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聞四 此時此刻,王與王妃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8萬 字

「爲什麼陛下會對我這種人——」
那天清晨,蘇菲雅·亞涅斯特緊抱着塞滿羽毛的枕頭,白白浪費着起牀的時間。
她埋在枕頭中的臉微微泛紅。
蘇菲雅想起了不久之前,布拉德向她告白的那一天。即使到了現在——就在她剛剛醒來之前,她還在做着那天的夢。
在一個名爲梅比斯·弗侖岱特的可疑歹人襲擊阿爾謝夫的舞會時——蘇菲雅挺身而出,從刺客的刀刃下保護了布拉德,受了輕傷。
第二天,布拉德前來探望她。在王弟等人面前,國王親口向她表達了愛意。
一開始,蘇菲雅摸不清國王的意圖,十分困惑。但聽了同席的烏露可·迪古雷的解釋後,她只記得自己腦中一片空白。
在王弟菲利歐的勸說下,蘇菲雅總算回過神來,做出了回答——但困惑依然殘留心中。
蘇菲雅像今天早上一樣夢到那個場景,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國王的愛意讓她由衷地感到高興。
但是,對於在鄉下深山中長大的蘇菲雅而言,被同齡的異性表白還是第一次。
一方面,蘇菲雅覺得很不好意思,而更重要的是,她現在還是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
自己能得到國王的愛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反過來倒是很容易理解。貴族的女兒愛上當權者是故事的老套路,而當權者也會喜歡上其中一個人吧。
只是,蘇菲雅無法理解爲什麼「其中一個人」是自己。國王身邊應該也很多比自己更賢淑可愛的貴族千金纔對。
本來可以和她商談的同齡少女烏露可、麗莎琳娜已經與王弟菲利歐一起踏上了前往吉拉哈的旅程。恐怕要年底纔回來。
現在,布拉德忙於政務,兩人沒有多少時間見面。就在不久之前,佛爾南神殿失去了輝石,因此在貿易關係上,阿爾謝夫與各國的協調也陷入了僵局。對於剛剛即位的國王而言,這是一項壓力很大的工作,現在布拉德正在反覆和官僚們會商。
蘇菲雅這邊也剛剛拆下繃帶,很少外出。
她本來在這片土地上就沒有什麼熟人,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度過。
所以她纔會——更加多餘地去思考布拉德的事。
女傭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和藹可親的婦人,似乎已經服侍了羅姆家很長的時間。她並沒有瞧不起鄉下貴族蘇菲雅和巴羅薩,而是鄭重地接待了他們。
雖說她已經成爲了別人家的養女,但李斯特霍克家與亞涅斯特家貧窮程度相當,原本在王都就沒有住宅。
「我沒有見過她,但聽說她是個開朗活潑的人。我想,蘇菲雅大人一定和她聊得來。」
獨眼的軍務審議官正好來到宅邸的玄關。
信中的內容是一些常規的問候。妮娜在信中對和貝爾納馮、克勞斯一起在國境附近戰鬥的蘇菲雅和巴羅薩表示稱讚,同時想要邀請他們見面聊一聊。
貝爾納馮告訴傭人蘇菲雅來訪的消息後,便騎馬向城堡的方向消失了。
妮娜是在塔多姆戰役中大展身手的軍師克勞斯·桑克瑞得的妹妹。
實在是受不了了,蘇菲雅把頭撞在枕頭上,這時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女侍從對一臉不解的蘇菲雅小聲說道。
最近,父親經常去威士託那邊。兩人都是卓越的劍士,很容易有共同話題。
「咦?父親呢…」
蘇菲雅知道自己是個不懂禮法的鄉下人。爲了慎重起見,她徵詢了傭人的意見。
可能是他的妻子、姐妹或親戚?蘇菲雅在腦海中搜尋着,但在她的記憶中,貝爾納馮既沒有妻子也沒有姐妹。
她悠閒地走着,恍惚間感覺到自己不久之前還位於戰場上的事實就像是在騙人的一樣。如果自己現在回到領地的話,曾經一起行動的夥伴們肯定會笑着來迎接自己吧——蘇菲雅甚至有着這樣的錯覺。
但是,當她翻過來看到背面的寄信人後,她立刻疑惑地歪起腦袋。
如此回答後,蘇菲雅坐起身,慌慌張張地穿好衣服。
蘇菲雅很驚訝。說到妮娜·桑克瑞得,那可是是軍閥名門桑克瑞得家的千金。她還是第一次聽說妮娜成爲了李斯特霍克家的養女,也不清楚其中緣由。
她離開臥室,走下樓梯時,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蘇菲雅毫無掩飾的真心話。
而且,她不是像自己這樣貧窮貴族的女兒——
仔細一問之後,她才知道,妮娜原本就不是克勞斯的血親,而是克勞斯家收養的養女。她被當作政治上的棋子,被迫和雷吉克訂下婚約,還差點被暗殺,是個被坎坷命運捉弄的少女。
「就是這麼回事。貝爾納馮大人收我爲養女,是爲了讓哥哥…不,是爲了讓克勞斯大人娶我…真是的,我也嚇了一跳呢。」
蘇菲雅幾乎不瞭解情況,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人際關係,感到更加混亂。
貝爾納馮指着桑克瑞德家的別墅,笑着打開了門。
聽說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貝爾納馮自己也住在同樣的別墅裏。
本應陷入悲戀的情況,卻被貝爾納馮幾乎是以蠻力推翻了。
「蘇菲雅大人,您已經起牀了嗎?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其實,我從哥哥那裏聽說了布拉德陛下和您的事——我想,您或許心懷什麼煩惱,所以才寄了那封信。」
她正悠閒地走在清晨陽光照耀下的王宮中庭。
「那個,和克勞斯卿…也就是說,那個…?」
「初次見面,我是蘇菲雅·亞涅斯特。克勞斯卿和貝爾納馮卿曾在國境救了我一命。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她那臉頰微微染紅的樣子,完全就是戀愛中的少女。
首先,蘇菲雅不明白其中緣由。
妮娜突然提到這個話題,讓蘇菲雅嚇了一跳。
前來叫醒她的人,並不是亞涅斯特家的傭人。
妮娜自己也長時間生活在桑克瑞得家的領地,在這個王都似乎沒有什麼熟人。
如果是被更好的家庭收爲養女倒還好,但妮娜是從名門中的名門桑克瑞得家離開,成爲了李斯特霍克家的養女,蘇菲雅不認爲這能有什麼意義。
被請入宅邸的蘇菲雅,先被帶到了客廳。
對於咯咯笑着的妮娜說出的話,蘇菲雅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初次見面,蘇菲雅大人。我是妮娜·李斯特霍克。很榮幸見到您。」
女傭人撲哧一笑。
蘇菲雅很驚訝。她本以爲那封信是隨從或者別的什麼人送來的,但這實在太讓人惶恐了。
「我待會兒要去工作。克勞斯也到城堡裏去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蘇菲雅困惑地說着,而妮娜露出微笑。
蘇菲雅落座後,擺在她面前是圓形的麪包、荷包蛋和沙拉等普通的早餐。
✝
女孩穿的是極其簡單的短衣和及膝的裙子,身上散發出城鎮姑娘的氣息。蘇菲雅一眼就對她那夏日清涼的裝束產生了好感。
「妮娜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菲雅忍不住確認,妮娜害羞地微微吐了吐舌頭。
「啊…對不起。這樣就好像是我在講無聊的愛情故事一樣…不是的。我並不是爲了說這些事才寫信給您的,而是想要幫助蘇菲雅大人您…國王陛下突然對您表示好感,您會不會感到困惑呢?」
蘇菲雅撕開信封,展開信紙,上面寫着字跡工整的小字——是可以窺見纖細內心的,符合女性印象的文字。
「因爲是一大清早啊。而且,我也是在遛馬的過程中順便跑了一趟而已。我在這個宅邸裏就像是個喫白食的,所以也會幹些雜活兒什麼的。」
蘇菲雅想了一會兒。
女傭人微笑着點了點頭,小聲又謹慎地補充道。
「啊…貝爾納馮卿。早上好。」
爲了不讓淚水被他注意到,蘇菲雅擠出笑容,走到他身邊。
「哥哥好像也曾經想過把我嫁給布拉德大人…不過,我當然也尊敬陛下,但是我所愛的男性只有克勞斯大人。所以,我真的很感謝貝爾納馮大人。起初我很驚訝…但現在我甚至會想,我真的能得到這份幸福嗎?」
這棟房子原本是建在王宮領地內的拉希安·羅姆的別墅。現在,巴羅薩父女兩人借住在這裏,房子裏的傭人也是羅姆家的人。
「妮娜·李斯特霍克」——
蘇菲雅慌忙合上信紙,像是在掩飾害羞般,對着像是看着女兒一樣看着自己的傭人露出微笑。
或許是長期臥牀的關係,她腳步的動作還有些笨拙,但臉色不錯,皮膚也恢復了光澤。女孩優雅地行了一禮,坐在客廳的椅子上。
「是的。其實…那個,怎麼說呢,我總覺得沒有現實感。像我這樣一個小小鄉下貴族的女兒,怎麼會被布拉德陛下看中呢?說實話我也不明白。前幾天的舞會上,明明也有很多更漂亮的人在…」
莫非是布拉德的信嗎?一瞬間,蘇菲雅渾身僵硬。
不過今天,盤子的一旁還放了一封信封。
蘇菲雅盯着信,拿起麪包,問女傭人。
「就在前幾天,她還叫「妮娜·桑克瑞得」,現在好像被李斯特霍克家收爲養女了。」
妮娜在王都的住處是桑克瑞德家的別墅。
「我想您前去拜訪應該沒什麼問題——但是,邊看信邊喫麪包,可能有些不合禮節吧?」
「喫完早飯,我想稍微去打擾一下。應該不會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吧?」
餐桌旁沒有父親的身影。
說起來,聽說妮娜曾經是第二王子雷吉克的未婚妻。如果沒有發生那些變故,或許她就是王妃了。
「啊,對不起,我現在就去。」
阿爾謝夫的王宮有個小城鎮那麼大。由於城堡是在原本沒有城鎮的土地上建造的,所以其領地內甚至還有森林和泉水。
照理說,蘇菲雅也差不多也該回領地了。但是現在她成爲了「王妃的候選人」,自然就不能如此了。
「同伴」這個詞固然令她震驚,但之前的內容更是讓她目瞪口呆。
在互相打過招呼後,妮娜撲哧一笑。
傳來一名女性傭人的聲音。
蘇菲雅順着她的話點了點頭。
妮娜害羞的樣子,即使在同性的蘇菲雅眼中也可愛得想要讓她緊緊擁抱。這樣一來,就算不是貝爾納馮,也會想要站在她這一邊。
大致說完後,妮娜恍然間捂住了嘴。
李斯特霍克是軍務審議官貝爾納馮的家名。
(話說回來,養女…是爲什麼呢?)
「妮娜小姐前幾天剛從施療院出院,來到了貝爾納馮大人和克勞斯大人所在的王都。她的身體受到之前的重傷的影響,還不太能適應生活,好像要在來這裏療養。」
她強忍着突然湧出的淚水,搖了搖頭。
「啊,請不要誤會!我是真的很感謝蘇菲雅大人您。我從哥哥那裏聽說了您在邊境的表現,當然也支持您和布拉德陛下。我也——那個,再過幾年,會成爲克勞德·桑克瑞德的妻子…所以,請不要那麼害怕。沒關係,我是你的同伴。」
因爲王宮的面積太大,所以貴族們如果不乘馬車或騎馬就很難移動,但是對山裏長大的蘇菲雅而言,這一點都不辛苦。
「竟然是您特地…您至少應該叫我一聲吧。」
(…沒有現實感啊…)
「巴羅薩大人一大早就去拜訪騎士團長威士託了。那兩人似乎關係很好。」
「啊,是的——您也知道那封信嗎?」
「這是剛剛纔收到的信。您看了後一定會嚇一跳的。」
聽了這一連串的事情後,蘇菲雅只能呆愣原地。
「信上的內容我並不清楚。不過,今天早上把信送到羅姆家的人就是我。」
「…就是這位妮娜大人給我寄了信嗎?我打開了哦。」
「那,那個…!」
「你這麼快就來了啊。你看到那封信了嗎?」
信上寫着,希望你方便的時候隨時過來。蘇菲雅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先回信,但在那之前,她想要直接見對方一面。
沒一會兒,一個綠色頭髮、和她同齡的女孩出現了。
蘇菲雅焦急地想要說些什麼,妮娜連忙開口道。
「哦?是蘇菲雅殿下嗎?」
「王妃的候選人」——
「我沒有參加舞會,所以不知道您指的是誰…但是,蘇菲雅大人說的「漂亮的人」,難道指的是那些只會化妝,還穿着華麗服裝、帶着昂貴首飾的性格惡劣的人嗎?」
聽到這與她那這溫柔笑容不符的尖銳諷刺,蘇菲雅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不,絕對不是…」
妮娜不顧驚慌失措的蘇菲雅,始終笑眯眯的。
「是真的。我在成爲桑克瑞德家的養女之前,也是貧窮貴族的女兒…所以對上位貴族的千金有一種反抗心理。我這麼一個狂妄的女孩,竟然從貧窮貴族成爲桑克瑞德家的養女,甚至還成爲了雷吉克大人的未婚妻——」
她的語氣不是自傲,而是近乎自嘲。對她而言,那是不願回憶起的過去吧。
妮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其他人看來,我的人生一定就像是繪本中那樣成功吧。我被當成一步登天的幸運兒,暗地裏受到人們的嘲諷,也被當面嘲弄過。但是呢,蘇菲雅大人——」
妮娜輕輕握住蘇菲雅的雙手。
「對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心」。無論外表打扮得多麼光鮮亮麗,如果心是醜陋的話就沒有意義。當然,也有人會被外表欺騙,因爲心靈的美麗程度,光看外表是看不出來的…但是我相信,看中蘇菲雅的陛下的眼光,一定是正確的。」
蘇菲雅眨着眼睛看着妮娜。
她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鼓勵。
妮娜又撲哧一笑。
「我這個人,其實性格相當差勁。爲了不失體面,我雖然外表打扮得很漂亮,但內心卻是扭曲的——哥哥也經常訓斥我「不要那麼刻薄地說話」。能娶我這樣的人的人,肯定只有哥哥了。」
妮娜開玩笑般地說完,盯着蘇菲雅的眼睛。
「無論如何,陛下都對蘇菲雅大人有好感。在我看來,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或許您自己沒有注意到,蘇菲雅大人,您有着一種吸引他人的魅力。連剛見面的我都對您有如此的好感。」
妮娜以毫無虛假的聲音低語着,然後端正了姿勢。
「不如說,我關心的是您對陛下的看法。那個——雖然有點冒昧,但是陛下的告白真的很突然。我想您可能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緒。您喜歡陛下嗎?」
被她這麼直截了當地問道,蘇菲雅紅了臉。
只要看到她的樣子,就明白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實際上,蘇菲雅自己也覺得自己的心緒很不可思議。
在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之後,妮娜緩緩點頭。
威士託緊鎖眉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罪惡感,他微微低下頭。
「蘇菲雅大人,你真的很純情呢。但是你沒有必要那麼害怕。因爲陛下不是已經親口向你表達了愛意了嗎?如果其他的貴族千金聽到陛下這麼說的話——說不定當天夜裏就會偷偷跑過去呢。」
他窺視着威士託的臉色,而威士託始終和顏悅色,保持平靜。
巴羅薩的嘴角有些抽搐。
雖然不能失禮,但若是距離維持得太遠,布拉德自己也不會高興。
威士託的回答似乎在某處空缺了些什麼。
「菲利歐大人真的是有一位好老師。我在國境見到他的時候,也對他的成長感到驚訝。他的技術,果然是拜你的教導吧?」
所以,他爲了讓菲利歐絕對不會產生「野心」——才培養出了他甘於自我犧牲的性格。
她也和烏露可、麗莎琳娜談過——當她們問她喜歡什麼類型的男人時候,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比自己強的人」。或許是因爲她一直近距離看着父親巴羅薩的緣故吧,對於像父親一樣的存在,她總覺得很憧憬。
巴羅薩稍微想了想。
巴羅薩有些哀傷地說。
巴羅薩帶着疑惑說出了這句話。
「威士託卿,你的這一點從以前開始就沒變啊。」
威士託與神殿騎士貝里耶戰鬥時所受的傷已經差不多痊癒了。實際上,他已經下了牀,重新開始了輕度的鍛鍊。
長時間臥牀的話,肌肉力量也會下降,想要取回原來的技術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威士託的年齡雖然比巴羅薩小得多,但也不算年輕了。
「也就是說,比起喜歡和討厭,你更不知道該怎麼和男性相處?」
巴羅薩眯起眼睛。威士託方纔的話,絕對不是在表露謙虛。
「威士託卿,你也差不多該回歸了吧?」
他雖然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但其劍術卻到了足以讓巴羅薩稱讚的境界。
「…是的。」
她感覺自己好像理解了什麼,卻又沒有想出根本性的解決策略,心情變得有些難以形容的曖昧。
「那個,妮娜大人。我該做什麼呢…?」
「是的。被喜歡的女性撒嬌,沒有哪個男性會不高興的。雖說是撒嬌,但可不能強行提一些要求哦?剛纔我也說過了,最重要的是心。陛下一定很珍惜蘇菲雅大人的「心」——」
蘇菲雅向傾聽她煩惱的妮娜表示由衷的感謝,然後離開了桑克瑞德家。
妮娜彷彿看穿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
既然威士託沒有說出真相,也就是說這是「無所謂的事情」。威士託不可能背叛拉巴斯丹王。巴羅薩也可以推測到,前任國王大概也知道這個祕密。
聽到蘇菲雅這麼說,妮娜歪着頭。
這樣的自己,現在卻被布拉德吸引。
菲利歐·阿爾謝夫的劍術,與年輕時的威士託簡直一模一樣。
蘇菲雅啞口無言。她意識到自己對王族與貴族之間的關係的認識過於天真了。
察覺到妮娜話中之意的蘇菲雅頓時狼狽起來。
如今,威士託的心腹騎士們與菲利歐,烏露可,麗莎琳娜一起,正在前往吉拉和的旅途中。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跟去了,但剩下的只有包括傷員在內的少數人,其他的都是根據貝爾納馮等人提出的騎士團強化政策而招募來的新手騎士。
只是,他在想一件事——
——他實在是太強了,甚至,有些扭曲。
蘇菲雅對自己的感情也很困惑。
「那個…老實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看着一言不發的蘇菲雅,妮娜慌忙補充道。
威士託從不因自滿於自己的劍技而止步不前,他總是以更高的層級爲目標,這讓年邁的巴羅薩很是羨慕。
蘇菲雅用感謝的目光,看向這位今後應該也能成爲很好的聊天對象的女孩。
威士託的宅邸位於王宮的領地內。被留下的騎士中有數人住在宅邸裏面,適當地分擔些家務。
「託您的福,我現在已經行動無礙了。今後我打算慢慢恢復鍛鍊。」
「比如說…是呢,稍微撒撒嬌什麼的。只要你們兩人在一起說說話,感覺就會完全不一樣了吧。」
妮娜說着道歉的話,站起身,雙手搭在僵硬的蘇菲雅肩膀上。
菲利歐·阿爾謝夫——
巴羅薩確信地說。
蘇菲雅眨了眨眼睛。
在巴羅薩的眼中,他的身影與現在正在旅途中的王弟重合了。
「…沒事的,蘇菲雅大人。我也祝你武運昌隆。」
✝
妮娜不解地歪着頭。
巴羅薩也理解威士託爲什麼要這樣養育菲利歐。對威士託而言,他絕對不允許「菲利歐成爲王」這種事情發生。因爲那就意味着,拉巴斯丹·阿爾謝夫的血脈將就此斷絕。
「不,不能說是「普遍」…但是,我還是覺得做這種事情的人不少見。因爲能得到沒有婚約者的陛下的愛意,光是這樣就「不普通」了。蘇菲雅大人當然不是那種性格,但想要權力和名譽的千金小姐們應該會很高興地認爲這是個好機會。在您還悠哉遊哉的時候,如果陛下的心轉移到其他女性身上,那就太可惜了吧?」
(說的也是——菲利歐大人也說過,不能因爲害怕而逃跑——)
蘇菲雅一臉困惑地抬頭看着妮娜。
「對,就是要這種氣魄。陛下也一定會珍惜蘇菲雅大人的。」
巴羅薩如此判斷。
「威士託卿。你把菲利歐大人培育得太扭曲了。」
儘管知道這一點,巴羅薩還是壓低了聲音。
「我真的是一直在深山裏長大的——幾乎沒有去過城裏。平常我不是騎馬射箭,就是製作陷阱和揮劍,我只是在做這樣的事…雖然我也參加過鄉下的舞會,但基本都是在父親身後,比起跳舞,我更擅長狩獵…」
望着裝傻的威士託,巴羅薩嘆了口氣。
至於半夜偷偷溜過去就算了,但至少,要是連好好和他說話都做不到的話,就太對不起對自己表示好感的布拉德了。
「不敢當。不過,我自己並沒有教過他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正因爲菲利歐大人有那樣的才能,才能在這個年齡掌握這樣的技術。」
結果,菲利歐變成了一個總是考慮國家的和平以及周圍之人的幸福的王子。
「…撒嬌?」
「您知道陛下的性格吧?他絕對不會憑藉權力做些什麼。因此,陛下應該很難對蘇菲雅大人提出什麼要求。而且陛下已經主動對蘇菲雅大人表達了好感,至於該如何回應,就取決於蘇菲雅大人了——不是這樣的嗎?」
「那個,我並不是說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哦?只是說如果是其他貴族的千金的話會這樣做…蘇菲雅大人,你果然還是以自己的方式來處理比較好。我好像稍微有點嚇你嚇過頭了呢。」
「夜裏…哎哎?」
勇往直前本就是蘇菲雅的性格。
雖然心中還有些不安,但蘇菲雅還是下定了決心。
「謝謝你,妮娜大人。我——我會努力的…」
蘇菲雅不得不承認。這和指揮部下完全不一樣。而且對方還是這個國家的君主。
「那麼,果然是我的教導和菲利歐大人的素質偶然間吻合了吧。所謂人的才能,誰也不知道究竟隱藏在什麼地方。」
更不是因爲被當權者看中而高興。
巴羅薩向坐在桌子對面的劍友露出玩味的笑容。
蘇菲雅結結巴巴地說着,覺得自己很難堪。
正因爲兩人是師徒,所以刀法和習慣都一樣也是理所當然,這還可以解釋。但是,如果連目光之銳利和散發的氣息都完全一樣,就騙不過巴羅薩的眼睛了。
「那麼…你說的那種「才能」,難道是能由師父傳給弟子的東西嗎?恕我冒昧——菲利歐大人的父親拉巴斯丹王,以及他的母親弗芙蕾雅大人都沒有半點劍術的才能。」
她並非因爲被他人告知愛意而興奮。
在晚上造訪君主的寢宮——這一行爲代表的含義,即使是蘇菲亞也能理解。
「…菲利歐大人對「自己的幸福」過於不在意了。他總是關注只「周圍的人」,養成了忽視自己的習慣。也就是說,在他心中,爲了別人行動是理所當然的——那種生存方式,遲早有一天會殺死他自己。」
威士託也一臉認真的樣子,只是沉默不語。
蘇菲雅困惑地點了點頭。
那天早上,巴羅薩·亞涅斯特拜訪了王宮騎士團的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
「這,這是很普遍的嗎?」
話雖如此,他似乎還不是能夠自如活動的狀態,動作也沒有恢復往常的銳利。
——巴羅薩注意到了。
銀髮的巨漢微微點頭。
他真的認爲自己還是二流。正因如此,他纔會以一流劍士爲目標,每天不斷精進。
並且,這成爲了菲利歐自己根本的「願望」,反而讓他缺少了更像人類的、可以說是「私慾」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的話…首先,請您下定決心,由您主動接近陛下比較好。」
對於巴羅薩的這番話,威士託報以苦笑。
蘇菲雅點了點頭。她理性上也明白,但具體「該做什麼好」卻不太清楚。
住在這裏的騎士們現在也外出訓練去了。這裏沒有其他人能聽到兩人的對話。
「別太高看我了。我也不像年輕時那樣靈活了。巴羅薩閣下的技術會隨着經驗的累積變得更加出色,不過,像我這樣的劍士只不過是二流。」
看着驚慌失措的蘇菲雅,妮娜更加慌張地搖着頭。
「哎呀呀——不只是劍術,就連說謊的方式也這麼堂堂正正——唉,這樣也好。我也不是那種不顧一切追求真相的年輕人了。」
「不過,我也想看看威士託卿和那個貝里耶的對決。他明明並非突然襲擊,卻讓閣下受了這麼嚴重的傷,果然不同尋常。」
她的應援,爲現在的蘇菲雅打了一針強心劑。
巴羅薩故意不和威士託對上視線,喃喃自語道。
眼前的威士託,或許背脊正冒着冷汗。
(到完全恢復爲止,大概還要半個月嗎——)
簡而言之——她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來加深和布拉德之間的情誼。兩人的興趣和生活完全不同。
在旁人看來,菲利歐的成長或許是健全且正直。
但是在巴羅薩看來,菲利歐的性格過於純粹,作爲人來說甚至有些扭曲,和人類原本的模樣相距甚遠。
菲利歐周圍的人都很喜歡他的這種性格吧。但是,菲利歐本人卻絕對不會珍惜「自己」。他至今爲止的實績,也印證了他這種不畏懼奔赴死地的性格。
至今爲止,他的所作所爲都在巧合中帶來了好的結果。
不過,這樣的偶然,未來未必會一直持續下去——
而將菲利歐培養成這樣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眼前的威士託。
「…布拉德陛下似乎也感到不安。」
巴羅薩斟酌着詞句,說道。
「陛下似乎也非常擔憂菲利歐大人那種亂來的性格。想必他也注意到了菲利歐大人身上的扭曲吧。不過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是威士託卿造成的——我,對於從你這裏只得到了這種生存方式的菲利歐大人,有些同情。」
威士託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沒什麼可辯解的。我把菲利歐大人培養成那樣是事實。但是——雖然我真的很自私,但我還是認爲,菲利歐大人今後會向好的方向做出改變。」
「哦?」
威士託對面的巴羅薩抬眼看着他。威士託雖然苦着一張臉,目光中卻充滿了慈愛。
接着,威士託低聲斷斷續續地說。
「威士託大人現在終於——有了對他自己而言「重要的人」。烏露可大人和麗莎琳娜大人——這兩位的存在,或許會讓菲利歐大人從現在開始一點一點改變——或許在將來,她們能夠成爲菲利歐大人的「家人」,我有着這樣的期待。有了家人的話——菲利歐大人應該也能自覺到自己的幸福了吧。」
巴羅薩微笑着點頭。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得以窺見威士託那正直的「父母心」。
「這樣就好,威士託卿。」
巴羅薩的聲音不再咄咄逼人。
兩人在這個王都久別重逢,至今仍保持着舊交——而巴羅薩漸漸注意到了威士託心中的糾葛。
「不,沒什麼。」
蘇菲雅注意到他們的說話聲,正想去打招呼的時候——她隔着門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不必麻煩陛下…因爲我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好好做到——!)
「不不,那個野丫頭哪會這麼機靈。她就像野兔一樣膽小,連主動去牽陛下的手都不敢。就算不是這樣,她也是個遲鈍到無法察覺陛下好意的姑娘。我知道這很困難,但如果不請布拉德陛下這邊想些辦法的話,恐怕兩人之間就不會有什麼進展吧。」
隨着對話的進行,威士託的苦相終於轉爲苦笑。
雖然他只能推測其內容,但大致可以察覺,其起因是對菲利歐的罪惡感。
自己會被當成小孩子實屬無奈,但若是被當成賭注,她就無法忍受了。
巴羅薩嘆了口氣。
妮娜爽快地答應了,今天早上就寄了信來。以蘇菲雅的性格,她今天或者明天應該就會去見妮娜。
「沒什麼。陛下也非常放心不下菲利歐大人。我的女兒要是能成爲布拉德陛下的力量就好了…可是那個笨蛋女兒實在是太膽小了。蘇菲雅她也確實對陛下抱有好感,但她畢竟是鄉下貴族,不知該如何同陛下接觸——」
「這樣的陛下,如果喜歡的對象是——。不過,你會插手這種事情…還是讓我有些意外。你應該是個更硬派的人——說實話,我還以爲你是木頭人那類的。」
貝爾納馮也點了點頭。
她原本想敲門的手停了下來。她屏住呼吸,下意識地聽着對面的話語。
——話雖如此,也不是毫無關係。
這樣以來,自己能做的事就只剩一個了。
因爲布拉德的到來,前線的士兵士氣高漲,膽小怕事的諸侯們也因爲覺得「不能落後於國王」而慌忙趕到戰場。如果讓塔多姆入侵到阿爾謝夫的腹地的話,說不定混亂還會持續下去。
妮娜的話和巴羅薩的笑聲在她的腦海中交替迴響。
「…對了,威士託卿。我記得布拉德陛下的貼身護衛,現在應該是王宮騎士團的人吧?」
一時之間,她怒氣難消,躺在牀上皺起眉頭。
今天早上還和自己形同陌路的妮娜·李斯特霍克竟然那麼親切地爲自己出謀劃策,而身爲親人的巴羅薩確是這個樣子,實在讓人生氣。
貝爾納馮沒有接他的茬,而是說起了另外的事。
她很尊敬父親。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容忍被這樣「嘲弄」。
「作爲一個人,他雖然有些扭曲,但這也絕不是壞事。即使你對將菲利歐大人養育成這樣有些後悔,但別忘了,這過程中也有菲利歐大人的笑容。那麼,我們能做的就是——爲了不讓他奔赴死地,儘可能地保護他。你和我都還有工作要做。」
否則,他實在不覺得劍聖威士託會因爲其他事而煩惱。
在軍務審議官的辦公室裏,貝爾納夫·李斯特霍克正在悠閒地喝着紅茶,同時從窗戶眺望外面的庭院。
沒想到他說的話和妮娜說的話內容如此接近,蘇菲雅嚇了一跳,呆立不動。
✝
面對這樣的他,巴羅薩悄悄說出了他的計劃。
蘇菲雅在與妮娜初次交流後,回到羅姆家的別墅,然後在那裏偷聽到了父親與拉希安的對話。
「蘇菲雅和陛下那邊還是老樣子嗎?」
「別說這種難聽的話。你和妮娜之間的事,我是單純爲了妮娜——但這次蘇菲雅和陛下之間的事,在某種意義上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阿爾謝夫的存續和陛下的婚姻息息相關。如果這個國家因爲繼承人的問題而連續兩代爆發內亂,那也太對不起已故的拉巴斯丹陛下了。」
克勞斯也像是想起什麼般露出笑容。
巴羅薩收刀入鞘,閉起一隻眼睛。
克勞斯因內亂之罪而受到的緊閉處分雖然在與塔多姆的戰鬥中解除了,但他還沒有特別恢復職位。從立場上來說,貝爾納馮的地位要更高,於是他便利用這一點來使喚克勞斯。
最終,蘇菲雅沒有在兩人面前露面,而是躡手躡腳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聽說在內亂之時,布拉德甚至打算親自暗殺雷吉克。姑且不論其行爲的對錯,他絕對不是一個膽小懦弱、虛有其表的君主。
至於原因——貝爾納馮並沒有告訴他。
看來,威士託的眼力還沒有衰退。
威士託立刻皺起眉頭。
無論如何,在不久的將來,克勞斯就成爲貝爾納馮名義上的的繼子了。他趁現在讓克勞斯幫點這種程度的忙也不會受到什麼懲罰。
白天的時候。
尤其是,他不想讓即將與妮娜結婚的克勞德知道。
尤其是現在,蘇菲雅剛剛接受了妮娜溫柔的建議。
她一邊鞭笞着自己,一邊握緊拳頭,緊咬牙關。
「話說回來,妮娜和我的事也是這樣…沒想到你居然喜歡在別人的男女關係背後搞事兒啊。和你剽悍的外表一點都不相符。」
「…巴羅薩卿,謝謝你的關心。」
「這把刀是用來殺人的刀。不過,它既可以狩獵野獸,用來切菜也意外的方便。當然,也能用來威嚇——威士託卿,菲利歐大人這把利刃,也絕非「用來保護國家的利刃」。那位大人在今後的人生中,也會繼續守護自己身邊重要的人吧。而且,這也關係到菲利歐大人自身的幸福——」
蘇菲雅泡在水中,仔細清洗着身體,清晰地傾聽着自己的心跳聲。
克勞斯難爲情地點了點頭。
布拉德和蘇菲雅之間的關係將關係到這個國家的未來。
她的「決意」,和妮娜的建議不同。
但是,貝爾納馮完全沒有在他的身上尋求同情的意思。
現在,貝爾納馮仍然愛着那唯一的姑娘。即使被世人詬病爲不健全,他也沒有出軌別的女人的意思。
但是,之後就不行了。
(爲了以防萬一,你要儘早恢復對劍的感覺——)
「不不,沒什麼大不了的。接下來,我會和拉希安卿商量一下…爲了我們的主君,請威士託卿也稍微搭把手吧。」
在那天晚上,蘇菲雅·亞涅斯特心懷決意,前去沐浴。
蘇菲雅回來的時候,傭人恰好不在,而拉希安和巴羅薩來到了客廳裏。
「既然陛下已經特別說出了自己的好意,那麼正常的貴族女孩應該會主動提出陪他過夜纔對——但蘇菲雅似乎沒有這種想法。說起來,如果威士託卿也很難說服陛下的話…那麼,要打個賭嗎?陛下和我家那個傻丫頭的關係,如果一個月後哪怕有一點點進展,那就是拉希安卿你贏了。如果維持現狀,就是我贏了——」
「…巴羅薩卿,莫非,你想到了什麼壞招兒?」
「是的。雖然近衛騎士團也負責城堡的守備工作,不過夜間布拉德陛下的寢宮是由我們負責保護的。有什麼問題嗎?」
克勞斯對着單手端着紅茶、正在眺望文件的貝爾納馮低聲說道。
「…也就是說,妮娜和蘇菲雅閣下意氣相投吧。」
一開始,克勞斯似乎阻止了布拉德的行動,最終在君主堅定的決心面前屈服了。結果是,事情向好的方向發展了。
✝
「我本來就不是不擅長照顧別人哦?我只是對不感興趣的人徹底不關心而已。妮娜現在就和我的女兒一樣,而陛下的事也一樣——老實說,在上次與塔多姆的戰鬥中,我完全對陛下刮目相看。沒想到他會親臨前線。而且,還是他本人的意願。實在讓人陶醉。」
聽到這個感想,貝爾納馮笑了。克勞斯的直覺相當敏銳,不過,並不是「拉希安卿」的主意。
就在前幾天,巴羅薩希望貝爾納夫和已經成爲她養女的妮娜成爲蘇菲雅的商談對象。
這時,傳來巴羅薩嘲笑般的嗤笑。
「…那麼,就讓威士託卿去說服布拉德陛下…?不,可是,布拉德陛下就是那樣的性格。再怎麼說,他也不會主動對蘇菲雅大人出手吧。陛下很擔心自己所持的權力會不會把蘇菲雅大人逼到絕路。至少蘇菲雅大人這邊,要是她能主動接近布拉德大人就好了…」
「菲利歐大人在出發前說過「陛下是個強大的人」。陛下即使得到了權力這一強大的力量,也沒有沉溺其中,而是自覺到自己的弱小並不斷戰鬥着。在真正意義上,他是個「強大「的人——而菲利歐大人似乎從心底裏敬愛着這樣的陛下。」
巴羅薩帶着這樣的想法,激勵着威士託。
聽到父親傻笑的聲音,縱使是蘇菲雅也火冒三丈。
這是拉希安·羅姆說的話。
巴羅薩拔出一隻小太刀,面帶笑容地抵在威士託眼前。
「嗯…我覺得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現在的她,緊張到幾乎要停止呼吸。
克勞斯應該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但他的表情中還是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違和感。
似乎是對巴羅薩的笑容感到不安,威士託沒有點頭,只是疑惑地歪起了頭。
「確實,我也當時也被陛下嚇到了。雖然陛下本人是說「受到菲利歐大人的影響」——但在我看來,布拉德大人的心中,隱藏着非常勇猛的部分。」
克勞斯·桑克瑞德一邊回答,一邊和堆積如山的文件搏鬥。
正因爲兩人從小就是摯友,所以有些事情,貝爾納馮不想被他知道。如果克勞斯瞭解了貝爾納馮的過去、他燒傷的真正原因,以及他的「妻子」的故事,一定會感到深深哀傷吧。貝爾納馮很清楚他的這種溫柔。
這一次,她要讓尊敬的父親對自己刮目相看。
克勞斯會對他有這樣的認識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貝爾納馮身邊幾乎沒有女人。
貝爾納馮裝起糊塗,將已經冷了的紅茶一飲而盡。
在深呼吸並下定決心後,蘇菲雅·亞涅斯特擦了擦赤裸的身體,不知爲何換上了「潛行裝束」。
威士託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巴羅薩聳了聳肩,然後想到了一個計策。
「…克勞斯。你要好好珍惜妮娜啊。」
巴羅薩無意中笑了起來。
然後,在迎來夜晚的現在——
「嗯?你說什麼了嗎?」
這些工作幾乎都是軍務審議官貝爾納馮推給他的。
——到這裏還好。蘇菲雅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即使覺得不甘,也不想反駁。
望着處理完畢的文件,貝爾納馮爲了不讓任何人聽見,小聲說道。
「你說的對,但看你這麼機敏地表示關心…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拉希安卿的計謀。」
當然,她一開始並不是故意想要偷聽的。
在牆的另一邊,巴羅薩一邊嘲弄地笑着,一邊說道。
而且,他也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表情凝重的劍聖終於恭敬地垂下了頭。
✝
那天晚上,國王布拉德·阿爾謝夫站在臥室的陽臺上,眺望着遠方的月亮。
呈現歪歪扭扭形狀的藍色月亮,今晚也浮現在那裏。
布拉德從小時候起就對這景象司空見慣。
對於體弱多病,經常待在房間裏的他而言,從陽臺上看到的天空無比廣闊。
他的父親拉巴斯丹小時候身體好像也很虛弱。不過聽說隨着年齡的增長,他的身體也逐漸強健起來,也能處理政務了。
(我——在這一點上或許和父親很像。)
最近一段時間裏,布拉德的身體狀況很好。
他的氣力逐漸充實,即使在家臣們眼中也很明顯。最近他經常被人說臉色很好。
這一定是好的趨勢。
布拉德眺望着藍色的月亮,突然想到。
姑且不論真假,根據古代文獻的記載,月亮是因爲反射了太陽光纔會發光。
那麼,如果沒有太陽,月亮就不會發光。
「或許自己也是一樣的——」布拉德有着如此的感慨。
在身處第三王子這種無法接受陽光照耀的立場上時,布拉德只能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
但是現在,身爲君主的自己,必須成爲照亮這個國家未來的光芒。
弱小的自己無法獨自創造出那光明,但或許可以像月亮那樣,接受來自其他物體的光而發光。
就像月光照亮了夜晚的黑暗一樣——布拉德也希望能靜靜地守護這個國家。
「真是奇怪。不久之前,我還不會有這麼無法無天的想法——」
布拉德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露出微笑。
自己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毫無疑問是受到弟弟菲利歐的影響。
他拼命壓住聲音,按住額頭,卻還是滑稽地笑翻了。
布拉德眨了眨眼睛。
蘇菲雅認爲對方是國王,是自己絕對無法觸及的存在,無意識間封閉了自己的心。
「…蘇菲雅,是巴羅薩將軍對你這麼說的嗎?」
布拉德拼命地,帶着誠意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他勇往直前又認真生活着的樣子,對布拉德而言就像太陽一般耀眼。
蘇菲雅低下了頭。
✝
影子就那樣站着,過了幾秒後。
感到困惑的人影正是蘇菲亞·亞涅斯特。
人影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着,無聲地站在牀腳。
兩人就這樣互相凝視着,時間靜靜地流逝。
布拉德這才注意到,騎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一身潛行裝束的蘇菲雅。
布拉德用力抓住蘇菲雅纖細的肩膀。
布拉德幾乎笑出了眼淚,終於收起了笑容。
他的存在,如今在蘇菲雅心中是如此的重要。
「那,那個!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是…但是,那個——失禮了!」
這份憧憬,讓蘇菲雅的心躁動不已。
蘇菲雅的眼前是國王布拉德·阿爾謝夫安然的睡臉。
蘇菲雅爲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恥,哭了起來。
哭泣的蘇菲雅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布拉德嚇了一跳,眼睛翻了個白眼。蘇菲雅的行徑跟刺客沒什麼兩樣。
「…布拉德大人,我做了這種事,真的很抱歉。像我這種人,明明根本模仿不來貴族小姐的舉止——」
白天的政務讓他感到適度的疲憊。
從他的生存方式中,布拉德似乎學到了王族應有的姿態。
在接受了布拉德的告白之後,她才意識到這份尊敬與愛情之間只有一紙之隔。
「…父親也說過。如果是正經貴族的女兒,聽到陛下那樣的告白,應該會有這種程度的機靈——所以,我…」
雖然其中也有忠誠心,但絕不僅僅如此。
「不…真的,對不起。但是,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好久沒這麼驚訝了。蘇菲雅,你怎麼了?在這種深夜突然…」
在妮娜的建議和對父親的憤怒之下,蘇菲雅幾乎是破罐子破摔地潛入了這個臥室——在爬在繩子上的時候,她才終於開始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好幾次想要折返回去。
在這種情況下再次聽到布拉德的聲音——讓蘇菲雅立刻紅了臉。
蘇菲雅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她把布拉德壓在身下,跨在他身上。
他想着弟弟充滿活力的樣子,從陽臺回到室內,躺在牀上。
蘇菲雅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在牀旁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可是,我想要幫上布拉德大人——不,不是這樣的,最近,我一直在想着陛下的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和妮娜大人商量了一下,她讓我向陛下撒嬌…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撒嬌——」
他驚訝地瞪大眼睛,僵住了。
事實上,蘇菲雅自己也不太理解。她唯一能說的,就是「我沒打算這麼做。」
那之後,蘇菲雅把他推開,以傲慢的口氣對他說話的事,如今也成爲了回憶之一。
當時,蘇菲雅失去了意識,被愛馬馱到阿爾謝夫陣地,然後在布拉德的身旁醒了過來。
察覺到有人的布拉德,這時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抬眼看着蘇菲雅,抱歉地低語。
「那,那個…」
聽到她這麼說,布拉德皺起眉頭。
但是,一旦察覺到對方的好意,就沒法再封閉下去了。
「…咦…?你是…」
那人影打開窗戶,躡手躡腳地踏入室內,尋找着布拉德的牀的位置。
他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回來。布拉德雖然心裏不安,但保護他應該歸來的國家,是現在的自己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是國王,還是貴族?是君主,還是臣子?——與這些要素完全無關,現在的蘇菲雅純粹地愛上了這個名爲「布拉德」的青年。
行動之後,蘇菲雅不知該如何解釋,慌慌張張地環視四周。目前,負責護衛的騎士並沒有衝進來的跡象。
接下來她採取的行動,連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
「不,不好意思…不,但是,這——」
而不知爲何,現在自己從上方壓住了布拉德。雖說這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但她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身體掌握的體術。
蘇菲雅終於鬆開了堵住他的嘴的手掌,用顫抖的聲音說着。
蘇菲雅一時語塞。
沒過多久,布拉德就睡着了。
那個時候,蘇菲雅只是在第一次看到的「國王」面前,對自己的失禮感到羞恥。
「您,您笑得太過分了!我,我這麼拼命…!陛下,您在笑什麼呢!」
「那,那個…夜間的服侍——」

布拉德將手貼在她的臉頰上,想要讓她冷靜下來。
她被失去部下的夢魘所擾,哭着醒來,並且誤以爲布拉德是父親而抱住了他。
以國王而言,他很年輕,長相也算得上可愛。
他帶着朦朧的睡眼,用虛浮不定的焦點對準了人影。
對於這樣的布拉德,蘇菲雅並非作爲他的家臣,而是作爲一個人來尊敬他。
蘇菲雅儘可能壓低聲音說道。
「陛,陛下,請安靜…!那,那個…」
再然後,按照訓練中的動作,用手掌堵住他的嘴,以手刀抵住他的喉嚨。
(…怎,怎麼辦——我真的,進來了…)
那意想不到的強大力道讓她嚇了一跳,渾身一顫。布拉德並沒有抱住她,而是用力將她推開。
他也花了好幾秒才理解蘇菲雅話中之意。而在理解之後,他也僵住了。
被布拉德盯着的蘇菲雅也滿臉赤紅,當場呆立不動。
在國王睡着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
霎時間——蘇菲雅心中緊繃的絃斷掉了,不自覺地流下了淚水。
「啊…蘇菲雅,那是——」
現在,菲利歐應該在前往吉拉哈的旅途中吧。
布拉德的好意讓她由衷地感到高興。
他有着與外表相反的強烈意志,雖然意識到自己的弱小,卻還是拼命地竭盡全力——對於這樣的他,蘇菲雅相比於忠誠心,更抱有強烈的憧憬。
她將貼在布拉德臉上的右手移到喉嚨處,同時左手貼在他的嘴巴上。
然後,她在戰鬥中知道了布拉德的爲人,之後看着他努力處理政務的樣子——蘇菲亞對她產生了親近感。
接下來,蘇菲雅只要揮下短劍,就能一擊殺死對手,但她當然沒有這種意圖。不過從旁看來,她看起來只是個要襲擊君主的暗殺者也是事實。
但是,就和妮娜說的一樣,也讓她感到困擾。
蘇菲雅原本打算用更平靜地語氣和他說話,先是讓他注意到自己,然後再慢慢聊天的。
布拉德以國王的身份親臨危險的最前線,擅自修補臣子破掉的衣服,始終面帶充滿包容力的微笑——蘇菲雅現在非常在意這樣的他,在意到無法自拔。
布拉德一定無法理解這種狀況吧。
對於他的反應,蘇菲雅愣了一會之後——她本就紅着的臉變得更紅,向布拉德抗議。
但是,心靈尚不成熟的她並不清楚表達這種感情的方法。
然而,她訓練有素的身體卻毫不猶豫地背叛了她的意志,登上了繩子——終於來到了這張牀的旁邊。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
呆立着的蘇菲亞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時的情景。
現在,她連想要告訴布拉德的話語都整理不好。
布拉德雖然一言不發,可是卻肩膀顫抖着笑了出來。
「布拉德大人…」
「啊,不…父親並不是直接對我說的。我只是偶然聽到他和拉希安卿的對話…但是,我也不是因爲被這麼說纔來的…我…」
「那個,接下來,要怎麼辦…?」
接着,她用兩肘壓住布拉德的身體,向前探出身子。
蘇菲雅因羞恥而顫抖,以細弱的聲音回答。
她明明知道自己必須要說些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布拉德眨了眨眼睛,沒有發出聲音的意思。
有個人影順着鉤鎖從陽臺爬了進來。
一想到「其他的貴族小姐」或許能做得更好,她就陷入了自我厭惡之中。
蘇菲雅緊閉雙眼,在黑暗中尋找應該說出口的話。
「…我也喜歡布拉德大人。所以,我——」
布拉德的目光驟然緩和下來。
他把貼在蘇菲雅臉上的手繞到她的背後。
就這樣,如同倒下一般,蘇菲雅被布拉德抱在懷中。
肌膚的溫暖讓蘇菲雅心跳加速。
布拉德的話立刻在她的耳邊響起。
「…國王的立場也真是麻煩。我明明有真正喜歡的人,可是如果直接把感情宣泄出來,卻會變成在背後用權力施壓的樣子——相反,即使有真正喜歡我的人,也會因爲顧慮到我背後的權力,或者就是害怕被誤解爲覬覦權力…真是麻煩啊。」
——蘇菲雅輕輕點了點頭。
總而言之,兩個人都很笨拙。
蘇菲雅現在才發現,自己的煩惱和布拉德的煩惱非常相似。
她抬起頭來。
微笑着的布拉德輕撫着她的頭髮。
然後,兩人的脣輕輕重合。
布拉德纖細的手指伸到她的衣服下面,蘇菲雅微微發出呻吟。
之後的事,就沒有必要多說了。
✝
在初夜的幾天後——
蘇菲雅和布拉德的關係在王宮中成了公開的祕密。
既然蘇菲雅每天晚上都去他的寢宮的話,那麼即使不願意,事情也會傳開。
蘇菲雅的臉因憤怒和害羞而漲得通紅。她瞪着父親的背影。
「嗯。今天你也要幫陛下處理政務嗎?算了,只要別礙到陛下的事就行了。」
在前往他的辦公室的路上,蘇菲雅在走廊上與外務卿拉希安·羅姆擦身而過。
父親巴羅薩·亞涅斯特自然不可能拒絕。
或許是察覺到了狀況不對,威士託也移開視線,帶着貝爾納馮連忙逃走了。
巴羅薩朝大聲呼喊的蘇菲雅輕輕舉起手。
蘇菲雅不知道,是威士託通知守衛布拉德臥室的騎士們,讓他們即使發現了她也要裝作沒看見的。
周圍沒有其他人。
父親只留下這句話便打算離開,蘇菲雅連忙追了上去。
「無論如何,蘇菲雅大人和陛下的關係已經是大家公認的了。打算把千金許配給陛下的貴族們現在應該很慌張吧。」
她帶着苦笑,對着已經看不見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小跑向戀人正在等待的辦公室。
他一邊調侃着,一邊悠然離去。
「我很期待見到孫子。你就和陛下好好搞好關係吧。」
蘇菲雅本以爲他不是會慌張就是會裝傻,對他的反應感到困惑。
蘇菲雅眨了眨眼睛。
就像是中了什麼騙術一樣,蘇菲雅暫時處於出神的狀態。
「我阻止過他…但他說,只要讓您聽到我們的對話,您就一定會採取行動——所以這次的賭局,是我輸了。」
當蘇菲雅意識到這一點時,父親的身影已經向前走了好幾步。他的動作依舊快到犯規。
「太好了呢,蘇菲雅大人。」
這時,巴羅薩和威士託、貝爾納馮一起從走廊的另一側走來。
蘇菲雅啞口無言。
原本只是兩個人約定的婚約,在事情傳開之後,也正式通知了亞涅斯特家。
另一邊,蘇菲雅爲了幫助布拉德的工作,騎着愛馬前往城堡。
這位剛步入老年的風流男人颯爽地聳了聳肩。
寒暄過後,蘇菲雅稍微想要惡作劇一下,於是對拉希安悄悄說道。
「哈,不過…你還是太天真了啊。」
之後,拉希安說的話更是讓她感到意外。
面對未來的王妃,他以比以前更加恭敬的態度垂下頭。
蘇菲雅的微笑中帶着憤怒,緊緊抓住他的手腕。
「…父親,我有話跟您說。」
拉希安抱歉地低下頭。
「父、父親!」
那一天,妮娜來到蘇菲雅暫住的羅姆家別墅遊玩。
與嗤嗤笑着的妮娜相反,蘇菲雅畏縮地縮起了肩膀。讓其他人知道自己與布拉德之間的關係,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拉希安行了一禮後便離去了,然後,蘇菲雅正面面對着巴羅薩。
在茶會中度過了一段愉快的閒談事件後,妮娜回到了桑克瑞得家。
巴羅薩本來被蘇菲雅抓着的手腕卻從她的手中掙脫。
然後,當那個矮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後——
「說起來…拉希安大人,「與父親的賭局」,是您贏了嗎?」
被愛女抓住的巴羅薩,露出了惡作劇被揭穿的孩子般的笑容。
還有些茫然的蘇菲雅對父親搭話。
「這個嘛…事到如今才告訴您,不過,巴羅薩卿是故意讓您聽到我們的對話的。」
遠處的拉希安回過頭來,深深低下頭。
他以飄然的語氣嘟噥着,下個瞬間——
「父親大人…?」
兩人因爲蘇菲雅的商談而開始的友誼,僅僅幾天就這麼深了。以貴族的小姐而言,兩人的氣質都很罕見。兩人就像是老朋友一樣持續着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