場上的東西，服務員走了過來。

她抓着我的手就往前走。

貴呼嚇了一跳，閃過了一輛突然駛過的黃色三輪車。

「就在架子旁邊，有一個藍色的桶，裏面裝的都是紫色的花。」

這裏並沒有直接通往早市的大路，所以我們不得不穿行於一條又一條弄堂。

「類似在這兒把犯人綁起來，然後拿鞭子抽之類的。」

「這樣，試想一下，在遙遠的過去，有一個人曾經坐在我們現在的位置。他會想象到，未來有一天這裏會變成一個餐館，然後有一個姑娘正在想着他？不覺得很奇妙嗎？」

「看起來像過節一樣。看到每個人都在跑上跑下，有種活力四射的感覺。他們每天都是那樣嗎？」

我突然聽到有動靜從街角鞋店的後邊傳出來。

和外面看起來不一樣，這裏並沒有柱子支撐，我甚至可以從中央的圓洞望見外面湛藍的天空。

「還是宇宙重生好點兒。」

「我不知道那些來摘花的人能不能想到，未來有一天，這裏會變成刑場。或者在這裏被處刑的人應該也想不到，這裏最終會成爲一個市場吧？」

貴呼一邊走，一邊把小冊子上的圖片指給我看。

這裏被街頭藝人圍繞着，周遭還有一些售賣紀念品的木雕店。

「不同的菜可能會用到不同的番茄吧。」

「我不太確定。看起來有點像菊花？」

「你對教堂聖殿之類的很感興趣，對吧？我們去了這個寺廟和這個廣場之後，過了河就能直接到大教堂了。」

「小知，快一點！寺廟快到了！」

「在日本有這樣的花嗎？還記不記得我們之前去的那家蔬菜店？那兒可真棒。誰能想到那裏會有那麼多不同種類的番茄啊……」

我把小冊子裏的介紹文字念給她聽。

在它通行的路上，留下了淡淡的花香。

「無論他們能不能想得到，事實就是這樣。」

這個弧形的街巷兩邊有很多商店，櫥窗裏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

「那我這樣想好了：在人類滅絕之後，有兩個同性戀外星人從木星來到這裏野餐，一邊喫着裙帶菜飯糰，一邊想象着有兩個亞洲女人正坐在這個曾經是餐館的地方喫着水果……想想就覺得好悲傷啊。」

「牽着我的手，不覺得害臊啊，小姑娘？」

貴呼感嘆說。

我抬頭看了看房頂。

貴呼抓住我的手走向入口，靈活地在擁擠的人羣中穿梭着。

「再說了，我們倆本來就是一起來旅行的，有什麼好害臊的？」

他們賣的品種有食品、調味料、水果、鮮花、還有各種各樣的小東西。

「啊，或者說，宇宙重生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兒。」

「我去！」

「真的嗎？」

三輪車的貨廂裏裝滿了紅色和黃色的花，吱吱呀呀地從顛簸的小路上駛過，然後消失在了另一個街角處。

我從餐廳陽臺的白色遮陽傘下望向市場。

「如果這件事情真的發生了，我希望能有人爲我們建一座寺廟。」

葡萄酒店擺着一堆木箱，在木箱的前面堆着各種各樣的瓶子。蛋糕店的門口掛着兩個裝滿五顏六色豆子的透明袋，橘黃色的櫥窗被三排裝飾成鮮花和水果的巧克力與糖果點綴着。

在迷了幾次路之後，我們終於到了終點。已經精疲力盡的我們決定，先到附近的餐廳裏休息一會兒。

貴呼掰下一瓣橘子，扔進了嘴裏，然後閉上了眼睛。

那裏有數不清的木架，每個木架都蓋上了遮陽用的帆布。

「看起來這個廣場在不同的年代被用於不同的用途。有一段時期，這裏是一片花壇。到了後來，這裏還被當作刑場。」

「如果你能跳過同性戀和飯糰的橋段的話，聽起來就沒那麼悲傷了。」

貴呼給服務員做着滑稽的手勢，來告訴他我們點的是什麼。我再一次看向市場。

「你又點沙拉啊？」

貴呼搖了搖頭，開始喫起她在市場買的水果。

往右轉，一根巨大的白色石柱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覺得吧，神明們因爲你的這種想法，把你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兒。」

「你覺得這是什麼花？」

離開了小街後，我發現我們又來到了另一個有噴泉的廣場。

貴呼把地圖放到我面前，指給我看小街的西邊。

貴呼說道。她剛剛點好了菜。

在屋頂下面，是一條長長的入口，從外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圓筒。

「哪一朵？」

「對啊。」

走在前面的貴呼看到正忘我地看着糖果的我，衝了回來，拽住我的手。

「進去沒問題吧？我想進去看看。」

「別人也都牽着呢。記得噴泉前面的那對情侶嗎？他們都快黏在一起了。」

我們牽着手離開了熙熙攘攘的廣場，遠遠地又能看見另外幾根柱子。

「嗯……」

寺廟的三角形房頂被十六根巨大的石柱支撐着。。

「刑場……？」

「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和宇宙重生差不多？」

貴呼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嗯……如果他能想到，有一個來自東方的女孩兒，有一天正帶着她的女朋友，一邊喫着水果，一邊聊着他的故事——那就更奇妙了。這種可能性和宇宙重生之類的差不多吧。」

「哇，好大啊。」

「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