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輕司祭的選擇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9萬 字
烏路可經常做夢。
內容大多是有關往日的回憶,但正因爲是夢,經常相當紛亂,也有許多不自然且引人注意的部分……
像是她本來應該在跟菲立歐一起玩耍的,不知何時又變成在姐姐身旁度過下午茶時光;原本她人是在神殿,下一瞬間又移到在阿爾謝夫所住的、令人懷念的家裏去了——
那天夜裏,烏路可夢見的是比較常做的夢。
那是在建於距離王宮有一段路程的閒靜之處、騎士團宿舍——
菲立歐就在那環繞宿舍周圍的森林深處。
他拿着與其幼小身軀所不相稱的劍,在陽光下反覆地練習揮劍。
烏路可在樹蔭下遠遠地眺望着他的樣子。
這深深鐫刻在她幼小記憶裏的場景,是在阿爾謝夫時所發生的事。
菲立歐並沒有注意到烏路可的存在。
烏路可能夠聽到劍刃破風之聲。
風輕輕吹動……
烏路可一邊透過樹蔭下的細縫看着菲立歐,一邊慢慢地繞着他走。
不知爲何,這氣氛讓她覺得不敢向他出聲。揮汗如雨地在努力練劍的菲立歐,在她眼中十分耀眼。
在神殿長大的烏路可並沒有正式地鍛鍊過身體,她甚至想,這種事有什麼好玩?爲什麼要讓自己那麼辛苦呢?
不過菲立歐對這種鍛鍊似乎樂在其中,表情相當認真——要不是樂在其中,應該是無法持續下去的吧!
烏路可並未擁有能讓自己如此熱衷的某種事物。對身爲神官的學習,她雖然並不討厭,但也覺得相當無趣,那已成了她日常生活的義務。
烏路可一邊眺望着菲立歐,一邊在樹下走着,終於在某棵樹下站住。
頭上有着刺耳的聲音。
烏路可瞬間把視線從菲立歐身上移開,仰望頭上——
神殿對這種鳥甚爲忌諱,認爲它會召喚不幸,但烏路可卻覺得在樹上的它們很美。
菲立歐不是小時候的模樣,卻變爲「現在」長大後的樣子,烏路可也是現在自己的模樣……
年幼的烏路可歪着頭仰望它們。
菲立歐像是放下心般地微笑,然後開始揉起自己的手腕。
烏路可納悶不已——他們看起來雖像是在切磋劍術,但卻只是擺出姿勢、相互瞪視罷了。
菲立歐被蜜蜂蟄到了,他捏着傷口、逼出毒液,然後開始用桶子汲取井水清洗。雖然疼痛讓他稍稍皺起了臉,但還是面帶微笑:
「一旦到他們的段數,我們就看不出所以然了——要是他們趕快打起來,應該會拼出個勝負纔是!只是不知道哪一方會贏就是了。」
那時烏路可還不曾見過「蜜蜂」這種昆蟲。她雖然知道這是種可以讓人蒐集蜂蜜、對人來說相當方便的昆蟲,但關於它們具有的毒針及其危險性,她卻缺乏相關的知識。
雖然腳下漸漸移動,但卻是極爲緩慢的移動。
烏路可用手掌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烏路可終於如此回答,聲音還有點發顫。
這裏不是神殿,而是威士託.貝赫塔西翁位於阿爾謝夫王都的宅邸。
比蜂巢更高的樹枝上有幾隻鳥,那是像老鷹一樣大的黑色鳥類,漆黑的羽毛與泛着黑光的尖嘴,給人不吉祥的印象。
菲立歐一邊叫着,一邊揮舞着劍。
烏路可對此感到不安,因此硬是要與他同行。
他與襲擊神殿的謎樣敵人戰鬥、並因此受了輕傷。爲了治療傷勢,所以要靜養——其實菲立歐的傷勢以擦傷和輕微燙傷爲主,並沒有靜養的必要。
——菲立歐的微笑突然間凝固了,他變成了一尊石像,肌膚也轉爲黑色。
烏路可閉起眼睛,遮住耳朵,當場跪坐下來,開始大聲哭泣——
她坐起身,激烈地喘着氣。
雖然她已更衣完畢,菲立歐和威士託的樣子還是沒有改變。
表面上,爲了參加國王和皇太子的葬禮,菲立歐現在正在這屋子裏「靜養」。
睡亂了的藍色秀髮貼在冷冷的肌膚上。烏路可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以手梳理着頭髮。
其中還有受了灼傷的菲立歐。
菲立歐緊閉的雙眼有如石像般一動也不動,烏路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背上突然感到一陣極強的寒意。
不久,它們高亢地鳴叫一聲——在它們飛起時,枝椏紛紛落下。
「是的,託您的福——你們在看什麼呢?」
吊在枝頭的大蜂巢左右搖晃,大量的蜜蜂從下方的巢穴飛了出來。
「早安,萊納斯迪大人、黛梅爾大人。」
她覺得總有一天事情會變得無法挽救,而且他會永遠從自己的眼前消失。
落下的枝椏有幾根彈到其他枝椏上,然後拍打到了蜂巢。
「……是、是……不,應該是有的,不過我是第一次看到蜂巢……」
「站在那種地方是很危險的喔!烏路可。威塔神殿沒有蜜蜂嗎?」
烏路可小聲地對他們打招呼:
烏路可現在正與菲立歐一起住在這座宅邸。身爲王子的菲立歐,本來應該住在城裏一角,但當下是萬事微妙的時期。
只是——被蜜蜂蟄到時,他一直在烏路可身邊;但在佛爾南神殿時,他卻立刻奔回成了戰場的祭殿。
它被稱爲玄鳥,但在阿爾謝夫一帶生息的算是極小的品種;據說在北方的山嶽地帶,有種比人和熊都還要龐大的玄鳥。
她走出房間、下了樓梯,看到騎士萊納斯迪和黛梅爾在餐廳裏隔着餐桌面對面坐着,並從寬闊的窗戶眺望着菲立歐兩人。
不知爲何,這些鳥一直看着菲立歐。
烏路可一邊摩擦着自己的身體,一邊下牀、走近窗邊——
當烏路可再見到他時——菲立歐已是身上包着繃帶,躺在牀上。
她的眼角浮現淚光……
「正如烏路可大人您所看到的,我們在看菲立歐大人和威士託大人交手。」
「你沒被刺到吧?」
菲立歐單手持劍,繼續往下沉。烏路可雖然拼命地伸出手,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
兩人一起回過頭來,金髮青年一看到烏路可,就堆起滿面笑容:
窗下樹木開闊之處,出現這兩人的身影。
烏路可從祭殿逃出後,兩腿因爲害怕而動彈不得,於是菲立歐就像以前一樣,把她帶到了安全的場所。
到處都有屍體浮上——
萊納斯迪聳聳肩:
他是一國的王子,理應藏身在安全之處,戰鬥交給部下們就好了。但依他的個性是不會接受這種方式的。如果是爲了保護想保護的東西,菲立歐總會毫不在意地亂來。他這樣的個性除了吸引人以外,相對地也帶有相當危險的意義。
烏路可慌慌張張地躲避。
*
據說已有菲立歐與威士託在國王和皇太子死亡事件中涉嫌重大的無稽之談,但身爲嫌犯之一的威士託,不但沒有閉門不出,反而忙於與有力的貴族們交涉。
下一個瞬間,菲立歐以單手輕輕地將烏路可的身子負在肩上,一溜煙地開始跑起來。
那裏有個昆蟲的巢。
——菲立歐在亂來。
窗外的晨光透過蕾絲窗簾淡淡地灑進室內。
他們手拿着劍,面對面瞪視着對方。
那是脖子或手臂被斬斷的司祭們……
烏路可嚇了一跳,用手遮住自己,忙往後退。
聽到菲立歐這麼一問,烏路可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其中的差別,就在菲立歐與威士託在阿爾謝夫存在感的差異。
然後菲立歐關上門,把烏路可放在地上。
大量黃色與黑色相間的蜜蜂交錯飛舞着。
——好可怕,雖然只是一瞬間的恐怖,但烏路可確實感受到了「恐怖」。那逼近眼前、黑色的蜜蜂複眼,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裏。
他的傷勢本身極爲輕微,雖然可能也有腦震盪,但總之現在已是平安無事。
全身都因冷汗而溼透了。
渾身僵硬的菲立歐正在沉入沼澤。烏路可慌張地想抓住他的手,但不知爲何,她的腳動彈不了,也無法接近他。
烏路可半彈跳般地從牀上跳起來。
烏路可眨了眨眼……
也就是說,靜養只是個藉口,其實是爲了小心起見——畢竟他尚未正式證明自己與國王的死亡無關,也就是說,他還不算清白。此外,爲了封鎖政治行動也是理由之一……於是,菲立歐回到王都後,並非住在城裏,而是一直待在威士託的屋子,度過葬禮前的日子。
掀開窗簾,透過晨靄看到的是一片濃烈的綠意。
烏路可伸出手,但夠不到他,真令人悔恨、哀傷。
她一再地叫喚着菲立歐。
從惡夢中驚醒的烏路可,爲了讓自己的心跳緩和下來,用兩手抱着自己的身體。
「烏路可,不要動!」
夢裏的最後光景,是幾天前在佛爾南神殿的祭殿所見到的——
世界轉爲漆黑一片,沼澤不斷擴大,菲立歐連臉部都沉入沼澤中,只剩下手還露在外面。
他穿過森林、飛躍過小河,跑進了王宮騎士團的宿舍。
那笑臉讓烏路可感到有如胸悶般的痛楚。
心跳快得讓人討厭,而且心跳聲相當大;乳房下的心臟激烈地鼓動着,簡直就像存在於體內的其他生物一般。
烏路可抱着好奇心凝視着頭上的大蜂巢。
沼澤轉爲血色。
那是突然自御柱現身、戴着南瓜頭的來訪者將在場的神官和衛兵們一一殺害的場面。
腳下的地面變爲沼澤……
菲立歐那被汗水濡溼的背,出現在她眼前。
烏路可高聲慘叫。
肌膚黝黑的女子苦笑道:
具體來說,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但她身爲威塔神殿的司祭,再加上神姬之妹的頭銜,說不定會有機會能夠保護菲立歐。
——真是討厭的夢,但她這幾天來都做一樣的惡夢。
變爲石像的菲立歐,臉上的微笑看起來有點哀傷。
身子還止不住顫抖。
烏路可這才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劍光閃動中,不時有小小的蜜蜂被揮落;但蜂羣的數量實在太多,它們形成黑色羣塊,包住了菲立歐的身子。
「啊!烏路可大人,早安,您睡得好嗎?」
烏路可慘叫起來。
烏路可一邊凝視着他們,一邊開始更衣。她脫掉借來的睡衣,穿上神官衣飾,整理好頭髮、在鏡子前確認儀容後,又再度走近窗邊——
蜂羣正要逼近時,響起劍刃破風之聲。
烏路可當時確實感到「恐怖」——那種恐怖跟蜜蜂的恐怖相比,本質上又不相同。
烏路可茫然地看着他的樣子。
昆蟲的翅音大到近乎嘈雜的地步,讓烏路可心生膽怯、想要逃跑。但是才跑了幾步,她的腳就被樹根絆住,當場跌倒在地。
「不過,他們兩人都沒動啊——」
這才恐怖!
烏路可瞪大了眼:
「菲立歐大人有這麼厲害嗎?」
萊納斯迪的眼神遊移在半空中:
「嗯……要是打十次,有一兩次是菲立歐大人贏吧?」
「是啊!雖然還是威士託大人的劍術比較高明,但有時菲立歐大人的速度則可說是快到匪夷所思……」
黛梅爾對萊納斯迪如此回答後,凝視着烏路可:
「菲立歐大人很強喔!我們大多數時候也贏不了他。以前我們常陪他練劍,但現在已經不知道是誰在陪誰了。」
她像是自嘲、又像是欣喜般地說道。
萊納斯迪也笑了:
「真是的,他不久前還是個小不點呢……說到這個,團長十六、七歲時,好像就已經是個出色的劍士了!那兩個人這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父子一樣。」
烏路可也從窗戶看着兩人。
一頭紫色頭髮的菲立歐和滿頭白髮的威士託,看起來並不相像——以體格來說,威士託有着少見的魁梧身材,而菲立歐雖然肌肉結實,身形卻是纖細而勻稱。
但正如萊納斯迪所說,兩人正面相對的姿態看起來就是有些神似,一方面是因爲姿勢幾乎一模一樣——但最重要的還是眼神相似。
萊納斯迪感觸良多地嘆了口氣:
「菲立歐大人和團長都是資質很好的人,他們就是擁有所謂的才能。」
「萊納斯迪,不對!他們的劍術是由不眠不休的鍛鍊纔得到的。還有,領悟力原本就快的小孩,從小就跟着良師學劍,這也……」
在黛梅爾說話時,森林中起了變化。
威士託的劍「咻」一下如伸長般地逼近菲立歐——劍實際上當然並沒有伸長,而是威士託的腳步移動太過平順,讓身處餐廳的烏路可有此錯覺。
菲立歐有所反應,向旁邊跳開幾步。
威士託的劍尖也緊追而來。
萊納斯迪沒什麼男子氣概地問:
雖沒有王室的相關人物等在場,但無法進入王宮的人民,在慣例上會來教會祈禱。
威士託的劍動了,菲立歐就這樣穿過他腋下,來到他的背後。
神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是,我們身爲佛爾南神殿的人,什麼事都無法做。這是這國家的王室與貴族們之間的問題。」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也面面相覷。
神官嘆道:
「人們是需要信仰的對象的,神殿是其一,王室也是其一——就像你,不也把『玄鳥』當作神聖之物嗎?這是一樣的道理。」
單身的威士託平常住在騎士團的宿舍裏,因此爲他所準備的宅邸裏總是空無一人,就連傭人都沒有。在菲立歐決定要留在此處不外出時,甚至預計要從王宮裏借些人手過來……
菲立歐歪着頭,把手伸向烏路可的額頭。
現在這宅邸中不只有菲立歐和威士託,同住的還有身爲護衛的萊納斯迪和黛梅爾。
萊納斯迪揚起下巴問道:
老實說,她的身體還有點疲倦。不過今天有國王和皇太子的葬禮,她不想讓菲立歐有無謂的擔心。
二樓的窗戶以柵欄遮蔽外界的視線。
「但是,接下來塔多姆的進攻——」
姑且不論頭銜,烏路可本來就是個十六歲的女孩。不管是當上司祭後,或還是神官時,她都常幫忙烹調神殿裏的伙食。她本來就有與年紀相稱的、樂於從事這種工作的一面。
眼前的菲立歐,正跟萊納斯迪開着玩笑,天真地笑着。
現在菲立歐的勇氣,跟莽撞、胡來只是一線之隔而已。
「是的,好久不見了。言歸正傳,我是來幫高司教傳話的——『卡西那多司教的間諜正在四處活動,所以輝石的供給先延期。』」
神官擔心似地說道。
飽經滄桑的威士託,似乎是體諒烏路可想幫助菲立歐的心意。
「……真是輸給你了。想要說服你,還真不是件簡單的事。」
聽到她的回答,年輕的神官苦笑了:
不久,菲立歐兩人走過廚房小門,進入餐廳之中;烏路可等人迎接他們。
聽到西瓦娜口氣冷淡地如此說,神官投以不可思議的視線:
西瓦娜脫去神官的衣服,衣服下穿着跟街上的人一樣、毫不起眼的棉質衣服。
「菲立歐大人的動作也不賴,是嗎?真是微妙的情勢啊!」
「可是不就是因爲這王室才引發內亂的危機嗎?像吉拉哈就沒有王室,而由威塔神殿直接統治,這裏也由佛爾南神殿統治不就好了?看看隔壁的西貝拉吧!那裏跟這裏相反,正爲沒有正當的繼承人而煩惱,由王室來治國的組織,正是跟不上時代的證明。」
雖然也曾因戰爭而荒廢,但自從成立以阿爾謝夫爲名的國家以來,從未被敵人所侵攻。而正因爲一旦演變成王都陷落的局面,就很有可能意味着國家的滅亡,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菲立歐本來一直說不想讓她做這種事,但出乎意料之外,威士託卻聽從了她的請求。
但是,既然由烏路可來做這工作,就沒有這個必要了。
那神官苦笑着,坐在房間內的椅子上。
「我知道了,我會向長老們傳話的。我們的儲備很充分,就算停止供給一、兩年,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不必擔心。」
女神官沒有改變姿勢,以細微的聲音答道:
「哪邊贏了?」
「現在這個國家還來得更危險,你不覺得嗎?」
「……看不太出來,看起來是威士託大人比較有利,不過——」
在威士託家幾乎接收不到外來的情報,但也並沒有聽說發生內亂,表面上國王的葬禮準備似乎一切順利地進行着。
「所以人家才說神殿的人太天真了,塔多姆國王是可以毫不在意地幹出這種事的。想在猛獸面前心存僥倖的人才是笨蛋。他們既然可以治理那麼貧瘠的土地,受到佛爾南保護的這片大地,在他們眼中應該是無價之寶吧!」
菲立歐浮現無力的苦笑,看向威士託:
「……嗯,確實如此。」
「——是啊!可以看到對王室忠心耿耿、不可思議的人們呢!」
現在面對阿爾謝夫這隻獵物,鄰國塔多姆正磨刀霍霍。西瓦娜雖然可以從卡西那多的眼下暫時逃離,但是阿爾謝夫這個國家不但無法自由行動,當然也沒有辦法如她一般簡單地藏身。
這棟長年曆經風吹日曬的石砌建築物,有一整面覆滿了常春藤的牆。
「喔!你是說只能袖手旁觀嗎?」
阿爾謝夫王都榭拉姆是具有濃厚歷史與傳統色彩的古都。
變裝爲女神官的西瓦娜,以大拇指指向窗外說:
菲立歐以世故的口氣回答,並轉向烏路可:
*
對西瓦娜來說,神官所說的話是可以充分預期得到的。
雖然看起來動作不大,但菲立歐卻滿身大汗。
由佛爾南神殿所臨時派遣來的神官,訝異地皺起眉頭。
神官的眼神更嚴肅了:
菲立歐撲向他懷裏,迅捷得有如脫弓而出的箭一樣。
「有王室在,就可以保護人民免受他國侵擾。」
黛梅爾一拳打在萊納斯迪頭上。
「你說他們看準了國王和皇太子死亡所引起的混亂想趁虛而入……?但就算塔多姆再怎麼惡毒,也不至於……」
這種日子絕對不會持續太久——她有這樣的預感。
「爲了不想如此,我打算做一些事,結局就看長老們怎麼判斷了。那麼——」
烏路可一手包辦了這座宅邸裏的所有家事。
西瓦娜乾脆地予以承認。
萊納斯迪似乎是故意地指着烏路可:
是哪一方獲勝、或是平分秋色呢?烏路可一點都看不出來。
「……你也稍微學着點!」
乍看之下雖給人廢墟般的印象,但除了外牆以外之處,無論是庭院或建築物內側等都整理得相當潔淨。
榭拉姆第一教會乃是直屬於佛爾南神殿的教會。在信奉大地的佛爾南神殿中,植物是相當神聖的,就連攀附外牆的常春藤也是教會的設計之一。
若以暴風雨前的寧靜來形容,可真是老套到不行——但烏路可卻不能不這麼想。
在此王都之中,自古以來即存在的榭拉姆第一教會,在古都中亦是歷史特別悠久的建築物。
「那麼,今天是誰贏了呢?」
「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聽到菲立歐溫柔的話,烏路可微笑着點點頭:
「若是阿爾謝夫受到侵略——那佛爾南神殿一定會就這樣轉而接受塔多姆的庇護……難道說這樣會讓你感到困擾嗎?」
眼前的少年純真率直、個性溫柔,他擁有高超的劍術,也具備了爲了某人而闖入危險之地的勇氣。
將一頭銀色秀髮剪得短短的女神官——西瓦娜,笑眯眯地面對神官:
「就在剛纔,我的夥伴跟我聯絡,塔多姆的軍隊正以國境附近爲目標而蠢蠢欲動。表面上是對『我們』的防備——但就算他們看準這個機會,也不是不可思議之事。他們對領土是貪得無厭的,塔多姆的國王雖然很可怕,但國境附近的領主加爾拜可也是非常危險的對手喔!」
女神官從縫隙中窺視着人們,宛如雕像般佇立良久。
這樣的人物是很難在戰亂中生存的,這就連不懂世事的烏路可也可以想象得到。
「我沒有勉強,在這裏我可是什麼事都沒做。」
然後,烏路可又回想起今天早上的惡夢。
這一天,王宮裏舉辦了國王與皇太子的葬禮,第一教會也隨之舉辦爲兩人祈求冥福的典禮。
在此同時,兩人的姿勢都變了,一起浮現笑意。
烏路可臉上掛着微笑,內心深處卻有所動搖。
另一位神官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雖然只過了兩三天,但過得很平穩舒適,簡直不像是真的。
「不,我睡得很好。」
「……你的臉色不太好,不過好像沒有發燒。可能是因爲來到不熟悉的環境,你可不要太勉強喔!」
「雖然困擾,但也無計可施吧?」
站在窗戶旁的女神官也在他對面坐下。
有一位女神官從教會旁的宿舍俯視着人數遠較平常爲多的參拜者行列。
而在今天——葬禮結束後,原本自律的謀略家們很有可能將會開始有所行動。若其謀略是朝着阻止內亂的方向進行也就算了,既然已分有派系,不論以哪一方勢力來說,應該都不是件有趣的事。
「好久沒見到你了呢!」
「……黛梅爾姐,她這麼說耶!」
烏路可嚇了一跳,菲立歐發熱的手貼在她的額頭上,那熱度也移到了她的肌膚。
「是啊!很困擾。」
不知道他自己對此有沒有自覺。
西瓦娜嘆息着。她自己也是爲了想要逃避卡西那多這隻猛獸,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前來投靠這個教會的。
「你已經起牀啦?沒睡嗎?」
「神殿受到信仰,這個我懂,不過王室——我還是不太明白,王室做的只不過是徵收人民的稅金吧?」
女騎士黛梅爾對料理一竅不通,這方面就由烏路可一手包辦,但衣服洗滌等,則由黛梅爾來幫忙。
「我今天又輸了,是威士託贏。」
對神官這坦率的反應,西瓦娜笑了起來:
女神官彷彿聽見笑話般笑了出來:
「我要馬上離開這裏。逃走的來訪者之一似乎會來這裏,我們也必須加以尋找纔行!」
「你都沒有空好好地靜下來潛伏呢!」
神官無限同情般地說道。
「反正我是孤單一人,平常忙慣了。那麼再會了,相信不久後還會再見的。」
西瓦娜輕輕揚起一隻手,就走出了大門,將神官留在屋裏。
離開教會之際,一輛馬車正慢慢地行經她眼前的石板路。
在不經意地打開的窗口,出現了曾在某處見過的一張面孔……
西瓦娜還來不及搜尋記憶,就馬上低下頭。坐在馬車裏的是一位有着深紫色頭髮的少年——
這國家的四王子菲立歐.阿爾謝夫——約兩個星期之前,西瓦娜才把他和另一位少女從神殿騎士團的手中救出來。雖然被他發現並不會怎麼樣,但也沒有必要刻意引起他的注意。
西瓦娜轉過身去,不讓自己的臉被看到,然後快步朝着與馬車相反的方向離開。
*
國王拉巴斯丹和皇太子維恩的葬禮,在肅穆的氣氛下同時進行。
併設於王宮的教會大聖堂內——
在整齊排列着的許多貴族們面前,並排着兩副棺木,王室的人們此時皆站在最前列……
阿爾謝夫王室的葬禮,依照慣例代代都相當節制地進行。舉辦婚禮時相當盛大,而葬禮則較簡略,這種國民性也表現在王室身上。
葬禮中,菲立歐坐在聖堂一角,眺望着侍立於棺木旁的人們——
每一個人都穿着黑色的喪服。
離棺木最近的是身爲正妃的瑪莉貝兒,她那皺紋深刻、表情嚴肅的臉上,比起哀傷,更引人注意的是威嚴凜凜的神態。她與任職政務卿的卡洛司家有血緣關係,是一位連家世都無可挑剔的妃子。
在她身邊的是皇太子妃拉烏娜與其子亞伯特,成了未亡人的拉烏娜才二十七歲,而亞伯特才兩歲,剛學會走路不久,看起來並不瞭解父親與祖父爲什麼會死亡。
若是皇太子已經即位,亞伯特應該就能立刻取得王位的第一繼承權纔是……
不遠處是二王子雷吉克與其母——第二王妃蕾薇雅,再來是三王子布拉多、第三王妃蘿蒂莉雅,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軍務卿葛楚德.桑克瑞得及外務卿拉希安.羅姆等。至於菲立歐,目前則正站在最旁邊。
在地方上的有力貴族們到達前,不能舉辦大規模的葬禮,這也是在不得已下所採取的措施。
達斯堤亞追問:
聽見拉希安如此大言不慚,菲立歐不禁在內心苦笑——真是個「難纏」的男人啊!
其他的兩位兄長也沒有哭泣。雷吉克雖然表情十分微妙,但很明顯地是出於演技,而布拉多則只是一副茫然的樣子。
如今,政務卿擁戴皇太孫,軍務卿則擁立二王子,自然所有貴族們都在觀察身爲外務卿的拉希安之動向。
巨大的棺木中,各自只放有裝了兩人骨灰的小壺而已——
兩人對站在石板路旁的菲立歐兩人略爲致意,就從其面前走過。
正妃瑪莉貝兒僅向佇立一旁的菲立歐和烏路可投以冷漠的一瞥,便一言不發地與包圍在她身邊的貴族們一起離開,皇太子妃及皇太子的幼子也在其中。
菲立歐一走出門,紮起一頭藍色秀髮的少女就跑向他——她似乎一直站在不會妨礙人們離開的位置等待着他。
他想,反正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僅只如此。看看刻意哭泣的皇太子妃、第二王妃和第三王妃等人,他反而有種很冷漠的感覺。
本來阿爾謝夫的習俗是將屍體連同棺木一起火葬,但在從遙遠的佛爾南神殿運送屍體回來;再加上離葬禮舉行又隔了一段時間,屍體據說已明顯腐化;因此在進行驗屍之後,於正式葬禮前即予以火化。
負責外交事務的拉希安也和威塔神殿的高官們有所交流,就算與烏路可相識,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菲立歐說出真心話。
菲立歐身邊的烏路可,突然衝上前:
那視線中有某種欲言又止的隱藏話語——菲立歐自然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無法看透人心。
拉希安的眼眸不久即因驚愕而張得大大的:
菲立歐離父親和兄長的棺木都很遠,那距離正有如他跟父兄生前疏遠的關係。
菲立歐悄悄地嘆了口氣。
可想而知,達斯堤亞臉上浮現不滿的表情。
這少女——烏路可用手做出祈禱的樣子,凝視着菲立歐:
臉上化有濃妝的雷吉克,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的嘴脣上塗了暗紅色的脣膏,並用粉底之類的塗物將不健康的膚色遮蓋住。這化妝遠看也就算了,近看實在令人納悶不解。
「在這種場合叫住兩位,真是對不起。我是威塔的司祭烏路可.迪古雷。」
「……接下來你會怎麼做呢?」
六十歲的政務卿達斯堤亞是個腦袋特別大的老人,這與他矮小的身材極爲不相稱,外表看起來雖然很和藹,但若有事發生,卻會展現出政治家有魄力的一面,是個不可輕忽的有力貴族。
「感謝您的心意,我是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以後還請您——」
三王子布拉多一如往常,欠缺朝氣的細長瓜子臉上帶着懦弱的表情,好幾次大大地嘆着氣。與其說他是在感嘆父兄的死,不如說只是病弱的身體感到疲累,因此呼吸變得很喫力而己。
棺木中的兩位死者已化成了灰。
在諸路人馬的各懷鬼胎中,葬禮緩慢而肅靜地進行着。
菲立歐及其他有力貴族們獻花後,站在棺木旁的司教開始依教典說起向亡者告別的話語。
原本對大多數事物都不會感到驚慌的拉希安,現在居然大爲慌張,讓菲立歐覺得很意外。
雷吉克在猜測些什麼可想而知,菲立歐雖然不快,但還是目送他經過。
正妃瑪莉貝兒並沒有哭泣。她挺直背脊、傲然挺立,像是心裏有什麼祕密般地沉思着。這位五十五歲、同時失去丈夫與兒子的婦人,表情僵硬地將鮮花放入棺木之中。
菲立歐有點驚訝,他還以爲他們早就知道烏路可來此的事。
獻花儀式進行中,菲立歐分別看着這兩位兄長。
那一帶是王室專用的狩獵場地,其景色也深受建國的國王所喜愛。崖下有大河流經,對面則有廣闊濃密的森林。
在他身旁的達斯堤亞一聽到「烏路可」這名字,也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看在身份低微的臣子們眼裏,也許覺得他們正在毅然忍受哀傷;但是對了解王室內部複雜狀況的貴族們來說,這是再自然也不過的光景。
幾天前還活着的人,今天卻變成了骨灰、裝在小壺裏。
出現在行列最後的是外務卿拉希安.羅姆和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
將國王的骨灰從崖上撒入河裏,是第一代國王所留下來的傳統,歷代的國王也都經由這條河川流入大海之中。
達斯堤亞說着漂亮的應酬話,眼神卻飄移不定。
烏路可接着轉向達斯堤亞,同樣深深地行了一禮:
席上的貴族們肅靜地穿過大門,順着人潮離開,菲立歐也跟着離開了聖堂。
菲立歐一邊感受到在場的人心中都藏了一把刀,一邊靜靜地等待葬禮結束。
*
菲立歐身後出現了正妃一行人。
拉希安回答的聲音極小。
他雖然巧妙地加以掩飾,但有時那張臉卻會因打呵欠而出現不自然地扭曲,看起來似乎是睡眠不足。
拉希安與達斯堤亞一同望向菲立歐。
「您忘記了嗎?我是馬汀.迪古雷的女兒烏路可。」
菲立歐身旁的三位高官,原本就是跟正妃、第二王妃、第三王妃關係深厚的親戚——事實上,他們正是國王的外戚。
菲立歐也離開行列,走近她的身邊。
布拉多是個懦弱的王子,不只對母親、連對臣子們都不敢有所違抗。他沒有力氣像雷吉克那樣放蕩,雖然年方十九,較菲立歐年長三歲,但已經給人一種衰老的印象。這一方面當然是因爲他天生體弱多病,但他欠缺活力的樣子令人平常看了也覺得十分不堪。
過了一瞬間——
「拉希安大人,好久不見!」
「呃……菲立歐大人!請問——?」
他的周圍有着不受皇太子派也不受二王子派所信賴、毫無建樹的部分貴族們,只因想利用他而集結在一起。
啊——在他來得及反應之前,烏路可就用手貼住自己的胸口,仰望人高馬大的拉希安:
現在的王位繼承權在雷吉克手上,而與其對抗的勢力則是擁戴皇太孫的正妃等人一派。
然而,眼淚就是流不出來。
菲立歐不禁同情起布拉多來。
他身旁的拉希安則是身材高大、容貌端正的中年男子,在王宮中很受中高年的女官們歡迎。他雖然具有貴族的姿態,同時也有着平易近人的個性,在外交上充分地發揮長才。今年五十歲的他,比達斯堤亞還要年輕一點。
「菲立歐大人,請不要太過悲傷——」
拉希安.羅姆那五官立體的臉龐瞬間出現了困惑的神色。
兩人走到石板路邊。
兩個人都是一副冷漠的樣子。
烏路可的臉上充滿奇妙而哀傷的神色,朝拉希安深深行了一禮。
阿爾謝夫的政治以執掌內政的政務卿爲首,軍事由軍務卿主導,外交則由外務卿主導。
她的表情依舊哀傷,結結巴巴地說着哀悼的話:
究竟是雷吉克,還是皇太孫亞伯特呢——
「這就交給你來決定了。我的專長是外交,只對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感到興趣。」
在身處其外的菲立歐眼裏,每個人都是自私自利、爲權力瘋狂的人。特別是每個王子的母親都強烈地有這種傾向,這讓正派的各貴族們也相當擔憂。
在第二王妃與軍務卿、第三王妃、布拉多與達官顯要們陸續經過的行列中,也可看見雷吉克的身影。
當然是由雷吉克來繼任才合乎情理,但政局究竟會如何演變,連菲立歐也不知道。
布拉多的立場也很微妙。
葬禮結束後,緊接着就是決定「新任國王」的暗鬥了。
「我不要緊的,烏路可!雖然這句話不能大聲地說出口,但我其實——並不太難過,因爲我跟父王和哥哥本來就幾乎沒有說過話。」
雖然菲立歐不知如何面對公然漠視他的長兄,但對於父親拉巴斯丹,他還是打算以身爲人子的身份爲他哀悼。
在聖堂的葬禮結束後,人們也開始爲明天做準備,三三兩兩地散去。
雷吉克對帶着烏路可的菲立歐投以驚訝的目光,然後浮現輕蔑般的淺笑。
「王者斷崖」位在王都的東邊——
雖然程度有所不同,但在場的人們之間缺乏完全信賴的關係,而這也直接關係到權力鬥爭與算計。
只有這個哥哥把菲立歐當作弟弟,但即使如此,他也因顧慮母親而不敢與菲立歐太過親近;而菲立歐也只有把他當作哥哥看待。
這兩人的低聲對話傳到了菲立歐的耳朵裏。
「所以我才問你要擁戴哪位新任國王……」
烏路可噤口不語,只是向聖堂行了一禮。
明天國王近親與有力的貴族們將一同前往斷崖,而跟葬禮沒有直接關聯的民衆,也可以藉由目送出殯行列以憑弔國王。
達斯堤亞是公認的皇太子派領袖,他的立場雖是希望將拉希安拉攏入派系,但拉希安卻不會乖乖順從。只是,拉希安也無意與達斯堤亞爲敵……不論誰當上國王,他都會宣誓爲其效忠,以官僚的立場來說,這是相當正確的。
身爲布拉多之母的第三王妃,與正妃的關係較爲親近,因此不管布拉多本人的意願如何,必然會與雷吉克對立。
三王子布拉多望着正要回座的菲立歐,在視線交會的瞬間,布拉多隨即將視線轉回棺木,但菲立歐似乎感受到哥哥一瞬間所使的眼色。
「對於國王陛下和皇太子殿下的不幸,我也感到很驚訝——在此謹爲他們兩人祈求冥福。」
在連兄弟或親戚都不值得信賴的貴族社會中,到一切大事底定爲止,不論被誰陷害,都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你、你是烏路可大人——!? 真是好久不見了,沒想到您變得如此美麗——啊,您爲什麼會來到此處——」
在場人們關係複雜的程度,就連身爲親屬的菲立歐都容易搞混。但簡單說來,就是「每個人之間的關係都很差」。
達斯堤亞說:
維恩皇太子的骨灰會直接加以埋葬,但拉巴斯丹王的骨灰除了一半會埋葬在王室的墓地外,剩下的一半則將會自「王者斷崖」撒下……
事實上,自己與這些人的關係並不能稱之爲「家人」,尤其是常被兄長們當作外人的菲立歐,更如此認爲。
然後拉希安開口道:
「不做什麼,就只是侍奉新的國王而已。」
在兩位大貴族面前,菲立歐慢慢地開口:
「她現在住在威士託的宅邸,因此也出席了今天的葬禮——我想,威士託團長應該有在報告書中提及纔是……」
菲立歐如此回答,達斯堤亞眉間的皺紋更深了。他忙於處理眼前的緊急局面,似乎還沒有看過報告書。
達斯堤亞的態度突然變得鄭重:
「失禮了,可能是因爲聯絡不周。原來烏路可大人您也參加了今天的葬禮啊?」
烏路可點點頭:
「是的,雖然我不是這國家的人,但在菲立歐大人的盛意邀請下,也跟警備的人一起,在聖堂角落爲陛下和殿下祈求冥福……」
烏路可回顧中庭的樹蔭——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兩人潛伏在那裏,他們一看到政務卿等人的視線,立刻屈膝行禮。聖堂的周圍還有許多其他的騎士潛伏警戒着。
拉希安看着烏路可:
「烏路可大人,您與菲立歐大人本來就認識嗎?」
烏路可——像是害羞般地低下頭、紅着臉,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態度簡直就像戀愛中的女孩一樣,讓菲立歐慌了手腳。
同樣感到驚訝的還有拉希安和達斯堤亞。他們略微探出頭,看了看菲立歐和烏路可。
烏路可慢慢地開始答道:
「我從很久以前就受到菲立歐大人特別照顧,他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拉希亞眨着眼,達斯堤亞則是張大了嘴。
這話本來可以當作一般客套話,然而這可愛少女的動作卻包含着「超乎於此的意味」。
「烏路可,等一……」
菲立歐想要阻止她。
這回答讓菲立歐瞪大了眼,這對他來說根本是想都沒想過的事。
拉希安伸出雙手放在菲立歐肩上,制止他狼狽的辯解:
烏路可略略低下頭:
仔細想想,對於讓國王在眼前輕易被殺的威士託和菲立歐而言,正妃和政務卿的責難也太輕了些,這似乎也意味着他們並不想要得罪這兩個人。
菲立歐和烏路可一邊談話,一邊繼續在中庭散步。
但烏路可臉上依舊帶着出於演技的微笑:
哥哥維恩正要繼承父親的位子,以臣子的角度來看,他應該會是一位好君王,但是現在覺得可惜也來不及了。
「不了、不了,您跟將來的未婚妻相聚,我們可不想當電燈泡。」
菲立歐按住額頭,大大地嘆了口氣:
達斯堤亞臉上有種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
「萊納斯迪,別說這種無聊話。菲立歐大人,我們還要負責警備任務,必須立刻去集合和報告,在此先告辭了。」
「不、不是的!達斯堤亞卿,這是誤……」
聽到這番真摯的話,菲立歐點點頭:
對年輕時英俊瀟灑的他來說,這種程度的事似乎還稱不上是醜聞,反而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是的,人的死亡總是出乎意料的。」
然而,雖說可以娶好幾位妻子,但要是接二連三地迎娶進門,對正室而言也是相當無禮的。從最初的結婚到迎娶第二任妻子必須相隔好幾年,這是對女方家族的一種尊重。
「——烏路可……」
菲立歐和烏路可走到那座小山旁。
烏路可感到不解:
「對我來說,烏路可也很『重要』喔!不過,你爲什麼要故意用那種讓政務卿他們誤會的說法呢?請告訴我理由。」
若只是娶妾的話還無所謂,但如果對象是威塔神殿的司祭烏路可,那可就不只是失禮而已了。她身爲神姬的妹妹,地位堪與大貴族千金或一國的公主匹敵。正因如此,就菲立歐的立場而言,就可以用與她的婚約爲理由拒絕其他婚事了。
烏路可嘻嘻笑着,不過這次並非出於演技:
「——你還記得這裏嗎?」
「未婚妻?怎麼可能……」
達斯堤亞似乎早已不動聲色地開始行動,想要籠絡這樣的菲立歐。而威士託察覺他的企圖,便請烏路可先行出招。
聽到菲立歐的提議,烏路可開心地點點頭。
「雖然只能拖延幾年的時間,但我想目前這樣就夠了。」
黛梅爾立刻打了他的頭:
一片綠意的視野邊緣有着小小的假山——
唯一的問題是——菲立歐本人並沒有「這種」意思。
「——嗯,雖然父王他並不認爲自己適合這個位子……但當他不在了,我才真實感受到,他雖然樸實無華,卻是一國的重要支柱。」
烏路可轉向菲立歐微笑,那是有節制、楚楚動人、甚至可說是神聖的「完美」微笑,而且也很明顯地是出自於演技的笑容。
「正是如此。何況,要保護誰的話,菲立歐大人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
「——我是爲了牽制他們幫菲立歐大人您安排未婚妻的行動。」
菲立歐點點頭:
「好的,我很樂意。」
「對了,烏路可,你不覺得這裏很令人懷念嗎?在回去之前,要不要散散步?」
「不不,菲立歐大人。關於這件事,我們當然會暫時保密的。等到陛下和殿下的喪期過了,再重新——」
菲立歐走在假山周圍的草地上,無限地感慨。
神官與貴族之間的交往或聯姻是很少見的,但若對方是威塔神殿內高層的血脈,也可說是極爲難得的良緣。
被她指出自己沒注意到的可能,菲立歐又嘆了口氣。
王宮的中庭相當廣闊,到處都有樹林、假山或花壇等,那美麗的造景,跟相鄰諸國的相較之下顯得格外出色。
「菲立歐大人,能儘早得到這兩位大人的諒解,我覺得還是比較好……」
那是七年前菲立歐和烏路可互道別離之地。
烏路可很乾脆地認了錯,正面面對着菲立歐。
「生與死都是人的定數——在從出生到死亡的極爲短暫時間裏,並沒有很多人能夠成就一番事業,維恩殿下是太早過世了,但拉巴斯丹陛下則是一位很出色的國王。」
菲立歐問道。烏路可點點頭:
「……謝謝你,烏路可。我必須跟你道謝纔行呢!」
菲立歐聳聳肩。神官有神官的辛苦,從在佛爾南看到的幾個實例就可以得知。
菲立歐帶着嘆息如此說道。要是在那悠閒的神殿一直居住下去,大概會把政略、政爭這種事當作是不知哪個世界的天方夜譚了吧!
「我想雷吉克哥哥也不會放棄,所以接下來可能會有一陣混亂——而爲了不要讓事情的發展演變成內亂……」
烏路可也演得未免太露骨了,達斯堤亞兩人完全誤會了她跟菲立歐之間的關係。
「拉希安卿,我都說是誤……」
「你們要不要一起來?你們如果來保護我們,那就太感謝了。」
菲立歐邊搖搖頭,邊問明白:
達斯堤亞和拉希亞一起把視線轉向菲立歐。
雖然對烏路可如此回答,但他腦海裏卻浮現了令人不快的聯想。
菲立歐接過劍、告別兩人後,就跟烏路可一起在王宮的中庭裏散步起來。
「今天早上我也和威士託大人談過了……我想這樣一定會被您討厭的,雖然失禮,但還是擅自以這種方式行動了……」
若是達斯堤亞已找好有力貴族的女兒,沒有未婚妻、母方家也式微、立場薄弱的菲立歐要是拒絕這門婚事,就顯得相當無禮。原本菲立歐就不是可以「挑三揀四」的立場,加上王室的人也不是沒有三妻四妾的先例,因此他很有可能會陷入不得不結婚的狀況。
「……不,沒什麼。」
「不過我並沒有撒謊,對我來說,菲立歐大人確實是很重要的人。」
「真令人懷念,那之後已經過了七年了呢!」
但是,烏路可不可能毫無理由地做出這種帶有惡作劇意味的舉動。
「……哎呀!菲立歐大人也真是的,若兩位是這種關係的話……」
「非常抱歉,我做出這麼唐突的事,讓您嚇了一跳。」
「是啊!那時候根本沒想到哥哥和父王會這樣突然死去。」
一旦菲立歐加入任何派系,就意味着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會加入,更進一步地,王宮騎士團也會加入。
烏路可慢慢地說道:
烏路可說着。菲立歐沮喪地垂下肩膀:
菲立歐只有閉口不語。
「當然,這裏是我把『生命輝石』送給菲立歐大人的地方。」
太陽依舊高掛天空,初夏的綠意分外耀眼,柔軟的草地也整理得相當漂亮,讓人想直接躺在上頭。
「皇太子派會乖乖退讓嗎?」
烏路可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爲了小心起見,先借給您吧!晚一點還請還我。」
菲立歐目送着他們的背影,大大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以前不就說過了嗎?身爲神官的生活一定比較適合菲立歐大人您的個性的。」
「菲立歐大人,我還不是很瞭解這個國家的內情,因此我就以常理推論——在皇太子過世、皇太子的幼子與二王子爭奪繼承權時——爲了勉強擁立幼小的人,就會需要流有王室血脈的有力監護人。這樣一來,三王子和四王子豈不是監護人的頭號候補嗎?三王子似乎體弱多病,因此對方就看上了菲立歐大人出任監護人的可能性,這是極爲自然的事。」
「你到底做何打算?在想些什麼呢?」
「達斯堤亞卿剛纔的表情,您也看到了吧?那是『計劃落空』的表情。」
若在平時,這可能還「無足輕重」,但唯獨當下,深受先王信賴的威士託之動向,其重要性更甚以往。對於無法誘之以利只能動之以理的硬骨忠臣威士託,相信任何派系應該都想要拉攏纔是。他的存在,是強化自身派系「正當性」的重要因素。
看似想要微笑,但因葬禮纔剛結束,做出這種表情又有點不妥,結果就變成了摻雜着驚訝又似笑非笑的曖昧表情。
但菲立歐並不打算加入正妃的派系,而且老實說,他現在也不想隸屬任何一個派系。
「不過當神官太辛苦了,不適合我啦!」
聽到烏路可的話,菲立歐嚇了一跳。
拉希安和達斯堤亞點頭致意,留下好奇的眼光,便先行離去。
烏路可一改剛剛的口氣,用略微低沉的聲音說道。
菲立歐喃喃自語着,隨即閉口不語。
萊納斯迪說着,將自己帶來的劍遞給菲立歐:
「啊……我總算有回到紛擾世界的真實感了呢!佛爾南神殿的生活真令人懷念。」
「不,可是,該不會——」
「我知道了,那麼等會兒見。」
烏路可轉向菲立歐、低下頭,天藍色的秀髮一甩、垂了下來:
「您要說的話,我都知道。」
「我不瞭解正妃的個性,所以無法判斷——但是他們既然想要拉攏菲立歐大人,我想他們並沒有放棄。」
一經他人說穿,就會發現這是極爲理所當然又單純的事。但換作是自己的事,卻往往不容易注意。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自己從以前就一直被當作是多餘的人,從來沒想過政務卿等人會需要自己。
烏路可望着遠方:
看到烏路可突然展露的演技,菲立歐也只有繃緊了臉。
菲立歐對稍遠處的萊納斯迪等人叫道:
「我從威士託大人那兒聽說他們可能將會有這樣的動作,理由就是……現在的情勢。這樣您大致能夠了解吧?」
這真是「致命的絕招」。
「菲立歐大人,您怎麼啦?」
金色短髮青年戲謔地笑道:
在有人插手阻礙時,那些人會怎麼辦呢——菲立歐自己雖不喜歡,但自古即有常用的手段。最近阿爾謝夫雖不曾聽聞這種事例,但也有一部分人懷疑,菲立歐自己在國王和皇太子死亡時,是否就是使用了「那種手段」……
暗殺——
只要一死,人就失去了影響力,至少其未來性就此中斷。而且,已死的人不會以國王身份統治人們。
(該不會有人真的做到這種地步吧……)
雖然他希望如此,但又無法否定這種想法。這是最簡單而有效的禁果,兩大派系的任何一方被其所迷惑,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烏路可輕輕握住了沉思中菲立歐的手:
「菲立歐大人,請看那邊!」
烏路可壓低聲音。菲立歐看往她所指的方向——
一對年輕男女正走在橫越庭院的磚瓦路上;而無視於道路、走在草地上的菲立歐兩人,就從樹籬與樹蔭之間偷看——是以這對男女並沒有注意到他們。
菲立歐見過這男人,他是世代相傳的名門貴族桑克瑞得家的長子克勞斯.桑克瑞得,被視爲當今軍務卿葛楚德的繼承人。
不過菲立歐之所以會知道他的姓名,並不僅僅是因爲他的血統。
他年紀輕輕就創立了以桑克瑞得爲名的貿易公司,在商業之路上大獲成功,這與衆不同的經歷也讓他在貴族社會中大放異彩。
那飄飄然瘦長的身材與閒適的表情,總給人一種教師或牧師的印象。
相反地,那名女子卻是菲利歐不認識的人,從她身上所穿的高雅喪服來看,很明顯是貴族的千金。
菲立歐發現自己打擾到他們,轉過身想要離開。
此時,偶然間聽到兩人的對話——
「哥哥,我是認真的!」
「妮娜,你太大聲了——」
貴族克勞斯迅速地環顧四周。
菲立歐立刻壓着烏路可的肩膀蹲下來,他們以樹籬爲遮蔽,得以完全藏身。
妮娜還不肯罷休。菲立歐慢慢地從樹籬的縫隙間窺視兩人。
烏路可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凝視着身邊的菲立歐:
「過夜……妮娜,你還是個孩子,請不要隨便把這種話掛在嘴邊,太下流了。」
這個叫做妮娜的少女稱呼克勞斯爲哥哥,看來似乎是桑克瑞得家的女兒。
——明天撒骨灰時,他想要帶着自己用慣了的那把「刀」。
「可是——」
爲了不被兩人發現,菲立歐彎着腰,牽着烏路可的手正要離開,烏路可也默默地跟着他。
「還有,不要再提這種『危險的事』。雷吉克大人的周圍也有警衛,在某些狀況下甚至也有人監視房間……聽好了,桑克瑞得家是支持雷吉克大人的,這是父親跟爺爺決定的事,妮娜你沒有必要多費心思。」
掌權者註定經常要面對這種不確定的威脅。
走在他身邊的烏路可,不安地仰望他的側臉,然後肩膀輕輕地顫抖着。
兩人就直接坐在草地上——
然而萬一發生什麼事,他手上卻沒有武器,就不能保護烏路可或其他人了。
她的父母早已亡故,被親戚——也是家族領袖的葛楚德.桑克瑞得家收養。兩人名爲兄妹,其實是堂兄妹的關係。

明天爲了撒下國王的骨灰,許多出身高貴的貴族們將來到街上。
菲立歐搜索着記憶,妮娜.桑克瑞得是二王子雷吉克從小指腹爲婚的妻子。
沒有人會因暗殺菲立歐而得到好處,因此他認爲自己不會是被暗殺的對象——在某種意義上,自然就沒把它當一回事。
菲立歐並沒有偷聽的意思……
「哥哥,可是我……」
烏路可毫不客氣地問道。菲立歐不悅地點點頭:
「他不足的部分由臣子來補足就夠了,國王沒有必要是萬能的——」
妮娜.桑克瑞得——似乎正在和哥哥商量關於暗殺雷吉克的事。
這也難怪,自己說出要暗殺王族的話,雖說是在周圍沒有人的中庭深處,也太過不小心了。事實上,周圍還真的有無意間出現在現場的菲立歐跟烏路可……
「這種事有什麼好驕傲的!」
「……這是爺爺說的。何況我也會從旁輔佐,總有辦法解決問題的吧!」
她和克勞斯避開他人,在中庭深處起了爭執。
將妨礙自己的人殺害、加以排除——相較於經由討論和妥協的政治,可說是相當暴力而幼稚的手段。不過正因爲幼稚,所以易懂而單純;只要稍一動念,就能聽到惡魔的低語。
絲毫不受地面上紛亂權力鬥爭污染的蔚藍天空,在菲立歐眼中分外耀眼。
——暗殺。
既然身爲兄長的克勞斯要她打消念頭,現在也沒有證據了。要是菲立歐兩人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就成了流言蜚語。
聽到菲立歐的話,烏路可也點點頭。
克勞斯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嚴肅。
爲了護衛這些貴族,除了近衛騎士團、王宮騎士團之外,衛兵和街上的護民官們應該也會出動。主導軍事的桑克瑞得家所備的士兵們,也會在王都周圍嚴加防守——他們是爲了牽制內亂或貴族的暴動所成立的軍團,並不是以對付暗殺者等爲目的……
菲立歐也沒有見過她。貴族的千金向來都待在領地裏,今天她一定是爲了參加國王和皇太子的葬禮才特地前來王都的。
「哥哥你……!? 這讓我更加不安了……」
聽到女孩壓低聲音所說的話,菲立歐嚇了一大跳。
菲立歐跟烏路可一起踏上回威士託宅邸的歸途。
這字眼的沉重感讓菲立歐感到很鬱悶。
「菲立歐大人,我真是嚇了一跳。剛剛那是——」
無意中抬頭仰望天空,是那麼遙不可及而澄澈蔚藍。
「你這話也太失禮了,而且我不安的程度也不輸給你呢!」
「妮、娜!」
萬一失敗,肯定要賠上性命;就算暗殺成功,要是被發現自己是兇手,還是會招致滅亡。以這層意義說來,暗殺的風險相當高,但相對地效果也很好。
一陣強風吹過中庭——
妮娜的聲音無力到近乎哀傷。克勞斯大大地皺起眉頭:
「……妮娜,拜託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你應該明白的吧?」
克勞斯如此斷言,過了一會兒又說:
隔了一段距離、看不見兩人後,菲立歐才放鬆心情,烏路可也大口地深呼吸。
「……妮娜,你要是這麼不喜歡他的話,就由我來請求父親重新考慮指腹爲婚的事。所以你不要隨便輕舉——」
不知不覺中,菲立歐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所謂的劍,就是武力的象徵,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殺害敵人,能不使用當然是最好的。
「是啊——那個女孩是雷吉克哥哥指腹爲婚的對象,剛剛的話就當作沒聽見吧!」
「話說回來——雷吉克大人竟然這麼沒有人望嗎?」
菲立歐與烏路可一邊偷聽着背後兩人的奇妙對話,一邊躡手躡腳地離開。
克勞斯的口氣變了:
只是他一定沒想到,連屬於自己這個派系、極爲親近的人之中,竟然也有人想要暗殺他。妮娜這個女孩外表看起來相當嫺雅,但卻考慮着極爲危險的事。
克勞斯以略裝迷糊的口氣說着,並嘆了口氣:
他的背上冒出冷汗。
在通往「王者斷崖」的道路上,因周圍有森林包圍,很適合埋伏或逃跑。若是有暗殺者伺機而動,那裏可說是絕佳的地點。
他又恢復輕鬆的口氣,拍拍妹妹的肩膀。
菲立歐希望自己不祥的預感只是杞人憂天,同時握緊了借來長劍的劍柄。
「可是,哥哥……我是雷吉克大人從小指腹爲婚的妻子,他對我想必有所疏忽。我在陪他過夜時就可以趁機殺了他,然後說是『刺客』殺的……」
烏路可小聲地問道:
「……哥哥,我個人的喜好無關緊要,那個人本來就不具備國王的資質——」
他們雖無意偷聽,卻還是又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突如其來的強風打在身上,讓菲立歐眯起了眼。
「這樣對哥哥雖然不好意思,但就算他被誰暗殺了,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他自己一定也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