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沉默的御柱旁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3.1萬 字

來訪者依莉絲·耶裏妮斯眼前,正坐着一位少年。
他——安朱·薛帕德,只是一介獵人。
安朱生長於阿爾謝夫外務卿拉希安·羅姆領地內一個平凡無奇的悠閒村落,他很早就失去雙親,從那以來一直是獨自生活。
他的境遇並不十分罕見,個性也不太特別,更沒有什麼「特殊的能力」——他「就只是」一個平凡的少年。
至少,依莉絲是這麼相信的,並不曾懷疑。
「你……爲什麼跟着來了?」
依莉絲凝視着他問道。
坐在她正對面椅子上的安朱,略略歪着頭。他那面容還帶着少年的氣息,但眼眸裏卻奇妙地閃爍着成熟的光芒。
「說是跟來了——其實我那時只是迅速跑向窗邊,就被玄鳥抓住了。」
安朱有些不解地回答,輕輕聳了聳肩。
這裏是一家小旅館,位於相當鄰近阿爾謝夫與塔多姆國境的小鎮。
依莉絲等人坐着拉多羅亞間諜西茲亞與她部下操縱的玄鳥,飛離了佛爾南神殿,途中經過幾次休息,經過數日後降落在這附近。
塔多姆已在國境附近展開侵略,城裏情況有些混亂。要塞耶夫裏德城堡依然紋風不動,來自王都的援軍也已經到了,但還是有人因害怕戰禍擴大而離開這片土地。
不過,依莉絲等人對這些事都沒有興趣。
在她們總算於此地落腳前,依莉絲都沒能好好地和安朱說上話。
原因是她光照顧因昇華影響而精疲力盡的凡尼斯和邦布金,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安朱也沒有特別說什麼,只是幫她照顧兩人。
依西茲亞所說,她讓玄鳥在不引入注目之處休息。本來等它休養過後,就應該兼程趕往拉多羅亞——但是,麗莎琳娜「還」活着。
在依莉絲殺了她以報養父之仇前,不能去拉多羅亞。
另一方面,安朱則想要阻止她。但只有這一點她說什麼都無法讓步。
安朱坐在她眼前的椅子上,身旁站着她的部下卡多爾。他依舊隱藏身形,也幾乎沒有散發氣息,所以依莉絲甚至有種這個房間只有她和安朱兩個人的錯覺。
如果他像烏路可包庇西亞時那般反抗,那她也可以揍他一頓讓他閉嘴。但安朱一直堅持自己站在依莉絲這邊,卻又不照她所說的去做。
西茲亞接着提出依莉絲不會拒絕的提案:
依莉絲想起了神殿的那一夜。
西茲亞乾脆地帶過,但安朱嚇了一跳,站起身來。
他搔着頭的手臂上包着好幾層繃帶,手腕的部分不自然地隆起,看來像是戴着手環。
依莉絲故意冷冷地盯着安朱。
西茲亞微笑着,像是在等待依莉絲理解情況。
依莉絲冷淡地問道。
「基本上我是個『壞人』,所以——」
他太過真摯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意。對依莉絲來說,這種人是她幾乎不曾應對過的類型。
「曉,這孩子是人家的客人,你可不能對他報復哦!那麼,依莉絲大人——我有事想跟你談一談。」
依莉絲先預測到她會說什麼,並立刻回答。她認爲對方會要求她「上戰場」或是「暗殺重要人物」。
「你在同情麗莎琳娜吧?覺得她死在我手下會很可憐,那個菲立歐王子也一定會很傷心——所以纔不想讓我殺了她吧?」
「你該不會……是在內亂時,用玄鳥襲擊阿戈爾卿帳篷的那個人——!」
「你不是壞人。所謂的壞人是指那個裏卡德,或是站在走廊偷聽的西茲亞那種傢伙。也許你確實不是好人,但也不像那些傢伙以『做壞事』爲樂。你只是『故意使壞』的人,雖然努力僞裝成壞人,但你其實並非那樣。」
她對這個少年一點都不瞭解。
雖然西茲亞所說的行動危險如走鋼索,但是這種大膽作風也可以看出她的自信。
依莉絲明白她的意思。
安朱低低地說道。
他是個膚色微黑、像個戰士的青年,戴着在阿爾謝夫少見的圓眼鏡,嘴邊雖然帶着微笑,但細長的眼眸深處卻蘊藏着犀利的光芒。
依莉絲咬緊了牙關。
「你帶來的人是誰?」
他的話語和態度沒有半點虛假,依莉絲卻無法坦率地認同他。
年紀大約是二十多歲,和西茲亞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姐弟或兄妹。
「我來介紹。他是我的夥伴——曉,也是出身北方民族的玄鳥操縱者。他跟我一樣爲塔多姆工作,從事諜報活動。」
這個提案令依莉絲眯起了眼。
——這樣反而令人覺得可恨。如果她因此出手,就等於承認自己的錯誤。
男子彎下身子,額頭幾乎要擦到門框,接着不發出腳步聲地踏進了房間。他的瀏海往後梳,綁成一束,額頭看來相當清爽。
「那是你的錯覺。她殺了我的父親——雖然不是真正的父親,而是養父……然而對我來說他是唯一的親人。我不否認父親因爲很多事而讓周遭的人憎恨——但對我而言,他真的是唯一的親人。而她奪走了這一切——」
諂媚般的女子聲音隨即從走廊傳來:
塔多姆方面如果接到西茲亞和卡西那多兩個截然不同的情報,一定會懷疑其真實性。
「……這點我也不否認,因爲菲立歐王子和麗莎琳娜都是好人。不過,那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爲了你的幸福,我覺得你還是忘掉對麗莎琳娜的恨意比較好。你自己也稍微感覺到了吧?你其實是——」
「啊!嚇了我一跳哪……大姐,真的是這個小鬼頭射穿了我家玄鳥的『眼睛』嗎?」
實際上,卡西那多已經知道——拉多羅亞的威脅比預期中更早逼近。
依莉絲忿怒得呆了,但安朱還是非常認真地直視着她。
「——可是,理當知道一切的穆司卡,那天晚上也說過跟我一樣的話呢!」
他是個比單純的敵人更麻煩的對手。
這位名喚曉的男子笑嘻嘻地凝視安朱後,又將視線移到西茲亞身上。
養父——也就是巴克萊德·迪雷恩上校,收養了孓然一身的依莉絲並撫養她長大,是她的恩人。而麗莎琳娜殺了他,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在失去思考能力的狀態下來到這個世界後,邦布金隨即殺了王室的人——他們逃跑後所潛伏的房子,屋主恰好就是他——安朱·薛帕德。
安朱的話非常肯定。
另外兩個部下凡尼斯和邦布金,因在神殿極端昇華造成的影響尚未消除,正在隔壁房間休息。他們的狀態雖然已經恢復到可以毫無困難地過日常生活,但倦怠感仍揮之不去。
依莉絲瞪西茲亞是爲了其他理由。
西茲亞身後站着一名高大而精悍的男子。
依莉絲瞪了她一眼,她知道西茲亞在走廊,所以並不打算責怪她。西茲亞也無意隱藏自己的氣息。
「其實我們這邊出了點問題。曉幫助塔多姆侵略阿爾謝夫,然而阿爾謝夫國內卻有很難對付的人,讓塔多姆對侵略束手無策——」
他一定——跟穆司卡是相同類型的人。
如果眼前的少年帶着惡意說出這些話,依莉絲當場就會要他受傷。只是,安朱的眼眸是一片澄明。
這時安朱微微笑了,覺得奇怪的依莉絲停了下來。
「對對,那就是我啦!我的舞姬被你射中了一隻眼睛,失去了一半的視力。拜你所賜,它現在飛起來很辛苦呢。看到如此高超的技術,我還以爲是什麼猛將——原來是這種小鬼頭,而且還這麼湊巧在這種場合遇到,緣分真是不可思議啊!真是的。」
「好了啦!這件事下次再說。」
那眼神令依莉絲微微感到背上掠過一陣寒意。
「如果國境被突破,內亂英雄菲立歐王子應該也會上前線。這樣一來,負責保護他的麗莎琳娜應該也會一起來——順利的話,你說不定就有機會暗殺她。你覺得怎麼樣?」
安朱點了點頭。
依莉絲嘆了口氣。
依莉絲思索着。
「……什麼事?」
「……你的思考方式跟教授還真像呢!正直、溫柔、有良心、又愛多管閒事……不過有件事我要跟你說清楚。」
這還是她第一次被幾乎一無所知的人說出如此無禮的話。
但西茲亞眯起了眼,搖搖頭說:

那個來路不明的青年當然不用說,這個女子也不是可以大意的對手。依莉絲藉由西亞的力量,確認了拉多羅亞的確是歡迎來訪者的——但同時也掌握到這個名爲西茲亞的女子確實是極爲危險的存在。
聽見依莉絲這理所當然的疑問,西茲亞輕輕地聳了聳肩。
依莉絲感到胃部翻攪的不快,瞪着安朱說:
「……我以前也說過,你明明什麼都不瞭解,不要一副好像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對我說那些話。我有我不能原諒她的理由。」
「也就是說,如果玄鳥沒有抓住你,你其實並不打算跟來囉?」
安朱表情僵硬,男子則是一臉不設防地對着他笑。
「……你還真是敢講。」
青年哈哈大笑,並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她雖然對安朱的話感到焦躁不安,但有件事她是明白的。
這個以狩獵謀生、個性溫和的少年,對於突然造訪的依莉絲等人並沒有表現出太過驚訝的樣子,甚至一點也不好奇,只是極其自然地面對他們。
他的聲調和所說的內容恰恰相反,帶着不甘願的味道,還有點悲壯的感覺。
「哎呀!我如此令人討厭啊?虧我還好心不殺你呢!」
依莉絲搖了搖頭。
「我不會幫忙的。」
那宛如掏心挖肺的話語,依莉絲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若是讓塔多姆知道阿爾謝夫與吉拉哈已在佛爾南達成這樣的協議——也許會把卡西那多改變方針視爲背叛行爲,並更加懷疑他的話。
「這我有辦法。我已經派遣使者去找我在塔多姆的僱主加爾拜卿,通知他『卡西那多司教背叛塔多姆,想加入阿爾謝夫那一邊』,還有『他有可能爲了阻止身爲聯絡人員的我,而告知您不實的情報』。如此一來,就連輝石停止生產這件事,應該都會讓他懷疑也是爲了削弱塔多姆侵略勢力而傳出的謠言。」
安朱那彷彿要窺探她內心的眼神,讓依莉絲有種壓迫感,不禁移開視線。
「倒也不是這樣——我只是想阻止你。爲了這個目的,你要是去了遠方那可就傷腦筋了——雖然遺憾不能阻止你,但能像這樣跟着你一起來,我反而覺得很好。」
「關於麗莎琳娜殺了你養父的事,我跟菲立歐王子也已經從她口中得知了。不過,我不太瞭解詳情……但是就算這樣,我也不希望你恨她。如果你沒有辦法不恨她,至少……至少——至少希望你忘掉。」
只不過——仔細一想,在文明層次如此低的世界裏,這個名叫安朱的少年能夠如此乾脆地接受自己這羣奇特的人,也許很明顯地並「不平凡」。
在她允許邦布金等人昇華之前——安朱對依莉絲說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言語。
她現在終於知道這件事了。
他們應該不會全面信賴個性如此的西茲亞,面對卡西那多的話時也一樣,會先探究事情的真相纔是。如果依莉絲是塔多姆人,在這種狀況下也不會無條件地相信其中一方的片面之詞。
西茲亞凝視着佇立不動的安朱以及站在他對面的曉,嘻嘻地笑了。
依莉絲歪着頭。西茲亞表面上確實是塔多姆的間諜,但她其實是拉多羅亞的間諜。
她再次確認道。安朱則哀傷地移開視線。
西茲亞斜睨了男子一眼。
「……你曾說過吧!我痛恨的不是麗莎琳娜,而是那羣『把我跟麗莎琳娜相比的人』……我只是透過麗莎琳娜在痛恨自己的際遇而已。」
「等一下。晚一點到拉多羅亞倒是無妨……不過,你是『屬於拉多羅亞的人』這件事,已經被人在佛爾南的卡西那多司教發覺了吧?那麼卡西那多司教應該會立刻通知塔多姆,你如果再跟塔多姆有所往來不是很危險嗎?」
依莉絲一邊在意隱形的卡多爾的視線,一邊再次問起安朱:
依莉絲閉上了眼。
吉拉哈已經不在乎不再生產輝石的阿爾謝夫,而開始儘速地傾力對付拉多羅亞;也沒有餘力分派兵力到這東方的戰亂上了。
「怎麼可能呢,這種瑣事哪有特意請各位幫忙的必要?不是這樣的……因爲他一個人人手不足,希望我也一同幫忙塔多姆進攻——也就是說,在我帶各位到拉多羅亞之前,想請你們給我一點時間。只要能讓我去幫助塔多姆成功侵略阿爾謝夫就夠了。」
裝扮成旅人的西茲亞一邊笑笑地示好,一邊打開了門。
安朱點點頭。
跟輕鬆的言談恰恰相反,他看着安朱的眼神裏有強烈的厭惡。雖然依莉絲不知道理由,但安朱似乎已經得罪了他。
因此,依莉絲判斷他「只是」個平凡又平庸的少年。
從那個男子的眼光裏,依莉絲感到可怕的殺意。
「就算演變成最糟的情況,至少也可以爭取時間。反正我也有早晚要跟塔多姆分道揚鑣的計畫——在那之前要先激化他們與阿爾謝夫的戰爭,讓他們浪費兵力和作戰經費,這對拉多羅亞也是有益的。只要有玄鳥和我們的暗殺技術,以後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她在佛爾南神殿沒能成功殺了麗莎琳娜,雖然她不打算就這樣放着她不管——但因安朱的一番話而有點掃興也是事實。
只是她心裏想,如果麗莎琳娜又出現在自己眼前,「這次絕不放過她」。
依莉絲讓自己置身於內心的黑暗火焰中,安朱的眼神也相對的不再友善。
「……沒用的。菲立歐王子不會輸給你們,他一定會保護麗莎琳娜到底。」
聽見安朱忿怒的聲音,西茲亞卻一笑置之。
「是嗎?不過他好像也沒能保護烏路可司祭嘛……」
聽到她指出這一點,安朱剎那間無言以對。
「司祭她……不,烏路可司祭應該還活着,有一天她一定會恢復記憶的。阿爾謝夫和塔多姆間的戰爭也不會如你們所願地進行,你們太看輕這個國家的人了。」
安朱咬牙切齒,西茲亞則當他是小狗或小貓般溫柔地看着他,那個名叫曉的青年也露出一副嘲笑的姿態按着額頭。
「話說回來,現在的狀況完全對我們這方有利耶?」
「是嗎?那次雷吉克大人之所以會輸,就是因爲菲立歐王子他們的行動超出了你們預期吧?就連你們暗殺阿戈爾卿和拉希安卿的行動,也讓我這個小兵阻止了。不是嗎?」
安朱的話令曉閉上了眼鏡下的一隻眼。
「——原來如此,那倒是真的。這麼說來,『要是沒有你在』,我們也許就可以殺了阿戈爾卿、削弱叛亂軍的勢力,並強行讓雷吉克即位了哪!『要是沒有你在』……」
他邊笑邊散發出來的殺意之濃厚,連只是旁聽的依莉絲都爲之戰慄。
這個名爲曉的青年,跟西茲亞是不同類型的人。西玆亞是對殺人或擾亂事態感到快樂,而曉在行動時,則抱持着更多人性的感情——像是憎惡、禍心還有嗜虐等明確的負面感情。
而他面對傷害了夥伴的安朱,更是露骨地表現出負面的感情。
依莉絲從旁看見安朱的臉頰流下一滴冷汗。
「——哎呀!想好好睡一覺都辦不到哪!」
不知是否對這青年的殺氣有所反應,隔壁房間響起了輕微的聲音。
打開門露出一顆頭的,是戴着一顆大南瓜的男子——他是依莉絲的護衛。
西茲亞很開心似的微笑。
西茲亞恐怕隱瞞了依莉絲等人許多事。
因爲在佛爾南神殿發生的異常變化,使得輝石停止生產。
「不,我想不是北方民族。他們除了蒐集情報之外應該不會行動,那些長老是不會允許他們介入他國戰爭的。這是我的直覺,不過——那說不定跟外務卿所養的間諜是同一批人。」
西茲亞以一副心裏有數的表情點點頭。
相當沮喪的他,看起來比烏路可更加悲慘。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原因好像是西亞的處置對烏路可的腦部造成了影響。
「我們所有人都要留下來。總之,我想解決麗莎琳娜之後再去拉多羅亞。」
現在的她,也許就連自己名爲「烏路可」都不知道。
當然,對菲立歐的話——也沒有反應。
然後——在瑪傑託施療院接受治療的西瓦娜,逃離施療師庫娜的監視,不知去向。
七天前的那個夜晚——烏路可不只記憶,連感情都喪失了。
依莉絲並不知道他們的情報網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在各處紮根,但那勢力似乎涵蓋了相當大的範圍。
他的聲音顯得比平常疲憊,但那也沒辦法。正因爲在極端昇華後,身體應該還很沉重。
面對這令人不快的話,曉只是一笑置之。
「再這樣下去,塔多姆的無能可能會把自己害得很慘。如果阿爾謝夫那些傢伙把那個王子叫來支援,我們就有必要動些手腳了吧!這邊人手不夠,希望大姐和艾美也來幫忙——尤其是很重要的玄鳥戰力。總之,我希望大姐留下來幫忙,就派一隻玄鳥先回拉多羅亞聯絡吧。」
眼鏡之下,那危險的眼眸正閃閃發光。
他——菲立歐——坐在什麼都不說的少女身旁,凝視着她並握住她的手。
聽到這個問題的曉突然搖了搖頭。
麗莎琳娜自責地以手掩住嘴。
聽到曉的分析,西茲亞點點頭。但依莉絲不明白他們的談話內容,那似乎是政治話題。
「前來增援的將軍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
發聲的是女騎士黛梅爾,她和同爲騎士的萊納斯迪兩個人正在看護上司威士託。
而在這場騷動最嚴重時,拉多羅亞的間諜潛入神殿,並將高司教和部分來訪者帶走。
「他雖然年輕,卻是上次內亂中的英雄。頗有能吸引士兵的威勢,甚至可以讓沒有什麼實戰經驗的小卒氣勢大增,是阿爾謝夫難得的武官呢。原本好像是下層貴族,但現在握有相當大的權力。他纔剛抵達,應該還未跟塔多姆軍接觸,但大姐你也知道,他在內亂時作戰有多英勇。」
以手指尖推了推眼鏡後,曉壓低了聲音:
像雕像般一動也不動的烏路可,有着端整調和的美,甚至讓人不覺得她是活生生的人。
只能一直凝視着她。
她覺得現在不論對菲立歐說什麼,都只會讓他更痛苦。
在這期間,也和其他人交換了好幾則消息。
但即使如此,現在的烏路可看起來還是像座雕像一樣。
將視線從菲立歐他們移開後,麗莎琳娜走向附近的房間。
西茲亞也眯起了眼。
因此,依莉絲並不相信西茲亞。唯一不必懷疑的,只有西茲亞至少會協助她殺了麗莎琳娜。
既然麗莎琳娜來到此處的可能性增加,那正是依莉絲求之不得的事。
菲立歐爲了確認在那裏的她「還活着」,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並不認爲塔多姆的間諜全都在拉多羅亞的控制之下,能讓西茲亞放鬆戒心的夥伴恐怕只有極少數,而這個旅館似乎就是由這些少數人所構成的據點。
那柔軟的手,確實還有體溫。
即使如此,邦布金還是朗朗地高聲說道:
「邦布金,再多睡一下,你必須多休息!」
牀上有一位藍髮少女。
在少女身邊,有一名少年坐在牀邊。
「不知道?」
在注意到狀況不對的穆司卡拚盡全力治療下,總算保住了她維持生命的必要機能。現在的烏路可能夠喫飯,也可以起身活動。
依莉絲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兩位暗殺者——
沒有反應。
她們剛到此處的時候,曾無意間聽到「補給的藥」如何如何,但並不清楚詳情。
麗莎琳娜獨自站在房前的走廊——她有種不只是烏路可,連菲立歐也完全不動的錯覺。
菲立歐什麼也沒說,只是凝視她的側臉。
「很少聽說阿爾謝夫有這種特殊部隊……難不成——」
*
她故意將視線從一臉擔憂的安朱臉上移開,兀自深深地點了點頭。
身穿薄睡衣的她坐起身,沒有焦點的雙眼只是望着前方。
「不。吾人論頭腦不及穆司卡教授,論感情激烈程度不及依莉絲,隱密性遜於卡多爾,外貌和武器威力則比不上凡尼斯——汝將這樣的吾人稱爲『最強』未免略嫌輕率。吾人只不過是顆南瓜,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只是——她不發一語,對周圍人的言語也沒有反應。
從烏路可在御柱的騷動中倒下,已經過了約一個星期的時間。
這個旅館的人似乎都跟西茲亞有關。更正確地說,他們是潛入塔多姆的拉多羅亞人。
這是依莉絲所不知道的名字,一旁的安朱則是震了一下。
如果穆司卡沒有用迦古伊的功能來治療烏路可,現在她說不定已經死了。就這層意義來說,雖然得以避免最糟糕的事態,但他仍無法對此事感到開心。
不用西茲亞問,依莉絲的心意已決。
——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嗯——原來那個人在啊……還有呢?」
「依莉絲!你還在想這件……」
曉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他。
寢室裏的兩個人,從早上開始就一直保持這個樣子。
在昨天以前,菲立歐四處奔波忙碌,在神殿與王都間居中聯絡,還有神殿內部的事後處理等等,直到今天早上才總算有空閒的時間。
失去感情的烏路可,和坐在她身旁的菲立歐——
*
「依莉絲大人,謝謝你。那麼我要先離開這裏了。如果麗莎琳娜來了,我會讓屬下立刻通知你。萬一有什麼需要,請隨意使喚旅館的人。」
那裏聚集了她所認識的人。
另一方面,邦布金則緩緩地歪着看似沉重的南瓜頭。
在佛爾南神殿的一隅——
依莉絲以凌厲的眼神阻止了安朱的責備。
曉一邊以單手捂住臉,一邊忿忿地說。
如此低語的曉,將視線從邦布金移到西茲亞身上。
在交換這些消息的一個星期間,菲立歐除了公務外,其他時間都儘可能陪在烏路可身旁。
戰況怎麼樣對依莉絲來說都無所謂,但如果牽涉到菲立歐或麗莎琳娜的動向,她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事情就是這樣……晚一點再去拉多羅亞沒關係吧?只有高司教,我會先讓他搭同伴的玄鳥護送過去,如果你很着急,我也可以讓你跟高司教一起去……只是一隻玄鳥無法載所有人,要請三個人先留在這裏等。因爲現在這裏可以動用的玄鳥並不太多。」
「啊啊……你就是來訪者中最強的傢伙吧?」
「是啊!大姐,那些人中很可能有像我們這樣的人。也許是某個貴族的部下,或只是臨時僱來的幫手。雖然我還不知道那些人的底細——但的確有誰正指示着複數的手下,持續妨凝塔多姆的進攻。例如在補給物資混進毒藥、讓橋樑崩塌,昨天更在城堡設下陷阱襲擊將官。偏偏當時我不在場,結果讓所有人都跑掉了。雖然那些都是小動作,但因爲糾纏不休才麻煩,塔多姆的士兵緊張得連晚上都睡不着。」
邦布金在南瓜頭裏不出聲地笑了,隨即低下頭去。
「……防守國境的人之中,有麻煩人物哪!」
「哈哈,如果對手是像你這樣的怪物也就算了——換作是這個國家的人,我可不打算輸。只不過——」
失去記憶的烏路可症狀惡化的消息也已經送達王都。
她想不出可以說的話。
從麗莎琳娜的位置看不見他的臉,也許他正在哭,但她並不想確認。
西茲亞淺淺一笑,同時凝視着依莉絲。
她那純藍色的眼眸像寶石般無機質,白皙的肌膚就像打磨過,反射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
「你說的麻煩人物是誰?」
兩個人就像一幅畫一樣,一動也不動。
依莉絲雖如此責備他,但內心卻因他起牀而感到安心,面對西茲亞和曉這兩個怪異的對手,年輕的自己和安朱會有壓迫感。
「還有——我就不知道了。」
她恐怕是因爲傷勢恢復而回去做諜報工作了,但這也是突然發生的事。這個消息一送到,她的老師戈達·託雷思就忿忿地啐了一口並飛奔出去。
麗莎琳娜守在走廊,看見菲立歐握着烏路可的手,一直凝視着她。
這個由石壁包圍的微暗房間,籠罩在一片悄然的寂靜裏。
西茲亞問道。曉又推了推眼鏡淡淡地笑了。
「啊!麗莎琳娜大人——您回來了啊?」
「出言不遜的年輕人和魔性的女子唷!汝等之惡習,即是太過輕視對手。汝等的確擁有才能,但有才能者並不會經常獲勝,此乃世間——絕不能輕匆大意之事。」
麗莎琳娜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不管是菲立歐或烏路可,現在看了都令人覺得心痛。最痛苦的一定是菲立歐本身,但什麼都不能爲他做的麗莎琳娜也很痛苦。
被譽爲劍聖的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在與神殿騎士團團長貝里耶·弗米利恩作戰時負傷,現正臥牀休養。
他受的傷雖然不輕,但沒有生命危險,經過一個星期,現在臉色也好多了。
「那麼,麗莎琳娜大人……菲立歐大人他怎麼樣了?」
黛梅爾膽怯地問道。麗莎琳娜能做的只有搖頭。
「……他還是悶悶不樂,現在不要打擾他也許比較好。」
麗莎琳娜如此說,令坐在椅子上的萊納斯迪一臉沮喪。
「……我們不能想點辦法嗎?我實在受不了看菲立歐大人這麼痛苦啊!大聲哭出來不就好了——烏路可大人也一樣,才十六歲這麼年輕——」
萊納斯迪停了下來,可能是說不下去了。
關於烏路可的症狀,穆司卡這樣說道:「也許明天就會因爲某些契機而恢復——但相反地也有可能一直無法復原。實際上我也不清楚——」
另一方面,夏吉爾人也說了相同的話,雖然對烏路可施以某種藥物,但現在還看不出藥效。
一陣沉重的靜默降臨當場。
打破這片寂靜的,是威士託那粗獷的聲音。
「——對菲立歐大人來說,烏路可大人是多麼重要的存在,由我們來想像也許很冒昧——但菲立歐大人也許將自己的夢想寄託在烏路可大人身上。不——與其說夢想,還不如說是自己生存的價值。」
麗莎琳娜默默地聽着他述說。威士託以不妨礙傷勢的小聲量說道:
「……菲立歐王子的立場是阿爾謝夫的『四王子』,也就是不允許他擁有野心或做什麼引入注目的事,也沒有出入頭地的機會——說難聽一點,他只是爲了王室有不測時而存在的備胎,持續地茫然渡日——菲立歐大人打一出生就揹負着這樣的命運。」
威士託的話很沉痛,那語調簡直就像是在責怪自己一樣,讓麗莎琳娜覺得有些不協調。
對威士託而言,菲立歐不只是他應該侍奉的王族,也是劍術方面的愛徒。這種複雜的心意充斥在他沉痛的話裏——此時,麗莎琳娜從威士託的話裏感受到了沒來由的罪惡感。
威士託繼續說:
「對菲立歐人人來說,烏路可大人跟神姬是血緣之親,想必是很耀眼的存在。她在威塔神殿位居高宮,爲了人們而正確地施政,並儘自己應盡的責任——菲立歐大人也許是將自己所不被允許的『生存價值』寄託在她身上。菲立歐大人之所沒有像雷吉克大人那樣長成扭曲的性格,正是因爲有烏路可大人的存在。」
麗莎琳娜也聽說過,菲立歐和烏路可曾親密地通信。
「……請問——」
「我所知道的畫也是出自埃爾西翁筆下,畫名叫『麗莎琳娜的肖像』——那幅畫裏的人跟你非常相像。初次見到你時,我還把那張畫跟你的面貌重疊了。他另外以吉克·斯皮亞的名字經營鍛鑄工坊,以蘭多留·歐奇思的名字留下創新發明,更以多雷克·哈庫曼的名字活躍於設計界——他是生存於約百年前的偉人,並留下各種傳說,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但他的真面目似乎是『來訪者』……這點我也是剛剛纔從穆司卡大人口中得知。」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因緣。
麗莎琳娜在意威士託等人的感受,於是如此說道,穆司卡手撫着禿頭,考慮了一下。
卡西那多司教預定於近日返回威塔神殿,到時恐怕也會將烏路可司祭一起帶走。
麗莎琳娜甚至忘了要回應。
「麗莎琳娜,我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說,你可以來一下嗎?」
烏路可和菲立歐目前的狀況,追根究底都是她的責任——
赫密特繼續說道:
她盯着那把優美的劍凝視了一會——
有好幾個分歧點,在某處出了差錯,纔會導致今天的事態。
難道義父已經——
僵在當場的麗莎琳娜第一個無言,一陣漫長的沉默降臨當場。
麗莎琳娜這才警覺到,於是對威士託等人點了點頭後,就和穆司卡等人走出了房間。威士託和騎士們也顧慮她的感受,並沒有跟來。
如今失去輝石的佛爾南神殿已經沒有鎮壓的價值,而且失去了大量神殿騎士,更讓他可以調度的戰力大大地減少。
穆司卡如此說着,在桌上交叉粗壯的手,聲音因深思而壓低。
爲烏路可的事哭累而睡着的西亞也在這個房間裏。一個星期以來,西亞也和菲立歐一樣無精打采,雖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看到一個年幼的孩子如此自責,還是令人難以忍受。
菲立歐向卡西那多提出的這項交易還不算破局。事實上,在這場騷動中,神師雷米吉烏斯也被釋放了。
一聽見這個名字,麗莎琳娜突然屏住了氣息。
而依莉絲等人苦苦追趕,加上阿爾謝夫的內亂及其後的騷動,尋找義父的事就遲遲沒有進展,但她也沒有因此放棄。
正因爲如此,不管是多殘酷的現實,也比「不知道」要來得好——他這種想法清楚地表現在悲痛的表情上。
不知道是不是瞭解這樣的背景,穆司卡一方面對威士託以禮相待,一方面又保持距離,避免刺激他。
「爲了確認此事,我運用迦古伊的功能檢查了赫密特的血液,由結果確定他前幾代的祖先是肉體經過強化的人。理論上,血統經過幾個世代的稀釋,肉體強化的效果也會等比變小;但赫密特仍繼承了很濃的經強化者血統。雖然我沒有檢查他的親人威士託卿,但結果恐怕也一樣。總之,他們可說是較新時代的『來訪者』子孫。」
但赫密特所說的埃魯家始祖,是一百年以前的人物。
穆司卡悲痛地嘆息。
穆司卡邊說邊閉上了眼。
那是拉多羅亞的斯皮亞工坊製作的神鋼製突刺劍——
穆司卡讓睡着的西亞橫躺在桌上,對赫密特使了個眼色。
那是北方民族的名匠凱修——現在則成了鍊金術師的戈達·託雷思所鍛鑄的刀。其刀鋒之銳利,是赫密特以前所用過的刀無法比擬的。
赫密特老實地點點頭:
周到有禮出聲詢問的,正是來訪者穆司卡。這位肌肉發達的巨漢穿着最大尺寸的神宮服似乎還是太緊,他像是鑽進門口般地進了房間。
赫密特如此說,一直凝視着麗莎琳娜的臉,窺探她的反應。
穆司卡繼續說明:
然後他以痛苦的聲音開始述說:
赫密特凝視着因此事而發抖的麗莎琳娜,小聲地說:
「失禮了……麗莎琳娜在這裏吧?」
幾個月前下落不明的義父埃爾西翁·埃魯,也許來到了這個世界的某處——自從麗莎琳娜來到這陌生的地方,就一直抱着這個希望。
麗莎琳娜則是——有好一會兒無法理解赫密特話裏的含意。
從商人洛西迪口中聽見這個名字時,麗莎琳娜還直覺該不會是父親吧,而在得知那是遙遠過去的人物後,才以爲自己冒失說錯話——結果自己的直覺竟然是正確的。
穆司卡對室內的威士託等人點頭致意後,就以帶着深意的眼神凝視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你應該知道你父親埃爾西翁博士也接受過肉體強化吧?至少,在我們的世界近年來剛確立的成果,在這個世界已經存在一百年以上了。也就是說,這個世界跟我們世界的時間軸並不一樣。」
「你知道什麼關於父親的事了嗎?」
她還不知道基本的使劍方法,帶在身上總覺得有點害怕,所以就將這把劍放在房間裏。本來打算哪天有機會要向菲立歐學習使用方法,但現在的他沒有心思教她。
穆司卡繼續補充說明,以增進她的理解:
麗莎琳娜忍住作嘔的感覺,捂住嘴巴。
「就在我剛纔從這位赫密特先生口中聽到意想不到的事後——就確認了這個推論。」
這樣的烏路可,現在卻牽扯進因阿爾謝夫而起的騷動,連心智都喪失了——
麗莎琳娜不解其意。眼前的青年——赫密特生長於拉多羅亞,最近纔來到阿爾謝夫;麗莎琳娜當然對他一點都不瞭解。就算他說那張畫跟自己非常相像,她也只認爲那不過是偶然罷了。
這個來到這世界後一直是他們敵人的研究者,自己決定離開依莉絲,現在則被卡西那多當作客人禮遇。
「……麗莎琳娜大人,我以前見過你。雖說如此,但並不是見到你本人,而是一幅畫像……我家裏有一幅家傳已久的肖像畫,跟你非常相似——從初次見到你以來,我就一直很在意。」
穆司卡也因爲沒能阻止而感到後侮,但依莉絲會讓西亞做得「那麼過分」,原因就在麗莎琳娜身上。
「我也是從赫密特的口中聽說那幅畫的事,並感到非常驚訝……赫密特,把你的名字告訴麗莎琳娜。」
他腰際掛着神鋼之刀。在與邦布金一戰中失去愛刀的他,借用了菲立歐的備用刀。
「……麗莎琳娜,你冷靜地聽我說。關於這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的關連,其實我獲得了一個推論。」
「……父親他……已經死了嗎……?在很早以前……?」
「……教授,我父親他……」
這樣的穆司卡特意到這個房間來找麗莎琳娜,想必是有很不得了的事。
穆司卡艱難地開口回答:
只是不知爲何,麗莎琳娜對赫密特那雙藍色的眼眸也感到似曾相識——而從對話中,又確實感到胸口悸動不安。
像這種「如果」的思考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在麗莎琳娜耳中,這個結論聽起來如此地空虛。
「……如果不是我們的世界跟這個世界的時間流動速度相對不同,就是我們進入魔術師之軸、再從御柱出來之間的時間變亂了——詳細情形我現在還沒弄清楚。只是,埃爾西翁博士在約一百五十年前來到這個世界並留下足跡,恐怕是事實。他出現在佛爾南,之後因不明的理由到了拉多羅亞,在那裏度過大約五十年的餘生。威士託卿和在這裏的赫密特,都是埃爾西翁博士的子孫——不這麼想的話,無法說明現在的狀況。」
麗莎琳娜邊走在走廊上邊問道,穆司卡默默地把她帶到隔壁房間。
在他背後的是來自拉多羅亞的青年劍士赫密特。
說完話的穆司卡,爲了觀察麗莎琳娜的表情而抬起臉。
「父親」這個字眼一從穆司卡的口中說出,就令麗莎琳娜嚇了一跳而肩膀一震。
——義父埃爾西翁下落不明,只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
「教授——有什麼壞消息嗎?」
在菲立歐的問題解決之前,她刻意不想起此事——但穆司卡在此處提起義父的事,可能掌握到了什麼關於他行蹤的線索。
麗莎琳娜並不認爲烏路可的事是菲立歐的錯。對烏路可的頭腦動了手腳的是來訪者們,西亞受命做了那樣的處置。
也就是說——
『只要你釋放神宮,我們就放過來訪者。』
她聲音沙啞地對赫密特說:
穆司卡的表情很嚴肅。
「……我只請你告訴我一件事。我父親——父親他在拉多羅亞是否過了幸福的一生呢?」
如果自己沒有殺了依莉絲的父親巴克萊德上校,就不會被依莉絲憎恨了——而且他們就不會追殺自己,不會偶然間透過魔術師之軸來到這個世界,菲立歐的父親和皇兄也不會死,而烏路可說不定也就平安無事了——
「那是在我出生前的事了,所以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依照記錄看來,年老的他是在家人圍繞下安詳地自然過世。在拉多羅亞的他是個一代致富、有如偉人傳記裏走出的人物,在身爲子孫的我們看來,他可說是令人自豪的祖先。」
麗莎琳娜不禁探出身子。
大概是因爲殺害國王的是邦布金,而穆司卡當時並不在場。不過依麗莎琳娜看來,威士託保持沉默的最重要理由,是與菲立歐的約定。
依夏吉爾人所說,這次的異常變化估計只限於佛爾南,其他御柱很有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
特別是穆司卡甚至皺着眉、緊握着拳。
就這樣什麼都沒說,麗莎琳娜突然把視線轉向置於房間角落的一把突刺劍。
「……是關於你『父親』的事,要不要告訴他們,就看你了。我們先單獨談談吧!」
所以,麗莎琳娜無論如何都會這麼想——
雖然對阿爾謝夫的人而言,穆司卡是殺害國王與皇太子的兇手之一——但威士託至今什麼都沒有對他說。
萊納斯迪低低地說。
最重要的——卡西那多隻是想警戒拉多羅亞進犯,他的首要目的不是侵略他國,而是守護吉拉哈。
之前御柱的異常變化,從卡西那多的角度來看應該是意料之外的事態。
作者的名字是「吉克·斯皮亞」。
「是的。埃爾西翁博士恐怕——已經在這個世界壽滿天年了。」
她被告知的事實過於超乎常理,但穆司卡並不是那種不經確認就隨便下推論的研究者。
「呃……不能在這裏說嗎?」
「好的——麗莎琳娜大人。我的名字是赫密特·『埃魯』。而我們埃魯家的始祖名爲『埃爾西翁·埃魯』——」
就算相信夏吉爾人所言,其他神殿應該平安無事——但並不保證將來也沒事。很讓人擔心事態將會隨着拉多羅亞的行動而惡化。
——該不該說呢?他一定也有所迷惑,結果還是認爲「不應該隱瞞」。穆司卡瞭解義父埃爾西翁的存在對鱔莎琳娜有多重要。
以菲立歐的個性來看,毫無疑問的,他會強烈地譴責自己。
麗莎琳娜之所以如此問,是因爲他們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麗莎琳娜偶然間獲贈的這把劍,正是父親所遺留下來的。
麗莎琳娜依舊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穆司卡在說難以啓齒的事時,開場白會拉得特別長。麗莎琳娜知道他這個習慣,也就更加不安了。
籠罩於苦悶沉默的房間裏,傳來走廊上的腳步聲。
聽見她的問題,這位拉多羅亞的劍士歪着頭回答:
「但是……菲立歐大人打算怎麼處理烏路可大人的事呢?卡西那多司教應該馬上就要回吉拉哈了……」
麗莎琳娜終於整理出這些疑點。
麗莎琳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不這麼做就會停止呼吸一樣。
聽到這話——麗莎琳娜放心了。
她一閉上眼,父親的臉就浮現眼前。他是個年紀不小卻仍有點孩子氣的人,對年幼的麗莎琳娜也以孩子對孩子般的態度說話。雖然受到研究者夥伴仰慕,卻頻繁地更換姓名;獨處時總是有點陰沉。
也許他過去曾犯下某種罪——麗莎琳娜也常常看到他趴在桌上打瞌睡時作着惡夢。
他不曾讓人看到這一面——總是溫柔穩重,帶着點困擾般的笑容,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義父在這個世界,一定也是這樣過日子。
麗莎琳娜難以作聲,強忍着淚水勉強擠出微笑。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因爲父親他有點冒失——我還擔心他會不會給誰帶來麻煩,不過——如果他很幸福,那就……」
麗莎琳娜就這樣捂住嘴,低下頭去。雖然她不想哭出來,但纖細的肩膀還是不住地顫抖。
穆司卡的大手放在她肩膀上:
「——埃爾西翁博士是思念留在原來世界的你,才畫出那幅畫留下來。雖然那幅畫不在這裏——但我明白博士的坐葸,他肯定一直在爲你擔心。」
麗莎琳娜還是低着頭,點了點頭。
她還未落淚,只是以手指擦着眼角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確實很哀傷,但並沒有哀傷到無法振作的程度。
既然父親度過了幸福的一生——這樣就好了。
「——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件事。」
麗莎琳娜向穆司卡和赫密特道過謝後,站起身來。
穆司卡擔心地說:
「麗莎琳娜,我還有些關於這個世界的事要告訴你——不過今天還是算了,等你平靜下來再說。博士的事一定讓你很傷心……」
「我不要緊的。」
麗莎琳娜故作堅強,那並不是謊言,她自己真的覺得「不要緊」。
卡西那多閉上了眼。
菲立歐回過頭,視野裏出現的是從威塔神殿與烏路可一同前來的神宮卡西那多和維爾吉妮。
她的視線模糊而低垂,凝視着空無一物的毛毯。
就連該怎麼報答她這份心意,菲立歐都還沒想到。
卡西那多毫不膽怯地以冷淡的聲調說道。
烏路可沒有反應。菲立歐痛苦得呼吸困難,並再次對她說:
菲立歐暫停思考,只是看着她。
卡西那多淡淡地說着,聲調非常僵硬。他那冷酷無情的話語與其聲調的落差,讓菲立歐窺見了他心中的糾葛。
「——卡西那多司教,雖然我還年輕,但我的立場對這個國家多少有點責任。我不覺得自己的行爲總是能盡到這份責任——但我也沒有輕率到在這種時機對你做出無禮的舉動。這一點我想你也一樣。」
凝視着無言的烏路可,菲立歐緊緊握住拳頭。
卡西那多瞥了不動的烏路可一眼,走近菲立歐身邊,坐在他附近的椅子上。維爾吉妮則隨侍在他身後。
「————你不打我嗎?」
「我明白了,那就到辦公室……」
「麗莎琳娜大人,失禮了……菲立歐大人他現況如何呢?」
只是——目前彼此的立場,並非可以讓他們「敵對」的狀態。
可以推測出,那一定是因爲他有「要保護的東西」。
看着爲烏路可而消沉的他,對麗莎琳娜而言非常痛苦,但即使如此,她也想聽聽他的聲音,跟他說說話。
先前的騷動已經過了一星期,從御柱出現的敵人屍體現在大致上都已經運到外面去。那像紙般容易燃燒的軀體,在神殿中庭陸續地燃燒,但焚燒作業至今仍沒有結束。至於神官和神殿騎士們,則一同持續做着神殿的清掃和修復工作。
「卡西那多司教,有什麼事嗎?」
他對於無名氏部下被拉多羅亞利用這件事表現出激烈的忿怒。卡西那多深藏起本性中那樣激烈的感情,極爲冷酷地表現出政治家的舉止。
卡西那多沉默地在等待什麼。
「打擾了……」
菲立歐凝視着在牀上坐起上半身的少女側臉,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她身旁。
「——菲立歐王子,你一定在恨我吧?」
從窗戶灑進淡淡的陽光,反射在她的藍色秀髮上有點耀眼。
菲立歐正襟危坐。能幹的年輕司教和聰明伶俐的女司祭,分別以緊繃的表情站在那裏。
雖說如此——就算將此事老實地告訴夏吉爾人,也沒有任何意義。
卡西那多低聲說:
對菲立歐來說,烏路可是他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她的存在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
麗莎琳娜結巴地回答,夏吉爾人則是穩重地點點頭。
*
「烏路可——」
她對待在原地不動感到不安,因此在神殿內快步走來走去。
這聽來像客套話,但麗莎琳娜仍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而當時連舉劍都很喫力的菲立歐,現在也被身邊的人認同是個「獨當一面」的劍士。
「不,在這裏也沒關係,馬上就可以說完。」
兩個人各自揹負着國家的重責大任,彼此正面相對。
菲立歐摸了摸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配飾。
要說不恨他是騙人的。讓烏路可陷入這種狀態的雖是依莉絲等人,但卡西那多是袒護他們的。然而,卡西那多隻允許他們抹消烏路可的記憶,現在的狀況卻超乎他的預期——這件事菲立歐也從穆司卡和麗莎琳娜口中聽說了。
不管菲立歐在阿爾謝夫王宮多麼受人排擠,正因爲有庇護者威士託和朋友烏路可在,他纔不至於性情乖僻。
菲立歐立刻點點頭。正因爲烏路可處於這種狀態,他更必須將公務與私情劃分清楚。
她的腳在發抖,心在顫動,思考也麻痹了。
他現在恐怕也正敵視菲立歐。
「我跟你約好了要保護你——結果卻讓你遇到這種事。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因爲對於父親已經不在了這件事……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而且我原本以爲他在那個世界就過世了,沒想到卻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我很開心,我想父親他一定很快樂。用這麼多名字完成了各種事……比起在原本的世界進行危險研究,在這做的事還更多更有趣……」
那蘊藏着他與烏路可小時候的回憶。
走廊響起僵硬的聲音。
配飾前端懸着「生命輝石」,聽說那是威塔神殿賜與高階神宮的貴重物品。
事到如今,既使小小的希望破滅,麗莎琳娜也不至於崩潰。
被她遺忘後,菲立歐才終於發現烏路可的存在對他而言有多重要。
從夏吉爾人口中聽到這名字後,她突然——很想看看菲立歐的臉。
菲立歐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麗莎琳娜斜眼看着那些勤奮工作的人,繼續走着。
也很懊悔自己以前同樣不曾爲她做過些什麼。
烏路可沒有看菲立歐。
「——菲立歐大人,這個先交給你保管。」
菲立歐也不發一語,等待他接着要說的話。
佛爾南神殿的狀態還稱不上平穩。
「我有幾件事想跟你討論——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在日前的騷動中,菲立歐得知他的言談舉止與心意之間有着外表無法看出的差距。
依來訪者穆司卡所言,烏路可是爲了菲立歐而抵抗依莉絲等人的處置——結果纔會變成現在的狀態。
與他們分別後,麗莎琳娜的腳很自然地走向烏路可的寢室。
過了一會兒,卡西那多說出口的是這個疑問。
他想着這期間流逝的歲月,回味通信時曾交換的一字一句。
而面對拉多羅亞比預期更早逼近的威脅,吉拉哈也終於不得不認真面對事實。
麗莎琳娜沒有注意到。
而經過一段歲月,於此地再見到烏路可,她爲菲立歐擔憂,也爲阿爾謝夫盡力。
——對義父說不定已死這件事,麗莎琳娜早已有了覺悟。隨着她來到這個世界,也對找到他的下落產生希望,但即使如此,這希望仍非常渺茫。
菲立歐沒有回答。
麗莎琳娜踏着有點搖晃的腳步,呆呆地走在神殿的長廊上。
最重要的是——菲立歐自己無法就烏路可的事責怪任何人。
菲立歐正爲了自己無法幫她做任何事感到很不甘心。
菲立歐接過那封信。
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想毫無意義地走走。
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入懷。
這樣的她,如今卻變成「這種」狀態——
她還沒有注意到,自己對此事——感到哀傷。
阿爾謝夫要防衛塔多姆在國境的侵略,其後也必須與諸國展開關於輝石停止生產的談判。
麗莎琳娜還沒有注意到。
而菲立歐也正敵視他。
菲立歐認識的幼年烏路可,是個聰明又溫柔的「小男孩」。當時她舉手投足間就像個有教養的小男孩,而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麗莎琳娜一邊深呼吸,一邊漫無目的地走出房間。而穆司卡和赫密特因爲顧及她的感受,什麼都沒說地目送着她。
腦海一片空白,浮現其中的是吸引她的那個少年的面容。但現在的他不在自己身邊,而是在別人身邊,並把自己的心獻給那個少女。
雖然夥伴高司教被人帶走,擁有蛇首的他們在騷動之後表現得還是相當平和,與其說他們已經放棄司教——不如說他們彷彿確定他沒事般鎮定。
「啊……他在烏路可大人身邊,還是很煩惱,這也難怪——」
麗莎琳娜點頭致意,他們也低着頭,並小聲地問道:
卡西那多不明白菲立歐的心情,以缺乏感情的眼神面對他。
「你有理由恨我,這點我無話可說,但我也不打算向你道歉,因爲她對我來說是個危險的政敵。就算我知道會有這種危險,我應該還是會拜託依莉絲他們處置她的。」
「……就算我揍你,烏路可也不會恢復。而且——還有各自國內的事。在這個時間點跟你起衝突,對阿爾謝夫來說並非上策。」
真漂亮——他單純地如此想着。
菲立歐如此問。卡西那多點點頭:
「對菲立歐大人來說,烏路可大人真的很重要啊——我們會持續治療,也請麗莎琳娜大人告訴菲立歐大人:『請不要放棄希望。』菲立歐大人就拜託你了,因爲現在的他需要像你這樣的人陪在身邊。」
卡西那多輕輕地點點頭。
穆司卡和赫密特對帶着眼淚微笑的麗莎琳娜點了點頭。
義父的死,這事實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菲立歐直直瞪着他,以「這個國家其中一位施政者」的身分改變口吻:
他感到不可思議似的如此問道。菲立歐別開視線:
「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補償你……也不知道能不能補償得了……可是烏路可,我會做自己能做的事。我還有幾件不能不去做的事。貝爾納馮卿他們現在應該在國境激戰中,我不能不去阻止塔多姆的侵略,不過,等那些事結束之後——」
她覺得現在菲立歐真正「需要」的,只有烏路可恢復記憶。除此以外,沒有任何事可以治癒他的心,就算自己在他身邊,恐怕連安慰都做不到。
寄信人是卡西那多·庫格,而收信則人是塔多姆的貴族加爾拜·瓦倫伯格。他是國境附近的領主,也是塔多姆王宮裏的軍方有力人士,而且——也是目前擔任侵略軍總指揮一職的貴族。
迎面來了三位夏吉爾人。
「沒能保護」她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責怪他人只不過是在遷怒罷了。
他取出的是一封文書,還沒有封緘。
「在一個星期前發生騷動後——我寫信給塔多姆的加爾拜卿,告訴他在這個神殿發生的一切——就算他們侵略阿爾謝夫,也已經得不到輝石了。我也一併提到間諜西茲亞與拉多羅亞有所往來,並綁架了夏吉爾司教;以及我們吉哈拉將從阿爾謝夫撤離等事。這封信要送到人在國境附近的加爾拜卿手上,需費時三天,等平安送達的報告回到我這裏,又花了三天。」
菲立歐瞪大了眼。
從這座神殿到王都,單程要花上兩天;而從王都到國境的行程,就算趕路也要約四天,總共六天——這樣的路途要在三天內趕完,簡直不合常理。如果是往返於天空的玄鳥,的確很有可能辦到,但他並不認爲卡西那多的屬下中有這種可以操縱玄鳥的人。
恐怕是潛伏於阿爾謝夫各地的吉拉哈間諜,不分晝夜地在各地一路交接拚命趕路吧。
卡西那多的眼神完全凝住不動,接着說:
「但是——加爾拜卿並沒有回覆此信,可能是他並不相信我寫在信上的事。確實,御柱不能生產輝石乃前所未聞之事。也或許是他就算得知失去輝石,也無法放棄侵略——因此,菲立歐大人,這次我把『這封』信交付給你。」
在卡西那多那冷漠的眼神催促下,菲立歐取出了其中的信。
記載在信上的內容,對菲立歐來說完全出乎意料。
吉拉哈爲了專心致力於與拉多羅亞的戰爭,將傾向與阿爾謝夫結盟——
然後慢慢地將這片大陸以東一帶集合起來,攜手合作對抗拉多羅亞,並邀請塔多姆一起研究此方針。
這可說是完全轉變了既有方針。
「我也託無名氏送去好幾封同樣內容的信——但畢竟是這樣的內容,也有可能受到西茲亞等人的妨凝。爲求小心起見,我也將相同內容的信交付給你。而且若阿爾謝夫寄出同樣的書信,也可以爲我們同盟的密約背書。」
卡西那多依舊以冷漠的口吻淡淡說道,那本來應該是在更和睦的氣氛中說出來的話。
那口氣和內容有所落差,也讓菲立歐對這提案感到困惑:
「——也就是說……威塔神殿將完全不再幹預佛爾南嗎……」
「我已經說過了。我近日必須回吉拉哈一趟,關於與塔多姆的戰爭,是貴國與塔多姆之間的問題,所以我們吉拉哈不直接干涉。只是如果貴國提出要求,我們身爲神殿勢力的管理者,也有可能出面調停。」
那豹變的態度,讓菲力歐目瞪口呆。
卡西那多還是以相當不善的眼神瞪着菲立歐,若只看他的表情,會以爲他在挑釁。
而依這場合來看,那封信與提出調停的建議也可視爲讓塔多姆退出阿爾謝夫的最後手段。當然,塔多姆不一定會聽從他國吉拉哈的忠告,卻也不能完全不放在眼裏。
「卡西那多司教,但——恕我失禮,你身爲一位司教,我不認爲你有決定這種事的權限。」
「沒什麼……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我只是不小心發起呆來,手滑了一下……我馬上去拿擦桌子的東西來。」
對自己來說,這的確是「特別的東西」。
「……麗莎琳娜!」
「維爾吉妮司祭,請你自制。」
菲立歐小聲地說出真心話,卡西那多彷彿完全不感興趣似的別過視線。
麗莎琳娜像是鬆了口氣般,表情緩和下來並走進了房間。烏路可還是一樣沒有反應,菲立歐則走到桌邊。
卡西那多身後的維爾吉妮在他耳邊低聲說:
菲立歐思索着——
菲立歐彷彿失去說話的能力般,只能凝視着那配飾。
「你直接去摸會燙傷的。別管它……麗莎琳娜,發生什麼事了?你有點奇怪。」
「——很榮幸可以得到你的理解。那麼,在生命的加護下,讓我們全力以赴吧!」
「卡西那多司教,那麼這首飾是……?」
菲立歐再次凝視着她。
菲立歐有點喫驚,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卡西那多的話裏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雖然是失禮之言,但反而讓菲立歐可以信賴卡西那多的要求。卡西那多說不定是因爲認同菲立歐,纔會用那種直言不諱的措詞方式。
菲立歐努力擠出微笑:
菲立歐曖昧地點點頭,「生命輝石」相當珍貴,這種事是基本知識,他當然知道。而小時候也聽烏路可說過這是神殿所賜。
「是的。佛爾南神殿平安地獲得解放,阿爾謝夫王國還得到你同盟的邀請。在與塔多姆的戰爭結束後,阿爾謝夫會立刻致信吉拉哈。屆時我會擔任使者,將烏路可司祭一起送返吉拉哈——也會與她的父親馬汀司教一同商量關於烏路可司祭的將來。」
那澄澈的表面,映出身邊烏路可的側臉。
結果這心理準備沒派上用場,而他的表情也轉爲微笑:
「麗莎琳娜——?」
聽到這個提案,卡西那多又思考了一陣子。
「——好,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了。」
雖然她有時會眨眼,但總是茫然地一動也不動。不過——至少現在她還活着,而今後恢復的可能性也應該不是零。
「烏路可司祭小時候將它給了你,我不知道是因爲什麼樣的理由;也許可以笑着說那是小孩子做的事,但我還是希望你知道這件事。不過——這也不是身爲加害者的我該說的事。」
卡西那多聽了菲立歐擅自深信不疑的想法後,則是搖搖頭說:
菲立歐稍稍提高了音量,再次呼喚她的名字。麗莎琳娜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結果壺嘴從杯口移開,紅茶灑在桌子上。
卡西那多接着問道:
以菲立歐來說,他不想把陷入如此狀態的烏路可託付給任何人。除了回吉拉哈的路途上也許有危險,更重要的是——他現在不想讓她回吉拉哈。
兩個人走後,菲立歐將握在手中的配飾放在掌心,靜靜地凝視着它。
對於冷淡傾聽的卡西那多,菲立歐微微低下頭。
然後,對烏路可也是一樣——那肯定是她真正「特別的東西」。
「呃——菲立歐,我送茶來了——」
「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小時候的烏路可司祭——只是一介神宮,爲什麼會擁有這種應該賜給『高階神宮』的東西呢?」
卡西那多站起身來。他一邊站起來一邊俯視菲立歐:
「……雖然事情有分可以聽跟不可以聽,不過我還是聽你說說看吧。」
卡西那多如此乾脆地答應請求,讓開口的菲立歐十分驚訝。當然,就算會跟對方爭執,菲立歐也無意退讓;但他也做好心理準備,會因對方有所不滿而發生像維爾吉妮插嘴之類的情形。
菲立歐一想到她爲什麼要把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自己,就感到胸口一陣鬱悶。
麗莎琳娜慌張地想用手擦拭,菲立歐卻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若戰亂全都結束,阿爾謝夫一定會派使者前往吉拉哈。身爲王室中人的菲立歐雖沒有必要特意前往,但如果他希望,應該也會獲得許可,菲立歐身爲佛爾南神殿的親善特使,本來就跟神殿有所關連。
雖然不想讓夥伴們擔心,但菲立歐還是想留在烏路可身邊。對菲立歐而言,發生這件事也讓他頗爲難受。
「菲立歐大人……」
那膽怯似的眼神,跟她初次在這座神殿醒來時有點類似。
菲立歐消沉地待在烏路可身邊,麗莎琳娜等人應該正在爲他擔憂。
卡西那多是個優秀的官僚。他看清狀況後以本國的利益爲最優先考量,並毫不猶豫地佈局。那轉變速度之快雖然跟他的冷酷無情有關,但也因爲他是個可以極爲理性行動的政治家。
「不是那樣的。那並不是『賜給烏路可司祭』的。」
對菲立歐冒失的疑問,卡西那多的表情還是沒變: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事實,菲立歐眨了眨眼。
「——你是說……要我將烏路可司祭交給阿爾謝夫嗎?」
「那是——烏路可司祭『已故的母親』接受神殿的恩賜並留給她的遺物。這是以前我從她姐姐諾愛爾神姬那兒聽來的。」
「還是說,我們的休戰與同盟要求,貴國連考慮都不考慮就要拒絕嗎?」
話纔剛說完,卡西那多就快步離開了房間。他的心腹維爾吉妮無言地對菲立歐行了一禮,就跟在他身後離去。
這是他反覆思量、遲早要開口的事。
「那是因爲……她跟神姬有血緣關係吧?」
他凝視着她那白皙的側臉,伸手想要輕輕觸摸。
卡西那多淡淡地——只是淡淡地、不帶感情地繼續說:
菲立歐下意識地將烏路可送給他的配飾緊握在手中。
就在他伸出的手指將要碰到她臉頰的前一秒——
卡西那多邊轉身邊說:
卡西那多點點頭,依舊沒有表露絲毫感情。
他收回手,回過頭去,就看見麗莎琳娜的臉從門縫中露出來。
這帶有歉意的聲音,可聽出她的體貼。
「那是威塔神殿賜給高階神官之物,特別使用了高純度的『生命輝石』,可說是相當珍貴,你知道嗎?」
「——是關於烏路可司祭的事。卡西那多司教最近要回吉拉哈,恐怕打算兼程趕路吧?但司祭目前處在這樣的狀態下,如果可以,能不能暫時讓她留在阿爾謝夫呢?」
麗莎琳娜慢慢地將茶具組排列在桌子上。
「……好吧!我也計劃將蕾韋等神殿騎士留在此處。關於烏路可司祭,因爲她病況不穩,就另外再找時機讓她回國吧!」
在那裏的烏路可,現在依舊茫然地坐在牀上。
那也許是菲立歐的任性。但——他無論如何都不認爲現在的吉拉哈對烏路可來說是安全之處。那裏有拉多羅亞在暗中活躍,更何況她身爲神姬之妹,在政治上也處於複雜的立場。
「——謝謝你。那麼,我就將她——」
這番話的內容本身雖然很友善,但卡西那多的表情還是很兇惡,聲音非常冷漠。
「……烏路可——」
卡西那多的表情顯得更爲意外。但這對菲立歐來說,是在極其自然的思考後纔好不容易下的結論。
麗莎琳娜轉過身去,想要逃開。
「你那個綴有『生命輝石』的配飾,是烏路可司祭送給你的吧?」
菲立歐不放手。
「不——那是很值得感謝的要求。我會向負責人拉希安·羅姆傳達你的意思。請你一定要來王都榭拉姆討論相關細節。」
菲立歐硬是讓麗莎琳娜面對着自己,兩人視線相對。
卡西那多不領情地打斷了菲立歐的道謝,他那嚴肅的視線對準了菲立歐戴在脖子上的配飾。
「你?」
在周到地回應後,菲立歐轉換話題:
卡西那多陷入深思,皺起了眉頭。
沒有回答。那跟平常的她有很明顯的不同。
卡西那多輕聲責備心腹的失言建議,並凝視着菲立歐:
菲立歐頓了一會兒——表情終於緩和下來。
「我不敢突然要求到這種程度。但恕我失禮,考慮到她的狀況,我不認爲吉拉哈是個安全之處。當然,爲了討論這件事,我會先將她送還吉拉哈——但到時我也想同行。」
「我還以爲會一直跟你爲敵。」
「我也希望我國與吉拉哈的關係日後能變得更好。」
「對我來說,所謂的『敵人』,就只有與吉拉哈敵對的人,以及利害不一致的人。恕我失禮,之前的貴國並非敵人,僅是『獵物』罷了。關於這層認知,看來有修改的必要——」
「啊!對、對不起。」
菲立歐聽見走廊上響起腳步聲,慌張地回過神來。
她那倒着紅茶的手指正微微地顫抖。
「卡西那多大人。將神姬之妹獨自留在異國不太——」
那透明無色的圓形輝石正吸收窗戶照進來的陽光閃閃生輝,宛如內側蘊含光芒一樣。
「對了,卡西那多司教——國家的事情另當別論,我有一個私人請求……」
她的表情僵硬,總覺得哪裏不太自然,目光似乎也不太安定;看起來就像只有手在動作,人卻在發呆。
「當然——但這並不是要決定的事哪!菲立歐王子,『我接下來』將在這個方針下行動。雖然僭越,但在關於東方諸國的政策判斷上,我已獲得神姬的信任。挑起戰爭需要麻煩的手續與藉口,但若要增進與友邦的情誼,神殿內的穩健派也會站在我這邊。」
今後烏路可身處的環境若是有所改變,他也想要在身邊保護她。
麗莎琳娜以緊繃的眼神看着菲立歐。
菲立歐凝視着她,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聽到這句話,菲立歐偏頭不解,他不明白卡西那多想要說什麼。
菲立歐一邊對卡西那多說話,一邊把視線轉向身邊的烏路可。光是如此,卡西那多也許就可以推測出大致的事態了。
不知爲何,他就是強烈地感覺到——「不能放着現在的她不管」。
與此人爲敵實在太麻煩,正因爲如此,能獲得他休戰的提議無疑是令人慶幸的。
她沒有動。
菲立歐這麼一問,麗莎琳娜的身子雖然瞬間僵了一下,但馬上搖搖頭:
看得出她的眼睛有點紅,臉上還有淚痕,這點讓菲立歐心裏很難過。
「……麗莎琳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不過如果說出來會讓你比較好過——我還是希望你說說看。也許我什麼忙都幫不上,但可以聽你說——如果你是爲了我因爲烏路可的事而太過擔心,那倒沒有必要。我對你這麼說也許很失禮……」
菲立歐雙手握住麗莎琳娜的肩膀:
「——現在的你,看起來比我還要痛苦。」
麗莎琳娜的眼神猶疑了。看到她的眼眶裏盈滿淚水,菲立歐知道自己的直覺正確。
「……對我……」
麗莎琳娜以沙啞的聲音說:
「……請不要對我這種人這麼溫柔——」
麗莎琳娜哭了起來,菲立歐還是不明白她哭泣的理由,因而感到困惑。
「如果現在你對我溫柔……我……不,不可以在烏路可大人的面前這樣——」
串串淚珠從她俯着的臉上落下。
「……對、對不起……我……我明知道菲立歐你比我還痛苦——我……本來決定不哭的……對不起……嗚……」
雖然麗莎琳娜強忍哭聲,卻再也剋制不住,她緊抓住菲立歐——突然撲進他懷裏。
菲立歐雖然困惑,但還是抱住了她:
「麗莎琳娜,發生什麼事了嗎?冷靜一下——你慢慢說沒關係。」
菲立歐在沮喪不已的她耳邊靜靜地問道。
麗莎琳娜肩膀不住顫抖:
「……我、我父親……他……」
接下來便泣不成聲。但這句話就已經足以讓菲立歐理解了。
麗莎琳娜剛來到這個世界時——曾說過她義父可能在這裏。
她覺得自己很脆弱。
「嗯——謝謝你讓我哭出來,我已經沒事了。」
從卡西那多解放神宮以來,騎士們就不再對菲立歐和佛爾南神殿採取敵對的行動了。
菲立歐說着,突然驚覺什麼而閉口不語。
菲立歐真摯地傾聽麗莎琳娜慢慢說出的話。
對這一觸即發的狀況,菲立歐皺起眉頭:
只是在場沒有人敢指出這件事,想必是他們也不希望讓騷動擴大。

「菲立歐大人!外面是……」
其實她本來想對菲立歐隱瞞自己父親的事。他已經爲烏路可的事焦頭爛額,麗莎琳娜一點都不想要在他面前哭泣的。
麗莎琳娜突然看向烏路可——就在此時,她的視線微微往上移動。
「不過菲立歐大人,這下慘啦!對那些人來說,西瓦娜大人是他們的敵人。西瓦娜大人之所以會受傷,應該是因爲蕾韋司祭吧?」
「——她好像是菲立歐王子的朋友,沒有必要逮捕她!也不需要通知蕾韋司祭。」
女騎士黛梅爾向主人高聲叫道:
來到這個世界並邂逅了菲立歐——她對此心懷感激。他的存在對現在的麗莎琳娜來說很重要,甚至佔據了她心中大部分。
就在滴落的淚水沾溼了大片衣服,連肌膚都感受得到水分時——
「……沒關係的。你不需要逞強。」
麗莎琳娜點了點頭:
可悲的事總是突然造訪,特別是關於「死亡」更是令人無奈。
在兩人談話之間,烏路可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靜靜坐在牀上。
菲立歐無法釋懷般地說道。
坐在玄鳥背上的西瓦娜躍下地面。
*
「——難道是爲了去調查跟御柱有關係的『死亡神靈』?」
麗莎琳娜紅着臉如此說,並露出逞強的微笑。
玄鳥在白天太過引入注目。雖然讓人看到已經不會造成困擾,但麗莎琳娜還是覺得這不像她會採取的行動。
指揮官貝里耶的死多少也有所影響,而在歷經與從御柱現身的拉多羅亞士兵們的戰鬥後,他們的想法似乎也起了某些變化。
她那自立自強的姿態,對菲立歐來說有點耀眼。
「麗莎琳娜,也許你很難過,但這裏有大家、還有我在,你不必一個人獨自承受哀傷。想哭的時候,就盡情地哭出來吧!」
接着就出事了——
麗莎琳娜看到鳥背上耀眼的銀髮,下意識地說出「她」的名字:
兩個人離開房間,在走廊上朝着中庭奔跑。在他們離開房間之際——那一瞬間烏路可目送着菲立歐的背影,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聽到這宏亮的聲音,所有的人都回過頭來。他們雖然困惑,但仍各自解除警戒,放下了劍。
看見那不祥的身影,菲立歐瞬間嚇了一跳,四肢緊張起來。
「嗨!菲立歐、麗莎琳娜。我前陣子受傷的時候,多虧你們關照了。」
雖說如此,他們的強大力量也是經過嚴格修煉的成果。不管肉體的基礎能力再高,如果不鍛鍊也會衰退,而爲了引導出這種力量,也需要不斷地努力。擁有先天優異的基礎雖然是事實,但能否活用則要看個人。
臉上的淚痕應該還很明顯,但她有自信能恢復到平常的表情。
只是——哭過後莫名舒坦多了也是事實,說出父親的事後心裏更是輕鬆不少。
接着立刻聽到熟悉的破風之聲。菲立歐一驚,慌忙跑到窗邊,麗莎琳娜也緊跟在他身後。
再次確認此事後——
菲立歐將身子探出窗外,看到從天而降的黑色巨鳥——
麗莎琳娜邊啜泣大口喘氣調整呼吸。
關於他的下落——她一定是已經知道什麼了。而從她的哀傷看來,也可以想像得出其內容。
不過那告白太過含蓄,應該沒能傳達給菲立歐。果然,菲立歐只是微笑着點點頭而已。
雖然對烏路可有點抱歉,但知道菲立歐有花點心思在自己身上,就讓現在的她很開心。
以常理來思考——
「嗯,是西瓦娜。神殿騎士們應該不會突然向她動手纔對……」
「嗯——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你不需要勉強,真的很難過的時候,哭出來也好。其他人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她還是低垂着視線,從剛纔就一動也不動。
麗莎琳娜在菲立歐面前再次低下頭:
「是的,沒錯。我聽說她從庫娜那裏逃出來了——她搭乘玄鳥大大方方地來神殿,到底打算做什麼?」
北方民族所駕御的玄鳥,麗莎琳娜以前也見過幾次。
「在麗莎琳娜的世界於幾個月前失蹤的埃爾西翁·埃魯,在這個世界則是約一百五十年前從佛爾南御柱現身的來訪者——後來又到拉多羅亞去了是嗎?但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會去拉多羅亞那種地方——」
聽見菲立歐的話,麗莎琳娜微微紅着臉回應:
但這樣就夠了。
他輕輕地撫摸她光亮的黑髮,耐心地等她冷靜下來。
面對菲立歐的回答,萊納斯迪苦着一張臉:
而在威士託房間的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也飛奔到走廊上。
就算自己失去義父,卻絕對不孤單——她對此事感到安心。
那勉強擠出來的微笑令人心痛,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拚命地不想讓菲立歐爲自己操心。
目前神殿騎士團失去了貝里耶和裏卡德,而存活下來的蕾韋·古列斯奈夫則握有實質的指揮權。與貝里耶相較,她是個相當理性的指揮宮,但是——正如萊納斯迪所說,讓西瓦娜負傷的正是這個蕾韋。
麗莎琳娜對於自己在菲立歐面前哭泣一事感到很羞愧。
那漆黑的鳥選了個無人之處悠閒地降落,它並不是西茲亞駕御的那隻略帶紅色的玄鳥。
「——真讓人驚訝啊!那麼威士託和赫密特都是你父親的子孫了……?」
然而,在菲立歐關懷自己的瞬間——麗莎琳娜心中那道感情的鎖就開啓了。
平常溫柔乖巧的她,現在簡直就像個孩子般手足無措。
「——西瓦娜……?」
「你們沒有警戒的必要!她是爲佛爾南神殿工作的,也是我的朋友!」
菲立歐似乎確認了她的身影。突然坐玄鳥出現在神殿的西瓦娜,立刻就遭趕到中庭的神殿騎士包圍。
當自己在他的胸前哭泣之際,麗莎琳娜雖然在流淚,但卻打從心底感到放心。
「別客氣。對了,西瓦娜,這是怎麼回事?你這樣突然搭玄鳥現身也人胡來了。」
爲了不讓她被這樣的哀傷擊垮——菲立歐想成爲她的支柱。
「我好像只有在菲立歐你的面前才能放心哭泣。如果你——有想哭的時候,也請依賴我一下。我也想當你的支柱。」
一接觸到菲立歐的溫柔,她就無法再忍耐下去。就算她的理性再怎麼抗拒,依然順應自己的感情哭了出來;就結果而言,還是菲立歐給了她勇氣。
肉體強化的影響,會隨着世代延續漸漸變得淡薄。威士託和赫密特應該是埃爾西翁之後沒隔太多代的子孫,他們受傷後恢復很快、對毒或細菌也有抵抗力;就這幾點看來,很明顯地和常人有所不同。
「就像烏路可的事,我也是靠大家的支持撐下來的。這種時候就是要互相幫助。」
其中幾個人應該已經注意到西瓦娜就是通緝中的神柱守護者,說不定也曾是蕾韋和貝里耶一起追捕的人。
「我也是這麼想的。父親是好奇心很強的人,他說不定是爲了找尋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而去調查位在拉多羅亞的『死亡神靈』——高司教也是爲了使御柱恢復正常,而自願讓西茲亞他們綁架走。我雖然不是很清楚詳細經過……不過父親最後沒有回到原來的世界,而是在這個世界過完一生。」
菲立歐什麼也沒說,只是擔心地看着她。
菲立緊緊地——擁抱了她。
父親埃爾西翁·埃魯是接受過肉體強化的人,而其後幾代的子孫在這個世界嶄露頭角,可說是必然的結果。
「對……對不起。真是的——突然哭了起來——呃……」
菲立歐這麼說道,彷彿也正說給自己聽。
菲立歐拍了拍麗莎琳娜的肩膀。
現在神殿騎士團的主要任務甚至從監視佛爾南神殿轉而變成保護神官。
「好!」
當他們跑到中庭,神殿騎士已經包圍了玄鳥及跨坐在其背上的西瓦娜。
麗莎琳娜說完,大大地嘆了口氣。
神殿的中庭突然傳出神宮們的高聲慘叫。
麗莎琳娜點點頭,離開菲立歐,用袖口擦拭眼角。眼睛雖然充血,但表情已經緩和多了。
菲立歐威風凜凜地朝他們大喊:
麗莎琳娜放聲哭了出來。
在麗莎琳娜看來,這樣的偶然很不可思議,她甚至有種亡父在引導命運的不科學想法。
站在包圍網最前線的紅髮騎士切尼·阿爾加列如此說道,並收起了巨劍,其他的騎士也紛紛跟進。
麗莎琳娜等人加快了腳步,想在這兩個人碰面前趕到現場。
那對麗莎琳娜來說——是拚盡全力的告白。
「……真丟臉——對不起,哭出來以後就好多了。我會把父親的事說出來的——請聽我說,我希望菲立歐你知道這件事。」
面對若無其事的西瓦娜,菲立歐則是一副傻眼的樣子。
她沒有抬起被眼淚濡溼的臉孔,只是以沙啞的聲音說:
「麗莎琳娜,走吧!這樣下去情況可能會不妙!」
她一邊對周圍的人展現滿不在乎的微笑,一邊走向前來迎接的菲立歐等人。
這位女鍊金術師撩撥着短髮嫣然微笑。
「事出緊急,而且等到晚上太麻煩了。再說,有風牙在,我要逃走也很簡單。菲立歐,我希望你跟我一起來,你現在就可以行動吧?」
西瓦娜不由分說地就想抓住菲立歐的手臂。
菲立歐慌忙抵抗:
「西瓦娜,你只說這幾句話我根本弄不清楚狀況。要去哪裏呢?」
西瓦娜眨了眨眼:
「現在說到要『火速前往』的地方,當然是國境吧?你不在意那邊的情況嗎?」
面對一臉理所當然如此說道的鍊金術師,一旁的麗莎琳娜也感到困惑:
「西瓦娜,請等一下。菲立歐也有他的顧慮,沒有先弄清楚原因是不能行動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麗莎琳娜代替菲立歐如此問道。
菲立歐身爲王族,也身負處理神殿一事的責任。除了烏路可的事,其他問題大致都已經解決了。儘管如此,這也並非他拋下責任的好理由。
西瓦娜嘆了口氣:
「沒辦法,因爲時間不多,我本來想邊飛邊跟你說……」
聽聞中庭騷動的神宮們也陸續聚集到周圍,人們好奇地凝望難得一見的巨大玄鳥之際,同時也頻頻注視西瓦娜。
混在其中的穆司卡和赫密特,也跑到菲立歐等人身邊。
西瓦娜以手指按住額頭:
「唉唉,果然不馬上脫身是不行的。雖然有點早,不過讓風牙在這裏休息也好……咦?有新面孔啊!」
她瞥了赫密特和穆司卡一眼,露出微笑。
菲立歐簡短地介紹兩人:
「是啊!這位是和麗莎琳娜一樣的來訪者,名爲穆司卡;這位是威士託的侄子赫密特。穆司卡離開依莉絲,現在成爲幫助我們的人;赫密特則是你的老師戈達大人帶來的劍士。」
「別、別說出來!笨蛋!」
「雪乃小姐。聽說您下山時,我非常喫驚,也一直希望能找個機會見您一面,卻一直沒有機會——不過能像這樣與您見面,我真的很開心。」
他慢慢地走近銀髮的鍊金術師。
菲立歐點點頭。而麗莎琳娜也在前不久於戈達·託雷思來訪時,在隔壁房間聽到了這些事。
只是,她覺得威士託現在那有點困擾似的笑臉——跟埃爾西翁的笑臉有點相像。
麗莎琳娜對這總算明朗的兩人關係感到理解。
西瓦娜看似難爲情地轉開視線,並用手指輕輕地抓了抓臉頰。對麗莎琳娜來說,如此困擾的西瓦娜可說是難得一見的光景。
萊納斯迪快速地插話,而西瓦娜也趁機振振有詞地說:
「是啊!哎呀!因爲她還很小——正當我抱着她時,她正好就尿——」
而麗莎琳娜還注意到另一件事:
那笑容突然讓麗莎琳娜有種熟悉感。
女騎士黛梅爾也有點困擾似的露出曖昧的微笑:
西瓦娜的口氣實在說不上有禮貌,但卻充滿真情。
面對微笑的西瓦娜,赫密特露出僵硬的微笑。那表情帶着微妙的緊張感,讓麗莎琳娜感到不解——這不像是平常的他。
「夠、夠了吧!別再說以前的事了!」
「啊——真是抱歉。」
菲立歐也一臉感動地點點頭:
接着,西瓦娜也向赫密特伸出纖細的手。
「你身爲劍聖,不要用那種誇張的方式跟我說話。威士託卿,你弄錯了。在我們北方民族眼裏,你既是我們的恩人,也是大英雄。母親也常說我出生前發生的事給我聽。」
「唔……對不起。」
對於西瓦娜的無禮言語,菲立歐和威士託一起低頭認錯。
菲立歐也點了點頭,露出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慌張地跑到他身邊,但威士託一邊微笑,一邊以手製止他們。
威士託和義父埃爾西翁一點都不像。赫密特的藍眼睛雖然讓她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但那也不是一種能清楚察覺的真切感受。
「傷腦筋——我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你。」
西瓦娜還是一臉不悅,她以受不了的表情仰望威士託的龐然身軀,輕輕地聳了聳肩:
西瓦娜皺起端正的眉毛:
麗莎琳娜一邊懷疑她是不是真的不記得,一邊拚命地忍住想笑的衝動。仔細一看,騎士們也都彎着腰,無言地強忍住笑聲。赫密特和穆司卡也不知該如何反應,眼神遊移不定。
西瓦娜突然一臉厭惡:
赫密特和西瓦娜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彼此都透過戈達聽說了一些對方的事。而居中扮演關鍵角色的老人,現在則因回去從事諜報活動而不知去向。
「在那之後,因爲我跟陛下有緣,就在阿爾謝夫出仕爲宮。但我的老師並未在任何地方出仕,而是與北方民族共渡一生。雪乃大人——就是我的老師『奧茲馬·貝赫塔西翁』與出身北方民族的女子所生的愛女。」
「小姐,請多指教。我是穆司卡·布萊多克洛伊茲。我對這個世界的鍊金術很有興趣,改天有機會再向你請教。」
「菲立歐,我還是希望快一點……總之我是站在需要你幫助的立場,所以也不能勉強你。這裏不是個可以好好談話的地方。風牙很乖,可以讓它在這裏休息——」
聽到這聲尊稱,不只是麗莎琳娜,連一旁的菲立歐也瞪大了眼。
威士託露出了苦笑。
「發生了什麼事嗎?」
威士託用力地點點頭:

威士託戲謔般的話,讓西瓦娜皺起眉頭。
「別叫我『大人』,把對父親的尊敬加在我身上,我也很傷腦筋。對你來說,父親也許是必須尊敬的人——但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一個鍊金術師,你不需要用那麼鄭重的語氣對我這種奇怪的人說話。」
「威士託卿,你說服了我那頑固的父親加入一點交情都沒有的北方民族,保護山地的部落不受塔多姆的侵略,聽說那時候你還救了我母親一命。簡單說,要是沒有你,我甚至不會出生吧。你沒有理由對我那麼恭敬,我才應該對你以禮相待。」
從微暗的走廊出現的,是腹部包着繃帶、還穿着睡衣的銀髮巨漢——
西瓦娜皺起了眉頭,威士託則似乎很懷念地繼續說:
也就是說,在威士託眼中,西瓦娜就像亡師的遺物一樣。
「喔!這樣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結束對菲立歐等人的說明後,威士託又轉向西瓦娜:
「正是如此。因爲在周遊各國時,我就拜老師爲義父——當我在阿爾謝夫出仕爲宮,的確是可以恢復本名,但那時我當劍士時的名號已廣爲人知,於是就這樣沿用下來。」
「我是佛爾南的神柱守護者西瓦娜,平常是鍊金術師,而本業只是一名間諜……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西瓦娜很明顯地表露出困擾的神色,另一方面,威士託則是微笑着點點頭。
麗莎琳娜對她敏銳的直覺感到驚訝。事實上,說到在這個神域可以對抗威士託的,也許只有貝里耶了。
威士託如此回答,聲音就像在懷念往昔般清朗。
赫密特不知爲何有點茫然,他一直凝視着西瓦娜,看起來有點僵硬。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威士託和西瓦娜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你們不必擔心。我還不至於不能動。重點是——」
「等一下,威士託到國境去確實是——那是西瓦娜幾歲的事……?」
麗莎琳娜在一旁看到這幅情景,不禁當場笑了出來。
他以沉穩的聲調打過招呼,並輕輕地握了她的手。
麗莎琳娜等人也開始一同走向辦公室。留下幾位王宮騎士看守玄鳥後,一行人就從中庭回到神殿內。
「你看吧!這就是一般人的反應。大多數的貴族或王室中人在面對平民時,會更妄自尊大、不分青紅皁白地說話。如果不這樣,就不足以成爲他人的典範了吧!菲立歐和威士託大人都沒有常識。就是因爲這樣,像我這種人纔會得寸進尺。」
「這麼說來,我沒向您說過嗎?事到如今也不需要隱瞞了……很久以前,我和老師離開拉多羅亞後,曾受到北方民族的照顧,這您都已經知道了吧?」
「那位威士託卿受傷了?怎麼可能?對手是貝里耶嗎?」
「菲立歐大人,威士託大人,你們這時道歉,好像只會讓西瓦娜大人更加生氣。」
威士託的措詞雖然是相當疏遠,但口氣卻帶有親切感。
那個一向冷靜的西瓦娜慌張成這樣,着實全麗莎琳娜嚇了一跳。
「你還真瞭解。他是沒有生命危險……」
西瓦娜看似不愉快,也有點害羞。
先不說赫密特,禿頭巨漢穆司卡相當引人注目。西瓦娜仔細地凝視他,並微笑着說:
「說到這,您跟奧茲馬大人真像。他也不喜歡太拘泥禮數,說不定就是這一點和北方民族的氣質很合得來。」
「團長,不是說你還不能起牀嗎?」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用那種措詞——菲立歐,你也說說他。騎士團團長用這種口氣對我這種『奇怪的女人』說話,只會讓我惹騎士們反感。」
菲立歐客氣地向兩個人問道:
「菲立歐!你要是再打破沙鍋問到底,我可要回去了哦!」
西瓦娜朝兩人伸出一隻手,穆司卡先有所反應:
西瓦娜宛如白磁的臉上泛起紅潮,並且對威士託發出怒吼。
麗莎琳娜也注意到他們之間有所關連,但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那被譽爲「劍聖」的男子一手拄着柺杖,眯起了眼站在那裏。
西瓦娜突然粗聲叫道。
察覺到「那個人」的西瓦娜嚇了一跳,呆立不動。
「那時的雪乃大人還是個孩子,非常可愛——對了,那次我被交代去照顧她的時候……」
「雪乃大人——您長大了呢!能見到您我非常開心。」
她那流暢而溫柔的口吻不會讓對方產生警戒心,一方面也是因爲容貌美麗,讓她身上有種初次見面即能給人莫名好感的氣質。
麗莎琳娜也目瞪口呆。如果他是受過強化之人的子孫,能恢復到可以行動的程度也不足爲奇,但他的傷勢相當嚴重,沒想到他會特地起身前來。
「啊——失、失禮了,我叫做赫密特·埃魯。西瓦娜大人你是——那位戈達大人的弟子?」
聽說赫密特在來到神殿前,於王都與戈達·託雷思相識,接着隨戈達到瑪傑託的施療院探望西瓦娜後,兩個人才一起來到神域。
「是的。我已經從老師那裏聽說你的事了。你好像來過施療院,但沒有進病房來。對了,你還是別叫我『大人』既然你是威士託卿的侄子,不用敬稱也沒有關係。」
「我倒不覺得這問題嚴重到讓西瓦娜你如此在意……你也很落落大方,在一般人眼裏還比那些貴族有威嚴,那樣對你說話並沒有不協調啊?」
「不,菲立歐大人,我想並不是協不協調的問題……」
西瓦娜點頭承認,威士託卻搖頭,像是要打斷她的話般。
西瓦娜有點不知所措地說道,威士託對她眯起了眼:
西瓦娜一邊邁開腳步,一邊說道。
西瓦娜又轉向菲立歐和麗莎琳娜:
「不,在雪乃大人還很小的時候,我就曾在前往國境時見過她了。不過雪乃大人大概不記得了——」
西瓦娜驚訝地看了看穆司卡又看了看赫密特。
話才說到一半,神殿與中庭之間的門口就出現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當菲立歐不禁問道,威士託就笑了出來。
「不過威士託在面對老師的女兒時,口氣變得比較鄭重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而且你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奧茲馬·貝赫塔西翁——威士託大人名字中的『貝赫塔西翁』,難道是得自這位大人?」
「我知道了。那麼玄鳥就由王宮騎士團的人看守,我們到辦公室去吧!對了,威士託……他在和神殿騎士團作戰時受了傷。我不知道你和威士託的關係,不過威士託也知道你的本名——如果可以,你要不要去探望他一下呢?」
雖然不知道西瓦娜到底是爲了什麼事來,但她明顯地有所動搖。
一旁的穆司卡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他才終於注意到西瓦娜伸過來的手。
菲立歐歪着頭:
菲立歐目瞪口呆了一會兒,才認真地說:
西瓦娜以一手遮住臉,忿忿地咬牙切齒:
「可惡——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想跟你見面。我的確是不記得了,不過爸媽常拿這件事來笑我,所以我才希望你也忘掉啊!」
紅着臉如此說道的西瓦娜跟平常不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她平常冷靜沉着,有時甚至會散發出令人戰慄的冷冽美感,如今竟露出如此讓人意外的一面,讓麗莎琳娜不禁笑了出來。
西瓦娜一臉嚴肅地瞪了這一羣人:
「……你們想笑就笑吧,真是的——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等半夜再偷偷過來了。」
女鍊金術師嘖了一聲,菲立歐對着她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笑你。只是——一想到西瓦娜也有這樣的時候,就鬆了口氣。而且這對威士託來說,應該是很美好的回憶吧。」
聽到菲立歐這麼一說,西瓦娜一臉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似乎很無力地嘆了口氣。
威士託輕輕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雪乃大人,您不需要這麼生氣吧。正如菲立歐大人所說,那對我來說是很美好的回憶。當年那個幼小的雪乃大人,如今也長得這麼大了——奧茲馬大人一定也很開心。」
威士託這麼一勸,令西瓦娜紅着臉欲言又止。
麗莎琳娜看着她這個表情,覺得她真的很可愛。她一直覺得西瓦娜很漂亮,但這還是第一次覺得她也有可愛的一面。
關於她父母的事,麗莎琳娜等人是毫不知情。而關於威士託的老師,除了先前從說書人戈達那裏聽到的部分外就不知道了。
那全都是非常遙遠的往事。
就在談話中,一行人也走到了辦公室。西瓦娜瞪着菲立歐:
「……總之,打招呼已經結束了。菲立歐,接下來要認真談事情了。就像剛纔所說的,我趕時間,雖然不至於分秒必爭,但我也無意在此久留。」
然後西瓦娜開始詳細說起她「來此的目的」。
就結果而言——
菲立歐在當天離開了神殿,與西瓦娜一起趕往國境。
赫密特擔麗莎琳娜也與他們同乘一隻玄鳥。雖然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也想同行,但一隻玄鳥載不了那麼多人,因此王宮騎士團便走陸路前往國境支援。
西瓦娜所帶來的消息,可說是「惡耗」——
『塔多姆的攻勢凌厲,阿爾謝夫國境的防衛線有瓦解的危險——』
菲立歐雖然憂心留在神殿的烏路可,但還是往國境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