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幕.钟响时刻
《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 渡濑草一郎 · 5152 字

吉拉哈中央的威塔神殿——
这一天,神殿发生了一件大事。
来自拉多罗亚的「正式」使者抵达了。
使者是修奈克.巴托鲁——去年才非正式访问过吉拉哈的他,这次则带来拉多罗亚议员的亲笔书信。
书信的内容并没有涉及敏感问题。
内文只有答谢吉拉哈派遣使者乌路可.迪古雷司祭来访,完全未提到影响今后外交的内容。
不过——这封「信」是正式送达的这一点,确实具有重大意义。
而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拉多罗亚更换领导人。杰拉得.梅森因牵涉尸药丑闻失势,而暴露此事的达古雷.巴托鲁获得了强大的发言权,让政治风向逐渐有所改变。
尽管这还并非可以乐观看待的状况——然而,今后几年似乎可以避免开战的危险性了。
乌路可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一直思考着此事。
她想——
自己到拉多罗亚去,毕竟没有白费功夫。
但是为此事而开心的同时,也付出太大的代价了。
菲立欧.阿尔谢夫——
那个与乌路可一起旅行到拉多罗亚的少年,现在并不在乌路可身旁。
乌路可是在今年初春回到威塔神殿。
冬季期间,她都在拉多罗亚尽自己的责任义务继续和议员们交涉,并祈求未归的「菲立欧」平安无事。
结果,他还是没有回来。
在阻止梅比斯.弗仑岱特的失控行为后,就彻底失去他的消息。
从那个地方发生异常变化后,已经过了半年。
乌路可的哭声,就连走廊也听得见。
——乌路可不禁屏住气息。
天空之钟正是改变御柱功能之际所发出的一种警示音响。
「……安洁莉卡,我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西亚望着乌路可的脸庞,闭上了嘴,她的眼眸不知为何有点阴郁。
操作神灵的夏吉尔人曾说,会配合往年的「天空之钟」,让它恢复原有功能。
当然,实际上是完全相反。年幼的西亚哪有可能照顾乌路可,而乌路可也丝毫无意让她照顾自己。
「……乌路可,念这本书给我听。」
修奈克心里也不好过。
「好好好。那么,西亚,坐到我腿上吧!」
从那以来,乌路可就像失了魂一般,一直郁郁寡欢。
对乌路可而言,西亚就像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妹妹,或许又像是女儿。
但是,那绝不是焦急地在等待辉石。
故事内容并没有什么高潮起伏。
那本书是在乌路可小时候,姐姐神姬曾读给她听过的神话绘本,是个应该收藏在书架深处,几乎让人忘了它的、非常令人怀念的存在。
而季节经过冬天、春天,很快地将来到初夏。
然后她总是梦见虚幻的梦境,觉得早上起床后,或许菲立欧已回到她身边。
但是,月亮太过遥远,不管花上多少岁月也无法接近。
带菲立欧和乌路可去拉多罗亚的就是他。
听说——在发出命令后,御柱会先开始作准备,当执行其命令时,就以钟响作为讯号。
然后她说出了完全不像她这年纪会说的话:
她虽然也听说修奈克以使者的身份前来,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不为所动。
脑海里浮现菲立欧的身影。
在书架上翻找,并从中拿了一本绘本的小女孩,小跑步地跑到乌路可身边。
她指出这一点,乌路可便吓了一跳。
那是一身炼金术师装束的少年,与担任他护卫的少女——他们的表情都极为严肃。
为了西亚,也为了不让其他神官担心,乌路可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还是无法完全隐藏自己的感情。
在作业方面,则以「恢复跟以前一样的状态」为优先,所以直到初夏之前都不会让辉石重新生产。
——聪颖如西亚,或许也感受到了。
「不,不是因为这样……」
西亚那讷讷的语气中,已是带有哽咽。
那是个有着一头金发的可爱小女孩。
『都是因为我选的书,害乌路可难过了』——她那幼小的心灵一定是如此想,乌路可也明白。
那孩子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被称为来访者、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女孩。
在最后那一吻过后,菲立欧说过他会回来。直到现在,乌路可还会梦见当时的情景。
她无意否定那时的自己,但现在的她已无法像那时一样天真地展露笑颜了。
——在司祭的房间外,有两位旅人站着。
眼眸里一旦滑落大颗大颗的泪珠,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位无名氏少女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乌路可,你现在还是非常喜欢菲立欧吧?所以哭出来是正常的啊!你不要在我面前勉强自己。我也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但是装作没事的乌路可,总是难受到让人看不下去……」
而每天初夏响起的钟声,是表示每一年功能都维持正常——然而只有夏吉尔人知道其中有什么不同。
乌路可微笑着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那时」,有菲立欧陪伴在她身边。
夏吉尔的高司教也不了解菲立欧等人所身处的状况,更对他是否存活感到绝望。
西亚以自己的小手抚摸乌路可的头发。
在为西亚读着的同时,乌路可把自己的身影重叠在少年身上。
在那场神灵的骚动以后,乌路可便把受到拉多罗亚保护的她留在自己身边。
若非有股要养育西亚的责任感,乌路可也许会追随菲立欧而去。
对回到吉拉哈的乌路可来说,之前的这段日子很漫长,也很艰苦。
所以,她刻意缺席使者的欢迎仪式。
她在理智上也理解他不可能在那里,但感情上却总是在找寻他。
乌路可重新抱好西亚,接着紧紧地抱住她:
「安洁莉卡,你可不能比我早死喔!」
乌路可依旧紧抱着西亚,像个孩子似地放声哭泣。
安洁莉卡什么话也没说,修奈克回过头,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翻山越岭,千里跋涉,想要接近月亮。
「……乌路可,你哭出来也不要紧喔!你逞强反而让我更担心……想哭的时候就不要忍耐,哭出来比较好。因为——」
少年爱上了月亮——不管他怎么追赶,还是没有把心意传达给月亮知道——
又快到了钟响的季节。
「……乌路可,对不起。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这个事实非常沉重。
因为有西亚在——乌路可才能承受失去菲立欧的悲伤。
那娇小的身体就像玩偶一样,但却可以确实感受到心跳的鼓动。
每天都跟她生活在一起的西亚应该明白这一点。
西亚温柔地在乌路可耳边说:
这神话的内容就是如此。
守护她的成长,就是目前乌路可唯一的生活意义。
所以乌路可如今仍不参与公务,只把自己关在房间。
因失去丽莎琳娜和伙伴、无精打采的西亚,最近也比较会笑了。
那是悲哀而愚蠢的神话。
另外,虽然阻止了梅比斯,并让死亡神灵恢复了原有的功能,但辉石仍未重新生产。
「……好。」
「……喜欢的人去世。真的是件痛苦的事啊。」
在相关文件上,同为来访者的穆司卡成了西亚的养父,西亚则以神官实习生的身份跟乌路可在同一个房间生活,名义上是照顾乌路可的生活起居。
为什么——为什么菲立欧不在这里呢——
她把小小的脸庞靠在西亚肩上,不断失声恸哭。
「……乌路可你在念的时候好像很难过……所以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听了这话的她则是一脸困惑。
修奈克边走边喃喃说道:
她们在日常生活中形影不离,乌路可对西亚投以关爱,而西亚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让她这么想的自己,真是可悲。
她并非不想见修奈克,但现在的自己内心空虚,就算见了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但现在没有。
她下意识地在走廊一隅、街道的人群中、夜晚的窗边、所有的门外——找寻菲立欧的身影。
乌路可把西亚抱在腿上,在桌上摊开了儿童绘本。
——那一天,自己为什么没有强硬地阻止菲立欧呢——这种后悔的心情充满了她的胸口。
半年前——
乌路可怀抱着希望到了拉多罗亚。
这本书虽然无聊,却是她自己所选的书。乌路可苦笑了一下,便不再往下读:
少年只是无意义地一直追寻月亮——
乌路可也不了解详情,但似乎是神灵的功能太过复杂,并不如夏吉尔人之前所想像的那样。
虽说如此——她也不是独自一人待在房里。
(……咦?这本书……)
不断追着失去了的恋人,把根本无法传递的心意藏在心中,只是一味地追寻恋人的面容——
「……西亚,我没事的。对不起,让你为我操心了。我没事。」
修奈克转身离开乌路可的房间。
西亚不等乌路可念到结局,便喃喃说道。
「这本书对西亚还有点难吧?这是古老的神话绘本,所以不是很有趣……」
乌路可像是要说给自己听般说道。
西亚快哭出来了。
在乌路可心中,那股失去菲立欧的悲痛完全没有平复。
辉石再次生产的日子也即将到来。
如果命运齿轮转动的方向稍有不同,说不定菲立欧和乌路可就能过着幸福的日子。
不过——当齿轮换了个转动方向,这个世界也很有可能会走向毁灭。
修奈克深深地叹了口气,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
傍晚,在西亚睡着后——乌路可独自走向御柱祭坛。
这里是神官们祈祷的地方,也是偶尔会有来访者出现的场所,所以现在受到极为森严的警备。
吉拉哈出现尸兵时,同时也发生了让祭殿受损的地震。
虽然掉落的瓦砾已搬走,但毁坏的部分尚在修复。
祭殿也暴露在室外空气中,傍晚火红的夕阳穿过破洞的天花板和墙壁照了进来。
乌路可跪在祭殿里,对御柱祈祷。
那像是每天的例行功课,乌路可也没有什么心愿要向什么都没有做的神祈求。对她而言,祈祷是面对自我的时间。
她紧紧地交叉手指,闭上双眼。
此时虽是初夏,却有点寒意。
她闭上双眼所浮现的面容,让这寒意更为明显。
回忆很温暖,但胜过这份温暖的失落感却侵蚀了她的心。
她想起了和菲立欧初相识时的事。
乌路可是出于兴趣,才跟在阿尔谢夫王宫独自拼命挥剑的少年说起话来。
那次相见让两个人成了好友,在乌路可归国后,两人也继续通信。
然后当两人再度相逢后——
乌路可便受到菲立欧吸引,那速度快到令人心有不甘。
在那段受他吸引到几乎失去自我的期间,说不定是她最幸福的时期。
丽莎琳娜也跟菲立欧一样,连尸体都找不到。
人群肯定也会立刻开始聚集到这个祭殿来。
不是在做梦。
落日明天还会升起,那是自然的法则,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浑身是血和汗的少年背着一位黑发少女,站在那里。
而跟自然法则无关的乌路可的时间,现在总算又开始启动了。
困惑的菲立欧抚摸着乌路可的背部。
醒过来的丽莎琳娜注意到乌路可,慌张地从菲立欧背上下来。
那是极为微细的光芒,在尚未完全日落的此时,谁也不会注意到那股光芒。
他应该还不清楚状况,但就算再迟钝,他也发现眼前少女哭泣的理由了。
然而她还要需要保护西亚和姐姐诺爱尔等人,因此绝对不能这么做,但仍无法伪装自己受创的心。
她呼唤菲立欧的声音因哭泣而极为沙哑,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乌路可?这里是拉多罗亚吗?」
而且也——
这时,她还没有注意到「御柱的异常变化」。
发着抖的乌路可,小心翼翼、慢慢地转过身去。
「……咦?是乌路可吗?」
乌路可甚至曾经这么想。
——乌路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泣的脸庞。
『……你不在的时间……对我来说太过漫长了——』
「——乌路可,我回来了。」
天空那头开始缓慢地响起了低沉而悠长的钟声。
那声音——
乌路可凝视着自己心中浮现的菲立欧面容。
而这也是她没想过会再次听到的话。
「这里不是……神灵之间啊?这是吉拉哈的御柱吗?如果这里是吉拉哈,那原本在拉多罗亚的乌路可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身上被敌人溅到的血还未全干,就像是刚刚还一直在战场上厮杀般;少女则像是睡着般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乌路可,我回来了——」
当她转过身去的同时——听见了脚踏在石砌地板上的声音混杂在钟声之中。
还有与丽莎琳娜的三角关系。
她心中的某个东西爆发了。
她在梦中听了好多次这句话。
今年的钟声足以证明——御柱现在已恢复了原有的功能。
她也一时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频频环顾四周。
乌路可只是如崩溃般抽抽答答地哭泣。
她害怕自己一旦突然回过头去,幻影便会消失。
那句话非常温柔,而且充满了对乌路可的情意。
那是她在梦中不断听见的声音。
所以她迅速站起身来,想要回房间去。
那对乌路可来说,简直像是奇迹一般。
然后——
此时,御柱模糊地发出光芒。
当她飞奔过去以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被乌路可紧紧抱住的菲立欧吓了一跳,茫然不知所措。
那并不是她自己的脚步声。
西沉的落日照亮了威塔的祭殿。
在隔了半年才从拉多罗亚归来的两个人面前,乌路可只是一味地哭泣着。
——闭上双眼的乌路可并没有发现。
在夕阳的照射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再怎么盼望也得不到的、让她痛苦不堪的声音——
『我也想跟他们一起消失——』
乌路可抬起头来。
让她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御柱表面——
「菲立欧大人——!」
菲立欧像要安慰哭个不停的乌路可,再次在她耳边说:
泪眼婆娑的乌路可,模糊地看见一位少年站在她正对面。
听着他那困惑声音的乌路可,以袖口擦拭泪水。
紧抱在怀中的身体很温暖,这不是幻觉。
就在乌路可亲眼见到自己不断追寻的这个身影的瞬间——
这位一头紫发的少年困惑地说道。
那流不尽的泪又蓄满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