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寶貴死亡的餘韻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3萬 字
國王與皇太子突如其來的死亡,正在全國各地造成衝擊。
當傳令的快馬奔馳在街道上時,親眼目睹國王死亡的菲立歐還留在佛爾南神殿之內。
阿爾謝夫四王子雖然以其精湛的劍術砍死一名惡徒,但後來自己也受了傷——這快報也正與國王的死訊同時傳遞至各方。
菲立歐在神殿自己的房間裏,始終不發一語,陷入沉思之中。
父親的死、兄長的死——對這兩位算是他家人的死,他還是沒有真實感。
原本他們的關係就很疏遠,哥哥連一句話都沒跟他說過,就連身爲他父親的國王,一年也只見得到幾次面。就算難得說上話,內容也是制式的問候,所以他並不太有所謂「哀傷」的感覺。
雖然他們之間存在血緣的聯繫,但也僅止於這樣的關係而已。
菲立歐一邊把一隻手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撐着自己的頭,一邊用手指梳弄着紫色的頭髮。
他思考着一件事——「今後」的事。然而,他的思考卻太過於含糊不清,沒有具體的輪廓,也抓不到要領。
彷彿像是要打斷這雜亂無章的思考般,敲門聲輕輕地響起——
「請進。」
菲立歐的聲音一點都提不起勁。踏進辦公室的是負責照顧他的少年神官艾略特,那稚氣猶存的柔弱臉龐,很明顯可看得出他目前是身心俱疲。
菲立歐體貼他的心情,努力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早啊!艾略特。」
「是,早安。」
艾略特鄭重地低着頭,彷彿覺得光線很刺眼般地看着菲立歐。
然後,他稍稍移開目光,擔心似地問:
「您的身體怎麼樣?」
菲立歐微笑回應:
「已經沒事了。讓你擔心,真不好意思。」
之前在御柱所出現的來訪者——因爲其中一人,也就是一位不可思議少女所引起的爆炸,讓菲立歐受了傷——幸好傷勢極爲輕微,雖然引起了腦震盪,但其他只有擦傷跟割傷,現在已可以活動自如。
神殿內外依舊騷動不安,而且這騷動今後還將會擴散至各地纔對吧……
殺了國王的來訪者們,是她所認識的人。
「真的多虧你的照顧,也許我馬上就會再回來了。」
他們爲了追捕她到這裏來——她也這麼說過。也就是說,國王和皇太子的死是她所間接造成的結果。
她似乎並不在意菲立歐與高司教的對話,像是在沉思什麼般地低着頭。
菲立歐接下來必須暫時離開神殿,將會有好一陣子不能陪在她身邊,讓他十分不安。如果可能,他也想帶她回王城;但關於讓來訪者到外頭去一事,雷米吉烏斯和高司教都面有難色。而且,麗莎琳娜也不明白爲什麼要跟着他去,因此菲立歐就放棄了。
高司教把手貼在胸前,向菲立歐行了一禮:
因爲他的低姿態與尊敬對方的說話方式,在社交場合中初次見到克勞斯的人們,通常會誤以爲他是三流的貴族。但經介紹後,大多數人都會大喫一驚,慌慌張張地爲自己的失禮道歉——
麗莎琳娜點點頭,卻又閉口不語。
這並不是爲了讓艾略特安心而撒的謊。
艾略特看兩人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彷彿有所會意,默默地離開了辦公室。
高司教也在用他的方式關懷麗莎琳娜。
菲立歐慢慢站起身,向艾略特伸出手:
艾略特的表情略帶困惑,正是因爲他在擔憂菲立歐的將來;不過,這擔憂對菲立歐來說本來就是多餘的,他很喜歡在這神殿裏的生活。
艾略特還是一臉擔憂:
兩人放開握着的手,同時響起了敲門聲——
「照理說是如此,但詳細情況——可能請您親自來看比較快。」
反正他回王宮也不會待太久,只要決定了下一任國王,他就又會被指派爲佛爾南神殿的親善特使了吧!不論是誰當上國王,菲立歐的政治立場應該都不會比現在更好。
他已經二十六歲了——雖然現在也很少有家臣會責罵他的舉動,但他這孩子氣的癖好就是很難改過來。這樣做的優點一來是不必一五一十地向家臣告知自己的行蹤,二來則也可以稍微運動一下。
「雖然我們對內部保密,但那叫做『迦古伊』的男人卻有着奇妙之處——依麗莎琳娜大人所言,若是放着不管,他有可能又會開始活動——因此我們想請麗莎琳娜大人來指導處理方法,畢竟來訪者的技術對我們來說還是未知之物。」
「我知道了,那麼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這也難怪——
聽到艾略特以還未變聲的童音所問的問題,菲立歐好不容易纔擠出笑容:
菲立歐也微微察覺到,這其中有某些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事物——只不過,他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就是了。
菲立歐躊躇了,並不是針對高司教的邀請而猶豫不決,而是不知道現在的麗莎琳娜是否能看到「屍體」。
「迦古伊」就是被菲立歐一刀砍死的黑色巨漢之名。這個全身包覆着金屬的彪形大漢,是與殺了國王等人的「南瓜頭」一起自御柱中現身的來訪者。
她的樣子讓人感到有點危險,菲立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默地跟在高司教身後。
青年佇立窗邊,目不轉睛地看着眼下的庭院和其前方廣大的領地。
他的父親是軍務卿葛楚德,已亡故的母親有着王家血緣,以貴族而言,他可說是在最優異的環境下誕生、培育成人的。
高司教的蛇眼表現出困惑的神色,如此說道。
她那讓人聯想到嫩葉的綠色秀髮梳整得很漂亮,雖然在自己的家中,依然穿着看來相當拘束的洋裝,就如一般的貴族子女。而她雖然如此裝扮,卻還是在走廊大剌剌地奔跑着,這總讓克勞斯感到不可思議。
他可是阿爾謝夫數一數二的大貴族——桑克瑞得家的長子。
「你說活動——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現在只能等她自己恢復了。
「迦古伊」的屍體似乎就是被運到這間靈安室,據說是要在嚴密的警備管理之下,迅速祕密地將他埋起來。
菲立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像是放鬆肩膀力氣般地嘆了口氣:
不得不思考的事堆積如山,包括國家的事、神殿的事、她的事、來訪者的事——還有,他自己的事。
她無需爲任何事煩惱——昨天他也對她說過好幾次了,但她似乎還是想不開,悶悶不樂的。
在高司教的引導下,菲立歐與麗莎琳娜一起步入位於神殿地下的太平間——靈安室。
「哪有這種事——!」
聽到菲立歐的話,讓艾略特瞪大了眼。
還眯着眼的克勞斯一回頭,門口已站着一位熟悉的女孩。
「請您暫時不要太過勉強……呃,您回去所需要的行李,我已經在昨晚準備好,放在另一個房間了。不知您什麼時候要出發呢?」
負責警戒的騎士團團長威士託已經先回王都去了,他應該會親自說明事情經過,但也有幾件事必須由菲立歐親自解釋。
他也曾經想要好好想清楚,但所有的事都糾纏在一起,變得亂七八糟,所以也只有一一加以對應處置了。這些對菲立歐來說雖然都是累人的問題,但是他也不能丟下不管。
這個時期,農作業並不繁忙。阿爾謝夫的土地本就肥沃,就算人們什麼都不做,也可以長出優良的農作物。
高司教的背後跟着麗莎琳娜——就是一頭黑髮的來訪者少女。她的臉色不是很好,可能是因爲無精打采的表情,使白皙的肌膚顯得比平常更白了。
「菲立歐大人、艾略特!我們可以進來嗎?」
這一天,克勞斯同樣地眯着眼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光景後,慢慢地把窗戶開得大大的,向外探出身子。
青年——克勞斯.桑克瑞得,以溫和的眼神和微笑眺望着窗外的光景。
走在他身旁的麗莎琳娜,表情還是悶悶不樂。
菲立歐自己雖然沒有這麼想,但也可以理解麗莎琳娜爲何會如此感覺。
然而——
菲立歐這麼一說,高司教就露出鬆了口氣的微笑:
「——還有,若您一同前去的話,麗莎琳娜大人也會比較平靜。跟我獨處,她應該也會很緊張吧!」
他休息了一整天,現在距離少女等人的攻擊已經過了兩天。
「不,不是我有事,而是麗莎琳娜大人她——想來向菲立歐大人告別。」
克勞斯常從建於山丘上屋子的窗戶眺望外面的景色。他沉思中的姿態,也是在田裏工作的人民們所見慣了的。
「明天啊……這麼趕!」
「謝謝您,那麼我們就馬上前往吧!」
他從那「窗戶」溜出屋子的姿態,也是他們所見慣的。
「菲立歐大人,我們現在要去檢查那個叫做『迦古伊』的屍體,也就是被您所砍殺的男人。如果方便的話,您要不要一起去呢?」
他就站在麗莎琳娜身邊,但她的眼神卻並沒有要跟他交會之意。
突然出現的她,朝半個身子已探出窗外的克勞斯尖聲喊道:
在益發熾烈的陽光照射下,佃農們在田裏或果樹園中悠閒地工作着。
艾略特皺起眉頭。菲立歐則以一聲嘆息回應:
「沒辦法,父親跟兄長同時過世,要是我不快點回去,說不定會有人說是我暗殺他們的。」
高司教把麗莎琳娜往前推。
這都是拜佛爾南神殿所生產的輝石效果所賜。
他爲了不讓麗莎琳娜聽見,以極細微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明天就要出發回王宮。艾略特,多謝你的照顧。」
「要去檢查嗎?」
「高司教,有什麼事嗎?」
菲立歐閉口不語——他已把出發的事告訴高司教,應該是高司教告訴她的吧?
菲立歐窺視着她的側臉,內心也反覆思考着。
菲立歐看向麗莎琳娜。
「這只是在打比方,不過倒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所以我纔要快點回去,把事情說清楚。」
「對不起,這麼晚才讓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回城裏去了,若是隻花個兩、三天還好……」
*
然後他輕輕地靠近菲立歐耳邊:
麗莎琳娜非常消沉,前幾天的騷動似乎對她打擊不小。
他一如往常地讓窗戶開着,正要把腳踩在眼前樓下屋頂的那一瞬間——走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房間的門也應聲彈開。
身邊的她也正在認真地沉思中。
「——是。」
艾略特邊回答邊疑惑着自己這樣說到底妥不妥當,並同時回握了菲立歐的手。菲立歐不禁苦笑,他若回到這裏,也就表示他「又被丟了同一個閒差事」之意。
菲立歐雖然聽說他死了,但自己在砍殺他之後也立刻失去了意識,所以並未確認他是否真正已死。
這樣的動作讓菲立歐有點緊張,她很明顯地是在自責。
「哥哥!你在做什麼呀?」
「我會等您回來——這樣回答好嗎?」
本來他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從玄關走出去,但窗子離馬廄較近,於是這就成了他從小時候起即養成的壞習慣。
麗莎琳娜欲言又止。
高司教靜靜地回答:
菲立歐回以苦笑:
菲立歐把穿刺劍掛在腰間,跟他們一起離開辦公室。
與澄澈的聲音同時出現的,是全身覆有綠色鱗片的高.夏爾帕司教,菲立歐以眼神對他那溫柔的金色眼眸致意。具有蛇般姿態的高.夏爾帕司教出身於被稱爲夏吉爾的少數民族。夏吉爾民族自古即被視爲神聖的存在,所以他在神殿內特別受到衆人景仰。
經菲立歐這麼一問,高司教輕輕地垂下頭:
他有着細長的雙眼,穩重的面容總是帶着笑意,以致於他那太過於溫和的人品,有時甚至會讓人誤解他的立場。
菲立歐察覺他的心意,點了點頭:
高司教澄澈的聲音就有如青年般年輕,但他其實已是年過六十歲的老年人了。也許正是因爲閱歷豐富,纔會察覺麗莎琳娜的狀況不太對勁。
「嗨!妮娜,你今天還是一樣可愛呢!」
克勞斯刻意地對着比自己小八歲的妹妹微笑。
他可以瞭解她爲什麼會生氣,想得到的原因不出那幾個。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的她又比平常更具魄力。
爲了化解這魄力,克勞斯故意表現出微笑,並說了句俏皮話;然而結果一如往常,還是如同火上加油一般。
「哥哥!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前不久纔剛滿十八歲的妹妹,瞪大可愛的眼睛叫道。
克勞斯不由地聳聳肩:
「對不起,妮娜,你今天也依舊『非常』可愛,所以現在先放過我吧!我今天想去公司裏談點事情,有話等我回來再說——」
「不行!請你馬上跟我來!發生大事了!」
妮娜擺動着一頭綠色秀髮、靠近窗邊,用纖細的手抓住克勞斯的手腕。
看到她這不尋常的樣子,連克勞斯都覺得奇怪,但他表現得跟心裏所想的相反,嘴上還是一如往常地自然說着俏皮話:
「什麼事啊?如果你是要問藏起來的糕點,是我喫掉的沒錯啦!」
「這個我知道啦!這個家裏面,會做這種差勁事的也只有哥哥你啦!與其說這個,你還是快點進來啦!」
妮娜以焦急的口吻連珠炮似地說道。
克勞斯拿她沒辦法,只好從窗戶回到自己的房間。妮娜受不了他慢吞吞的動作,把他的手抱在胸前、粗魯地拉着:
「快點!爺爺在等你啦!」
「妮娜,碰到胸部了——」
妮娜慌張地放開他的手,紅着臉瞪着克勞斯:
「兄妹還說這個做什麼?總之你快一點——」
雖然放開了手,妮娜還是緊靠着哥哥,把他帶往門邊。
「爺爺、哥哥,你們可不要吵架喔!」
「就算我們的影響力增加,但要是讓那種人當上國王的話,很可能三年內就會『破產』。」
亞那格低聲說道。
「這到底是誰幹的,應該很快就會明朗了。我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要事先防範未然,避免混亂。」
「爺爺,您叫我嗎?」
但克勞斯聽了這話卻搖搖頭:
「你不這麼想嗎?」
亞那格眯起眼:
「我知道啦,我不會逃走的……對了,妮娜,你連門都不敲就跑進成年男人的房間裏,這我可不贊成。要是我偷偷把情人帶進房間,那可怎麼辦纔好?」
克勞斯輕輕推了她的背:
克勞斯的做法在旁人眼中看來相當單純——他彙整其他中小商人們,陸續將之吸收到自己旗下,在極短的時間內整頓爲交易「網」,也就是流通網。
「那也太粗暴了,對方可是女孩子耶!」
「——那麼,你是說要擁戴皇太孫或三王子嗎?」
「您認爲將會發展爲內亂嗎?」
克勞斯噤口不語,再多說什麼都沒用了。
信上並未說明詳細經過,一定是因爲在王都所接收到的情報也是錯綜複雜。接下來的幾天中,應該還會有消息傳來——但等到情報傳來再行動,萬一有事就太遲了。
克勞斯只得閉口,整理好衣襟後開始向外走:
「嗯——我剛剛收到葛楚德以飛鴿傳書送過來的快報。」
祖父在病牀上回以銳利的視線。克勞斯輕輕地聳聳肩:
那聲音混着嘆息。
「關於過去我們選擇了雷吉克大人,我想那是不得已的。但是,已長大成人的他並不適合當國王。在現在的狀況下,我反對擁戴他。」
克勞斯含糊地點點頭,亞那格也苦着一張臉。
克勞斯的妹妹妮娜,在出生時就已決定許婚給雷吉克。
聽到祖父的話,克勞斯立刻盯着他說:
亞那格的聲音相當嚴厲。
如今克勞斯就算什麼也不用做,公司也正以旗下精心挑選的商人們爲中心、踏實地經營着。
「……我們關於政局的見解雖然一致,但我無法同意您對於君主的看法。」
妮娜立刻回答。克勞斯浮現苦笑:
克勞斯別過眼:
如此強硬的口氣,對克勞斯來說是很罕見的。
亞那格搖搖頭:
「就算是雷吉克大人現在是『那樣』……他今後一定會有身爲國王的自覺,負起責任來的。你就輔佐他吧!能不能將雷吉克大人培育爲國王,就看你跟葛楚德了。爲了將來,你要對國家盡忠。身爲代代相傳的名門——桑克瑞得家的繼承者,你可不能讓家族蒙羞……」
克勞斯的眼神變得有點尖銳,再度轉向祖父:
「你爲什麼對雷吉克大人這麼地……是爲了妮娜嗎?」
亞那格因病而贏弱的身軀相當細瘦,但往年的威嚴卻未減分毫,老鷹般精悍的眼神發出強烈的光芒,瞪視着克勞斯。
祖父邊瞪着克勞斯邊低聲說:
祖父亞那格輕輕哼了一聲:
克勞斯的父親葛楚德.桑克瑞得擔任這個國家的軍務卿,現在正在王都執行任務,由克勞斯與祖父守着這座宅邸所在的領地。
他把如此得來的閒暇用來過着讀點書的悠閒日子——但在國王和皇太子過世後,他就不能如此悠然自在了。
「身爲貴族,竟然直接和下賤的人民談生意——」
縮減所需之經費、追求便利性,同時以適當的價格來買賣品質優良的商品——僅只是這樣的理念,就讓桑克瑞得公司在短期內擴張爲規模龐大的公司。
「開玩笑到這裏就好。要是等一下到了爺爺面前,哥哥你還是這種態度,可是真的會被趕出去的!」
桑克瑞得家與二王子雷吉克.阿爾謝夫向來交好。
「你是想讓我們這個家族滅亡嗎?」
「請你直接問爺爺吧!」
克勞斯如此地斷言。
妮娜如此回答,同時打開了祖父寢室的門扉。
「克勞斯,你有點分寸。我明白你身爲哥哥對妹妹的心情,不過我們桑克瑞得家支持雷吉克大人,是身爲現任當家的你父親所決定的。你必須要遵從這個決定。若是你不想遵從,就捨棄家名吧!」
對於家裏的方針,他身爲長子,也打算提出自己的意見。
「你可別誤會,我要甩巴掌、趕出去的是哥哥你呢!」
克勞斯對祖父的眼神毫無懼色,昂然地站在他眼前,妹妹妮娜也靜靜地隨侍一側。
妮娜立刻用悻悻然的口氣回答。克勞斯聳聳肩:
祖父亞那格遞出了收到的信。
聽到祖父的話,克勞斯點點頭:
亞那格說着又咳起來,克勞斯輕輕摩擦着他的背。
看到妮娜走出房間後,克勞斯靠近祖父的枕頭小聲地說:
國王虛位的混亂若是擴大,很有可能會招致內亂或他國的侵略。例如西北相鄰的大國塔多姆,就一直覬覦佛爾南神殿帶來的利益,想要趁隙侵略阿爾謝夫。
「——真悲慘,即使曾經身爲軍務卿,老了也是這樣。克勞斯啊!你的父親很快也會老去,能繼承他位子的就只有不太靠得住的你了。」
「不,只是我們難得意見一致,讓我嚇了一跳。」
克勞斯對祖父小聲地說:
「爺爺,請不要把妮娜的事扯進來!由雷吉克大人來當國王太過危險,他一定會對權力濫用的情況視若無睹的。何況他——憎恨着這個國家,要是讓這種人當上國王的話——」
亞那格吐出非常厭煩的嘆息:
「要是這樣的話,我就給他兩巴掌,然後趕出去。」
國王與皇太子的死亡,似乎讓王都的政局陷入一片混亂。信上寫着,爲防萬一有事發生,希望桑克瑞得家先讓所擁有的士兵們做好準備。
亞那格瞪着越說怒氣越盛的克勞斯:
妮娜一邊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一邊紅着臉責備克勞斯。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已經不中用了。編派警備王都士兵的事,就交給你了。在通令族人時,就用我的名字。」
「爺爺,這可以說是——暗殺嗎?」?
「我知道,你一定是打從心底瞧不起我和葛楚德這種守舊派的貴族吧?不過關於觀察政局,我可是不會輸給你這種毛頭小子!」
剛開始只是不悅地默許此事的祖父等人,在交易擴大、收入超過領地所獲得的稅金時,就開始不能只將克勞斯的交易歸類爲「遊戲」和「興趣」而已了。
他雖然身爲貴族,但卻親自經營一家貿易公司。在他十多歲建立起他的公司時,還只是個買賣特產蜂蜜的小公司,但克勞斯立刻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商業才幹,讓公司成長爲阿爾謝夫國內數一數二的貿易公司。
祖父亞那格在牀上以沙啞的聲音說:
看到妹妹急迫的樣子,克勞斯又納悶不解:
「到底是什麼事?我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這對身處領地的克勞斯而言,簡直是晴天霹靂。
「……跟妮娜沒有關係,我只是不想當『那個男人』的臣子。」
「別說傻話了!王位繼承權本來就該由雷吉克大人所擁有。無視於他的存在,而擁戴已故皇太子的幼子就——」
「啊,你真是太嚴格了——」
「妮娜,你到外面去,我跟爺爺還有事要談。」
在微暗的房間裏,克勞斯的眼光飛快地掃過紙上的文字。
祖父緊繃的臉更加嚴肅,帶着遷怒的意味瞪着克勞斯:
「我們應該擁戴皇太孫比較合宜!在皇太子派系中,卡洛司家雖然很有勢力,但他們現在應該也很害怕發生內亂纔對。身爲支持雷吉克派系首領的我們若率先加入其旗下,不但可以避免內亂,也可以團結人心!現在的領袖達斯堤亞卿是位有識之士,他同樣出身名門,應該不會對我們置之不理的。」
「卡洛司家的笨蛋已經佔據了皇太子身邊,要是連我們都去討好皇太子的話,不就無法平衡了嗎?事實上,面臨這個困難局面,支持雷吉克大人的我們桑克瑞得家,發言的影響力已經高到令人無法忽視了……現在那位大人可是最有力的下任國王候補人選。」
早就自政界引退的祖父亞那格.桑克瑞得,自牀上坐起身,以相當嚴肅的表情迎接克勞斯。
克勞斯這麼一問,祖父搖搖頭:
但是克勞斯自己並不喜歡這位王子。他傲慢不遜的個性雖然適合當國王,但並不能吸引臣子的出仕之心,這是這男人最不適合擔任領導者的一個致命缺點。
對管轄阿爾謝夫軍隊的桑克瑞得家而言,目前的情勢正是要由他們擔負起職責的時候。
「不得了的消息——國王陛下與皇太子殿下在佛爾南神殿參拜時,似乎被某人殺害了!」
「我認爲此時應該放棄雷吉克大人。說到正當的王位,應以皇太子的子嗣爲『佳』。目前政權實體是以轉讓王位爲前提,在數月前就由皇太子派所鞏固。雷吉克大人若在此時突然登上王位的話,想必會引起想要維持如今地位的貴族們之激烈反應。」
「這還不知道,很有可能。不過——在這個時機點,也無法得知誰是幕後操控者。」
克勞斯仔細聽着祖父沙啞的聲音。
這包含挑釁意味的對話,讓站在一旁的妮娜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就是老派貴族的歪理。
祖父話說到一半又激烈咳嗽起來,克勞斯急忙讓他躺下——亞那格得的是呼吸器官的病,不能說太多話。
亞那格在牀上慢慢地點點頭:
亞那格輕輕咳嗽:
「如果這是事實,那實在是很令人惋惜……我不清楚詳細經過,但陛下竟和殿下一起——負責警衛的人到底是在幹什麼?」
綠髮少女雖然輕輕點了點頭,走出房間前還是不忘叮嚀:
克勞斯走進了微暗的室內,位於宅邸北側的這個房間總是一片微暗。
這對祖父或父親而言,並不是件有趣的事。
克勞斯聽聞這事實,挑了一下眉毛。
信是在王都的父親所寄來的。
「不,你只是無法忍受妮娜嫁給雷吉克大人吧?你討厭他就是因爲如此。」
克勞斯以祖父們不喜歡的買賣語言如此批判二王子。
而爲了讓公司日益成長,他更大大地活用名門——桑克瑞得家的名聲當作招牌。他將桑克瑞得家在這個國家多年的傳統和信用直接利用在交易上,身爲大少爺的自己站到第一線,吸收了各地的有力人士。
克勞斯深深行了一禮:
「——爺爺,請您好好休息。父親信上的指示,我會處理的。」
亞那格躺着,輕輕點點頭後不再說話了。
克勞斯離開了祖父的寢室。
他走到走廊上,看到的是妮娜不安的眼神——她似乎一直站在這裏等着。
克勞斯刻意地對她微笑:
「爺爺沒事,他要我全權負責,所以我可能暫時會很忙了。」
然後又帶着嘆息說道:
「再這樣下去,雷吉克大人會當上國王——到時,妮娜你就是正妃了呢!」
妮娜表情扭曲:
「陛下和殿下已經過世了,你還在說這種不敬的話……對了,哥哥,阿爾謝夫該不會發生內亂吧?」
克勞斯輕輕撫摸妹妹的肩膀:
「你不用擔心,爲了牽制內亂,桑克瑞得家會以軍務卿的權限出兵。既然皇太子尚未即位,正當的繼承權就是雷吉克大人所擁有,沒有問題的。」
在妮娜面前,克勞斯隱瞞了他在祖父面前說的真心話——反正就算告訴了她,也只會讓她不安而已。
——也許今後會變得很麻煩……
克勞斯已有此覺悟,深深地嘆了口氣。
阿爾謝夫已經持續了長久的和平。長久的和平將會讓人們忘卻戰亂的悲慘,結果部分掌權者就輕易地掀起戰爭,這在許多史書中都可以得到類似的例證。
對以讀書爲嗜好的克勞斯而言,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但對從不認真師法過去的貴族們來說,卻似乎是難以理解之事。
要阻止這些貴族,並抑制戰亂,肯定是極爲困難之事——然而令人遺憾地,父親葛楚德等人對戰亂卻是雀躍不已。身爲軍事的指揮者,戰亂可以說是軍人正式的舞臺。
會爲阻止戰亂而奔走的,應該是以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爲首的文官們吧!他們不但不樂見軍人的發言影響力增加,再加上戰爭還必須耗費巨資,這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
克勞斯思索着這個國家的未來,把視線轉向窗外。
他眺望着天空,突然想到:這個國家除了二王子和皇太孫,還有兩個火種。
麗莎琳娜以指尖將那顆小石子夾了出來。
他的身體上有着接痕,從這個部分將其解體之後,現在他的身軀和四肢已經呈現分開放置的狀態。
高司教眯起金色的雙眼:
「麗莎琳娜大人!? 衛兵!請抓住她!不要讓她逃了!」
菲立歐也從窗戶飛身而出,追到中庭。
麗莎琳娜喃喃自語道,以指尖撫摸着自己的手環,白色而樸素的手環有一部分打開了,然後她將小石子嵌入:
究竟——剛纔她爲什麼非逃走不可呢——
麗莎琳娜走近迦古伊的身體,用纖細的手指撫摸着他脖子處的鎧甲。
*
最好能在文官們可以阻止的範圍內遏止混亂,但若是混亂加劇——事態將會如何演變,克勞斯就不得而知了。
她的手裏握有一個薄薄的金屬片,插進迦古伊背上的溝槽靈巧地一轉之後,那部分就大大地打開了,像是個蓋子一樣。
這號令慢了一拍,對麗莎琳娜毫無警戒之心的衛兵們連舉槍的餘裕都沒有,就很乾脆地讓她通過了。
然而現在橫陳眼前的屍體,並沒有肌肉或骨骼的組織;衆人想剝下他的黑色鎧甲時,才知道他並不是「穿着」那鎧甲,而是鎧甲根本就跟他的身體一體成型。
「——這是什麼啊?」
那就是三王子布拉多與四王子菲立歐。
屏息着的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面對這身穿神官衣飾、舉止乖巧文雅的可愛少女,任誰也會加以輕忽。就連知悉其部分身體能力的菲立歐,這幾天以來也幾乎忘記她的動作有多迅捷。
菲立歐也知道,以常人的腳力要跟上她那瞬間的爆發力是不可能的——即使如此,他還是拼命地追在她身後。
「——真是亂來,光靠自己一個人要對抗那些人——」
麗莎琳娜一轉身,在衛兵們還來不及驚訝時,就已經穿出了靈安室的門。
菲立歐咬着牙,穿過了由石板鋪成的地下道。
菲立歐接近她身後,看到在打開的蓋子下嵌有一顆白色混濁、極小的石子。那是個類似骰子的立方體,看起來就像石英一樣——
另一方面,菲立歐背後有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雖然他不太可能單獨掀起戰亂,但若有內亂髮生,他會加入哪一方勢力,肯定會事關重大。
少女把手貼在石壁上——
「——麗莎琳娜?」
她以壓低的聲音如此說道,並轉向菲立歐深深地鞠了一躬:
菲立歐清楚地看見她眼裏有着淡淡的淚光。
「——對不起。」
但他可以推測得出來,她可能是不想再給神殿添麻煩,或是認爲若是自己留在這裏,來訪者們還會再度來襲——甚或是兩者都有,這兩者恐怕都相當接近真實理由。
不——她說自己是因爲手環及放入其中的「某物」,纔得到特殊的能力。直到剛剛放入小石子之前,她幾乎就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女。
要是那個叫做麗莎琳娜的少女也遭到這樣的命運——
菲立歐連這個原因都不知道。
這是電光火石間、快如野獸的高超技巧。
「——就是這顆石頭讓這孩子動起來的。」
度過懸吊於內溝渠上的橋,包圍神殿外周的高聳石壁就在眼前。
「因爲他是生物與機械的融合體——他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類似血的體液,而且他也有好幾個人工臟器。不過除了那以外的部分,就像你所看到的一樣。」
菲立歐在石壁下高聲叫道:
那是一樓的窗戶,窗外面對中庭,盡頭雖有石壁——但她在幾天前二話不說地飛越過石壁,今天也沒有道理無法順利越過纔是。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一點地拉開了。衛兵們也似乎尚未接到通知。
那是來訪者麗莎琳娜稱之爲「迦古伊」的黑色巨漢——
被菲立歐劈中腰部的他,已經變成了不會講話的屍體。
司教和衛兵們慘死的情景,現在依舊深深烙印在菲立歐的腦海裏——雖然是電光火石間所發生的事,但那是確實「發生」過的事。父親拉巴斯丹王和哥哥維恩皇太子都被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地殺害了。
雖然兩人在現狀對政治的影響力都很淺薄,但卻是不可忽視的火種。布拉多身體和個性都很柔弱,但其母卻是出身於與卡洛司家有血緣關係的名門貴族,很有可能會與皇太子派結合。
全身被黑色鎧甲覆蓋的巨漢,在祭殿前被菲立歐砍殺。那時,菲立歐相信他是擁有怪力、全身覆有鎧甲的「人」。
「麗莎琳娜!爲什麼?」
然後,麗莎琳娜就這樣消失在石壁的另一側。
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不樂。
高司教沒有回答,反而是一旁的麗莎琳娜以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答道:
「——別開玩笑了!」
他腦袋裏充滿着無數的疑問。
只在那麼一瞬間,她的手腕發出模糊的光芒。下一個瞬間,麗莎琳娜已經躍起身子,輕鬆地飛到了石壁的頂點。
「麗莎琳娜大人,那是——?」
那就是她要自己一個人去「打倒」來訪者們——
靈安室並不是位於很深處,他馬上就來到通往地面的石階。
我太大意了——這想法化爲聲音、衝出菲立歐的喉頭。
時值初夏時節,越過榭卜拉茲山地的那頭有着湛藍的天空。
「這孩子是活生生的人偶——爲了執行命令而製造出來的生命。他的腦子也是機械做的,所以並不具有真正的感情。」
不過,菲立歐在這一瞬間最害怕的是另一種可能性。
兩人竟然在這麼糟的時間點,以如此令人操心的方式死去。
菲立歐比麗莎琳娜晚了幾秒來到地面,看見幾位衛兵茫然地呆立當場。
雖然他心想「不會吧!」,但卻也無法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她曾說過:「最後只想說一聲……」這話帶有不祥的意味,一直在菲立歐的耳邊徘徊不去。
「這樣我的武器就暫時可以用了——」
「麗莎琳娜!你在想什……」
他的背脊不禁一陣發涼。
飄下微弱的聲音。
克勞斯靜靜地祈求他們的冥福,但其實,他也很想對他們發發牢騷。
男人的屍體已經被運到了位於神殿地下的靈安室。
菲立歐聽到這話,立刻浮現疑問:
菲立歐沿着石壁奔跑,但卻馬上停下了腳步。能夠通往神域之街的門距離這裏很遠,就算追過去,也不見得追得上。
「麗莎琳娜!等等!」
克勞斯想起已故國王和皇太子的面容,在內心嘆着氣。
麗莎琳娜邊說邊溫柔地微笑着,眼角泛着淚光。
地下的靈安室裏,有菲立歐、麗莎琳娜與身爲夏吉爾人的高司教。另外爲了慎重起見,屍體周圍還有衛兵駐守警戒着。
「這是人偶?不過,我在砍殺他的時候,他明明有流血——」
這簡直就像體重於瞬間消失的高超技藝,讓菲立歐瞪大了眼。
菲立歐大叫道,並匆匆地追在她身後,背後傳來高司教的高聲叫喊:
菲立歐.阿爾謝夫在微暗中俯視着這具屍體,茫然地呆立當場。
菲立歐無言以對,他以手指順着紫色的頭髮,輕輕地抓抓頭。在兩天前的激戰中,菲立歐曾失去意識,可能因此而記憶有點模糊不清,但如今在看到超乎現實的「東西」之後,他覺得自己彷彿還在夢中。

她似乎早就在等着這個從迦古伊殘骸上拿到力量泉源的機會了。
周圍的衛兵們好奇地看着她的舉動,身邊的高司教也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着她。
來襲的來訪者人數衆多,他們似乎也是爲了取麗莎琳娜的性命而來。
少女回過頭來。
眼前的東西,是以菲立歐所不知道的知識和技術所構成的。
迦古伊的肩膀與手臂連接處有着以銀色金屬接合的部分,不管再怎麼樣都無法將之看成是人體的哪個部分。
「——菲立歐,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多謝你的照顧。最後只想跟你說一聲……我只是想當面向你道謝……」
轉過轉角,麗莎琳娜的長袍一角閃現在窗外。
菲立歐臉色鐵青地仰望近乎透明的蔚藍天空。
菲立歐在燈光下目不轉睛地看着他那放置在石板上的樣子——
菲立歐用緊握的拳頭敲打石壁。
麗莎琳娜點點頭:
在菲立歐正想問她說這些話的意思之前——
不——說不定那能否稱之爲「屍體」,還是見仁見智的事。
菲立歐不理會衛兵們,邊追在她身後邊叫道:
「——『迦古伊』是生物與機械合體、類似人偶的東西。」
麗莎琳娜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他還有好多問題要問她……在殺了國王等人的來訪者之中,有一位少女長得跟她一模一樣。關於這件事,他也還沒得到確切的回覆。
這也不能責怪衛兵,少女的舉動與其說是人,反倒更接近野獸。在微暗的地下道中,連用眼睛捕捉她的身影都很困難;連菲立歐自己在出了靈安室的門後,就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就在那麼一瞬間,麗莎琳娜有如滑行在空中般的背影在走廊一角一閃而過。
就算他現在穿過門追上去,恐怕也追不上她了……幾天前在街上找到逃走的她時,她是處於失去理性的狀態。然而她現在一定會注意小心地尋找藏身之處,並迅速地躲到菲立歐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用說,他並不想丟下她不管。
但是菲立歐現在又不是處於可以輕舉妄動的狀態。
對於國王與皇太子在這個神殿被殺害的事實,菲立歐必須證明自己與神殿雙方的清白。要是他藏匿於此的話,馬上會使得人們更相信這整起事件是宗陰謀的說法。
這麼一來,神殿當然不用說,連身爲菲立歐監護人立場的威士託.貝赫塔西翁也會有嫌疑。
身爲騎士團團長的威士託,現在已與國王等人的遺體一起返回王都。他返回王都是爲了聲明這事件並非神殿所策劃的暗殺行動,而是出於未曝光的其他第三者的陰謀,或是隨機殺人。
神殿的鐘樓響起通知異常狀況的鐘聲。
像是對現在才響起的鐘聲有所反應,菲立歐再次以拳頭擊向石壁。
他所仰望的石壁相當高聳,而石壁上的蒼天更是高不可攀。
他覺得這伸手不可及的高度,簡直就像麗莎琳娜與自己的距離。
菲立歐用力咬住嘴脣——終於慢慢地轉身、背對石壁。
——現在的他無法前去追趕她。
菲立歐一邊祈求她平安無事,一邊爲了自己的責任與義務,再度走向神殿。
*
神殿一隅——
在分配給從威塔神殿前來的使者所使用的宿舍裏,司教卡西那多正在召開聚會。
除了從中央威塔神殿隨他而來的幾位神官們外,進行諜報活動的兩位「無名氏」,以及佛爾南神殿的神殿騎士團團長貝里耶,目前都齊聚在這小小的房間裏。
「無名氏」們以神官的衣飾變裝——
他們是直屬於信教監察院的特殊間諜,分散在大陸的各個要衝,進行關於神殿的各項工作。
在座的這兩人都有着一張沒什麼特徵的臉孔和標準身材,一人較瘦,另一人較胖,但都是街上常見的體型,一點都看不出來有任何可疑之處。以他們的外表,就算是在田裏耕種,或是在店裏做生意,甚至是以衛兵的身份巡邏,任誰都不會覺得奇怪。
只有自威塔神殿跟隨而來的少女司祭烏路可.迪古雷沒有被叫來參加聚會。
卡西那多向身邊的維爾吉妮輕輕地點點頭。
他黑衣一揚,悠然自得地步出了房間。
「什麼事?」
卡西那多坦率地搖搖頭:
在座的神官開了口:
卡西那多.庫格在可以暢談祕密話題的部下們面前壓低了聲音:
卡西那多點點頭。
因爲她並不是信教監察院的人,卡西那多連這次出差的目的都沒有告知她,是在神姬的委託下,無可奈何纔會帶她來,但卡西那多內心裏其實覺得她很礙事。
「……烏路可大人——難得您光臨此處,這事我實在難以啓齒——但是否能請您回到威塔神殿去呢?」
紀錄中的來訪者到達這世界時,大多不知道這裏跟「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不同的。而且,以某種氣勢殺害國王和皇太子的他們,在這個國家裏已成了被人追趕的存在。
烏路可一邊在心裏察覺雷米吉烏斯的身體狀況不佳,一邊擺動天藍色的長髮,向他深深行了一禮:
雷米吉烏斯無力地微笑着,輕輕點了點頭:
除了神殿騎士團團長貝里耶.弗米利恩以外,在座的部下們表情皆變得很緊張。
烏路可.迪古雷正站在佛爾南神殿的神師辦公室中。
卡西那多仰望着天花板,以單手做出祈禱狀。
卡西那多老實地說出感想。他所認識的貝里耶是個只會動粗的男人,「以協商來解決」等這種話,實在令人無法認爲是他的本意。
聽到他的感想,騎士團團長貝里耶淡淡一笑,回答道:
「那麼粗暴的人,就算在記錄上也不曾看過。雖然並沒有證據顯示過去的來訪者中沒有那樣的人,但據我所知,『那些人』是比較特殊的。」
貝里耶聳聳肩:
「從來訪者引出知識的這種行爲——」
「爲了那些奇妙的來訪者,神殿方面已經徹底加強警戒,他們真是做了多餘的事呢!」
他以試探的口氣說道。
卡西那多再次點點頭。
要是這理由說得通,要拉攏他們就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要是不能』在極機密的狀況下『抓到』他們,我們也是無能爲力,不是嗎?」
自威塔神殿來到此處,不過才短短几天——
這樣也好。要是盟友貝里耶變得強大,對卡西那多也是有利的事。
「不管是什麼軍人,沒有補給的話就無法戰鬥。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樣,但他們若是需要食物和睡覺的地方,應該就會跟這世界的某人聯手。現在他們應該已經發現自己在一無所知的世界裏迷失方向,而正束手無策吧!」
「怎麼樣?要是你說聲『好!』我們也可以偷偷地把那些人帶回去。雖然我不能跟你保證,但各地的神殿騎士團已經開始搜索那些傢伙了。是要把他們交給這裏的神殿或國家,予以處刑呢;還是撒謊說沒找到人,再偷偷地帶到你那裏去——怎麼做纔好呢?」
貝里耶自言自語着的表情愉快得有點詭異。不知道是不是依然留有前幾天戰鬥的餘韻,他渾身還帶着點殺氣。
「接下來請你們注意與『北方民族』相接觸的人們,也就是潛伏於這裏、並援助他們的叛徒——若是他們有奇怪的舉動,就來向我報告。我們會暫時留在這神殿;另外,有關於那些來訪者的行蹤,也請你們一併尋找。」
「來訪者聽得懂這邊的話嗎?」
就算不一定會進行得很順利……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貝里耶大大地點點頭,他的眼睛散發出身爲司祭立場的聖職者所不應有的、驚人而危險的光輝。他轉身背對卡西那多:
卡西那多點點頭。貝里耶心滿意足地眯起眼:
「光是打鬥不叫做戰鬥,花言巧語也是一種戰術。」
傲慢地仰靠在椅子裏的貝里耶,對着卡西那多揚起下巴。
「卡西那多司教,我有件事想請問你。」
「什麼事呢?」
站起身的貝里耶仔細地俯視着卡西那多:
卡西那多看了看他們,又說道:
「不認識。」
卡西那多如此斥責她,不讓她說下去;維爾吉妮立刻住口不語。
而且,菲立歐似乎明天就要回到王宮去了。烏路可在獲知此事後,現在正以威塔司祭的身份被叫來此處。
卡西那多在心裏盤算着——
卡西那多挑了一下眉頭。
「什麼話?你可不能這麼說,因爲啊——」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
周圍的神官們肩膀紛紛發顫——
「——我沒想到會從你嘴裏說出這種話。」
「維爾吉妮,今後時代是會改變的喔!」
卡西那多想要將來訪者納入自己轄下管理,而不是交給神殿處理。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就是企圖藏匿殺害國王的犯人。要是被發現了,事情可不是輕易就可以解決的。
「是——」
「——這次演變成出乎意外的事態了。」
「雷米吉烏斯大人,請問您找我是……?」
事實上——他雖然知道來訪者們擁有「奇妙的知識」,但那超乎尋常的戰鬥力,即使過了兩個晚上,現在他仍然難以置信。那力量簡直就像是故事裏的魔法一樣。
「我們有不得不保護的東西。若他們擁有我們需要的東西,那就暫時借用吧!這也是所謂之『生』與『死』的指示。」
「那就好,交給我吧!」
她都還沒有跟菲立歐盡情暢談,就發生了出乎意外的騷動。
「你把我當作笨蛋啦!我確實是對這種手段不拿手啦,不過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手下中也有可以把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上、天下第一的男人,就是副團長裏卡德.巴傑斯。他要不是擁有高超的劍術,現在可能在當騙子了,我想讓他去搜索和說服那些人。」
就在剛剛,神師接到報告,得知名叫麗莎琳娜的那名少女逃走了。不難想象,這又加深了他的憂煩。

卡西那多被他這麼一問,嘴角浮現了微笑:
兩人站起來,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房間。
這意料之外的騷動,還不至於改變卡西那多的方針。
貝里耶以手梳理着用髮油整理得服服貼貼的黑髮,輕蔑地說:
「你是笨蛋嗎?這就是由我們來保護的『好處』啊!只要不要告訴佛爾南神殿和這個國家,偷偷地找到他們、再帶進信教監察院不就好了?這你一定辦得到吧?卡西那多『司教大人』?」
雖然發生了一些預料之外的事件,但如果能夠把「來訪者」拉攏過來,應該會是意想不到的收穫。騎士團團長注意到這件事,也讓他更有信心。
卡西那多回頭看向「無名氏」們。
「是嗎?我可是樂得很呢!好久沒看到這麼帶勁的人了。雖然讓我們的人死傷慘重,但是讓我想起了懷念的戰場呢!」
貝里耶自椅子上站起,對那神官戲弄般地眨了眨單眼——他今天似乎心情特別好,這可是很少見的。
「他們的戰鬥力確實驚人,所以我也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不過,他們殺了這個國家的國王和皇太子。要是抓到他們,就算身爲來訪者也免不了死罪。」
卡西那多依舊板着臉,在內心笑着——
他們現在正在違反神殿的規律。
貝里耶對權力沒有興趣,他是個只對戰鬥有強烈慾望的男人。以這個意義來說,相對於以神師爲目標的卡西那多,兩人目的是大不相同的。
眼前坐着的是一臉憔悴的神師雷米吉烏斯.巴爾多雷,他那老邁之軀在承受了這一連串的騷動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臉頰似乎比前幾天還要凹陷。原本預定的聖祭也決定延期了,除了部分無法避免的既定行程外,全體人員都格外謹言慎行。
卡西那多所追求的正是「力量」——逃走的他們以力量而言,說不定是無可挑剔的人才。
像貝里耶這種人也不是純粹想要他們的力量,他應該是很想知道他們的力量祕密,並且希望如果順利的話,要由自己得到那力量纔對。
聽到這太過理所當然的疑問,貝里耶喫喫地笑着回答:
「老實說吧,卡西那多!比起你們正在追捕的獵物,我反倒覺得那些人還更有趣。我們也有好幾位騎士被殺,但我纔不管什麼報仇——我對他們很有興趣。」
變裝爲神官的兩個男人恭敬地低垂着頭。
卡西那多存心試探,指出問題點所在:
「——那種力量——你不想要擁有嗎?」
「但萬一不成功,反而被對方殺害的話……」
這位司祭——維爾吉妮.拉堤亞思所擔心的事,卡西那多也心知肚明,但他卻故意裝糊塗。
這番話對烏路可來說,是早就可以預想得到的。
*
「嗯!」貝里耶點點頭:
卡西那多以與其說是冷靜、不如說是冷淡的眼神看着盟友,貝里耶也輕鬆地忽略這看慣了的視線:
貝里耶心裏所想的跟他完全一樣,就這樣讓那些人輕易地被殺掉,確實很可惜。
貝里耶的聲音更低了:
「你認識那些人——來訪者嗎?那些『看起來很有意思』的人?」
「卡西那多大人,這樣好嗎?」
聽到貝里耶的話,在場的其中一位神官不悅地說道:
貝里耶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一頭栗色秀髮的女司祭只是沉默地低着頭。
「——就把迷途的小鳥引導到我們這裏來好了。貝里耶司祭,就請你『多關照』了。」
等他的腳步聲完全遠離後,隨侍在卡西那多身邊的女司祭開了口,她那帶栗色的金髮剪得短短的,是一位給人沉靜印象的少女:
雷米吉烏斯不希望她被捲入這場騷動中——這一定是出自他的一番心意。
然而烏路可卻微笑着搖搖頭:
「我非常感謝您的心意,但卡西那多司教的事還沒有處理完畢,我一個人也無法回去。」
烏路可做出稍微有點困惑的表情回答道。
但是雷米吉烏斯並沒有放棄,再次意圖說服她:
「那麼我就請衛兵爲您護衛吧!我的孫女也正好想到威塔神殿去一趟,如果可以的話,就由她陪同……」
「……雷米吉烏斯大人?」
烏路可發現老人的聲音細微得不尋常,不禁覺得很驚訝:
「很抱歉打斷您的話,您是不是不太舒服?臉色也不太好——」
聽見烏路可的話,雷米吉烏斯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雷米吉烏斯像是要讓自己跟烏路可理解般地、大大地點頭:
「——烏路可大人,我想不顧羞恥地請求您一件事。」
在他的聲音中,似乎有種當真被逼急了的感覺……
烏路可不解。
雷米吉烏斯壓低了聲音:
「本神殿發生了國王陛下與皇太子殿下死亡的大事,我身爲負責人,恐怕很快就會被逮捕。若是賠上我的性命可以解決此事也就罷了,但再這樣下去,恐怕連神殿的自治權也……」
聽到雷米吉烏斯如此膽怯的話,烏路可瞪大了眼:
「怎麼會?不可能的。」
「……不,烏路可大人,這是一定會發生的。阿爾謝夫的軍隊應該立刻就要到來了。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先把年輕的神官移籍到威塔神殿,以保護他們——烏路可大人,我真是不勝惶恐,能否請您把這件事傳達給威塔神殿……」
雷米吉烏斯十分沮喪地說着。
雷米吉烏斯低吟了幾句,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烏路可稍稍強勢地逼近年紀遠大於自己的老司教:
雷米吉烏斯不解。
「是的,已經過了好幾年,因爲我很想見菲立歐大人一面,纔要求讓我一起同來的。」
菲立歐答應着,握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雖然瘦弱,卻很有力。
烏路可不禁走近神師辦公桌,來到雷米吉烏斯身旁。
然而就算佛爾南神殿是如此,位於中央的威塔神殿卻時常在注意四面八方的狀況。南方的內亂、西方的大國拉多羅亞的威脅、居住於榭卜拉茲山地深處的北方民族——爲了應付他們,威塔的神官們必須經常繃緊神經。
「這麼說來……幾年前,您的父親馬汀大人確曾停留在阿爾謝夫王宮呢!那時您就是與他在一起嗎?」
根據雷米吉烏斯剛纔所說的話,他似乎已有所覺悟。但是烏路可明白,他的擔心嚴重地偏離了主題。
「在決定下一任國王的人選後,我可能會再被任命爲親善特使,到時還請大家多加關照。」
當天——善良的神師雷米吉烏斯.巴爾多雷,又爲了新的憂煩而度過無法成眠的一夜。
「我們有必要對周邊國家表現出與阿爾謝夫之間的緊密關係——就是這樣。」
前來送別的有負責照顧他的艾略特、施療師庫娜,還有以高司教等爲首的神官們……
「雷米吉烏斯大人,您究竟在說什麼呢?」
烏路可說道,凝視着雷米吉烏斯。
聽到他這麼一問,烏路可微笑着回答:
「是的。然而……只要是威塔的人,不管任誰都會如此判斷的。雷米吉烏斯大人,『神殿』對各國而言的重要性超出您所想象。而且我想菲立歐大人恐怕也是爲了聲明神殿的無辜,才急着要回王宮去的。」
「您是說他們要我們背叛阿爾謝夫嗎!? 這怎麼可能——」
對她這態度突變的請求,雷米吉烏斯一臉驚訝。
其中也有神師雷米吉烏斯。
聽到烏路可的回答,雷米吉烏斯深深地點頭。
雷米吉烏斯說着,語氣緩慢,似乎早已下了結論。
烏路可心想,比起威塔神殿通曉世故的神官們,此地的人們要來得純樸多了。
雷米吉烏斯花了好些時間,才咀嚼出她話裏的含意。
此時,阿爾謝夫更不能讓他們趁虛而入。
疑惑不已的雷米吉烏斯發問:
「……您說誤解?」
然後,雷米吉烏斯以不再緊張的眼神凝視着烏路可:
雷米吉烏斯.巴爾多雷乃是「聖職人員」,並不是「政治家」,更難以說是「掌權者」。他是純樸而高潔的司教,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獲得此處神官們的支持。
「如您所知,在這索裏達帖大陸的東部,阿爾謝夫並不算是很大的國家……雖然也不算個小國,但阿爾謝夫並不具有遠較其他國家更具優勢之地位。」
他似乎從不曾想到這種可能性,聲音不禁變得沙啞。
烏路可被他這麼一問,側頭思索着:
烏路可壓低了聲音,平靜地說道。
雷米吉烏斯以自嘲的語氣說道,但他的臉龐卻明顯浮現近乎放心的表情。
「關於這件事,我很誠懇地想跟雷米吉烏斯大人您談談——」
佛爾南神殿跟阿爾謝夫的領土相較下顯得極爲渺小,立場卻遠比阿爾謝夫來得堅定,只是他們對此卻少有自覺。
「不、不——您……這是什麼話呢?」
烏路可爲了慎重起見,再提起另一事——她向雷米吉烏斯指出,菲立歐和其他相關的人恐怕也會有危險。
烏路可默默地聽着他的話。
神師一邊如此回應,一邊伸出了滿布皺紋的瘦弱右手。
烏路可點點頭:
「雷米吉烏斯大人,我想先釐清一件事——就算是『國王和皇太子被殺』,阿爾謝夫方面應該也不會希望與神殿爲敵的。」
「——我說說看,給您當作參考……南方的內亂就是因涅迪亞神殿接受鄰國提出叛亂的邀約才一發不可收拾的,目前其國內的各勢力依然在相互競爭中。」
烏路可率直地說道。
過了一夜,早晨——菲立歐站在離開佛爾南神殿的馬車前。
烏路可如此確信。
「雷米吉烏斯大人,您似乎有所誤解,能請您給我一點時間嗎?」
雷米吉烏斯只是茫然地聽着烏路可的話。
「西北方的大國塔多姆,現在正跟西方的拉多羅亞與北方民族兩者持續發生糾紛。他們國家裏雖有司火的札卡多神殿,但爲了更增強戰力,應該很想要阿爾謝夫豐饒的領土和佛爾南神殿的輝石。在國王陛下和皇太子殿下猝死的報告送達後,他們說不定立刻會有所行動。」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很遺憾,菲立歐大人明天就要出發了。」
「這是我的直覺……他們不會責怪神殿,而會把這起事件當作異常人所犯下的隨機殺人,或是其他國家爲使阿爾謝夫與神殿的蜜月期結束,所設下的陰謀——我想阿爾謝夫方面的真實心意應該是想以這種形式讓這件事落幕吧!」
「但、但是,這麼一來——已故的國王陛下和皇太子殿下——」
然後他才理解話中的意義,一邊瞪大了藍色的雙眼,一邊將身體探出辦公桌:
「……要是我早知道您爲此事煩惱,就會早點跟您談談了……我還以爲您還沉浸在失去神殿諸位神官的哀傷中……」
「是。我和神殿的大家一起等待您回來。」
「這……烏路可大人真是頗有見地。我們這些人離浮世太遙遠,不是很明白這些事……」
雷米吉烏斯同情般地說道。
聽到烏路可指出這一點,雷米吉烏斯又發呆了一會兒。
這立場上的不同,也造成雷米吉烏斯與烏路可認知上的差異。
個性認真的雷米吉烏斯會感到心力交瘁,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但她並不覺得事態將會嚴重至此。
烏路可如此斷言。
雷米吉烏斯曖昧地點點頭。
烏路可面對面地向着他,雷米吉烏斯那湛藍的雙眼散發着善良的光芒。
她在說出這件事時,神師的臉色慢慢變得鐵青。
「因此,只要神殿對這次的事件明確地否認『並非暗殺』,我想阿爾謝夫就不可能會侵略神殿的。然而,神殿的警戒不周畢竟是事實,所以只要在輝石的供給等方面多少予以禮遇——相信他們應該就不會對神殿追究責任了,您明白嗎?」
「雷米吉烏斯大人,也許是我多管閒事……關於今後的事,還請容我提出建言。」
烏路可露出善良的笑容,楚楚動人地開了口。
聽說鄰國塔多姆覬覦阿爾謝夫,過去也曾有過幾次紛爭。只是,這幾十年來他們專心應付着北方民族,對阿爾謝夫雖然沒有公開的軍事行動。但若國王和皇太子以不自然的方式死去,他們一定會有所行動。
「烏路可大人——方纔的話是您個人的想法……」
「……我們該如何是好呢?」
正因爲此處是長年遠離紛爭之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她沒想到連神師也是如此。
她凝視着神師的雙眼,想看看他是否明白她的話。
「當然,若這實際上是『神殿的陰謀』,阿爾謝夫當然會對神殿追究責任,視情況爲國王復仇,因此不得不展開進攻。但是,王家方面絕對不想讓事態如此演變,我來說明這理由……」
「因爲我以前曾在這個國家停留約一年……我就是在那時見到菲立歐大人的,對這個國家、對他,都有一份特別的感情。」
雷米吉烏斯抬起頭,看着烏路可。
「恐怕在今天起的幾十天中——其他國家應該會提出『壓制阿爾謝夫的邀約』……」
烏路可確信如此,只要王家的人不是那麼笨,就會知道其他的選項都不值得選擇。不需看內亂不斷的南方例子,也可以知道與神殿的敵對關係將是使國家滅亡的根源。更何況在這次的事件中,王室一開始就沒有與神殿爲敵的意思。
雷米吉烏斯茫然不知所措。
「但是,爲什麼……烏路可大人您會對阿爾謝夫和佛爾南的情勢這麼瞭解呢?而且您對阿爾謝夫是這麼地親切真誠……」
烏路可再次說道:
菲立歐謝過衆人的照顧後說道:
在烏路可說明過後一會兒,雷米吉烏斯才突然倒進椅子裏。
由這種不抱有政治野心的人出任神師此等要職,其背景應該正是阿爾謝夫與佛爾南神殿所構築起的長久和平歷史。和平時代所需要的是穩重且人格高尚的人,好戰的危險人物必將會被屏除在外才是。
雷米吉烏斯以發抖的手拿起水杯喝水,嘆息道:
雷米吉烏斯非常不捨地點點頭,他的眼睛下有不健康的黑眼圈,可能是因爲睡眠不足或憂心忡忡。
雷米吉烏斯眨着眼:
烏路可關心雷米吉烏斯的狀況,把放在桌子一頭的水杯拿到他面前:
「也就是說,若阿爾謝夫與佛爾南神殿爲敵,周圍國家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加以攻擊,這是可以預見的。每個國家都想要神殿所生產的『輝石』之相關權利。以前,對阿爾謝夫的侵略,就意味着侵略與其具有同盟關係的佛爾南神殿——也就是說,佛爾南神殿形同受到阿爾謝夫的保護,阿爾謝夫也因佛爾南神殿而受到保護。這樣的神殿和他們若是引起紛爭,周圍的國家——尤其是西北方的大國塔多姆,立刻就會以站在神殿這一邊爲由,而堂而皇之地侵佔阿爾謝夫的領地吧!這樣一來——阿爾謝夫的歷史恐怕要就此告終了。」
烏路可以細微的聲音說道:
以雷米吉烏斯爲首的神官們,在封閉的神殿裏以受到阿爾謝夫保護的形式過着信仰生活,這樣的生活讓他們誤解了事態的本質。
在握手的同時,菲立歐以周圍聽不到的音量對雷米吉烏斯小聲說道:
烏路可繼續說:
*
從他人耳裏聽來,這話可說是相當危險,雷米吉烏斯眨了眨眼。
爲了慎重起見,烏路可再度說道:
烏路可簡潔地說道。
烏路可繼續說明:
「……哎呀——烏路可大人,您幫了我大忙。光靠我一人,在這一片混亂之中,說不定會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呢——」
烏路可點點頭:
「這次的事件並不是由神殿發起的暗殺事件,當時在現場的菲立歐大人等人也相當瞭解。事實上,神殿裏的司教、司祭也有多人被殺——基於現實的考量,阿爾謝夫與神殿相爭,並沒有任何益處。」
但烏路可微笑着:
只要在威塔神殿生活,都曾耳聞過許多足以成爲根據的情報。
他終於大大地喘了口氣,浮現苦笑:
「雷米吉烏斯大人,這是我個人的請求——」
「什麼事呢?」
「如果麗莎琳娜她——那個來訪者少女再回到這神殿來,可以請您與我聯絡嗎?」
逃出去的麗莎琳娜至今仍行蹤不明,關於其他來訪者們也是一樣。神殿騎士們雖然正在搜索,但就算找到了,也可能因戰力差距而反爲對方所傷。
對菲立歐的請求,雷米吉烏斯考慮了一會兒纔回答:
「我知道了。如果她平安無事回來,我會跟您聯絡的。」
對於麗莎琳娜突如其來的逃亡,菲立歐與雷米吉烏斯的見解是幾乎一致的。
其他來訪者似乎是來取她性命的,若是她留在這裏,可能又會連累到神殿的人———她很有可能是這麼想的。
對來訪者們的行動感到有責任的麗莎琳娜,正隻身前去追趕他們……
這實在是亂來。只是,在冷靜下來的此刻,菲立歐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情。他絕不認爲這是正確的行動,若是她現在在此,那他就算把她綁起來也要加以阻止——但假設菲立歐站在相同的立場,很可能也會做出一樣的事。
菲立歐想起就在幾天前的夜裏,麗莎琳娜所說過的話。
她一邊在陽臺上仰望着天空,一邊說菲立歐與她「說不定是很相似的」,現在他也可以同意這句話。
他很擔心她的安危,但是在這非常時期,卻無法採取輕率的舉動。
雷米吉烏斯小聲地低語:
「菲立歐大人,高司教手下的『守人』們也開始有所行動了。姑且不論其他來訪者,對於沒有加害之心的麗莎琳娜大人,他們應該可以應付。只要找到她再加以說服,我想是很有可能可以把她帶回來的。」
雷米吉烏斯的話對菲立歐來說,無異是一劑強心針。
麗莎琳娜的離去雖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但至少還有件好事——
那就是神殿騎士們已經認定,在出現的來訪者們之中,有一位與麗莎琳娜相當相像的人;於是他們對兩者之間的關聯感到可疑,有意同時對麗莎琳娜展開調查。關於這點,菲立歐與神殿騎士們之間應該又起過一場爭執了纔是。
在說完該說的話之後,菲立歐對神師行了一禮,搭上馬車。
爲他送行的艾略特和施療師庫娜等人,也一起低頭行禮。
只有菲立歐繃緊了臉:
事實上,身爲司祭的烏路可所擁有的影響力絕對不容小覷。若她能將她所見聞的事情如實傳達給威塔神殿,貴族們就無法做出輕率的舉動。再說,若是因內亂而導致她的行蹤不明,那才真的是非同小可。
菲立歐茫然地如此說道。烏路可卻笑眯眯地說:
而對面的黛梅爾身旁——
「不,花花公子是很會對女人搭訕的傢伙。你根本就沒成功過,只不過是個呆瓜吧!」
烏路可像是在試探菲立歐般地說道。
「——烏路可?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只要被選爲神姬,終其一生都不會卸下此職務。
一個月前——菲立歐在離開王都時,爲他送行的就只有認識的騎士而已。
烏路可微笑着稍稍歪着頭,嬌羞地凝視着菲立歐:
「要是這樣,就要請菲立歐大人您保護我了。」
菲立歐回王都所搭乘的馬車絕非奢華型的,而只是稍大的共乘馬車……
他說得輕鬆,菲立歐卻無法同意:
將天藍色頭髮紮起來的少女,拿下白色長袍的風帽,笑眯眯地看着菲立歐。她身穿樸素的神官衣飾,彷彿理所當然般地坐在黛梅爾身邊。
「是的。我當時開口問他:『怎麼樣都想全力阻止我嗎?』接下來,他就很愉快地把我送出來了。」
在這聽慣了的對話中——他覺得有一個不該聽到的聲音混雜在裏面。
好友烏路可現在可能與威塔神殿的神官們在一起,所以並不在送行的行列中。他昨天已告訴她今天要回王都,也已告別過了。
兩人這樣你一言我一句,對菲立歐來說是早就司空見慣的事了。對他們而言,這只是單純打發時間的對話。
菲立歐喫了一驚,大聲地叫着她的名字,接着轉向馬車伕,慌張地叫道:
位於中央的威塔神殿權力相當強大;相對於其他四個神殿是國家中的自治區,威塔神殿則直接形成了名爲「吉拉哈」的國家,其國土是阿爾謝夫的三倍大。在此大陸上僅次於西邊的拉多羅亞和北邊的塔多姆,爲第三大國。
一旁的萊納斯迪打岔:
「你說跟來了……可是,烏路可,神殿那邊——」
「菲立歐大人您連胡鬧都說出來了,那我這樣做就有價值了。」
菲立歐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決心?」
烏路可聲音低低地說道:
身爲當事人的菲立歐卻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她一定是故意不告訴他的。
馬車中還有其他神官們。他們是要前往距離王都不遠的教會,一方面爲了讓在王都的神殿相關人士安心,同時,也爲了對在王宮內部的貴族們表示神殿乃是無辜的,因此纔會與菲立歐同乘一臺馬車。
對神姬而言,一般的家人已經不存在。身爲神之子的她是存在於諸神中,因此理所當然地不是人類。
「菲立歐大人,這不是很好嗎?那位小姐似乎是真心的耶!再說,曾經有怪異人物從御柱出現的神殿,看起來也不是那麼安全的地方。這一陣子就暫時——」
「……她可是當今『神姬』的妹妹。」
吉拉哈及位於其中樞之威塔神殿,可說是所謂的宗教國家,而此國家的司祭烏路可成爲菲立歐的後盾,自是具有不小的政治意義。
烏路可開心地說道。菲立歐瞪了她一眼:
烏路可的姐姐在烏路可出生之前,就已經就任此職。
菲立歐笑了,不管他們兩人。
「說不定我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有情人呢!」
「沒有必要停。」
「要我說的話,我可沒看過你帶着女人在街上走呢!」
「既然這樣,就請您充分利用我的存在。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想依自己的想法,跟隨菲立歐大人您一起來的。」
菲立歐皺起眉頭:
看到烏路可的微笑,菲立歐無言以對。
在他身旁坐着笑眯眯的騎士萊納斯迪。留着一頭清爽金髮的青年輕鬆地拍拍菲立歐的肩膀,開玩笑地在他耳邊說:
突然間,菲立歐開始勸烏路可:
「菲立歐大人,請冷靜想一想。」
黛梅爾用手指夾住出言輕薄的萊納斯迪的耳朵,用力一拉:
「神姬」是威塔神殿的象徵,是平等接受大陸五個神殿信仰的存在。就任神姬的人會被當作神之子對待,而非一般的人類。
「不要把菲立歐大人想得跟你一樣!太失禮了!」
聽到烏路可平靜的回答,菲立歐一本正經地反問道:
烏路可的聲音雖然溫柔,但這番話裏卻讓人感受到她的堅強。
一方面是因爲他急着回去,而另一方面,在前幾天負傷的王宮騎士們也需要搭乘馬車,所以菲立歐才向神殿借用了這輛馬車。
黛梅爾繼續她帶有說教意味的毒舌:
他現在要回的王都,可說是與神殿恰恰相反、充滿陰謀及惡意的殿堂,雖然有值得信賴的家臣,但無法輕忽的對手也相當多。
「我就說吧!據我所知,你的情人只有睡在宿舍裏的貓而已。」
「萊納斯迪,你知道她是『誰』嗎?」
像這次烏路可的情況,正因爲她有阻止內亂的正當理由,雷米吉烏斯肯定也是無法予以苛責的。或者他也可能判斷,比起來訪者不知何時會現身的神殿,跟在菲立歐身邊還比較安全吧!
「我本來就是要見菲立歐大人您纔來這裏的,所以沒有什麼問題。我也獲得神師大人跟卡西那多司教大人的許可了。」
菲立歐戰戰兢兢地在馬車中回過頭。
她的存在對菲立歐而言,確實是打了一劑強心針。
「喂!停下馬車——」
菲立歐眯起眼。
「其實你並沒有得到神師的許可,對吧?」
烏路可用冷靜的眼神凝視菲立歐,以教導的口氣說:
威士託因另有事在身而不在王都,至於其他家臣們,應該有很多連菲立歐要離開都不知道。與那時比較起來,神殿的送別隊伍就顯得熱鬧多了。他再次實際體會到,佛爾南神殿是個多麼讓人愉快的地方。
「萊納斯迪,這對我來說可是種讚美喔!」
「不,我確實得到了他的許可。雖然他認爲我還年輕而曾阻止我——但我把我的決心說出來後,也得到了雷米吉烏斯大人的同意。」
「菲立歐大人,不要那麼依依不捨嘛!是不是神殿裏還有讓你放不下的女孩啊?」
菲立歐抱住頭。神姬的血親利用自己的身份做出這種任性的要求,幾乎所有的事都應該會稱心如意的吧!
「當然啊!討厭啦,大姐!幹嗎還握起拳頭啊——」
這位來自威塔神殿、身爲他昔日舊友的少女,以若無其事的表情果決地說道。
「菲立歐大人,您就是回去阻止此事的吧?」
「但要是你發生什麼事……」
菲立歐坐在馬車一角,身邊是萊納斯迪。
對他輕薄的言語皺起眉頭的,不是菲立歐,而是坐在他對面的女騎士黛梅爾。
卸下鎧甲的她穿着無袖的短衣,微黑而結實的手臂雖然纖細卻很有肌肉,讓人感受到一種健康美,但是在場卻沒有任何人膽子大到敢一直盯着她——
「我沒有看過黑豹,那是住在南方的嗎?」
話雖如此,但既然實際上是由父母所生,那就還是有血緣關係。神姬所出身的家庭在神殿內受到禮遇,烏路可也受到其很大的影響。
馬車中發出了叫喊聲,這喊聲跟剛纔的意義完全不同。
菲立歐搭上四臺相連的馬車中最後一臺,他一邊對送行的人揮手,一邊穿過了神殿的門。
「對不起,雖然我知道會讓菲立歐大人您困擾,但因爲我想待在您身邊,所以還是跟來了。」
「原來你喜歡貓啊?我也是呢!」
「你說住喔——也算是吧!其實這裏也常有好奇的人在養,很危險喔!它們很喜歡襲擊人,而且在開口之前,就會先出手了——」
「是菲立歐大人您的朋友吧?這麼年輕就當上司祭,可真是了不起啊!」
「我是中央威塔神殿的司祭,這樣的我跟菲立歐大人您在一起,方便的事應該比不方便的事來得多吧,不是嗎?」
萊納斯迪痛得皺起臉並同時抗議着。
「……等等,等一下。」
「烏路可,可是——」
分爲左右兩邊的座席,有兩個負傷的騎士並排躺着,其他騎士們以各隨己意的姿勢坐在座席上,由神殿所派遣的神官們也混雜其中。
「咦?你有嗎?」
烏路可本人一點都沒有動搖,並轉向馬車中的衆人一一點頭致意。
菲立歐沒有回頭就直接阻止了這無意義的對話。
黛梅爾以冷冷的聲音回答:
菲立歐無言以對,張大了口。
「即使如此,神殿也有很多人可以保護你。如果情況不順利,阿爾謝夫可能從此會發生王位爭奪戰……」
菲立歐一邊抱着稍微痛苦的念頭,一邊凝視着天藍色秀髮的少女:
「等一下,你怎麼會知道我有沒有什麼經驗啊?」
「……你這不是威脅嗎?」
「爲了慎重起見,我再確認一次,你剛剛是說真正的『黑豹』嗎?」
聽到烏路可這太過率直的話,引起了混着苦笑的叫喊聲。馬車深處的某個騎士吹起了嘲弄的口哨聲,平時一本正經的神官們此時也只能苦笑。
「等、等一下,你是說我是花花公子嗎?」
烏路可刻意拐彎抹角地說道。
「……不,那倒是沒有。」
「是啊!貓很棒呢!特別是平常我都跟『這樣的黑豹』打交道,所以一看見可愛的貓,心情就變得很好呢!」
「不過不久之前,我還以爲她是神姬的『弟弟』就是了。總之,她的立場就是這樣。若是在佛爾南神殿倒還好,但她獨自跟着我上路,這實在太胡鬧了!」
但是,讓菲立歐在意的也正是此事。
「還有,菲立歐大人,也許您有所誤解,說不定這樣做對我來說是最安全的呢!在卡西那多司教大人的事情辦完前,我又不可能一個人穿越榭卜拉茲山地回到威塔去。要是我繼續留在神殿裏,說不定上次的來訪者又會來襲。菲立歐大人,難道您打算把我留在『那種地方』嗎?」
「說不定……你會有點危險……」
「我知道。」
烏路可微笑着回答,表情雖然柔和,但卻是已有某種覺悟之外的柔和。
「也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覺得麻煩的。因爲是我自己要跟來的啊!」
烏路可悄悄地握住了菲立歐的手——那是堅定而柔軟的手,把她的溫柔傳達給他。
菲立歐抱着罪惡感,低低地呼喚着她的名字:
「……烏路可。」
「是。」
菲立歐用力地咬緊了牙,回握烏路可的手:
「……真對不起,要藉助你的力量。」
「好的。」
烏路可開心地微笑道。
現在的菲立歐也只能感謝她的美意了。
萊納斯迪不顧氣氛感人,拍了拍菲立歐的肩膀:
「不要哭喪着臉嘛!有這麼可愛的女孩跟在您身邊,總比邋遢的傢伙好吧?」
青年的輕薄之語讓菲立歐皺起眉頭:
「萊納斯迪,你絕不可再對司祭說出這種……」
「哎呀!就算是客套話,我也是很開心的,因爲菲立歐大人一直誤以爲我是男生呢!」
烏路可掩嘴笑着,那充滿少女韻味的動作,實在讓人看不出她是威塔的司祭。
「那真是太過分了!您可是大美女耶!菲立歐大人真是沒眼光啊!」
葛楚德今年已五十八歲了,有個與雷吉克年紀相近的長子——他的長子雖然身爲貴族,卻有着經商的十足魄力,自行創業,並大獲成功,可說是名異類。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因爲烏路可裝作男生,連威士託都被她騙了呢!」
所謂的他,就是指二王子雷吉克——他現在應該是獨自處於這家妓院之中。
聽說被身處於神殿之四王子碰巧砍殺的巨漢,已由王宮騎士團確認死亡,並由神殿處理其遺體。但是關鍵的殺害國王兇手卻另有他人,包含其同夥在內,至今仍未能發現其行蹤。
他之所以造訪這家店,並不是爲了玩樂,而是來提出諫言。
雷吉克以嘲弄的眼神對葛楚德笑道:
雷吉克一邊喝着酒,一邊輕蔑般地說:
對菲立歐來說,兩人就有如哥哥和姐姐一般。
「我不會叫妓女的,明天還有要事。」
事到如今,葛楚德開始憎惡起第二王妃蕾薇雅——
萊納斯迪瞪大了眼:
雷吉克年方二十六歲,相當年輕。雖然他一直不改放蕩習癖,令人操心,但看到他今天的樣子,更讓人滿懷不安。
葛楚德關上門,深深地嘆了口氣。
葛楚德忍住想吐的衝動,大聲地說道:
她的臉——與藏身某處的少女麗莎琳娜重疊了。
「那是因爲團長本來就沒有看女人的眼光啊!不是我在自誇,我萊納斯迪在劍術和精神力量上雖然比不上團長,只有在看女人的眼光這方面,我有自信可以贏他。」
葛楚德轉向發出這充滿睡意的聲音方向。
雷吉克抱住身邊的娼妓,舔着她的臉頰:
不久,葛楚德被引導到內部的一個房間。
——或者,也有可能引起內亂。
「雷吉克大人,當上國王,就表示要負起責任和義務。您必須改變以往的生活,請您對此事有所自覺……」
而且,如果刺客是外國人,一旦他們越過國境,就可能再也追捕不到了。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這麼自不量力,眼睛長在頭頂上……結果到現在還是單身啊?」
*
既然有如此深厚的關係,以桑克瑞得家的立場,支持雷吉克是理所當然之事。
「我是有自覺啊!所以我才把這次當作是最後一次玩樂啊!」
萊納斯迪是在祭典活動中的武術大會得到優勝,方纔讓威士託看中;而黛梅爾則似乎是因其父過去曾與威士託交好,因而加入騎士團的。
在隱約而微暗的燈光下,這個身邊有娼妓隨侍的青年,以一張文弱的臉龐面對着他。他一手倒着南方的烈酒,一手不停在女人身上游移。雷吉克和女人都是半棵的,在葛楚德眼中看來分外刺眼。
「你跟我媽心裏明明都是這麼想的——要是我當上國王,桑克瑞得家也會永保安泰。政治就交給你囉!我啊——」
葛楚德已寫信回領地,現在他的父親和兒子應該正在統率族人,做出兵的準備吧!身爲世代相傳的名門,桑克瑞得家必須表現出符合其名號的舉動。
在內心裏所想的話,葛楚德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對、對不起,我太失禮了——」
「不要這麼正經八百嘛!」
他本身對玩女人並沒有興趣,對自年輕時就已嚴以律己的他來說,原本就是不喜歡到妓院來玩樂的類型。
葛楚德聳聳細瘦的雙肩,穿過了妓院的狹窄走廊。
聽見雷吉克的玩笑話,葛楚德以嚴肅的表情面對:
葛楚德不附和他,卻加以苛責。雷吉克不禁嗤之以鼻:
雷吉克說着,一邊親吻着依偎在他身邊撒嬌的娼妓,一邊沉醉在鴉片中。
「關於兇手,我們正在拼命搜索中。神殿騎士團也有所行動了,想必在近日——」
國王被殺害,就必須當場逮住兇手。雖聽說兇手戰鬥力十分高強,但騎士們也是菁英盡出,卻依然被兇手脫逃,真是太悲慘了。劍聖威士託.貝赫塔西翁這次可真是丟臉丟大了。
雖然國王和皇太子已死,他們還是開心到不像話。王宮騎士團跟近衛騎士團不同,幾乎不曾近距離接觸過王族個人,也因此沒有真實感……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
同時,他們雖然是騎士,但原本對隸屬於王家的意識就很薄弱。
國王被殺已過了幾天,追捕犯人已是無望。
黛梅爾以冷冷的眼神看着自吹自擂的萊納斯迪: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也是在威士託的引導下,才加入騎士團的。
雷吉克的話雖然蠻橫無禮,但卻也點出了部分事實。
「跟女人一起玩還比較快樂。」
葛楚德甚至認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與其今後雙方留下「芥蒂」,不如先消滅其中一方,以斷後顧之憂,這也不失爲一個對策。
他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但他並不打算就此置之不理。
「嗨!軍務卿,有什麼動靜嗎?是不是終於逮到兇手啦——」
「——今晚已經不早了,我先住到另一個房間,明天一早就請您跟我一起回王都去。關於葬禮,由正妃等人一手包辦是不太妥當的。」
當然,他並不打算讓自己這一方成爲被消滅的一方。
國王和皇太子過世還不到三天,卻在這種節骨眼溜出宅邸、泡在妓院裏,這可不是神經正常的人會做的事——但對雷吉克來說,卻似乎是稀鬆平常之事。
「我是下一任國王對吧?那就用我的權限,把這妓院當作我的辦公室吧!這主意不錯,你覺得如何啊?」
她是葛楚德的妹妹,也就是說,從親屬關係看來,雷吉克是葛楚德的外甥。
雷吉克的淺笑,讓葛楚德皺了皺鼻子。
菲立歐慌張地辯解:
在夜晚降臨後,這條街道就展現出跟白天截然不同的風貌——
原因之一是身爲其母的第二王妃對他太過於寵溺;另外,她從小就經常在他耳邊說皇太子的壞話,也養成了他妄自尊大及惹人厭的個性。
萊納斯迪被黛梅爾這麼一虧,狹窄的馬車中又更嘈雜了。
雖然沒有打算放鬆對犯人的追緝,但當下卻有更重要的事待辦。
街道的一角有着專門招待貴族或富商的高級妓院。
以葛楚德看來,這長子雖然讓他有點爲其將來憂慮——但和雷吉克一比,卻是個非常有出息的兒子,真是不可思議。
葛楚德接着對下一任國王聲色俱厲地說道:
就算幸運地不需引起內亂就能解決,他們也要以警備之名集結士兵,以向其他貴族們展現其威望,這可並非毫無意義之事。
軍務卿葛楚德一邊被店員引導至通往館內深處的走廊,一邊深深嘆息着。
這令人懷念的氣氛,讓菲立歐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
菲立歐在王宮生活時,與這些善良的人在一起是很快樂的。
大馬路上的商店關起門來,只有小巷子裏店家的狹窄入口點着模糊的燈光,這些店家也交易着各種商品。
葛楚德感到一陣暈眩,瞪着雷吉克:
「我老頭跟我哥死得還真是時候,不然繼承權就差點要轉到我哥的小鬼手上了。軍務卿,你說是吧?」
這嚴厲的話,讓同車的騎士們也沸騰起來。
眼前出現的是正在跳舞的半棵女郎,她帶着蠱惑般的微笑面對着葛楚德這位不速之客。
距離阿爾謝夫王都不遠處,有一個名爲卡佩拉,商業繁盛的城鎮。
其中,有買賣那些被列爲禁書的商店、供客人吸高價鴉片的店、以娼妓招待客人的店——甚至也有滿足喜好男色者需求的店家。
雷吉克還是以缺乏男子氣概的表情回應,但葛楚德可不會被他的話所欺騙。雷吉克的放蕩習性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要是他當上國王,真的很有可能會把後宮改造成妓院。
「不要白費力氣了,反正死掉的人又不會再復活。隨便找個屍體當作犯人就好了,這種事你應該很行吧?」
王宮騎士團是在近衛騎士團以往人數與品質不足的時代,作爲臨時措施所設立的部隊;如今雖已變成常設部隊,但追本溯源,還是接近王家所僱傭的專屬傭兵。再加上目前人事權由身爲團長的威士託一手掌握,因此連流浪的劍士都可以加入。
其中也有阿爾謝夫二王子雷吉克所喜愛的店。
「大概抓不到了吧!你知道這片大陸有多大嗎?」
因此他瘦長的身軀只佩帶了一把劍,就直接以武官所穿的軍服之姿來到了這家店,皺紋深刻的臉龐表情嚴肅,並帶着對店家露骨的厭惡。
看到突然沉默下來的菲立歐,烏路可似乎有點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雷吉克大人,就算是開玩笑,也請您剋制別說出這種話。陛下是非常傑出的君王。」
五、六十歲的軍務卿葛楚德.桑克瑞得,這一天來到了久違的妓院。
烏路可以纖細的手指擦着眼睛,以年紀與菲立歐相仿的臉龐對着他。
他沒有敲門就打開了雙門式的房門。
「雷吉克大人,請您回王都去!您可是下一任國王,在陛下和殿下的葬禮過後,就必須舉行即位的典禮了。請您『暫時』停止這樣的玩樂。」
葛楚德.桑克瑞得一邊沉思今後的政局,一邊靜靜地養精蓄銳。
聽到騎士們接連不斷地開玩笑,烏路可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她的眼神不經意地與凝視着她的菲立歐交會。
現在正當的繼承權落在雷吉克的手上,但是支持皇太子長子的派系也相當強大。他們很有可能以雷吉克的資質不佳爲理由,在貴族們的議會中掀起爭端,其背後也隱含着正妃與第二王妃的對立。
在被稱爲後巷的這一帶,也有許多貴族們出入其中。
鴉片的味道讓葛楚德皺起眉頭,他在微暗的房間內部找尋着正舉辦頹廢歡宴的主人。
近衛騎士團的構成分子中,多爲下級貴族或官僚子弟;但王宮騎士團的騎士們幾乎都是平民出身。
就如同雷吉克所說,死去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復生,以後再復仇也不嫌晚。說得極端一點,若只是想保住面子,照雷吉克所說,找個人頂罪也是可行的。這樣一來,不但民衆可以接受,也能達到殺雞儆猴的效果,這類的事例並不少見。
菲立歐什麼都沒說,只是曖昧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裏自古即以交易據點而繁榮,並以從佛爾南神殿運來的輝石中繼地而聞名。在這遠較王都熱鬧的街道上有許多商店,買賣東西方等各式各樣的商品。
「我知道,我知道,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啊!葛楚德。」
王家可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早已對各貴族的領地發出通知,要其找尋可疑人物。
下一任的國王——要是不趕緊加以決定,政局就一日無法安定。
*
在囉嗦的軍務卿消失後,雷吉克.阿爾謝夫強忍住笑意。
身邊相熟的娼妓一邊吸着鴉片煙管,一邊不可思議地看着雷吉克:
「『國王陛下!』什麼事這麼好笑啊?」
女人以帶有鼻音的撒嬌聲調說道。
雷吉克在其耳邊喃喃地回答:
「他是個囉嗦的老頭,對吧?有夠頑固!自以爲了不起,難對付得很,真是~」
雷吉克邊抱怨着,邊用舌頭潤溼嘴脣:
「……吶,我來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什麼事?」
雷吉克在女人耳邊壓低了聲音:
「我啊,痛恨這個國家的王室。」
聽到雷吉克的話,女人笑了:

「是嗎?爲什麼?」
「這個嘛……自我開始懂事以後,就討厭身邊的一切。這個國家是我老哥的,我光是在一旁羨慕地看着他,就覺得討厭……不,不對。在我這樣想的更早以前,我就已經開始討厭了。爲什麼呢……」
雷吉克一邊浮現微笑,一邊玩弄着女人的嬌軀:
「這樣的我竟要當上國王啊——我真是搞不懂命運這玩意兒,你說是吧?」
「您怎麼這麼說呢——反正『這樣的』命運是早就註定好了的吧?只是提早到來,省得費功夫——您說對嗎?陛下?」
聽到女人的話,雷吉克笑了:
「你也來當我的側室吧?」
「嘻嘻……聽起來不賴,不過那裏可不是我這種人可以出入的吧?」
雷吉克開玩笑似地說道,又淡淡一笑。
所謂人生如夢……
娼妓依偎在雷吉克身邊,親吻着他的脖頸。
雷吉克從女人的手中接過鴉片煙管,輕輕吸着其中的氣體。
這麼說來,自己的夢是哪一種呢——雷吉克邊想着,邊貪婪地渴求着今宵的美夢。
「等我當上國王,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哎呀!真可怕……」
雷吉克抱着女人,同時表情恍惚地閉上眼睛。
「……沒錯,算不了什麼。國王就是這國家最偉大的人,想做什麼都可以辦到。比如說——讓這國家滅亡。」
只不過,關於今後會變得忙碌的理由,他和葛楚德所想的有點不同。
雷吉克眯起了眼,躺在沙發之上。
接下來暫時很難出入這家妓院了——這種事用不着葛楚德說,他也明白。所以他今天才會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