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銀髮逃亡者

克勞斯·桑克瑞得推着妹妹坐着的木製輪椅，走進了施療院的庭院。

照耀着的夏日陽光雖強，但一進到樹蔭下，就覺得涼風怡人。克勞斯選了個稍微涼快的地方站定，讓妹妹妮娜慢慢欣賞外頭的景色。

可以聽見施療院外孩子們歡樂遊玩的聲音。

蔚藍晴朗的天空宛如透明般，雲朵也平穩地飄動着。

施療院的中庭裏，也有很多像克勞斯他們一樣出來散步的患者。

克勞斯一邊看着這些人——

一邊在輪椅旁坐了下來。

瑪傑託鎮的大施療院，今天也滯留了許多患者。

妹妹妮娜也是其中一人。克勞斯在此爲其看護，同時過着閉門思過的日子。

這裏的每一天是那麼平穩，讓人不敢相信國境附近的侵略已經開始了。

妮娜的傷勢從她恢復意識以後就順利地痊癒中，再過一陣子，她就可以自行活動了。因爲她一直臥病在牀，首先要開始練習走路——不過她還年輕，所以恢復得很快。

克勞斯與妮娜在樹蔭下閒聊。

季節的花草、在王都開始上演的歌劇、貿易公司交易的商材、流行服飾，還有友好的貴族們的情況——

正在散步的老夫妻經過他們面前。

「你們好呀！感情還是這麼好呢！」

出聲的是坐輪椅的老婆婆，推着她的丈夫總是笑眯眯的，但十分沉默寡言，除了打招呼外，克勞斯還沒聽過他的聲音。

克勞斯兄妹也向他們問候。老婆婆以滿臉皺紋的溫柔笑臉促狹地凝視着妮娜。

「你們看起來還是不像兄妹呢！這樣真的很像夫妻。」

老婆婆說着，天真地笑了。妮娜立刻紅着臉低下頭去。

克勞斯照例苦笑着否認，老婆婆則邊笑邊離去。

「哥哥是擔心國境的狀況吧？如果你不是在閉門思過，應該早就跑到國境去了——」

不理會一臉不甘心而皺着眉頭的施療師，銀髮女子就這樣飛向天空的那一頭。

失去雙親，由桑克瑞得家收養做養女，成了政略結婚的道具被迫跟二王子雷吉克訂下婚約，還沒有機會跟未婚夫親近地交談，他就因內亂而死。

克勞斯突然感覺到有其他人在場，於是閉上了嘴。

「……那麼她不就會變成監視不周嗎？」

「——是哪位？」

就在附近的其他樹蔭下，有某人正屏住氣息。

女子以極小的聲音說過後，又沉默了。

「她是佛爾南神殿交給我照顧的患者，我剛剛去看她，發現她的行李都不見了。她的傷才正要痊癒，我擔心她會不會是要偷溜——就算她的傷口已經癒合，還是需要安靜休養一段時間——真是的！」

好友貝爾納馮雖然有點粗魯，但他的個性比外表看起來更溫柔，是個很誠實的男人。

「喔？沒想到你竟然知道呢。最近好像有很多人知道我的名字了。」

克勞斯這麼一問，那個某人就以沉靜的聲音回答：

「我當然知道。說到桑克瑞得貿易公司的年輕社長，可是很有名的人。而且都是因爲你站在雷吉克那邊，害菲立歐王子陷入苦戰呢！」

「哥哥——」

她是幾天前陪伴一位女病患來到此的施療師，名叫庫娜。

然而，就算問她本人，她也光是一臉寂寞地一直搖頭而已。

女子在玄鳥身旁對克勞斯微笑。

女子從樹蔭走到庭院。

剛剛纔跑開的庫娜，這時注意到玄鳥，跑了過來。

「我雖然很想回去，但不能這麼做呢！『克勞斯大人』。」

「……哥哥，剛剛——那是什麼啊？」

她消失了一會兒以後，妮娜終於開口：

「——哥哥很想對菲立歐大人和貝爾納馮大人報恩——這我知道。」

「不，我覺得哥會是非常優秀的將領——當然我並不希望哥哥上戰場。光想像哥哥去那種危險的地方就令人害怕，不過——」

過了一會兒，空中突然出現陰影。

「我對處理戰爭並不拿手。貝爾對我評價過高，就算我去也幫不上忙的。」

「——謝謝你們的幫助，應該馬上就有人來接我了。」

黑色身影颳起一陣風，立刻飛上了天空。

「請別誤會，克勞斯卿。我是跟麗莎琳娜一起救了你那可愛妹妹的人。襲擊軍務卿他們的馬車、跟雷吉克勾結的，是其他的玄鳥操縱者——也是我的敵人。」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年輕女子，有着一頭令人眩目的銀色短髮。她雖然穿着一般患者穿的極樸素布衣，但那簡單的設計，反而更突顯了她的美貌。

女子笑了。她說話的方式雖然像男人一樣，但聲音卻相當輕柔：

克勞斯這麼一說，妮娜就有點寂寞地笑了。

「嗯——我是沒看見，她怎麼了嗎？」

她說着，依舊沒有現身。克勞斯走到她身邊。

「——我打算用誰也阻擋不了的方式，堂堂正正地離開。你看，終於來接我了。」

聽到女子這出乎意外的話，克勞斯當場呆住不動。

這巨鳥出現，吹亂了草地，也讓庭院裏的其他患者大爲緊張。

「庫娜個性認真，我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有責任。站在她的立場，應該不會允許我離開。可是我的傷口已經癒合，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辦。我趁她不注意擅自溜走，都是我的責任。」

克勞斯只好先歪着頭說：

克勞斯甚至這樣想。

塔多姆開始侵略國境的這件事，國民都已經知道了。之所以沒有引起太大的混亂，是因爲這個國家長治久安，所以國民並沒有戰爭的真實感。也或許是如果受害只限於國境，大多人還是樂觀以對吧。

「那些敵人的行動是想要陷害阿爾謝夫。他們大概也跟塔多姆侵略國境有關係吧！真是麻煩的一羣人。我接下來——不能不去阻止他們。」

克勞斯沒有否認。確實，倘若他不是在閉門思過，他也想率領桑克瑞得家的私兵前往國境。但是，如果他在這個時間點擅自出面管閒事，很可能反而讓貝爾納馮和菲立歐丟臉。

克勞斯繃緊了臉。

銀髮女子笑着，飛躍上玄鳥的背。

「你——！」

庫娜生氣地如此說道，又再跑向其他方向。克勞斯有意無意地看看周圍，除了她以外，也有其他好幾個施療師在那一帶走動。

克勞斯不禁慌聲叫道：

形成內亂起因的契機、在王者斷崖的馬車摔落事件——做出這件事的鳥，就是玄鳥。惡夢重演，克勞斯不禁抱住妮娜想保護她。妮娜在他懷裏發抖，發出小小的慘叫聲。

「——風牙，你終於來啦，我等你好久了。你乖不乖啊？沒有給照顧你的人添麻煩吧？」

最近克勞斯常爲了哪裏找得到讓妮娜幸福的對象而傷腦筋。到了這一步，就算不是貴族也無妨，只要妮娜喜歡就好了。

雖然妮娜最後沒有嫁給討人厭的雷吉克真是萬幸，但身爲哥哥，克勞斯還是覺得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很可憐，想至少讓她嫁給身爲王室成爲的菲立歐或布拉多，但他很難製造機會見到身爲國王的布拉多，而且聽外務卿拉希安說，菲立歐已經有未婚妻了。貝赫塔西翁也說菲立歐和吉拉哈司祭似乎是戀人關係。

「傷腦筋啊！那個老婆婆也——她應該沒有惡意吧。」

就算克勞斯想在貴族中找對象，對方也會對因內亂而身價下跌的桑克瑞得家心存戒心，導致無法談成婚事。如果是低階貴族或愚蠢的人應該會欣然接受，但克勞斯怎麼可能把可愛的妹妹交給這種人。

這也不是應該急着決定的事——但若過了適婚期，就很難跟貴族結婚了。以這個意義來說，克勞斯着急也算理所當然。

「沒關係的，妮娜。就算我不去，貝爾是個勇猛果敢的將領，就算對上塔多姆也不至於敗退。這次阿爾謝夫的諸侯也有所行動，不需要我出……」

妮娜垂下了眼。

「咦？怎麼啦？」

她的眼裏突然閃現銳利的光輝。

這裏的患者並不知道克勞斯是發起內亂的主謀之一，不只是如此，應該也不知道他是個貴族吧。克勞斯的外表親切而溫柔，給人一種商家年輕少東的印象。而克勞斯也不擅長刻意裝模作樣，所以在此過着隱瞞桑克瑞得家名的生活。

銀髮女子將紅脣湊近小小的笛子。

「西瓦娜！你在做什麼!? 你還得安靜地再……！」

「我是菲立歐王子的朋友，受了點傷，纔在這裏受人照顧——但我也不能再這樣悠閒下去了。不好意思，請你幫我傳個話：『我不會勉強自己，我有點事要回故鄉去了。』——請你這樣告訴她，好嗎？」

她一鼓作氣地問道，似乎只是把妮娜和克勞斯看做一般的患者和陪伴者。

他們說是兄妹，還讓大家都嚇了一跳。原本他們就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也不足爲奇，但克勞斯勤快照料妹妹的模樣，怎麼看都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對於想把妮娜嫁入王族的克勞斯來說，這還真是微妙。

妮娜自己也差點因意外而丟掉性命，她現在能像這樣歡笑，克勞斯覺得就像是奇蹟。

仔細想想，她的命運也夠坎坷了。

克勞斯模糊地想着這件事，現在則擔心起人在遠地的好友。

克勞斯和妮娜目瞪口呆地在地面上目送她們的身影。

（這種時候，要不要拜託貝爾呢……）

「不會的。因爲我——」

事實上，阿爾謝夫至今曾數度擊退塔多姆的侵略。

庫娜喘着氣，頻頻環顧周圍。

她邊跑邊以高亢的聲音叫道：

至於妮娜與克勞斯的關係，這裏的人大多數都擅自認爲他們是夫妻。

「這種話你應該自己告訴她吧？」

克勞斯苦笑着，將妮娜當作小孩子般地輕撫她的頭。

聽着妹妹感到不可思議而說出的問題，克勞斯完全無法回答。

克勞斯思索着遠方的戰地，坐在輪椅上的妮娜則凝視着他的側臉。

「你不能逃走啊！人家那麼擔心你，你可不能給她添麻煩。回去吧？」

克勞斯一喚此名，她——西瓦娜就輕輕眨了眨眼。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巨大的黑色羽翼就在眼前降落到地面。

「北方民族的傷好得很快。庫娜，謝謝你。有一天我會報恩的！」

回頭一看，有位年輕的施療師跑到克勞斯兄妹面前。

女子確認周圍沒有施療師後，從樹蔭走了出來。

「對不起。我想暫時躲一下，馬上就……」

但克勞斯與其驚訝於她的美貌，不如說更訝異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如果只知道名字也就算了，在稱呼加上「大人」，就表示對方也知道克勞斯是個貴族。

她毅然地說道，再次凝視克勞斯。

她將摔落懸崖的妮娜救出這件事，克勞斯也有從麗莎琳娜和菲立歐那裏聽說。妮娜和麗莎琳娜當時似乎是遭到森林的野獸襲擊，救了她們的人，名字確實是——

從天而降的東西對準了她——克勞斯茫然地看着那存在。

克勞斯無從得知女子的身分，如此說道。她看來不像是壞人，但他還無法信任她。

她所吹的氣散到空氣中，幾乎沒有發出像聲音般的聲音，但克勞斯卻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巨大的鳥把嘴湊近女子，像貓一般撒起嬌來。

（等他從國境回來，再跟他談談吧——）

女子神色自若地走近。

銀髮女子微笑了。

樹蔭下的女子鬆了口氣：

「呃，對不起！請問有沒有一位有一頭銀髮的漂亮女生來這邊呢？」

玄鳥緩慢地在上空迴旋後，終於鎖定了方向。

妮娜一叫，克勞斯就微笑着回答。她似乎在爲他擔憂，眼神有點遊移。

「難道你就是……西瓦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