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聞一 鍊金術師的嘆息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3萬 字

在索裏達帖大陸的西部,有一個名叫拉多羅亞的大國。
這個國家在近幾十年來迅速發展壯大,單從規模上來看確實是大國,但實質上是小國家的集合體。
原本很小的國家,吸收了比自己再小一些的國家。如此反覆的結果——令現在的拉多羅亞得以誕生。
舉個例子的話,拉多羅亞並非一條大魚,而是一羣小魚。
主導拉多羅亞的衆多政治家基本都是各自地方的代表,即使同在一個國家,也時常也會因利益而發生衝突。
而拉多羅亞這樣的內部暗鬥,通常在不爲人知的地方進行——但也有不經意間浮上表面的時候。
那年夏天,發生在赫密特·埃魯周圍的事件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沒想到梅爾伯達議員會被暗殺…」
赫密特的哥哥拉杜卡沉在沙發上,悔恨地嘟囔着。
拉杜卡經常被支持者們稱爲娃娃臉,但現在,他表現出的沉鬱感情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老。
赫密特一言不發地把果酒遞給一臉疲態的哥哥。
拉杜卡接了過來,卻沒有喝。
赫密特默不作聲,喝着自己杯中的水。
提燈照亮了埃魯家宅邸的客廳,客廳中除了這兩人以外再無他人。僕人們都不在,尚未結婚的哥哥也沒有妻子。
拉杜卡·埃魯單手拿着玻璃杯,非常消沉。
赫密特理解他的心境。
就在今天傍晚慘遭暗殺的中堅議員梅爾伯達·奧爾巴,是與哥哥志同道合的前輩議員。
他似乎是在從議會回家的路上,在自家附近遭到刺客們的埋伏。
聽聞車伕中箭受傷,而梅爾伯達的心臟被短劍刺中,當場死亡。從手法來看,不可能是外行乾的。
梅爾伯達比達古雷和拉杜卡都年長,已經是五十歲後半的年紀了。
赫密特珍惜這爲數不多的時間,快步走着。
關於昨晚的信,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盯上了哥哥他們?其中還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赫密特也很苦惱該如何處理。雖然他想見西瓦娜的心情很強烈,但其實就算見不到她,他也想從她的同伴們那裏打聽些詳細的情報。
拉多羅亞的政治癒加動盪。
「那個——赫密特大人。」
在沒有收信人的情況下把信夾在門裏,這樣的行爲肯定不是郵遞員所爲。繆莉絲本來也想立刻告知主人的吧,但現在拉杜卡如此憔悴,讓她似乎有所顧慮。
他久違地念出來的名字,非常令人懷念,其迴響直逼內心。
他們只是在拉杜卡和達古雷等人的發言分量得以增強的現在比較老實,但輿論總是會隨着時間發生變化。雖說拉多羅亞現在建立了一個有穩健派參與其中的偏中立的政權,但現在的政局依然稱不上穩定。
賈斯雷姆雖然是個很難相處,有點難以親近的冷淡男人,但卻值得信賴。
赫密特想不出安慰的話語,只能輕撫哥哥的背。
在提燈照耀下,赫密特感到那字跡很眼熟。
和菲利歐一起消失的麗莎琳娜,也還是個孩子。
赫密特每次看到她的銀髮,就會聯想到某個女孩的身影。
赫密特小心地拉開嘎吱作響的門,慢慢走進了房間。
如果真的見到了西瓦娜,赫密特有太多的話想和她說。暗殺者不太可能在這一兩天去襲擊哥哥們,而且哥哥們的周圍也有專門的警衛。雖然他們只是從一個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但因爲梅爾伯達議員的死,還是採取了緊急警備。
在拉杜卡剛當選議員的時候,以及他的父親魯斯特·埃魯死去的時候,梅爾伯達似乎都以前輩的身份幫助過拉杜卡。
拉杜卡深深嘆了口氣。
她的態度讓赫密特感到訝異。
「小心。刺客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拉杜卡議員和達古雷議員。千萬不要放鬆警惕——」
赫密特打算讓哥哥一個人待一會兒,離開了房間。
「其實,赫密特大人。剛纔我收到一封既沒有收件人也沒有寄信人的奇怪信件。就夾在門縫裏,不過,剛剛纔發生梅爾伯達議員那件事,所以我總覺得有點瘮得慌…」
赫密特今天的目的當然是與銀髮女孩再會。
突然,一位女性傭人向他搭話。
不久,他來到了一棟老舊的木製公共住宅。北方民族的聯絡要員、爲赫密特送了這把刀的賈斯雷姆的房間就在這裏。
他是很早就潛伏在拉多羅亞的間諜。在戈達和西瓦娜離開拉多羅亞之後,他也繼續留在這裏收集情報。
政治的世界恐怕也是如此。在這個世界中,武器就是「權力「,人們使用權力互相戰鬥。
傭人戰戰兢兢地走到默不作聲的赫密特身旁。她是個新來的傭人,還不太習慣宅邸。
赫密特不知道菲利歐在哪裏,但偶爾會這樣想。
而他的遇刺不僅令拉杜卡悲嘆,也會對政局造成不小的影響。
那把刀是與死亡神靈有關的騷動結束後,北方民族一位叫賈斯雷姆的老人送給他的。
雖然現在看來,赫密特是被她放了鴿子,但他的心情從那時起就一直沒有變化。
而且,房間裏面瀰漫着比走廊裏更重的血腥味,客廳的地板上染着血跡,看來就是味道的來源。
雖然她平時就是個老實的傭人,但總的來說是個爲人和藹、給人以開朗印象的女孩。但今晚的她似乎在畏懼着什麼。
然後,他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赫密特背靠走廊的牆壁,皺着眉頭確認腰間的刀。
「繆莉絲——你找哥哥有什麼事嗎?」
當一個政治家沉溺於權力,迷失了「這力量是爲了什麼」的瞬間,他就變成了單純的瘋子。日夜沉迷於政治鬥爭、爭端權力本身就成爲了其目的。
犧牲了這樣的少年少女而得到的平穩——竟然還有人想要將其擾亂。
對拉杜卡而言,梅爾伯達不只是議會中的同僚,更是一位可靠的前輩。
追着梅比斯進入「神靈」後,負傷的赫密特把那把刀還給了菲利歐——從那以後,菲利歐就下落不明瞭。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美豔的銀髮下微微顫抖。
所以擁有權力的人,決不能沉溺於權力。
臉上淡淡的雀斑,也爲她這種質樸的印象增添了一份功勞。
拉杜卡的嘆息充滿了對梅爾伯達之死的憤怒和悲傷,聽上去非常痛苦。
赫密特垂下眼睛。
尤其是現在這個恰逢前任國家元首傑拉得·梅森下臺,新政權剛剛開始運轉的時期。
第二天中午,赫密特爲了去和北方民族的熟人見面,走在小巷的一角。
這是半年來杳無音訊的他的思念之人的筆跡。沒錯。沒有寫收信人和寄信人,反而更有她的風格。
他壓下這種個人想法,和傭人女孩對上了視線。
他以穩健的性格而聞名,在選舉中也經常獲得穩定的票數,是個以「可靠」爲賣點的議員。
(那把刀…現在也和菲利歐大人在一起嗎?)
這位住在宅邸裏的女傭,一邊稍稍注意着周圍的情況,一邊有些爲難地張開了嘴。
這個房間最近一定發生過不尋常的事。
劍是用於戰鬥的工具。
而這次的暗殺事件背後就有這樣的人——赫密特會這樣思考也是很自然的。
房間裏沒有人。
如果這件事和真正的職業暗殺者有關的話,那麼就連幾人現在所在的這座宅邸也稱不上安全。
信中的內容自不必說——而最讓他的心動搖的,是寄信人。
「…發生什麼事了嗎?哥哥他有點累了,如果方便的話,能和我說說嗎?」
利用國家,貪得無厭地爭取自己的權力,滿足自己自私的慾望,用不負責的理想論誆騙人們的政治家,在現實中也是存在的。
赫密特聽說他是戈達的老友,以前好像是位劍士。年輕時,他曾經作爲北方民族的劍士和塔多姆戰鬥過。
白天炎熱到可以看見遠處的景象在搖晃,而到了晚上卻格外涼爽,這就是拉多羅亞的首都拉波拉託利的夏天。
赫密特皺起眉頭。
拉杜卡敷衍地點了點頭,然後稍微啜飲了下杯中的果酒。
主戰派的首領傑拉得失勢後,拉多羅亞與吉拉哈的戰爭雖然得以避免,但潛伏在國內的「亡國派」可不會袖手旁觀。
「…西瓦娜——?」
但是,等赫密特上了樓、站在房門前之後,他卻皺起了眉頭。
和他在一起的麗莎琳娜也是一樣。赫密特也認爲兩人已經死去,漸漸放棄了希望。由於時間上的偏差,他不清楚這個時間點他們是否還活着,也沒有足夠的根據相信彼此「還能再見」。
走廊裏——瀰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但是,她並沒有出聲。
傭人從走廊暗處露出的臉上還帶着幾分稚氣。她的年齡和赫密特相仿,應該超過20歲,但因爲嬌小的身材和娃娃臉,看上去很孩子氣。
正因如此,持劍之人才不能沉溺於「戰鬥「本身。自己爲何而揮劍?持劍之人必須一直關注着這個問題。
赫密特立刻將手指抵在刀柄上。
繆莉絲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後,擠出沙啞的聲音。
在赫密特住院的時候,那位老人說着「我來探病了」,然後就把這把刀留下來了。
殺死他的兇手是誰?目的是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目前還不得而知。但如果這次暗殺是出於政治原因——接下來,赫密特的哥哥拉杜卡以及達古雷也有可能會成爲目標。
「…哥哥。你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梅爾伯達議員的事固然令人遺憾…但是你最近忙個不停,一直沒能好好睡覺吧?昨天你好像也在通宵寫文件,不是嗎?」
對於剛剛失去刀的赫密特而言,這是最好的禮物。

✝
另一邊,「利用」傑拉德的主戰派支持者依然存在,他們的主義主張並沒有發生什麼大的變化。
傑拉得元首下臺後,內閣成員紛紛辭職,從而引發了爭奪下一任權力寶座的鬥爭。各種研究機關的非人道人體實驗被曝光後,議會在鎖定相關人員和如何對其進行處罰上陷入了僵局。
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一大早就來,但今天早上他要負責保護前往議會參加會議的哥哥一行人。
「…我沒關係的。明天還有議會的會議,不過從後天開始會有爲期三天的假期…警察那邊正在調查梅爾伯達議員的遺體,所以他的葬禮也會在假期之後舉行吧。」
菲利歐是個優秀的劍士。雖然他的性格還有些不成熟,但如果得以成長,應該會成爲一名優秀的劍士——以及一名優秀的執政者。
議會的會議要到傍晚纔會結束,所以他打算到那時候再去進行警衛,不過他也有告訴哥哥們「自己有可能會晚些回來。」
在梅比斯·弗侖岱特引起的「
死亡神靈
」失控事件後的半年——
繆莉絲遞出的信裝在一個冷冰冰的素色信封中。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紙,信箋也是素色的——應該是在附近商店裏買到的最便宜的東西。
——被殺死的梅爾伯達·奧爾巴是穩健派議員。
他也是拉杜卡年輕時的恩人之一。
那個女孩說過「半年後我就會來見你」。可前幾天,正好就是那個「半年之後」。
拉杜卡的聲音裏完全沒有霸氣。
赫密特攤開像是筆記一般的信,用視線掃過紙上的內容。
夏天的熱氣火辣地炙烤着石頭路面。
但是,他並未離開走廊。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今後的時代明明需要他——」
曾經,赫密特也曾向阿爾謝夫的王弟菲利歐那裏借來過神鋼之刀。
門的鎖也被砸壞了。
血跡好像被擦過,但沒有擦掉,木地板上地板只有那塊兒變成了黑色。
赫密特感到心中一陣不安。
血跡還很新。如果這是西瓦娜的血——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這種不詳的聯想。這裏雖然是賈斯雷姆的房間,但是,也有可能是西瓦娜到此聯絡的時候遭到了什麼人的襲擊。
赫密特呆站了一會兒後,開始調查房間。
房間的主人賈斯雷姆老人去了哪裏,這血跡是誰的,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現在,赫密特必須先找到線索。
房間裏的樣子和他上次來的時候相比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雖然沒有特別遭到破壞的樣子,但如果有什麼東西被偷了,赫密特也無從得知。
赫密特打開廚房的碗櫃時,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東西,一時間不知所措。
一個手掌大小的南瓜頭混在堆積如山的餐具中,正在盯着他。
看到那熟悉的表情,赫密特產生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慨。
赫密特曾在在佛爾南和他刀劍相向,又在拉多羅亞共同戰鬥。
恐怕他也是梅比斯他們造成的犧牲者之一。
在圍繞死亡神靈引起的騷動之前,那個南瓜頭男子在廣場上模仿街頭藝人,做起了表演。
孩子們似乎也很喜歡他,藉着他的人氣,甚至有人制作出模仿他的頭的商品。
這個手掌大小的南瓜頭就是其中之一,而它的真正用途是陶製的糖罐。
突然消失的藝人已經漸漸被人遺忘了——只有商品還在像這樣流通着。本來,南瓜人偶就作爲民間工藝品在這個地方被人們廣泛接受,看來在不知不覺中,這種商品也開始紮根了。
赫密特不由得感到懷念,拿起糖罐看了看。
罐子出奇地輕。
他以爲裏面是空的,便取下做成根莖形狀的綠色蓋子。
那裏藏着一張摺好的紙片。
感到一陣惡寒。
「喂!有小偷啊!快抓小偷!」
這個寂靜的集體住宅中的一個房間,似乎就是老人的住所。
雖然他很想抓住刺客獲取情報,但對方不太可能開口。沒有在光天化日之下流無謂的血,這一點也該感謝這位老人的機智。
就在赫密特糾結該作何反應的時候,他們走了進來。
拉託羅亞首都拉波拉託利有很多這樣的出租屋。正因爲這裏是學術之都,所以有很多學生和學者從各地聚集到這裏。人們若是聚集起來,生意的種類就會增加,工業也得以發展。
思來想去之後,無可奈何的赫密特准備離開這裏。
對於這個似乎在哪裏聽到過的聲音,赫密特疑惑地歪起了頭。
對方的這個動作與赫密特的預測分毫不差。
赫密特點了點頭,睜大眼睛。
赫密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陌生的老人站在那裏——是一位身穿麻布長衣,白髮白鬚的矮小老人。老人好像是在買完東西回家的路上,包裏還能看到食材。
但就在這時,小巷的一角傳來一聲大吼。
但是——也有強行活用這種狹小空間的戰鬥方法。
就這樣,靠着人吸引人,拉波拉託利成爲了國內最大規模的都市。
赫密特沒有胡亂揮刀,而是筆直地向前刺去。
「嘁…!? 」
三人或四人——似乎最多就這麼多人,但每個人都巧妙地隱去了腳步聲,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一般的平民。
「這是…」
「…你們到這個房間,是有什麼事嗎?」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老人不像是北方民族。在與死亡神靈有關的那場騷動中,首都中的北方民族幾乎都與赫密特打過照面。
寫在上面的文字當然不是給赫密特看的。這個糖罐似乎是用來隱藏內部人員之間的留言的物品。
在拉多羅亞這個地方,自稱鍊金術師的人非常多。
儘管如此,從手感來看,對方的手背應該被砍出了傷痕。
「他們是…鍊金術師嗎?我還以爲只是單純的暗殺者。」
古拉傑一臉苦澀,目光變得兇惡。
他雖然態度冷淡,但看起來不像壞人。更重要的是,他還是趕走刺客們的恩人。
古拉傑住的這座集體住宅也不例外,裏面幾乎沒有人們的生活氣息。
赫密特目送他們撤退的背影,收起刀,向前來相助的老人行了一禮。
「此處遭到監視。銀去書那邊。廢棄這個房間。」
赫密特本來打算靠這一擊打斷他的手指,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赫密特的意圖,避開了衝擊。
特別是,他一想到西瓦娜就怎麼也冷靜不下來。
「是的。我叫赫密特。賈斯雷姆老先生還好嗎?那個房間的地板上有血跡——「
「哦,是師父嗎?回來得真早啊。」
「銀」這個字眼讓赫密特聯想到西瓦娜,但「書」這個字他卻不太能理解。
赫密特對着老人那矮小而結實的背影問道。
與之對應,赫密特也拔出了刀。
同時逼近赫密特的另一個刺客認爲這是他的「破綻」,乘勢追擊。
赫密特直接一腳踢飛這個短劍已經被擊落的刺客,並把他當作盾牌,趁機從窗戶跳了出去。
兩個手持短劍的蒙面男子迅速以滑動一般的腳步逼近赫密特。
對於一般的劍士而言,刀不是適合在狹窄的室內使用的武器。這裏既沒有足夠的寬度用來揮舞刀刃,刀路也很容易被看穿,而且一旦刀刃刺進柱子或者牆壁,勝負就註定了。
老人不讓赫密特說完就招了招手。
赫密特邊走邊小聲對他說。
「那麼,賈斯雷姆老先生他…」
最後的一句話,是「捨棄這個據點」的意思吧?
赫密特順着自己的刀被彈開的力道,在「刀柄」上注入了力量。
聽到賈斯雷姆還活着,赫密特暫時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他也很在意自己不知道的其他據點的情況。
老人又喊了一聲。
另外兩名刺客追着他跳了下去。
赫密特走近一看,發現老人雖然個子不高,身體卻很結實,目光炯炯有神,很有魄力,輪廓分明的臉龐散發出一種可以成爲雕像模特的氛圍。
房間前面有數個人的氣息。
「…你是賈斯雷姆的熟人吧?「
老人帶着赫密特走上嘎吱作響的老舊樓梯,來到二樓的房間。
雖然赫密特對哥哥那邊說過了「可能會晚點回來」,但他還是打算在夜深之前回去。總不能爲了等待預定要接收這條信息的人出現就住在這裏吧。
他的話中充滿了憎惡,連赫密特都感到不知所措。
「…你就是赫密特嗎。原來如此,跟我來吧。你是想要線索吧?在這裏也沒法好好說話。」
不過,由於預見到人口增長的投資者們紛紛建設集體住宅,現在這種出租屋處於供過於求的狀態,空房相當的多。
「嗯,事到如今,他們確實和單純的暗殺者沒什麼兩樣。——到了,這邊來。」
聽到老人的聲音,附近的居民都探出頭來看發生了什麼。
這些人從布的縫隙中露出來的眼睛,完美地扼殺了感情。
「那傢伙受了傷,現在在我家裏。就是剛纔襲擊你的那幫傢伙乾的。昨晚,賈斯雷姆被他們襲擊,一邊戰鬥一邊拼命逃到了外面。幸運的是,我和我的弟子剛剛好經過那裏——接下來的情況就和我剛剛救你時幾乎一樣。那些人似乎是在監視那個據點。」
如果這樣喧鬧起來的話,即使是后街也會很快有人聚集。
既然他們是訓練有素的刺客,那麼就不會放過獵物的破綻。
對方的回答不是語言,而是刀刃。
「我的名字是古拉傑,是賈斯雷姆的棋友,只是個鍊金術師。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做什麼特別的研究了。」
在小巷深處的一角,老人穿過外壁上的小門。
「在這邊!小心,他有刀!」
「古拉傑先生,關於他們的身份…還有僱主,您知道些什麼嗎?」
刺客被意外的疼痛嚇到,悶聲叫了一聲。
因爲這個國家本來就會對「鍊金術」給予獎勵,對於鍊金術師,也會在徵稅層面上有一些優惠措施。這也是「自稱鍊金術師」的人增加的原因之一,即使是普通的學者也會主張自己是鍊金術師。
(我進來的時候被發現了嗎?)
北方民族們的聯絡途徑時常發生變化。雖然他們可以聯繫到赫密特,但身爲外人的赫密特與他們聯絡的途徑,如今就只有這間屋子而已。
「…雖然還沒有確切證據,但我大致上知道。可悲的是,他們和我一樣是鍊金術師——是一羣「走上歪路」的鍊金術師。」
老人冷淡地說出的名字,是現在租住在方纔那個房間中的北方民族男人的名字。
正因如此——刺向赫密特要害部位的刀刃,纔夠不到赫密特的身體。
老人打開自己房間的門,一股甜香立刻撲鼻而來。
他一邊警戒着是否有人跟蹤,一邊走進狹窄的小巷子裏。
這是刺客們不願看到的。他們迅速轉身開始撤退。進攻時,他們動作迅速,撤退時速度也很快,而且幾乎不說廢話,給人以一種他們已經習慣這種行動的感覺。
只要到了寬廣的外面,就沒有必要逃跑了。赫密特准備堂堂正正地迎擊。
赫密特不知如何是好,擔心起房間的主人賈斯雷姆以及西瓦娜的安危。
老人背對着赫密特,小聲回應。
他刻意控制了速度。
赫密特將手指放在腰間的刀上,低聲問道。
赫密特謹慎地靠在牆邊。
「嗯?是年輕的客人嗎?真少見啊。」
(真受不了啊。可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問題是,不知道「敵人」是誰。
赫密特老實地跟在他身後。
對方正在警戒室內。
他手中的刀柄狠狠集中了瞄準他要害的刺客的「手背」。
這幾天,在這個據點中,雖然不知是敵方還是友方,肯定有人在此流血。而被敵人知道了的據點當然要廢棄。
血跡還很新鮮,變故很可能就發生在昨晚。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邊嘟囔着一邊出現。他長長的金色劉海幾乎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還是可以窺見其溫和的容貌。
從房間深處,傳來一個用着奇怪措辭的聲音。
赫密特立刻取出那張紙片。
「謝謝您,老先生。剛纔那夥人突然襲擊…「
對方究竟是來歷不明的敵人,還是北方民族的同伴?赫密特無法判斷。
不過,在這位名爲古拉傑的老人身上,赫密特可以感覺到一種研究人員的氣質,以及侵染身體的藥物的「氣味」。
同時,赫密特疑惑地歪着頭。那些人的動作明顯並非研究者,而是受過訓練的暗殺者。
他們似乎早就潛入了這座城市,衣着和城裏的人們沒有兩樣,嘴角和額頭都纏着布,遮住了臉。
突然,他的背後——
當然,被他的刀刃刺向的刺客以短劍擋下了這一擊。
看樣子是在煮果醬。
只是,他的步伐中沒有任何破綻,讓人感到十分違和。
赫密特不由得皺起眉頭。老人低語道。
「別在意,這傢伙只是我這裏的一個食客。很久之前,我收留了倒在地上的他,我們的緣分僅此而已。」
「嗯。那時候承蒙您照顧了。」
他稱呼老人爲師父,語氣中卻沒有絲毫尊敬。不過,這種滑稽的語氣讓人恨不起來。
「潘塔,賈斯雷姆怎麼樣了?」
被稱爲潘塔的高大弟子大方地點了點頭。
「他睡得很好。大概是藥起效了吧,應該已經性命無憂了。」
「是嗎。那太好了。」
古拉傑安心地笑了笑,把買來的東西交給弟子,帶着赫密特進了房間。
這個房間比赫密特想象中大得多。
玄關的門雖然簡陋,但赫密特被請進室內後,發現左右各有好幾個房間,還有一個採光良好的客廳。那些房間應該分別是研究室和臥室吧。
赫密特被帶到客廳,坐在古拉傑對面的椅子上。潘塔則回到了似乎正在烹調着什麼的廚房。
「…那麼,你是赫密特,對吧。我姑且聽說過你的名字。你雖然不是北方民族,卻在與「死亡神靈」有關的事件中向他們施以援手。」
古拉傑用鑑定般的目光打量着他。
赫密特察覺到自己的大部分情況似乎都已經被老人知道,慎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您也——並非北方民族吧。」
赫密特確認般問道。老人微微一笑。
「是啊,我也是拉託羅亞的子民。我和賈斯雷姆是象棋的棋友,姑且算是他的協助者…也就是說,我的立場和現在的你很相似。雖然我在北方民族眼中是外人,但也並非和他們毫無關係。」
赫密特盯着老人的臉。
古拉傑瞥了一眼北方民族的老人賈斯雷姆睡着的房間,再次嘆了口氣。
赫密特輕輕點了點頭,同時也認爲古拉傑的擔心是杞人憂天。
「…不好意思,古拉傑。我睡了多久?」
「不,不只是聯絡。一旦發生了什麼,我也要戰鬥——」
但是,只有被稱爲「書」的人物,情況似乎有些特殊。
他甚至沒給老人「啊」出聲的機會。
「除了祕密警察和受僱的暗殺者以外…還有其他人協助梅比斯的「研究」嗎?」
「呵呵…喂,賈斯雷姆。你看中的這個年輕人真是很了不起啊。他可比你厲害多了。你就乖乖把任務交給他吧,這個頑固的老頭。」
「謝謝你的治療。我現在必須馬上去同伴那邊。」
「沒錯。他們雖說是梅比斯的部下,但在他們看來,梅比斯就單純是僱傭了他們的上司。實際上,梅比斯的上面還有傑拉得,以及支援傑拉得的人。而對那些鍊金術師而言,上面的人是誰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能否推進自己的研究——僅此而已。所以,一旦傑拉得和梅比斯失勢,他們就會尋求其他當權者的庇護,繼續他們的研究。爲此他們不擇手段,實在是太惡劣了。」
「…赫密特,去「書」那裏吧。我們得到的情報都集中在那裏。如果西瓦娜不在那裏——」
由於赫密特的動作太過迅速,有些發愣的古拉傑也終於笑了出來。
「…賈斯雷姆先生,這份工作由我代你完成。無論是爲了確保兄長他們的安全,還是爲了給梅爾伯達議員報仇——請讓我用從您那裏繼承來的那把刀來幫忙。」
古拉傑毫不在意,繼續說。
與此同時,隔壁的廚房也傳來「咣噹」一聲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
古拉傑笑了。不過,他的眼中完全沒有笑意。
他看起來不像是撒謊,但赫密特總覺得有些離奇。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可就連你也沒有注意到那裏被監視了吧。西瓦娜也有可能已經落入那些傢伙手中了。雖然我無意讓你動搖,但你要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赫密特也繃緊了四肢。他不願意相信西瓦娜已經落入敵人手中。
在空無一人的小巷子裏,古拉傑小聲說道。
老人指着赫密特腰間的刀。
低聲呻吟的賈斯雷姆表情十分悲痛。
「從昨天晚上被我們救了開始,到現在才半天左右。行了,趕緊回牀上去——」
當然,也有西瓦娜這樣名字與容貌相關聯的名字,但她的老師戈達·託雷思,以及在拉多羅亞的同伴賈斯雷姆,都是些很容易融入當地的假名。
爲了自己的研究而暗殺礙事的人——這個國家還有着這種人。
似是難以啓齒一般,賈斯雷姆嚥下了後面的話。
賈斯雷姆只是被赫密特的指尖緊緊按住肩膀就已經動不了了。
聽到古拉傑的指示,赫密特立刻動了起來。
「你不信任我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也不是很瞭解你。你是埃魯家的三子,也是得到了賈斯雷姆的稱讚的男人——只有這種程度而已。不過,剛纔看到你的刀之後,我才恍然大悟。那是賈斯雷姆以前用過的刀。」
「…赫密特,我想問你一件事。那個房間中,有西瓦娜回來的痕跡嗎?」
然後,在身體來到牀上的同時,賈斯雷姆擠出沙啞的聲音。
賈斯雷姆翻起了白眼。
賈斯雷姆嚴肅地皺起眉頭。
赫密特喫了一驚。
他甚至還沒有發現自己正在被赫密特抱在懷中。
他以如流水般的動作來到賈斯雷姆身旁,輕輕抓住他的肩膀。
隔壁房間的門前站着一位老人。
古拉傑再次轉向赫密特,他的目光顯得格外遙遠。
「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鍊金術師們至今仍盤踞在拉多羅亞。但這件事不僅如此。那些傢伙豈止是要暗殺議員——他們的目的是奪回「死亡神靈」。」
聽到這兒,赫密特因驚訝和憤怒而眯細了眼睛。
「在離開那裏之前,我一直在等西瓦娜回來。但是她沒有回來,所以我留下了字條。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正好敵人來了——」
「是寫着「銀去書那邊」的便條嗎?那個的話,就藏在南瓜頭形狀的糖罐中…」
「你快去躺着。如果你要和同伴聯絡,告訴我地點就行,我替你去。」
「聽說那傢伙年輕時是劍士,不過畢竟年齡不饒人。而且他還一直說,神鋼的刀是貴重品——如果一直由自己帶着的話,在自己死後不知道會怎樣。如果被暗殺者拿走了,那就太蠢了。既然如此,乾脆趁現在就給有潛力的劍士去使用吧。」
聽得入神的赫密特慌忙站了起來。這位北方民族的老人瞪視着赫密特。他並沒有生氣,只是不善於笑而已。
赫密特對他報以微笑。
「…你的象棋水平不差,可爲什麼會這麼愚蠢呢?你的身體能不能動,你自己應該很清楚吧…你去礙手礙腳反而會讓同伴陷入危險。」
如此低語的賈斯雷姆的表情就像是惡鬼一般兇惡。
「…你還真是受人信任啊。對北方民族而言,這裏是情報的要害部位吧?要是讓敵人的間諜知道了那個地方可就不得了了。」
古拉傑向前方弓起了身子。
至於這種舉措的目的是什麼,身爲外人的赫密特只能推測:這個人物的立場似乎是「統籌」北方民族獲得的情報。
北方民族使用的假名幾乎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就只是名字而已。
有一瞬間,他聯想到梅比斯的部下——西茲亞她們的身姿。不過她們是純粹的暗殺者,並非「鍊金術師」。也就是說——
既然赫密特他們已經知道了「萊布拉斯」在哪,那麼他的所在地很有可能在明天或者後天就會發生變化。雖然赫密特還沒有見到「萊布拉斯」,但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在今天拜訪他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北方民族的老人皺起眉頭,不悅地歪着鼻子。
這個讓人聯想到圖書館的名字,是專門賦予有着這個職責的人的。被稱爲「書」的人物在繼承職責的時候,似乎會連着名字也一起繼承。
古拉傑咂了咂舌,站起身來。
但是,固執的賈斯雷姆也不肯輕易退讓。
「書」的名字是「萊布拉斯」。
「如果西瓦娜看到了那張紙條,那它應該被撕碎了。也就是說——她沒有回來。」
「我能一定程度地活動。我也不必非要揮舞長刀,還能投擲短劍,還能當同伴的盾牌…」
他的身上到處纏着繃帶,額頭上冒着汗,似是在忍耐着疼痛。他腹部的傷口特別深,纏着尤其厚的繃帶。
而同時,他也理解了哥哥他們會被盯上的理由。雖然不知道梅爾伯達議員推動的法案的詳情,但哥哥們應該也在其中有所助力,所以會被他們視爲「礙事的人」也不足爲奇。
躺在牀上的老人說出的不詳話語,讓赫密特表情僵住了。
儘管有些心慌意亂,但他還是立刻問道。
古拉傑是在認真地斥責賈斯雷姆。
「那個房間被那些奇怪的傢伙監視着。西瓦娜大概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纔沒有靠近吧?」
即使遭到怒喝,賈斯雷姆眼中的意志之光也沒有絲毫動搖。從這一點來看,他確實很有剛毅劍士的風範。
接着,爲了不刺激到老人的傷,赫密特直接絆倒老人的腿,輕輕抱起他的身體。
聽着古拉傑講述的事實,赫密特感到不寒而慄。
「那麼,回到正題吧——就像我剛纔說的一樣,在那個房間襲擊你的暗殺者們都是偏離正道的鍊金術師。對了,「他們都是梅比斯·弗侖岱特曾經的部下」,我這樣說你更容易理解吧。」
「…前幾天,梅爾伯達·奧爾巴議員被暗殺了,這件事你也已經知道了吧。兇手恐怕就是那些傢伙。梅爾伯達議員在暗中推動一項取締鍊金術師進行非法研究的法案。而他們之所以暗殺梅爾伯達議員,就是爲了不讓這項法案成立。」
所以,赫密特確實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的要害,讓他陷入手臂用不上力的狀態。
「賈斯雷姆先生!你起來了嗎!」
赫密特緊咬嘴脣。
即使赫密特如此宣告,賈斯雷姆還是一臉茫然。
「……赫密特,把這個蠢貨綁起來。來幫忙。」
赫密特驚呆了。雖然他的傷確實算不上重傷,但也不是能正常活動的狀態。古拉傑也深深嘆了口氣,抓住靠在牆上的賈斯雷姆的手臂。
賈斯雷姆保住了性命,這件事讓赫密特鬆了口氣。古拉傑嚴肅的眉頭上泛起了皺紋。
古拉傑領着他們進了臥室,赫密特抱着賈斯雷姆跟在他身後。
「你也知道,死亡神靈被北方民族和夏吉爾人藏在了某處。那些傢伙之所以襲擊賈斯雷姆,也是爲了獲取相關情報吧。其他據點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但有可能也已經被襲擊了。」
對於這個事實,他感到十分不甘。
兩人的對話本來聲音就已經小到連隔壁房間都聽不見了,而接下來,古拉傑還要進一步壓低聲音。
在古拉傑悲觀的話語之後,傳來一個既非他的弟子也非赫密特的,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聽到這個既令人懷念又令人厭恨的名字,赫密特不由得移開了目光。
而赫密特並不討厭這樣的怪人。
一直到從賈斯雷姆的口中打聽到那個地方的期間,他都一直緊緊握着刀柄。
爲了不讓同伴們陷入混亂,北方民族的做法是時常將最新的情報匯聚到「萊布拉斯」那邊。也就是說,「萊布拉斯」是所謂的情報中樞。
「你這笨蛋。哪有人受了這種傷還會起牀的!」
✝
他還是第一次聽說自己得到的刀中包含着這樣的念想。賈斯雷姆來探病時沒有提到過任何這方面的想法。他只是向赫密特道謝後就放下了刀。
賈斯雷姆珍惜好刀的心情,作爲劍士的赫密特可以理解。不過如果優先選擇考慮這種心情而放棄自己的刀,那就是怪人的等級了。
受傷的賈斯雷姆則是由古拉傑的弟子潘塔負責照顧。
不過,對於他內心中的憤怒,赫密特也有同感。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的疑慮,依舊一臉嚴肅的老人笑了。
赫密特不會允許他反抗。因爲要是一個搞不好,就會讓他的傷口裂開,而且他應該也沒有抵抗的體力了。
在梅比斯死後就消失了蹤影的那些協助他的研究的人們——他們的真實身份,赫密特直到最後也沒能完全掌握。傑拉得等幾位政治家雖然下臺了,但那些本來在他的手下工作的人,卻連點像樣的消息都沒有。
老人的口中的這個名字讓赫密特就嚇了一跳。
賈斯雷姆的眼中閃爍着強烈的光芒。
那深深的嘆息中似乎包含着他的各種各樣的想法,但赫密特無從知曉那些想法是什麼。
古拉傑點了點頭。
「…沒錯。那些傢伙的情報網在我們之上。」
另外,北方民族長老們的指示也會率先傳達到「萊布拉斯」這裏,再由萊布拉斯散發給各位。
按理說他應該沒法行動,但在出門之前,古拉傑還是給他餵了藥。
那藥表面上是止痛藥,但副作用是會犯困。赫密特祈禱着,在賈斯雷姆醒來的時候,事情就已經解決了。
「萊布拉斯」的住處位於距離曾經供「死亡神靈」藏身的研究設施有一段距離的集體住宅一角。
死亡神靈事件之後,這附近的居民對那場異變心生畏懼,大多選擇離開這裏。
而家在這裏的人想走也走不了,與此同時,出租屋的行情也在下跌。而現在正是受房租下降的影響,租房者的數量逐漸迴流的時間點。
赫密特敲了敲寂靜的廉價房屋的門,然後,門上的小窗微微打開。
「請問您是?」
從門中傳來的,是一個年輕女性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
一直認爲「萊布拉斯」是男性的赫密特,這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失禮了。我是赫密特,這位是古拉傑——他是賈斯雷姆先生的代理人。因爲賈斯雷姆先生受了傷…您就是萊布拉斯嗎?」
小窗對面的女人沉默了一會兒,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那麼,他應該交給了你們什麼東西吧?」
赫密特點了點頭。
他將從賈斯雷姆那裏得到如便條一般短的信從那個小窗塞了進去。
她——萊布拉斯在確認了筆跡之後,終於打開了門。
從門中出現的,是一個戴着眼睛的矮個子紅髮女性。
由於身高的關係,她乍一看像是個少女,但仔細一看,她比赫密特年長。她的身上散發出一種莫名的陰暗氣息,再配上緩慢的動作,讓人感覺缺乏霸氣。
女子身穿家居服,從短衣和緊身裙下面伸出嬌豔的手腳,但卻散發出一種無比的倦怠感,讓人覺得與健康二字無緣。
她興味索然地看了赫密特和古拉傑一眼,然後立刻轉過身去。
「請進——雖然有點窄。」
萊布拉斯的目光移到赫密特身上。
對於年輕的拉杜卡以及沒有特別職位的達古雷而言,這是可以自由度過的一段時間。
萊布拉斯無視了赫密特的熱情,打了個哈欠。
「讓你不高興的話,我道歉。我的名字是「萊布拉斯」——這是根據「圖書館」這個詞起的假名。我主要的工作是收集有關拉託羅亞的知識,並且給同伴建言獻策。我是同伴中最冷靜,擅長記憶和判斷情況的人——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是最爲無情的人。」
和消沉到讓弟弟操心的自己相比,他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我們今天早上才知道賈斯雷姆先生被襲擊的消息。根據你們剛剛得到的筆記,襲擊應該發生在昨天深夜——我想,西瓦娜到你家留下信的時間,應該沒有那麼晚吧?」
赫密特不知該作何反應。
在氣勢洶洶地這麼問的赫密特面前,萊布拉斯靜靜閉上了眼睛。
鍊金術師老人古拉傑對她的態度感到驚訝,開口說道。
不過,她一點都沒有擔心同伴的樣子,這讓古拉傑也覺得不對勁。
他的宅邸也同樣建在埃魯家的領地內。兩人在各自回家之前,去另一家串門並不稀奇。
「…萊布拉斯。關於西瓦娜所在的地方,如果你有線索的話,也請告訴我。現在時間不等人。」
現在,就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西瓦娜可能正深陷危險之中——一想到這些,他就無法平靜下來。
萊布拉斯疑惑地歪起頭。
「…很遺憾,我沒有見到她。西瓦娜只是給我送了封警告信,告訴我哥哥他們有危險。」
萊布拉斯淡淡嘟囔着,重新帶上眼鏡。
赫密特和古拉傑不由得面面相覷。
那裏對赫密特而言,是最熟悉的地方——
「哎呀——明天終於開始休息了…」
從明天開始,議會將迎來爲期三天的短暫休會。大多數議員都會休息,但在此期間,負責準備資料和撰寫答辯書等工作的政治家和官僚們會很忙。
映入眼簾的只有一張廉價的桌子、三把椅子和塞滿了書的小書架。
也就是,「埃魯」家的領地。
「…嗯,說的也是。以你的性格確實會這樣做。這位老先生不適合戰鬥,所以就在賈斯雷姆先生身旁待命吧。」
「果然,他是個有膽量的人——」
赫密特不由得呻吟出聲。
他們的話題幾乎都和政治有關,不過有時也會下上一盤象棋。
被要求確認,赫密特點了點頭。那個時候,哥哥和自己都還沒睡。
地圖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兩人被帶進的房間格外空曠,與其說是整潔,不如說只是絲毫沒有裝飾。
赫密特看着這個地方,不由得失語。
「…應該是這裏吧?」
她的聲音依舊冷徹,但不可思議的是,赫密特並沒有感到不快。
現在的萊布拉斯眼中,閃爍着細針般的光芒。
萊布拉斯沒有勸赫密特他們坐下,而是自己先坐了下來。
敵人的目的是「死亡神靈」,西瓦娜很可能知道其所在之處。而想要達成目的的暗殺者們的審問方法,赫密特根本不願想象。
上面的字寫得很亂,別人根本看不懂。或許是故意寫成這樣的吧——萬一地圖冊遭到敵人盜取,這樣做可以限制被敵方知道的情報。仔細一看,上面還有僅限北方民族內部使用的暗號。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她馬上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萊布拉斯以冰冷的眼眸盯着赫密特。她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知道西瓦娜和赫密特之間的關係。
赫密特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確實收到了西瓦娜的警告信,要說她來找過自己的話,好像也確實是來過,但是他並沒有見到西瓦娜。
「不,可是,這個地方…」
他想說「不可能」,卻一時語塞。
萊布拉斯嘟囔着,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地圖冊,攤開在桌上。
牀和衣服之類的東西應該在別的房間吧,但是,花瓶、小物件、繪畫之類的擺飾一概沒有。書架上擺放的也都是詞典和地圖冊之類的東西。
「…我的同伴們現在也正在尋找西瓦娜的行蹤。就像對方對我們的據點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一樣,我們也對對方的據點也多少有些瞭解。我們並沒有主動進攻的打算,但如果有同伴被綁架就另當別論了。在西瓦娜說出死亡神靈的所在之前,她應該不會被殺——只要鎖定了她所在的地方,我們今晚就會行動。」
只是,赫密特即使對她沒有感到不快,可他心中擔心西瓦娜安危的心情卻逐漸沸騰到難以抑制的地步。
「這次的事情,被抓的西瓦娜也有責任。作爲同伴,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去幫助她,但她也做好了戰鬥的覺悟——我們必須要避免爲了她爲了一個人而令我方戰力大幅削弱的情況。再說,就算我再慌張焦急,事態也不會好轉。」
「要我待命,確實是沒有辦法…恕我冒昧,你的態度讓人感到不太認真。難道你不擔心同伴的安危嗎?」
被他若無其事地秀了一臉恩愛,拉杜卡很是無奈。
「…確實很危險。他的傷口不淺,暫時應該無法行動。所以我們纔來代替他聯繫北方民族…」
拉杜卡以閒聊的口吻向他說道。
而他絲毫沒有將之表現在表情和態度上,讓拉杜卡不由得佩服。
似乎沒有什麼興趣,她的聲音含糊不清。
拉杜卡也打算久違地休息一下,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安排。
萊布拉斯指着地圖冊上的某個地點。
自己的姐夫是個可靠的夥伴。
說着,萊布拉斯瞥了一眼赫密特和古拉傑的表情。
古拉傑似乎也不打算對她的性格說三道四,只是微微聳了聳肩,點了點頭。
達古雷擁有在不讓人擔心的情況下調整自己外在形象的技巧。這也可以說是政治家的資質之一。
「…今天,在知道了你被如此「調動」的事實後,我也意識到了這個可能性。在對各種可能性進行思考之後——如果我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我會選擇這裏。北方民族的人都會認爲這個地方是不可能的,對敵人而言,這裏也應該還不是可以自由使用的地方…但是,只要他們現在殺死屋主,就可以在這裏藏匿兩到三天,之後,只要他們再把屋主和西瓦娜的屍體放回去,就可以正式把罪嫁禍給她了。這是一個可以同時用出各種手段,並且助長混亂的非常重要的地方。」
萊布拉斯攤開地圖冊,向兩人招了招手。
「…真奇怪。那孩子應該是爲了見你纔出去的。她好像很擔心過了「約定」的時間——既然你收到了信,那麼她應該不是在路上被襲擊了,但是她卻沒有見到你,這是…」
「請回答我。西瓦娜去找你了嗎?還是沒去?」
即使聽了這樣的解釋,赫密特還是難以想象。
他身旁的古拉傑也低聲呻吟。
她說得沒錯。
萊布拉斯纖細的手指所指的地點,正是如此的出人意料。
「我當然也會去。我對劍多少有些心得,請讓我代替賈斯雷姆先生戰鬥吧。」
「也就是說…西瓦娜並沒有去賈斯雷姆先生的房間,所以她很有可能是在放下信後,很快就被敵人逮住了——」
她的話讓赫密特大喫一驚。
赫密特立刻將視線從她的動作上移開。
「就在今天早上,我聽同伴說賈斯雷姆先生的房間遇到了襲擊。我以爲賈斯雷姆先生也被擄走,所以正在調查…」
似乎在思考一般,萊布拉斯眯起眼鏡後面的眼睛。
女子那雙心思縝密的眼睛只是凝視着虛空。她似乎還沒有整理好思緒,隨即轉換了話題。
只是,今天兩人既不想談論政治,也無心下棋。
赫密特下意識握緊的拳頭嘎吱作響。
「請看這裏。」
「…不。雖然我看上去是這樣,但我可是很認真的。。」
等兩人坐下後,她堂堂正正地翹起白皙的腿。
「…在這個首都,有非常多的地方適合鍊金術師進行非法研究。像是錯綜複雜的地下水道的一角,廢棄的教堂地下,以及這樣冷清的集體住宅的一個房間——但是,適合綁架人質、進行審問的地方卻很有限。因爲人質的慘叫聲要是傳到外面會很麻煩,而且必須是可以限制人們的出入纔行。順便也要考慮到屍體的處理。考慮到昨晚西瓦娜給你的信——據我推測,當前西瓦娜最可能在的地方是——」
「…她應該去見你了纔對——當時你不在家嗎?」
聽過賈斯雷姆的話後,他已經做好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事實時,他還是感到的胸口作痛。
萊布拉斯微微點頭。那呆滯的眼神,果然讓周圍的人讀不懂她的想法。
✝
「不。傭人也只是撿到了信,並沒有見到本人。她就只是留下信就走了——」
「賈斯雷姆先生的傷,有危險嗎?」
女人以茫然的目光微微點頭。
前輩議員梅爾伯達的死,讓達古雷應該也受到了打擊。
「達古雷議員,你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趕在她問「你們要不要跟來」之前,赫密特就點了點頭。
「你是…萊布拉斯嗎?」
赫密特再次提出剛纔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假期結束之後,大概就是梅爾伯達的葬禮了。
「西瓦娜…」
她真的是萊布拉斯嗎?兩人感到些許的不安。
「確實,當時外面的確一片漆黑,但還沒有到睡覺的時間。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了,信是女僕發現的,所以我不知道西瓦娜是什麼時候把信送來的。」
她似乎已經掌握了襲擊事件的大概。在赫密特之前,或許也有北方民族的人去了那間的房間,並且遇到了敵人的襲擊吧。
他甚至開始懷疑她的精神是否正常,但她似乎是認真的。
傍晚時分,在拉杜卡·埃魯的宅邸裏,坐在沙發上的達古雷·巴託魯用力轉動寬厚的肩膀,伸了個懶腰。
「最爲關鍵的賈斯雷姆先生平安地得到了你們的保護——這麼說來,現在下落不明的就只有西瓦娜一個人了。那孩子昨晚沒有去找你嗎?」
女子和他之前見過的北方民族相比有些不同。看樣子,她並非特別疲憊,應該是原本就是這樣的性格吧。
萊布拉斯微微皺起眉頭。
「沒什麼。我要和希思卡好好地度過假期。修奈克他們也還沒有從吉拉哈回來,家裏就只有我們夫妻二人。」
(真是失去了一個可惜的人…)
拉杜卡再次深切地感受到這個事實。昨晚的他只是感到驚愕,而一夜過後的現在,他對刺客們的憤怒成倍增長。
根據赫密特收到的信,拉杜可和達古雷似乎也被同一羣刺客盯上了。
在休息期間,自己或許應該乖乖待在家裏吧。
「達古雷議員,你覺得如何?在那些刺客被逮捕之前,我們就暫時和希思卡姐姐一起住在本家吧。這塊領地的警衛現在也只有三個人,所以我覺得如果我們都待在一起,萬一發生了什麼時也會比較方便處理——」
即使是議員,也沒有餘力僱傭那麼多警衛。在拉杜卡的父親魯斯特還是元首的時候,或許還可以請警察幫忙調撥人手,但現在的他只是一名普通議員。
聽到拉杜卡的建議,達古雷眯起眼睛。
「這邊的宅邸裏還有精通劍術的赫密特在,我也知道是這樣做比較好…不過,不知道我要叨擾你家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總之,可能要麻煩你一星期左右。我去和希思卡商量一下吧。」
達古雷外出的時候,他的妻子希思卡和傭人們生活在一起,但其人數並不多。以埃魯家的宅邸的大小,足夠希思卡和傭人們一起生活了。
這座本家是在埃魯家盛極一時的時代建造的,雖然年代久遠,但是面積非常寬廣。去年,吉拉哈的司祭烏露可和阿爾謝夫的王弟菲利歐也曾經暫住在這裏。
那個時候,就連平時沒人使用的別館都打掃乾淨了,還讓護衛的騎士們住進了裏面。
這一切都得益於埃魯家的始祖埃爾西翁·埃魯留下來的莫大遺產。
「她的傭人可以住在現在沒在使用的別館吧。要不要趁這個機會重新裝修一下?」
拉杜卡說出這個想法後,達古雷像是想起什麼般開口說道。
「說起來,那個空着的別館…前幾天有人進去過嗎?」
對於這個問題,拉杜卡疑惑地回答。
「沒有吧?你爲什麼這麼問…?」
「是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希思卡那傢伙,在早上整理庭院的時候,好像發現了通往別館的腳印…我想應該是傭人或者警衛,但那傢伙很在意。」
拉杜卡嗯了一聲。傭人們不怎麼會靠近別館。警衛在巡邏的時候應該會從別館前面經過,不過既然希思卡會注意到,那麼那些腳印應該是偏離了路線吧。
「昨晚,有個叫西瓦娜的北方民族姑娘把信放在了我家玄關…會不會是當時她走錯了路,走到別館去了呢?」
在父親魯斯特死去的時候,達古雷雖然爲他的死感到悲傷,但絕沒有退縮的意思。雖然從結果上來看,他被傑拉得視爲眼中釘,但作爲一個剛毅的政治家,他的這種態度實在了不起。
拉杜卡的父親魯斯特也是被人毒殺。雖然最終沒有確證,但大概就是梅比斯·弗侖岱特的部下們乾的。
另一邊,拉杜卡撿起了被赫密特擊落的敵人的匕首。
拉杜卡深深頷首。
因此,拉杜卡決心不屈服於暗殺這種威脅,也不能屈服。
女子輕輕點頭。
達古雷也嚇了一跳,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站起身來。
「赫密特,小心那邊那個傭人!恐怕她就是負責引路的兇手!」
「赫密特,這是——」
「那麼,乾杯吧。不——這應該弔唁梅爾伯達議員的酒纔對吧。我們要繼承他的遺志。雖然不知道犯人是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絕對不會讓那些企圖通過殺害礙事的人而操縱事情發展的傢伙得逞。就算被人說幼稚,就算遭到暗殺——我該走的路也不會改變。」
繆莉絲毫不猶豫地露出內褲,立刻抽出藏在吊帶襪裏的兩把匕首。
「你——你也是北方民族嗎?」
「繆莉絲!不要和那個劍士糾纏,撤退!」
如烈火般大叫的赫密特,拔刀砍落空中的短劍。
從她的話中,拉杜卡也明白了「梅爾伯達議員被暗殺的原因」。
看樣子,玻璃杯上原本就有裂痕。很快,玻璃杯的把手就折斷了,杯子倒扣着掉在了地板上。
在拉杜卡大喊之前,達古雷也拔出了護身的短劍。不過,他並沒有正經地修行過劍術,所以跟外行沒什麼兩樣。
手臂被砸斷的男人雖然因疼痛而腳步踉蹌,卻還是拼命追在後面。
在感到同感之餘,拉杜卡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啊,或許吧——不過,這裏的警備也太鬆懈了。北方民族的姑娘居然能這麼輕鬆地闖進來。」
正是告訴繆莉絲快逃的男人。
就在剛纔,她提到了「西瓦娜」這個名字。
她是個細心的女孩,性格也很好。在上流階層中,也有人會要求僕人面無表情,但拉杜卡覺得既然要一起生活,還是有人情味比較好。
「失禮了。我帶了果酒來。」
「我知道了,你快去追吧。雖然計劃的先後順序有些顛倒,但無論如何,請你快點找到西瓦娜。」
他的動作之快,讓從旁觀看的拉杜卡也沒有跟上。
「嗯,當然。哦!這不是麗莎利亞嗎!去年的產量很不錯呢。」
就在剛纔——他好像聽到了已故的梅爾伯達的聲音。
達古雷咂着舌,回應姑娘達觀的話語,
拉杜卡對戴眼鏡的年輕女子的背影問道。
她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讓拉杜卡打了個寒戰。他現在才意識到酒裏可能被下了毒。
這時,一位女性僕人輕輕地敲了敲房門。
「…我們的戰鬥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拉杜卡呆呆地看着她纖細的背影。
不過,即使看不到弟弟的刀,他也多少理解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讓兩人輕鬆地死去了——」
「怎能讓你得逞!」
看穿她的動作、躲開攻擊的赫密特卻無法再阻止繆莉絲了。喬裝成傭人的刺客就這樣徑直跑向走廊。
「拉杜卡大人,您受傷了嗎?我馬上就收拾,然後拿替換的杯子來——」
赫密特說到一半,一個蒙面男子從他背後砍了過來。
他突然想起梅爾伯達議員開玩笑般說着這話的樣子。
像這樣灑出珍貴的弔唁之酒,或許就能知道自己是什麼運氣了吧。
就在傭人繆莉絲慌忙要行動的時候——走廊上響起了奔跑的腳步聲,緊接着,房間的門打開了。
被稱爲萊布拉斯的女人警戒着四周,同時守在入口旁,保護着達古雷和拉杜卡。
赫密特毫不大意地將刀對準繆莉絲,表情嚴厲地回答道。
赫密特頭也不回地用刀背砸斷他的手臂,踢飛他的身體。
銀髮的女僕繆莉絲把玻璃杯放在銀托盤上,單手拿着葡萄酒瓶,微笑着走向桌子。
傭人繆莉絲翻起了她的長裙。
那位美麗的女孩對赫密特而言似乎是特別的存在。
「達古雷議員!去房間裏面!」
她穿過赫密特的身旁,揮下匕首。
走廊上傳來繆莉絲的同伴的聲音。
「爲了讓梅爾伯達議員安息——剩下的事,就由我們竭盡全力去完成吧。」
她的背後是牆壁——而要從擋在正面的赫密特左右穿過,幾乎是不可能的。
待人接物都很溫柔的她,正是拉杜卡最滿意的人才。
達古雷輕輕舉起酒杯。
緊接着,走廊上傳來刀刃相碰的聲音。
女人嘴上這麼說,卻顯得很不開心的樣子。
「哎呀呀…就算傑拉得下臺,這個國家也完全沒變…暗殺,逮捕,還是和以前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盯上我們的那些傢伙到底是…」
赫密特追了上去,然後一個陌生的紅髮女子代替他進了房間。她似乎是赫密特的夥伴。
達古雷誇張地嘆了口氣。
拉杜卡曾通過赫密特見到過叫這個名字的女孩一面。那是在死亡神靈引起騷亂之前,當時達古雷也在場。
「房子門口的玄關處潛伏着刺客…所以我才慌忙趕過來。還好趕上了。」
拉杜卡啞口無言。達古雷也一樣,在這突然的變故面前說不出話來。
「拉杜卡,政治家最需要的就是『運氣』」
「萊布拉斯,哥哥他們就拜託你了!」
而她是北方民族的一員。
他迅速問道。
拉杜卡的弟弟赫密特大聲喊着跑了進來。
其中一支匕首朝達古雷飛去。
「當然不僅僅如此。大概是他們的庇護者不喜歡你們的存在吧。西瓦娜應該也調查過相關情況——不過她在這附近被敵人抓住了。」
「詳細的內容,稍後再一起向您解釋…他們是「癡迷於死亡神靈的鍊金術師們」,我這樣說的話,你們應該就能察覺大概的狀況了吧。」
繆莉絲靈巧地拔出軟木塞,把深紫色的芳香液體倒進玻璃杯。
就在這時。
「我不會讓你逃的。西瓦娜在哪裏?只要你老實交代,我就不傷你性命——」
在拉杜卡聽到一個陌生女人低沉的聲音的下一瞬間——
而紅髮的女人細聲回應。
繆莉絲抓住了這一瞬間的機會。
與赫密特對峙的繆莉絲用至今爲止從未展現在宅邸中的冰冷視線,看向桌上的瓶子。
——看來家裏也並不安全。
達古雷用粗獷的聲音說。
赫密特衝着那個女子喊道。
「哥哥!你沒事吧!」
拉杜卡露出苦笑。
如此回應的拉杜卡,出於對殺死梅爾伯達的人的憤怒,下意識地用力握緊了酒杯。
當時心中的悔恨,他現在也沒有忘記。
在分別把杯子遞給拉杜卡和達古雷後,繆莉絲站在牆邊。
這是達古雷喜歡的果酒的品牌。麗莎利亞是很久以前就和埃魯家有了淵源的農場釀造的果酒,而且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據說給這個品牌命名的人是正是埃爾西翁·埃魯。
達古雷的臉因憤怒而緊繃。
玻璃杯的把手沒能承受拉杜卡的力量,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她可愛的雀斑臉上立刻失去了微笑。
「怎麼會——難道是因爲那個取締法案…?」
「謝謝你,繆莉絲。達古雷議員,你也要喝些酒嗎?」
赫密特連點頭都來不及就飛奔了出去。在他的劍的壓迫下,走廊上的其他刺客也紛紛逃了出去。
「喂喂,沒事吧?」
達古雷自嘲地笑了。
但是,即使是拉杜卡也能看出來,她現在處於想撤退也退不了的狀態。
啊,拉杜卡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這裏的刺客有四人嗎——。別的房子裏,似乎還有兩人。」
「是的。我與其說是來保護二位——不如說是來救同伴的。我和他先來了一步,其他的同伴很快也會趕到。歹徒們很快就會被解決,請放心吧。」
果酒打翻在地毯上,逐漸擴散,拉杜卡慌忙挪開雙腿。
這是達古雷對梅爾伯達的追悼詞。
在面色大變的他身後,還有另一個人影。
「人們一旦習慣了這種做法,就很難再捨棄了。實際上,以暗殺或者非法行爲維生的人不在少數。議員們今後的戰鬥將不再針對國外,而是以國內的敵人爲對手。」
「這次的事——主謀是誰?」
北方民族的女人小聲回答了拉杜卡的問題。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覺得在上次事件中與前任元首傑拉得共同下臺的美蘭妮鍊金師長很可疑。或者就是她的支持者們…無論如何,我都不覺得他們會露出把柄。」
「…我一定會把他們揪出來。就算做不到,也不會讓他們隨心所欲。」
達古雷低聲呻吟。
對於他那充滿強烈憤怒的聲音,拉杜卡也表示贊同。
要確定兇手是誰可能很困難。
只是,只要不讓那個「某人」達成所希望的結果,就是拉杜卡他們最大的反擊。
✝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有兩個身穿長袍的鍊金術師。
雖然是陌生的面孔,但看得出來彼此是同行。他們身上浸染的藥品的氣息,以及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危險的氛圍和自己非常相似。
也就是說——他們既是鍊金術師,同時也是履行着「間諜」職責的人。
遭到囚禁的西瓦娜被綁在一張大桌子的桌腿上,以銳利的目光瞪着他們。
其中一個人是瘦削的年輕男子,另一個是中年女性。
兩人都沒有表情。那連嘲笑之意都沒有的樣子,看起來完全沒有輕敵。
「…終於醒了嗎?」
「明明再睡一會就好了。很快,很多事情就要結束了。」
兩名看守盯着西瓦娜說道。
雖然西瓦娜很在意他們的話中之意,但她的嘴巴被堵住,沒有辦法反問。
西瓦娜直到今天早上才入睡。
昨晚,她爲了見赫密特而來到了埃魯家的宅邸。考慮到他不在家時的情況,她也準備了寫好要點的紙條,並拜託僕人轉告——到此爲止都沒錯。
他們可能是認爲達古雷或者拉杜卡會知道神靈的位置。但是,北方民族其實本來就沒怎麼和拉杜卡等人接觸。
他蒼白的臉上滲出的汗水,無可爭辯地說明了他有多麼焦急。
剛出現的男人對這個問題露出厭惡的表情。他自己也受了傷,細細的血絲從太陽穴順着臉頰流下。
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閉上眼睛,而是繼續瞪着刺客。
房間的角落中,被剛纔的亂入者打倒的兩人癱在地上。
他既不是北方民族的同伴,也不是赫密特。因爲他的身形太瘦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是他們的話,見到西瓦娜就會先出聲。
事到如今,她才爲遭到逮捕的自己的愚蠢感到後悔。
亂入的救星發出了微微不服氣的聲音。
西瓦娜緊咬牙關。
(真是的,那些傢伙居然侵入了埃魯家的領地…手段意外的出色啊。)
在堵嘴的布被取出之後,西瓦娜終於站了起來。
「…唔,弄錯了。」
啪的一聲輕響。
面對提出自私主張的他們,西瓦娜垂下眼表示否定。
「…你也是鍊金術師吧?那麼,你肯定知道死亡神靈是多麼美好的東西吧。那個東西是一切的鑰匙,是「賢者之石」——我不會讓你們獨佔它。必須好好管理,好好研究纔行。而我們也有那樣的責任——你明白嗎?」
男人手中,銳利的刀刃在微微閃爍。
之後,她被人下藥,昏倒了——然後半夜在這個地方醒來。
沒過幾秒,又有一個人影氣勢洶洶地衝進房間。
青年扯着嗓子呼喊着西瓦娜的名字。他似乎剛剛也在外面戰鬥,身上沾滿了鮮血。
兩人正面相對。
敵人準備藥品和道具之類的東西多少也要花點時間吧。西瓦娜希望在這段期間能有同伴能來救自己。
「西瓦娜!? 」
「所以說,行動失敗了。在拉杜卡飲下毒藥之前,我們被赫密特那傢伙發現了。繆莉絲正在對付那傢伙,所以趁現在快點動起來。外面應該也有他們的同伴,我們沒有餘力把這傢伙帶出去了——但這傢伙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目的。不能讓她活下去。」
雖然用爽朗的語氣敷衍了過去——但他能來到這裏,還是讓她感到些許欣喜。
他們採取如此隨機應變的行動的理由恐怕在於「焦慮」。
「太好了,你沒事…」
房間裏光線昏暗,西瓦娜看不清楚他的臉,而且男人的動作也太快了。
「什麼人?」
然後,他們把拷問的日期推遲到第二天,西瓦娜也暫時得以入睡。
「在這種狀況下拋棄同伴,實在是讓人無法佩服——不過,算了吧。」
看守的女人咂着舌,擺出逃跑的架勢。
嚇了一跳的女人原地站定,身體大大後仰。
赫密特的聲音和劍擊聲一同在走廊響起。
(那麼,這裏是哪裏呢…)
他手中的手杖前端,突然生出一束白色的花束。
負責看守的鍊金術師們晚了一步才意識到他的存在,慌忙提高了嗓門。
就在她不斷採取反抗態度的過程中,從縫隙中射進來的陽光慢慢變弱了。
各種焦慮作用之下的結果——大概就是採取了「逮捕到訪於此的西瓦娜」這種非常規的手段吧。
兩位鍊金術師以冰冷的目光看着西瓦娜。
女鍊金術師對着回瞪的西瓦娜露出冷徹的微笑。
嘴被堵上的西瓦娜凝視着男人的後背。雖然天色昏暗看不太清,但他一定不是北方民族的夥伴。
「西瓦娜!你在哪?」
無法動彈的西瓦娜,只能靜靜地等待死亡的腳步聲。
話雖如此——
出現的是一名留着鬍子的瘦削中年男人。
手杖的前端掠過她的臉龐——
「到此爲止了嗎——!」
和暴露自己的目的相比,他們還是選擇殺死貴重的情報來源——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正當西瓦娜猶豫該如何解釋的時候,赫密特用力抓住西瓦娜的雙肩。
僞裝成傭人是常見的手段,但要付諸行動,其實又麻煩又費時間。
「那個…他們,到底是?」
「赫密特。好久不見了。看來我好像讓你擔心了。」
她向前伸出的腿上蓋着袋狀的布,還被繩子一圈圈地纏在一起。在看守面前,西瓦娜幾乎不可能一個人解開束縛逃走。
看來要捱罵了…
男人用生出花束的手杖,華麗地揮開男人突刺而來的短劍,然後順手一腳踢飛另一個負責看守的男人,讓他癱倒在剛纔被撞飛的男人身旁。
赫密特也看着他們,訝異地皺起眉頭。
「偷襲失敗了。殺了那個女人,我們也撤退。」
在黑暗中,西瓦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西瓦娜俯視着他們,疑惑地歪起了頭。
那個想要逃出建築物的女人好像剛剛被他打倒了。
踢飛男人的人,是一個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背後的瘦高身材的男人。
就在這時,變故發生了。
取締非法研究的法案固然是令人擔憂的因素,但如果拉託羅亞的政情就此穩定,北方民族從這片土地撤退的話,他們就很難再得到有關「死亡神靈」的線索了。
西瓦娜眼前的瘦高男子微微一笑。
「劍士殿下到了嗎。那我也該退場了——」
就在她有了如此覺悟的時候——男人的身體突然飛到牆邊。
男人恭敬地行了一禮後,消失在走廊中。
「怎麼回事?議員們的暗殺…」
「嗚啊…」
昨晚,西瓦娜在被他們問到神靈的所在後,也確信了他們的真實身份。
西瓦娜想象着與這種痛苦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的、接下來可能遭受的痛苦,緊咬牙關。
死亡神靈到底在哪裏——他們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手杖朝着女鍊金術師的頭一閃。
西瓦娜感覺到有人正在快步接近房間,然後,門打開了。
赫密特似乎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看着西瓦娜,一副安心下來後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西瓦娜在那裏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那完全讓人感覺不到氣息的動作,讓西瓦娜爲之戰慄。
男人單手拿着短劍,大步走向西瓦娜。
因爲長時間坐在木地板上,她的身體的各個關節都很痛。
女鍊金術師被眼前的魔術嚇了一跳,頓時四肢僵硬,隨即準備反擊。
雖然被鍊金術師們視爲研究對象,但她認爲,死亡神靈並非人類的手可以觸碰的東西。至少不是現在的文明能夠控制的東西。
暗殺梅爾伯達·奧爾巴,再加上意圖暗殺拉杜卡和達古雷等人,都是其焦慮的體現。
如果敵人的目的只是暗殺,應該不用這麼費事。他們的目的應該是收集情報。
即使在這裏被殺——西瓦娜也不打算把神靈交給他們。
她的手腕被繩子緊緊綁在背後,怎麼也解不開。
對於城市中而言,這裏太安靜了,除了看守之外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西瓦娜對他的好意感到有些羞怯,向他露出苦笑。
即使被赫密特這麼問道,西瓦娜也只能聳聳肩。她還以爲剛纔那個男人是赫密特的劍友,但從他現在的反應來看,似乎並非如此。
男人飛快地說完,指向了西瓦娜。兩名看守訝異地皺起眉頭。
她連這一點都不清楚。
房間裏的防雨窗關着,非常暗。天色已經接近黃昏,從門縫裏微微漏進橙色的光。
西瓦娜一邊做出這樣的覺悟,一邊向他送去微笑。
不過,既然「西瓦娜」這個獵物被網抓住了,也可以說他們實現了與當初的目的不同的效果。
雖然西瓦娜接受了常規的審問,但對方似乎很快就察覺到,對於什麼都不說的西瓦娜,需要進行真正的拷問。
看守們爲了掩護同伴而向他揮刀,而他就像在陪小孩子玩一樣,揮舞着長長的手杖。
他們不只是出於單純的政治動機而行動,而是被更麻煩、更自私的——被「死亡神靈」所蠱惑的鍊金術書們。
這個奇怪的亂入者以刻薄的聲音嘟囔着,悄悄地窺視走廊的情況。
得知西瓦娜平安無事後,赫密特立刻跑過去解開她的繩子。
也就是說,說到底,他們讓同伴僞裝成傭人的行爲是徒勞。
昨晚,她進入埃魯家領地的時候確實心生大意。她自認爲這裏是安全的,而這一點無疑是她的失策。
而且很明顯,一旦西瓦娜招供,迎接她的也只有被殺這一條路。
「哎呀,我剛剛差點被殺啊。」
「這該不會就是「聖靈的加護」吧?總之,我平安無事。赫密特,把你捲進這種事裏,對不起…」
西瓦娜正準備道歉,但赫密特將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臉頰上。
沒有給她猶豫的時間,他的另一隻手已經繞到她的背後。
「哎?喂,赫密特,你做什麼…」

赫密特溫熱的氣息碰到了她的臉。
然後,赫密特緊緊抱住她的身體——默默地吻上她的脣。
✝
「結果——」
鍊金術師古拉傑自言自語般嘆息。
「他們最害怕的就是「赫密特·埃魯」這個人啊。他是曾經和那個梅比斯·弗侖岱特交鋒過的劍士,會遭到警戒也是理所當然,不過——。」
哎呀呀,他無奈地聳了聳肩。
古拉傑現在在自己家中。
昨晚遭到刺客襲擊的拉杜卡和達古雷兩位議員幸運地免遭於難。
以喬裝爲傭人的繆莉絲爲首,也有幾個犯人被逮捕,他們的動機也因此曝光。另外,也鎖定了暗殺梅爾伯達·奧爾巴的犯人。
曾經在梅比斯身邊的鍊金術師們的暴走——
這件事大概不太能被公之於衆。因爲政局正在朝着隱藏「死亡神靈」存在的方向發展。
「雖然我應該不會明白,不過能請你說明一下嗎,師父。」
古拉傑的弟子潘塔還是老樣子,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
他並非古拉傑在鍊金術上的弟子,而是「魔術」,也就是戲法的弟子。
鍊金術的知識中,有很多可以應用於變戲法的種類。在收留了受了重傷、倒在地上的潘塔之後,古拉傑無意中展示了一個簡單的戲法,以此爲契機,他成爲了古拉傑的弟子。
潘塔一邊在廚房煮着用來賺零用錢的果醬,一邊輕聲說道。
直到現在,古拉傑還會夢到那個躺在手術檯上的紅髮孩子。
與衆不同的師徒兩人開始慢慢地準備午飯。
對於這個結果,古拉傑在某種程度上感到安心。
隔壁房間中有人這樣插嘴。發言的人自然是單手拿着書的萊布拉斯。她眼睛後面的視線沒有離開書本,只是出聲搭話而已。
古拉傑默默地在心中點頭。
古拉傑自嘲地回應,搖了搖頭。
「…那麼,我還沒有給你回覆呢。讓你等了這麼久真是抱歉…但我還是無法接受你的好意。」
古拉傑曾經聽從老師的命令,割開那個孩子的額頭,實施了可能會令他喪命的手術。
「…昨天才經歷初吻的孩子,還真是強勢啊。雖然裝出平靜的樣子,但其實腦袋都要暈掉了吧?」
在隨意做出各種推論的同時,古拉傑再次感到脊背發涼。
作爲鍊金術師,古拉傑非常理解死亡神靈的魅力。對某些人而言,它可能是一個不錯的玩具,而對某些人而言,它或許就是統治世界的鑰匙。
聽到他乾脆的話語,古拉傑眯起了眼睛。
那嘆息可以說是他人生的全部。
「還有——就算沒能解決掉他,那也沒關係吧。他們只要先毒殺達古雷和拉杜卡,然後把兩人屍體藏起來,再讓那個僕人說「兩人被可疑的人擄走了」——赫密特就會在街上到處搜尋。在這期間,對那個叫西瓦娜的女孩嚴刑拷打,得出情報,然後把她的屍體放在原地不管——報紙上自然就會刊登出「在失蹤的拉杜卡·埃魯的宅邸中,發現了神祕女性的屍體」之類的報道。這對和他同一派系的人也是很大的打擊。」
古拉傑垂下眼睛。他並不同情那些人,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
「嗯,明白了。但在這期間,師父來替我煮果醬吧。」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我的弟子。」
無論如何,被「死亡神靈」魅惑的危險派系已經被逮捕。至於搜查能否深入到黑幕還不得而知,但負責實際行動的部隊被壓制已經是很大的成果了。
而這樣的他在給古拉傑做手術後,便放棄了研究。爲了防止被老師認爲是背叛,他表面上在尋找其他的研究課題,但實際上是引退。
廚房中的男人輕輕聳肩。
面對如此明確的拒絕,赫密特啞口無言。
「曾經,我的同伴給他們添了麻煩。我只是想還這份人情——這並非什麼贖罪。」
騷動的第二天,赫密特·埃魯來到北方民族的女子萊布拉斯的房子。
「師父啊。所謂贖罪,乃是必須對受害人及其相關人員進行的行爲。否則,就只是自以爲是的反省。我等這次所扮演的角色,大概是後者吧。」
潘塔說得沒錯。古拉傑真正應該補償的對象,是被捲入事件而變成屍體的人們。
「可是埃魯家有一位劍術高超的劍士。爲了能趁他獨處的時候埋伏起來襲擊他、殺掉他——那個僕人把從西瓦娜那裏搶來的信交給了他。她確信,只要他收下信,就一定會爲了與北方民族接觸而單獨行動。實際上,赫密特也確實在賈斯雷姆的房間裏遭到了襲擊,之後在自家玄關也遭到了奇襲。可即使這樣,他們也沒能解決他…對於這位年輕人,他們束手無策。」
這是他不能對任何人說,也不打算對任何人說的罪。
「那個——昨晚是…」
根據古代文獻的記載,在人的額頭上嵌入「輝石」,就能製作出能夠與死亡神靈溝通的人類。
西瓦娜的聲音十分堅決。
僅僅這種程度,不可能結束的。
潘塔點了點頭。
「我肚子差不多餓了。給我做點什麼吧。」
「…我只是在逃避。過去是,現在也是。」
而自己卻幫助梅比斯獲得了「觸碰」死亡神靈的手段。
「至今爲止,在這個國家,鍊金術師都受到了過度的優待。所以,即使是再自然不過的限制,也會引起他們的反抗。誰都會愛惜既得的權利。針對梅爾伯達議員的暗殺,是對那個法案的牽制——另一方面,他們讓同伴潛入拉杜卡議員身旁,是爲了刺探死亡神靈的情報吧。不過,就在他們沒能得到情報、陷入焦急的時候,那個北方民族的姑娘恰好來了。於是,他們打算趁此機會把她抓起來,在從她口中拷問出死亡神靈位置的同時,順便把對拉杜卡等議員的暗殺嫌疑轉嫁到她的身上——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吧。」
「喂,潘塔…」
「咦?初吻…?」
「師父,你是個大好人。如果再年輕一些,你一定會亂來的吧。」
由於梅比斯的失控,許多人失去了生命。
聽說達古雷·巴託魯的飯菜都是妻子親手做的。僅憑繆莉絲一個僕人,能把一衆議員同時毒殺的機會肯定有限。
西瓦娜發出怒吼。她平時總是很冷靜,但偶爾也會露出這樣的一面。
事件發生後,古拉傑愣愣地望着發生異變的那片土地。
潘塔從廚房探出頭來,歪着頭。他那一頭長得幾乎遮住眼睛的金髮,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正當赫密特想爲自己那強行的親吻道歉的時候,西瓦娜嘆了口氣。
昨晚,赫密特一時衝動吻了她,這尷尬讓他緊張起來。
「不過啊,也沒有法律規定必須藥贖罪。只是想要幫助他人,其本身就有意義。師父沒有必要給自己找什麼贖罪之類的理由。我爲了求得孩子們的笑容,拜入你的師門,學習魔術。這絕非爲了贖罪——但我也不打算爲我的行爲感到羞恥,也不打算自以爲是地給它安上個贖罪的由頭。」
「這次的事件,讓我覺得刺客們的行動漫無計劃。他們應該不是什麼大組織吧…」
當他知道他梅比斯是事件的主謀時,已經是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末日黑色神殿」出現時,他就有預感這場異變或許和梅比斯有關,但並不確信。
這個男人看起來活得自在,但古拉傑一直覺得他揹負着獨屬於他的、自己無法想象的東西。
聽到這個問題,古拉傑沉默片刻。
就在這時,他遇到了一個受了重傷、倒在地上的男人。
昨晚他扮演了什麼角色,古拉傑已經大致猜到了。
接着,西瓦娜彆扭地聳了聳肩,像是在辯解般繼續說道。
向萊布拉斯報告完畢的西瓦娜也像是在窺視赫密特的反應一般,默默地注視着他。
雖然好久不見,但她還是那麼美。容貌自不必說,更重要的是,她高尚的心靈從眼眸的光芒中得以顯露。
古拉傑輕輕地叫着弟子的名字。潘塔從廚房中探出那一直被劉海遮住的臉。
「倒是你,潘塔——爲什麼你要去幫助赫密特他們?」
接受那個手術的孩子,名叫梅比斯·弗侖岱特。
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無奈,讓赫密特有些不知所措。
以死者爲對象,不可能實現贖罪。
睡在隔壁房間的賈斯雷姆用幾乎聽不到的小聲說道。
在他眼前坐着的並非房間的主人,而是一位銀髮的女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赫密特覺得她的視線很冰冷。
在沉默的期間,隔壁房間的萊布拉斯小聲插話。
然後,直到去年底——在死亡神靈的異變發生之前,古拉傑都一直以爲梅比斯早就死了。
「從那以後,已經半年多了吧?我是說過半年後來見你,但你也差不多該改變心意了吧…你真是頑固啊。」
深深地——彷彿要重新揹負一切一般,古拉傑深深地發出嘆息。
他以奇怪的語調,像是唱歌一樣說着。
✝
那個男人現在正一邊在在廚房中煮着果醬,一邊淺淺地笑了。
「他們應該也做了這方面的準備。但是,他們的目的歸根結底還是達古雷議員他們。如果因爲先一步毒殺赫密特而引起議員們的警覺,那就本末倒置了。」
古拉傑無畏地笑了。
古拉傑的老師就是梅比斯的父親。
曾經的古拉傑,作爲鍊金術師犯下了一個大罪。
「…對了,師父。」
雖然他是個會用自己兒子進行人體實驗的瘋子,但作爲研究者的才能卻令人恐懼,年輕時的古拉傑也對他抱有敬畏。
然後古拉傑思考到最後,眯起眼睛。
古拉傑悠然點頭。
「…至少該用專一,或者別的什麼詞來形容吧。」
「怎麼了?」
但在古拉傑看來,那終究不是人類可以觸碰的東西。
西瓦娜乾脆地無視了她,盯着赫密特。
「那麼,爲什麼不給赫密特也下毒?沒有必要非得通過戰鬥來解決他吧。」
「說起來…你是埃魯家的三子吧?仔細想想,我現在還不打算放棄神柱守護者的任務,也不打算嫁到你家裏去。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我不能讓西茲亞她們就這樣逃走。」
「萊布拉斯!別添亂了,給我閉嘴!」
「並非如此。他們的計劃很周密,組織原本也很龐大。只是梅比斯不在了,他手下的棋子也變得四分五裂,所以會因變弱了而焦急也是事實吧。」
潘塔似乎察覺到了古拉傑的心中所想,抿嘴笑了起來。
「你的「贖罪」,就此結束了嗎?」
古拉傑一邊抱怨,一邊抬起沉重的腰,走進廚房。
「真是的…我這種人,到底哪裏好了——」
——不可能結束。
如果那位北方民族的萊布拉斯沒能迅速推測出西瓦娜的所在地,那麼他方纔的推論很有可能變成現實。
但是,隨着研究內容越來越過激,最終古拉傑感受到的不是好奇心而是恐懼,不是探究心而是良心的譴責。
赫密特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赫密特眨了眨眼睛。
她的這個藉口,微妙地有些偏離。
「不,我並沒有想讓你來埃魯家——」
說完這句話,赫密特才意識到這句話可能會引起誤解,連忙繼續說道。
「我和亡父已經斷絕了關係,現在的埃魯家是我哥哥的東西。與其說是你嫁進來,不如說應該是我離開——不,當然哥哥應該不會想把我趕出去,但是…」
赫密特發現話題有一些跑偏,停下話頭,做了個深呼吸。
半年前,當赫密特對她說「想要一起生活」時,她微笑着說赫密特的喜好真「奇怪」。
這半年來,赫密特一直記得她當時的表情。
「…昨晚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再次痛感到,我想要守護你的背後。只有一個人可能會陷入危險的事態,只要兩人一起或許就能共渡難關。所以,也請讓我也一起與你執行任務。半年前,我因爲受傷而無法行動——但現在,我可以毫無阻礙地幫助你了。」
西瓦娜呆呆地看着赫密特。
她明明聽到了赫密特的話,卻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隔壁房間的萊布拉斯再次以冰冷的聲音說。
「…雪乃,讓這麼好說話的人做出這種程度的讓步,你不覺得有些過分嗎?」
她叫着西瓦娜在北方民族中的名字,無奈地嘟囔道。
回過頭來的西瓦娜,因她多餘的插嘴而感到困惑。
「不,但是…他不是北方民族。雖然在死亡神靈那件事上受了他很多關照,但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行動——」
萊布拉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根本算不上藉口。你的父親奧茲馬大人不也是拉多羅亞人嗎?明明你心中很高興,再逞強的話可就不值當了。」
被她淡淡地曉之以理,西瓦娜說不出話來。
赫密特只是真摯地凝視着銀髮女子。
赫密特也毫不畏懼地回望她的眼眸。
眼睛後面,萊布拉斯冰冷的目光盯着西瓦娜。
「你太熱情了,好像對這孩子而言刺激有點強了。雪乃,你好像很爲難,所以我給你一個建議。」
西瓦娜回過神來,大聲說道。
「等等,萊布拉斯!」
赫密特雖然沒聽見萊布拉斯的聲音,但不知爲何,這個女人怪異的眼神讓他感到一陣惡寒。
再怎麼逞強,她也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劍術也不算高明。
「那麼,是收集情報嗎?還是要找出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
對於赫密特的提問,她同樣表示否定。
西瓦娜立刻感到一陣厭惡。聽不到她的聲音的赫密特一頭霧水。
「無論如何,這都是我最大的願望。我賭上這把劍,要永遠守護你。無論是在旅途的天空下,還是城鎮中也好,亦或在黑暗深處——我發誓要在你身邊,永遠守護你。」
她似乎突然放鬆了肩膀,然後嘆了口氣——
對於西瓦娜的問題,萊布拉斯搖了搖頭。
她的這種變化讓赫密特有些意外。曾經赫密特對她說「想要和她一起生活的」時候,只是被她輕描淡寫地搪塞過去了。
「因爲太浪費了嘛。像這樣性格好又能派上用場的人可不多。如果把你當作誘餌,他好像也會很樂意幫我們完成任務。既然他無論如何都要和我們扯上關係的話,那麼你就負起責任,把他捲進來吧。」
赫密特一想到她可能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遭遇危險,心裏就十分痛苦。更何況,如果她在任務途中死去,只會給赫密特留下無盡的悔恨。
說完,赫密特的眼中充滿了力量。
她淡淡地嘟囔着,輕輕摸了摸西瓦娜的頭。
她的這種樣子,在現在的赫密特看來很是新鮮。
「萊布拉斯,沒那回事…」
西瓦娜有些害羞地微笑着。
萊布拉斯站在僵住的西瓦娜身旁,轉向赫密特。
如此低聲呢喃的西瓦娜,又變回了平常的她。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西瓦娜,臉色發生些微的變化。
赫密特靜靜地等待西瓦娜接下來的話。
然後,西瓦娜直視着赫密特。
「…赫密特。我的背後就交給你了。既然我是神柱守護者,或許你就無法期待普通的幸福…這樣也沒關係嗎?」
「西瓦娜似乎無法回答,那麼就由我來拜託你吧。赫密特,今後也請你也和西瓦娜一起,執行我們所指示的任務…」
「…萊布拉斯,你突然說什麼…」
被捉弄的西瓦娜明顯露出不快的表情瞪着萊布拉斯。
「兩個都不對。我要放棄這個已經被古拉傑知道的據點。所以請幫我收拾「搬家」的行李。我並不是懷疑那個人,只是身居萊布拉斯一職的人,如果被北方民族以外的人知道了所在,就要轉移。這是規則。」
萊布拉斯以毫無感情的目光俯視着她。
西瓦娜慌忙否認,但她的聲調比平時高了一些。
在一起疑惑地歪起頭的兩人面前,萊布拉斯睡眼惺忪地環視着房間。
赫密特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她的話是獨具她的風格的「玩笑」。
萊布拉斯毫不在意,走近西瓦娜身旁。
「我不想失去「真正重要的東西」。西瓦娜,我想保護的是你啊。如果我的好意對你而言是阻礙,那也無所謂。我還是想要守護你的背後。我已經——再也不想有昨天那樣的感受了。」
「好了,多謝款待。嗯,年輕的夫婦租房子也比較方便,也會有各種便利…所以,我很快就要請兩位幫忙了。」
在互相凝視的兩人身旁,萊布拉斯輕輕拍手。
而這次的變化與當時明顯不同。
「…如果你不要的話,我可要偷走他了哦?」
赫密特和西瓦娜一齊看向萊布拉斯。
赫密特向她投以真心。
赫密特微笑着看向仍有些不安的西瓦娜。
俯視着銀髮女子的萊布拉斯眼眸中,此時閃爍着宛如守望妹妹的姐姐一般的溫柔光芒。
昨晚——再稍微有個什麼閃失,她可能就死了。
「那是我該說的話。不是我來說就不行吧。」
萊布拉斯啪地合上了正在讀的書。
半年前說不出的話,赫密特現在終於說出口了。
「這麼突然的任務嗎?是狩獵剛抓到的鍊金術師們的殘黨嗎?」
「這孩子,很不擅長「被別人擔心」。她平時表現得很強勢,由於工作的關係,還有自己的事情憑自己想辦法解決的習慣——所以她更不習慣被男人溫柔對待。所以說,你的勸說很有道理。」
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視線躲閃。
她把嘴脣湊到西瓦娜身旁,以赫密特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說。
「——還有,請你們去找一個新的房子。我不想和剛結婚的夫婦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