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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在黑暗中彷徨的人們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4萬 字

生於世上的人們,擁有各式各樣的頭銜。

有商人或獵人等表示職業者;也有軍務卿、政務卿等表示職位者;以及貴族、王室、平民等表示身份者——

這些頭銜是在文明與社會中所產生、在衆人共同生活中被細分化,而也有人是一出生就擁有了這頭銜。

少年擁有的頭銜就是「二王子」。

當他出生時,似乎還並非如此。不過,出生後沒多久就變成了「那樣」,少年從此被賦予以王室身份生存的命運。

次於皇太子的第二位王子——只要皇太子沒有遭逢不幸,他就絕對無法躍居上位,這是一開始就決定好了,也就是說,他等於是皇太子的替代品——

他所有的命運都不能由自己決定,而是被「皇太子」的生死所左右。

少年如此瞭解到自己頭銜的意義,是在他還小的時候。從他有意識以來,這認知只有不斷增強,從未絲毫減弱過。

他開始擁有這種意識後沒多久,某一天——二王子以王室的身份被招待至鄰國出訪。

他所出訪的對象,是有史以來即與自己國家長久對立的西北方大國塔多姆。因顧慮到危險,皇太子無法親自前往;但即使如此,還是選中少年這個二王子做爲「替身」。

在此之前,二王子從未踏出自己所出生的國家一步。雖說是皇太子的替身,但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很開心能取代一向討厭的哥哥出訪。

從阿爾謝夫到塔多姆的路途遙遠,他就這樣過了好幾天坐在馬車上搖搖晃晃的日子。

就在二王子對從窗口所看見的天空、大地、森林與河川已看膩了,終於明白旅行並不是那麼有趣的時候,纔好不容易越過了國境,到達塔多姆國境的某條街上。

塔多姆的領地相當廣大,從國境到塔多姆王都的旅途太過艱辛,因此預定由兩國的代表人在這條街上進行會談。

席間,塔多姆表示希望獲得佛爾南神殿所生產的大地輝石,而阿爾謝夫則想要札卡多神殿所生產的火之輝石。就在討論交換條件的政治性討價還價場合中,二王子以招牌般的形式被衆人拱了出來。

正因爲他是塊招牌,所以只要出現在那兒就好了。

二王子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做,只是過着滯留在異國的日子。

從街上往下走的塔多姆土地,是一片沙海。當然,塔多姆的領土絕非僅僅是一片沙漠,但確實有相當大的範圍被沙所覆蓋。因此,塔多姆的糧食和經濟狀況並不是很好。

即使如此,位於國境附近的這條街道還是因便於交易而蒙受其惠,但這種情形卻只是徒增貧富的差距。

滯留異國期間的某一天,二王子和母親、也就是第二王妃一起上街。因爲母親想要塔多姆的工藝品,就在當地的貴族帶領下前往手工藝品店。

他慌張地把視線轉向工作室。

老人的話聽起來相當達觀,但卻又包含了嘲諷般的意味。

「——要不是因爲貧窮,這個工作室的人也不會被賣到這裏來了吧?」

王子對此感到害怕,把視線轉向摔倒在地的老人。

老人摔倒後,依然保持着一隻手和雙腳貼在大地上的仰躺姿勢,一動也不動。

老人眯起銳利的雙眼,俯視着依舊坐在地上的王子。

手握鑿子的少年,用絲毫不帶感情的雙眼,默默地揮動着木錘,在金屬上雕刻着花紋。

本來應該在裏面進行作業的工匠們,此時正用無機物般的雙眼,看着被衛兵們帶走的王子。

如果能夠把多餘的糧食分送一些到這個國家來——他之所以會這麼想,可能是因爲他太過孩子氣了……

此時王子一點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被買賣的人……至少,他的祖國阿爾謝夫並沒有這樣的人存在。

衛兵們的其中幾人,邊嘖聲邊圍在老人身邊。

老人以沙啞的聲音說道,繼續俯視着王子。

那裏是跟外面商店氣氛完全不同的簡陋工作室。少年從似乎快崩塌的老舊石壁上的窗戶窺視着工作室的內部。

王子不禁舉手指道。老人連笑也沒笑地說道:

「——您看起來不應該到這種地方來——是迷路了嗎?」

阿爾謝夫也有像窗戶另一側那樣的工匠。只是就二王子所知,他們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以他所僅知的少數實例來說,工匠身上所穿的衣服跟體格就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眼神不同。眼前的這些人毫無生氣,簡直就像是毫無意志地做着動作的人偶。

他才得知第二王妃並不是他的親生母親,還有正是因爲她無聊的虛榮心,才讓自己變成王室中人的事實。

「來,王子。請往這邊走——第二王妃正在擔心您呢!」

或者,王子可能在無意識中,把在工作室工作的人們的身影,跟自己的身影重疊了。自由受到限制,甚至註定無法逃出此處。更別提此生到底爲何而來,連自己生存的證據都找不到,就要一路邁向死亡——

背部碰到了某人。

他所感受到的並不是悲哀或同情,而是自己在這裏窺視着他們,身上卻穿着整齊的衣飾,這件事讓他覺得非常不自然,感覺很差。

「你這老頭,滾開!王子,您沒事吧……」

「這國家——很貧窮嗎?」

當母親與簇擁着的貴族們正在商人的引領下欣賞陳列的工藝品時——二王子悄悄地躲開了隨從們的眼線,繞到了商店後方。

王子一邊走着,一邊看着已經變成屍體、不會說話的老人。

警護的衛兵們包圍住王子。王子迷惑地看着四周。佩劍的衛兵們的視線一齊望向自己。

他強烈地如此覺得。

「我們與以榭卜拉茲山地爲根據地的北方民族作戰,因而才受了這個傷。我知道您看了不舒服,尚請見諒。」

然後又被衛兵帶領着回到店裏去。

二王子的心情變得很微妙。

「——好像是撞到頭,已經死了喔!」

二王子連聲謝謝也沒說,就收下了那個音樂盒。

但是,在領土多爲貧瘠土壤的這個國家,似乎不但有人餓死,也有人賣身以求得溫飽。

這話刺中了王子的心。其中一個衛兵跪下,將王子輕輕地扶了起來:

在工作室工作的小孩子那極端細瘦的手腳,烙印在他的眼底。在阿爾謝夫,農作物甚至豐收到將近腐爛。

此時,在他心底深處,有某種東西漸漸萌芽了。

就在他如此說的同時,警護的衛兵們自商店的一側現身:

在夜幕早已低垂的此刻,王城鐘樓開始響起喧囂的鐘聲。

出生的地點不同,出生的時間不同,還有出生的立場不同——只是因爲如此,自己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命運,這讓他覺得太不合理了。

老人發覺到此,慢慢地拉開自己與王子的距離。

「爲什麼會貧窮呢?不是隻要工作就可以獲得糧食了嗎?」

這樣的「命運」,讓王子感到恐懼。

「這些人的眼中爲什麼就只有我呢——?」

衛兵們注意到他的視線,也瞥了老人一眼:

在阿爾謝夫,人們不曾受過飢餓之苦,農作物總是幾乎收成過剩。說得極端一點,就算硬是不想工作,跑到森林去也不會餓死。

「這個國家本來就貧窮,還要對付這些害蟲——」

「你、你的手——」

「北方……民族?」

「表面上,所謂的奴隸早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但其實根本就沒這回事。接近奴隸立場的人,就這樣活生生地存在這裏,國內到處都是。他們到死前都沒有自由,也不能離開這裏,只能不斷地工作。」

王子茫然不知所措,依舊無法站起身。

每個人的身材都十分瘦削,身上的衣服也很簡陋。透過窗戶窺視,他們看起來就像只裹着一層薄薄的布一樣。

第二王妃在這家店裏買了喜歡的手工藝品。王子則得到了一個可以收在手工藝盒裏的音樂盒作爲來店紀念品。雖說是贈品,但是這部分的價錢應該也包含在第二王妃所付的錢裏,這連小孩子都想象得到。

王子嚥了一口口水,問道:

王子仔細地盯着那缺了胳膊的肩膀。

跑過來的警護衛兵中之一人,以一手用力將老人推開:

王子顫抖着,他無法相信老人的話。因爲王子一點都不知道竟然有這樣的國家,竟然有人們如此地爲生活所迫。

「被賣到這裏……?」

老人深深地嘆息道:

衛兵們衝向這裏,他們的高喊聲中帶有鬆了口氣的意味,似乎一直在找尋突然失蹤的王子。

——這太沒道理了——

「真是失禮。嚇到您了嗎?這是我年輕時在戰爭中失去的。」

「若是您希望,我就帶您到您想去的地方吧——」

王子感覺背上冒出冷汗,從窗口後退了幾步。

在眼神交會的瞬間,王子又轉開了視線。

相對地,從窗口窺視的二王子,身上穿的是符合王室身份、閃耀而整齊的衣飾。

其中混有拱着背的小孩。小孩以充滿血絲的雙眼專注地面對金屬板,用尚嫌笨拙的手操作着木錘與鑿子。身邊的成人工匠則正切割着寶石,修飾其形狀。

「——您不知道嗎?」

王子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個高高瘦瘦的老人。他身上裹着襤褸的布,手上握着喬木手杖。凹陷的雙眼有如昆蟲般,悠然自得的,讓人無法看出他在想些什麼。

王子就像人偶一樣,被衛兵扶着站起身。

在他們眼中,王子發現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在微暗中,有幾個工匠正默默地忙祿不已——

現實中,這是不可能的事。阿爾謝夫不可能援助關係敵對的塔多姆,而且若是塔多姆獲得力量,也就意味着阿爾謝夫將面臨危機。

「您沒事真是萬幸,以後請別再單獨行動了,這裏的治安並不像阿爾謝夫那麼好……」

販賣的商店爲了迎接富裕的顧客,也建起了宛如美術館的華麗建築物。

「這個嘛——這跟像您身份這麼高貴的人也許無關,簡單說來,就是各種東西的不足吧!光是生活必要的東西,在這裏就已經得不到了——就是這麼回事。也就是因爲如此,人們在快餓死之際,會爲了必要的東西相爭——人世間就是一再重複這樣的事。」

老人以懷疑的眼神俯視着王子,斷斷續續地說道:

像這種外交事務,王子此時還完全無法理解;只是在他幼小的心靈,強烈地感受到「這太沒道理了」。

仔細一看,老人的細瘦手腕上滿是傷痕。雖然全都已癒合,但那傷看起來像是出於刀刃所傷,相當醒目。

「喂!那邊的老頭,怎麼啦?」

王子抬頭看着老人,這才發現老人缺了一條胳膊。他肩膀一帶是鼓起來的,本來應該有手臂的地方卻憑空消失了。

老人哼了一聲說道:

然後過了幾年——

被這鐘聲吵醒的雷吉克.阿爾謝夫,一邊以緩慢的動作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慢慢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他們住在北方的山上,有時會下山幹些盜賊的勾當,都是些不服從王威的可惡傢伙。」

王子發問道,像是要打斷老人的話般。

老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沉靜,從這份沉靜中,王子可以感受到一種威嚴。

聽到老人這麼問,王子點點頭。

看到一臉稚氣與蒼白的王子,老人微微側着頭:

「在這裏!這邊!」

老人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說道。

王子瞪大了眼,凝視着他的樣子。

工作室裏那小孩的視線和王子交會了。

那沒有焦點、猶自睜開的雙眼,正凝視着王子。對這第一次見到的死人雙眼,王子呆立着不動,背上一陣涼意竄起。

就在孩子般好奇心的驅使下,不知世事的王子來到了少有人煙的中庭。

那手工藝品是街上的特產,金屬箱上刻有精緻的花紋,再以寶石裝飾,相當華麗。在富商或貴族們的宅邸裏,常當作日常用品來裝飾,但並非庶民可以輕易得手的。

「雖然還不知道您的大名,就請您先到那裏——」

老人死亡的面孔一直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即使是在回到店裏後,因擅自離開而受到母親、也就是第二王妃的輕聲責罵,王子也一直保持沉默。

那純黑的眼眸看着王子,就像在看從未見過的生物一樣。

王子被這麼一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因爲他嚇得腿都軟了。

音樂盒上,刻有那二王子的名字——「雷吉克」。

他來到這裏之前的路程,也是由這些衛兵一路護衛來的,但那時他完全沒有感受到像此時的不協調感。

剛開始所感受到的不舒服感,此時已被決定性的東西所取代。他想要儘快離開這裏——於是一心一意地加快了腳步。

他覺得自己好像夢見了什麼——令人懷念的事。

但那應該不是什麼好夢,因爲他背上全是冷汗。

「早安,陛下——雖然這麼說,但現在還是晚上呢!」

身邊響起一位年輕女子的聲音。

雷吉克眯着眼轉向她。坐在牀邊長椅的女子,在月光下露出白皙的腿。其中一條腿的大腿一帶,包裹着重重紗布。

她似乎剛剛纔包紮完畢,空氣中微微飄散着消毒用酒精的味道。

雷吉克還是一臉的睡眼惺忪,對這名叫西茲亞的女子投以苦笑。

「這鐘聲是在警告有可疑分子入侵吧——還有你那傷勢——又失手了嗎?」

雷吉克像是在戲弄對方般,喫喫笑着問道。

西茲亞輕輕地聳聳肩說:

「陛下,你的弟弟還真是了不起呢!我只不過稍微一大意,腿就被砍傷了。他那動作啊——與其說是王室的人,還不如說更像傭兵呢!他要是像我們族人一樣生來就有強健體魄,那也就算了;身爲這個國家的人,動作居然能夠那麼快,真的是很難得呢!還有——他手上竟然握有神鋼之刀。」

聽到西茲亞的話,雷吉克不禁皺起眉頭。

「神鋼之刀——?」

「是啊,一般的刀應該是斬不斷我的線的。本來都已經把他抓住了,我就放下心來,沒想到他竟然有那種刀,真是嚇了我一跳。」

西茲亞的口氣一派輕鬆,儘管任務失敗了,卻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

她的僱主原本就是塔多姆這個國家,而不是雷吉克。可能是因爲這個緣故,西茲亞的態度有時也像是有點看不起雷吉克。

但是,雷吉克卻對此一句話也沒說。

「是嗎——那把刀應該是從威士託那裏拿到的吧!因爲菲立歐這小鬼是那個頑固的人鍛煉出來的啊!不過——即使如此,這應該是第三次了吧?」

雷吉克一邊伸着懶腰,一邊嘆息着。

「在王者斷崖沒把他丟下去,衛兵們又沒抓到他,這次換你失敗——到底是我們的算盤打得太過天真,還是那小子的運勢太強了啊?」

雷吉克大大地吐了口氣,嗤笑道:

雷吉克哼道:

「哎呀!陛下你不相信死後的世界嗎?下面就不用說了,上面聽說可是個好地方喲!雖然我也沒去過就是了。」

「我想讓這個『王室』滅亡——不過要是在那之前我就先被人給滅了,那就什麼都完了。我要先掌握實權,然後與塔多姆結盟,再一點一點地掌握實質的支配權——等到這個國家的人發現時,已經被掐住脖子、無法抵抗了,這樣是最理想的。」

他轉向那與信仰這個字眼無緣的女子問道。

「……好方法?是對什麼來說的最好方法呢?我還以爲你的目的是想要對王室報復,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純粹是任性小孩的表情,跟政治家風範十足的表情——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你呢?」

「我本來是打算這樣——不過那小子既然還活着,就有點缺乏說服力了。」

「可是,要不是讓他們先跑一跑,那就不會知道他們的藏身之處吧?我的同伴們應該正在追捕他們……我相信那些孩子應該是以街上的某處爲據點,所以我要去找找看。」

「讓那位少爺跟你弟弟等人見面好嗎?這樣陛下的陰謀不會露餡嗎?」

「……你在劍刃上下了毒嗎?」

「還是這裏呢?」

「……萬一對方人數太多讓他們陷入苦戰,你就稍微幫忙一下。」

「是啊!不過——」

劇本早就已經寫好了。

西茲亞眨了眨一隻眼,轉眼間就像滑行般出了窗口。

聽到這陳腐而充滿戲劇感的問話,雷吉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在我的故鄉所常使用的劇毒。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使用了,所以我們一族生來就有抗毒性……不過要是換作這個國家的人,那是絕對沒救的。從微小傷口所侵入的毒,馬上就會流到全身、侵入神經,最後導致死亡——過幾分鐘就會有效果、昏迷過去,幾小時後就會……」

那時已經年邁的父王,竟然會爲了迎娶那個女子而掀起如此軒然大波,雷吉克也大爲喫驚。

雖然菲立歐和拉希安都不是諸侯積極支持的人——但要是能先殺了這兩個人,諸侯可能會因爲不知道該聽信哪一方的說法,而不知如何判斷。

「……把異國暗殺者介紹給正妃的是外務卿拉希安。當然啦!拉希安是不會想到自己也會受到襲擊的。而正妃害怕東窗事發,在襲擊我跟軍務卿的同時,也打算把他們一起殺掉。但是最後失敗了,反而因爲過河拆橋而被對方報復所殺——這劇本還不賴吧?」

但結果卻失敗了,菲立歐等兩人痛恨背叛的正妃,並且爲了殺人滅口,纔會在今晚行兇——雷吉克本來打算捏造這樣的情節。

此事引起了正妃等人的嫉妒,不管是芙麗雅或其子菲立歐,在王宮內都受人疏遠。

菲立歐和拉希安兩人,都應該在「王者斷崖」就死於玄鳥爪下。而雷吉克則打算一口咬定那犯罪行爲是「正妃等人乾的好事」,將他們逮捕。

那女子出身式微的貴族,有某個好色的有力貴族沉迷於其容貌,計劃納她爲妾,但卻被拉巴斯丹王橫刀奪愛並娶爲王妃——這在當時還在王宮中引起過一陣騷動。

「所以我說不要嘲笑我啦!我現在正在考慮很多事。」

她雖然是從塔多姆借來的刺客,但卻身懷數種奇特絕技。

雷吉克邊笑着邊說道。

「這樣的寶座是坐不長久的。」

「無論如何,接下來幾年以內,塔多姆一定會進攻的吧?或者是——來犯的可能是更西邊的大國拉多羅亞……雖然我想要這個王室滅亡,再把國家賣給其他國家,但我並不希望把這個國家的人都殺掉。能臣服於塔多姆之下是最好的方法,所以現在只差實現了。」

「那你就快追上去吧!」

雷吉克突然察覺到此,壓低了聲音。西茲亞笑着點點頭,說道:

他淡淡地笑了。

「菲立歐逃掉了啊——他一定會宣稱『我沒有潛入城裏』。總之,王室中人冒着危險潛入王城就已經很不自然了,不瞭解菲立歐的傢伙是不會相信的。要是能確實殺掉他就好了,死人就不會再開口說話了……」

雷吉克一邊對外面響起的鐘聲感到刺耳,一邊眯起眼說道:

「要是你是個好人,事情就不會發展成現在這樣了。竟然說想要讓國家滅亡,明明身爲王室的人,還要背叛王室——對了,陛下,既然越來越有真實感,我就開口問了,你是真的想要讓這個國家滅亡嗎——」

「要是你打算當個作家,還是把對立關係弄得簡單易懂一點比較好吧?要是想讓愚笨的對手來演,這關係圖就太過複雜了。誰是壞人?誰又是正義的一方呢?」

「人死後還有意識,開什麼玩笑啊?不然不管是再好的地方,都像是永遠的地獄吧?」

貴族雖是個強硬的男子,但畢竟因爲是娶妾,又不能對國王怒目相向,於是就有了第四王妃芙麗雅的誕生。

「哎呀!真難得,雷吉克大人你也會反省啊?」

西茲亞把短劍的劍刃貼近自己的臉頰,作出劃傷的動作:

雷吉克雖然語帶責備,但口氣卻很輕鬆,就像是在開玩笑一樣。

有時是暗殺者、有時是妓女、有時又是間諜的她,對雷吉克投以魅惑的一笑。然而,眼神卻像輕蔑般冷淡。

西茲亞盯着雷吉克的臉,雷吉克則正面回視她:

留在房裏的雷吉克,下了牀來到窗邊。那並不是正常人可以跳下的高度,但是西茲亞卻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

西茲亞歪着頭。

雷吉克輕輕地點點頭。雖然他不太瞭解西茲亞這個女子,但有時兩人會像這樣意見相合,也許是他們之間有相似之處吧?

「我有同感。」

「我要去找那些孩子的據點,就此告辭了——之後就不用多管閒事,交給衛兵們就好了嗎?」

雷吉克報以苦笑。對於爲謀略而傷腦筋,他也早就習慣了。

雷吉克邊整理思緒邊低語道,西茲亞又嘻嘻笑着說:

「那麼,關於受傷的事已經報告過了。我也該去追那些孩子們了。雖然我想陛下的弟弟很快就會死了,但還有另一位隨從騎士還活着。」

「你真是個壞蛋呢!」

聽到雷吉克的提議,西茲亞稍稍側了側頭。長髮飄揚着,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正妃等人和拉希安、菲立歐,都是暗殺軍務卿的「共謀」。

「如果說人死後真的有要去的世界……那小子應該會上天堂,而我則是下地獄吧!」

聽到雷吉克的回答,西茲亞眯起了眼:

西茲亞又笑了:

西茲亞轉開視線,微笑道:

西茲亞笑着用食指指向天花板,那上面是死者魂魄昇天之處。

西茲亞手上的短劍一閃,那反射藍色月光、冷冷閃耀着的刀刃,佔據了雷吉克的視線。

西茲亞微笑着說道。殺人這件事,對她而言似乎是不足掛齒。

西茲亞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穿上黑色衣褲遮住露出來的腿,整理好自己的衣着。

「不要嘲笑我啦!簡單地說,身爲受到襲擊之被害者的我,是幸運地逃過一劫,而加害者們則因爲反目成仇而自取滅亡。雖然我也覺得這劇本寫得有點牽強,但正妃那些人太麻煩了。要是由我下手,就會顯得太過露骨,但要是讓她們活着又太過危險。她們和達斯堤亞那種人不同,有愚蠢的感情用事傾向,所以要是有個萬一,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要是能趁這機會殺掉是最好的,但我好像太過貪心了——」

雷吉克低語道:

但是,正妃等人卻不相信他們兩人,所以雖然合作進行暗殺,卻打算以玄鳥殺了他們,以封住他們的嘴——

身爲冒牌王子的雷吉克,理所當然地不像父王;而菲立歐也是個不像拉巴斯丹王的少年,但那是因爲他神似其母。

而聽了報告的雷吉克,表情也一點都沒有改變。

「是的。皇太子妃和她的小孩也殺掉了。正妃雖然醒着,但其他兩人則是在睡夢中輕鬆地死去。你是要讓你弟弟背上黑鍋吧?」

「真是狂人狂語呢!其實你不需要拜託塔多姆,只要當上專制君王不就好了?以現在的狀況來說,並不是不可能的。」

整體說起來是合理的。若是瞭解正妃個性的貴族們,恐怕都能夠理解吧!

「人確實會在不同時候使用不同的面具呢!陛下,我也是一樣——」

這麼說來——

「那麼,殺掉正妃等人了嗎?」

雷吉克點點頭:

「說不定兩種都是假的呢!至少這個國家的人,都認爲我是好色又放蕩的王子,那纔是最『真實』的我。」

關於西茲亞的身手,雷吉克是多少有所瞭解的。而菲立歐竟然能從西茲亞的手裏逃過一劫,其能力遠遠超乎雷吉克的想象。

「——好地方嗎?對我來說啊,去哪裏都『算是好地方』唷!你相信有這種地方嗎?」

問題出在菲立歐與拉希安身上。菲立歐的個性是與這種謀略無緣的,而拉希安在派系方面又像是一匹獨來獨往的狼,交友廣泛,也深獲諸侯的信賴。

「能這樣是最好的。等你知道他們的藏身之處,我就下令讓克勞斯指揮士兵去追捕。」

爲了讓剛睡醒的頭腦清醒一點,雷吉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既然會滅亡,也就有滅亡的方法。我想要避免太不美好的差勁滅亡方法。西茲亞,你瞭解吧?你看着拉多羅亞到現在——要是塔多姆敗下陣來,接着就輪到我們了。我們要協助塔多姆,形成對抗拉多羅亞的防壁。就算是我們成了他的屬國,也有『相對應』的做法——那就是我所說的『好方法』。」

西茲亞嘻嘻笑着說:

她接着以輕鬆的口氣說,轉過手來,用大拇指指着地板。

而由這樣的國王親自選中的只有一個人——就是第四王妃芙麗雅。

原本拉巴斯丹王就絕非好色的男子,甚至可以歸類爲不近女色的類型。

雷吉克聽到這話,大感不可思議,眯起了眼說:

「我在他可愛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擦傷呢!」

「不是被他們逃掉了嗎?」

「哎呀!雖然沒能成功逮到他,但我可沒說沒殺掉他喲!」

雷吉克乾脆地點點頭:

西茲亞嘻嘻笑道。

西茲亞笑了:

「——這對你來說也許算不了什麼。但就算我什麼都不做,這個國家應該也會滅亡的,就在不久的將來……」

通報可疑分子入侵的鐘聲,還在繼續敲響着。菲立歐等人這時恐怕已跑到街上去了吧!照西茲亞的話,他現在可能已經沒命、或命在旦夕了。

「我明白了,陛下。」

她本人雖然說那是出自鍊金術的成果,或是潛入拉多羅亞時所竊取的技術,但是真是假則不得而知。

他以厭煩的口氣說道。

「正因爲這樣,不讓他們見面才糟糕。克勞斯那小子的頭腦很好,要是我不派他去追捕——克勞斯很可能會認爲我刻意不讓他跟拉希安等人接觸。這樣一來,他也應該會懷疑到我頭上來。爲了不讓他懷疑我,倒不如讓他們見面,讓他聽聽他們笨拙的辯解也好。克勞斯一定不會聽信他們所說的話,而我呢,要是真有什麼心虛之處,也不會要他去追捕了——他一定會這樣想吧?」

雷吉克又想起了一件事。

雷吉克想起了這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自己一向討厭的弟弟的臉。

只要他們一死,諸侯唯一能擁戴的就只剩雷吉克了。不管大家心中有多少懷疑,也都只有遵從他了吧!阿爾謝夫的貴族中,很少人有膽識敢高舉旗幟唱反調的。

從正妃到第三王妃,都是他依照貴族社會的慣例、依照臣子的願望而成婚的,每一個都不是拉巴斯丹王主動要求所娶的。

雷吉克以冷冷的聲調斷言道。

在雷吉克幼時的記憶中,菲立歐的母親是個美女。

當時威士託.貝赫塔西翁雖然已在國王的邀請下擔任官職,但就身份而言仍只是一名騎士。雖然身負劍聖之名,但他原本是平民,因顧慮到貴族們的想法,他本人也只要求騎士的待遇。

國王直接任命他爲芙麗雅的警衛。雷吉克記得,在她生下菲立歐、隨即過世之前,威士託一直負責護衛她。

這麼想起來,菲立歐和威士託的緣分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劍聖威士託.貝赫塔西翁現在正被囚禁於王宮的一隅。

要是告訴他菲立歐的死訊,他到底會有什麼反應呢——

雷吉克一想到此,嘴角就微微揚起。

「——城裏好像鬧得很嚴重哪!」

貴族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以單眼面對着窗戶,緩緩地說道。

一直隨侍在身旁的,是身材矮小的商人洛西迪。

兩個人所在之處,是桑克瑞得貿易公司廣佈在王都中的其中一家分公司。在這大半夜,除了警備員外,公司裏沒有一個職員。

洛西迪一臉緊張,仔細聆聽着王宮傳來的鐘聲。

貝爾納馮一邊看着他,一邊淡淡地笑道:

「別那麼緊張嘛!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你差不多也該看開、放手一搏了。」

「是……貝爾納馮大人您還真是處之泰然啊!」

洛西迪臉上浮現硬裝出來的苦笑。

貝爾納馮似乎是刻意地搖晃着肩膀,笑着說:

「是嗎?其實我很期待呢!這話聽起來有點不妥——不過我覺得這也是很好的消遣方式。我倒不是希望引起動亂,只是並不討厭這種緊張感。」

「……確實是不妥哪!不過,現在的貝爾納馮大人看起來很值得信賴呢!」

洛西迪半帶諷刺地如此說,矮小的身軀從席間站了起來:

「城裏的鐘聲還不停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敲成這樣,事態肯定非比尋常——可能是有可疑分子入侵,或是誰被殺掉了——」

雖然此刻還是深夜,但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天亮了。

由菲立歐、萊納斯迪、黛梅爾各騎一匹,還有一匹是爲人質威士託準備的座騎。年老的達斯堤亞不可能獨乘一匹馬,因此如果救出他,計劃中是讓他跟其中一人共乘一匹馬。

奔跑會讓毒性發作得更快,這連不太瞭解毒藥的烏路可也想象得出來。但是他們兩人要是不逃跑,現在應該早就已經被殺了。

一聽到解毒劑三個字,艾娃司祭的表情變得很僵硬。

不管菲立歐是否成功救出人質,烏路可只在乎他是否平安。

萊納斯迪飛快地叫道,依舊揹着菲立歐,跑進了大廳。

菲立歐非但沒帶着一臉微笑,而且是無法以自己的雙腳走回來的狀態。連他是否一息尚存,烏路可此刻也無從得知。

爲了消除緊張,她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向窗外一看,夜空中的月亮已快要西沉。

騎在兩匹馬上的分別是黛梅爾與萊納斯迪。

烏路可小聲地呼喚其名。

她腦海裏自然而然浮現的,是平安歸來的菲立歐的身影。

「要把一百人規模的戰力集中在街上某一處是不可能的,怎麼看都很奇怪。現在分成四個隊伍,假裝成商隊、分散在各處。各自看準時機,一到早上就出發,在羅姆家的領地裏集合。我們兩人喬裝成商人,約有三十人的傭兵隨同出發……這樣可以吧?」

聽到洛西迪的話,貝爾納馮滿意地點點頭。洛西迪繼續說明:

「四個隊伍雖然都僞裝成商隊,但僞裝之餘,也順便屯積了派得上用場的物資。除了武器和糧食,也蒐集了不少可以換成金塊的輝石。作爲伴手禮是相當充足的。」

「沒有。就像一根線斷掉一樣,突然就——」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3 十二.在黑暗中彷徨的人們插圖(1)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3 · 十二.在黑暗中彷徨的人們 · 第1張插圖

「請別一臉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種恐怖的話。早上應該就會接到詳細的情報了——預定出發的時間要延後嗎?」

但是,回來的只有兩匹——剩下的馬可能是留在某處了。

點起燈臺的黛梅爾從廚房回到了大廳,照亮了司祭的手邊,萊納斯迪則代替她去查看煮水的狀況。

「——不管怎麼想,這麼說都太過分了。」

艾娃司祭揉着雙眼,鼓起雙頰,立刻點點頭道:

烏路可沒有叫醒睡着的艾娃,在馬匹到達前就來到屋外。她一邊感受到胸口的鼓動,一邊在心中禱告、等待着菲立歐。

這傷勢痊癒後應該不至於留下傷痕,但卻似乎帶來了近乎致命傷的後果。

烏路可以手遮住嘴,忍住衝出嘴邊的慘叫,睜大了眼。

萊納斯迪像是回想起當時的事,目光轉向了其他地方。

艾娃司祭打開木製的藥箱,開始選起裏面的藥草。

艾娃司祭輕輕搖搖頭,確認菲立歐的脈搏後說道:

然後是菲立歐——他被黛梅爾抱在胸前,像是在熟睡。

艾娃司祭就待在萊納斯迪飛奔而入的大廳裏。直到剛剛還在跟烏路可說話的她,正坐在椅子上,一臉悠閒地睡得正甜。

——應該有三匹馬,但她卻只看見兩匹馬。

「我想是沒有……他的腳步搖搖晃晃的,像是快跌倒一樣,然後馬上就頭暈、像是睡着似地倒下了。」

一個是爲朋友憂心的男人,一個是爲主人憂心的男人。

萊納斯迪語帶悔恨地說道。

「菲立歐大人——」

她能做的只有禱告和等待,感到非常焦急。

烏路可配合跑過來的萊納斯迪,大大地打開了門。

克勞斯的黑夜一定也會有黎明到來的——他想要如此相信。但是這跟自然現象不同,爲了要讓他心中的太陽昇起,光等待是不夠的。

艾娃司祭利落地下達指示,黛梅爾和萊納斯迪各自機敏地開始行動。

「不需要施療師,這種技術我很拿手。」

——簡直就像死掉了一樣。

烏路可像是彈起來般從椅子上站起來,開門來到屋外。

艾娃司祭把手放在菲立歐的胸口,接着把耳朵貼上去。她用手掌測試熱度,把他的眼瞼翻起來確認瞳孔的狀況。

把藥箱取下的萊納斯迪,掩飾不住一臉焦躁,一直在旁守候。

烏路可嚇了一跳,當場呆立不動。

烏路可在萊納斯迪身後用沙啞的聲音叫道:

像王都這樣的大都市,基本上是由住在街上的施療師來進行醫療行爲;但在偏僻地區,由教會同時扮演醫療設施的角色是很常見的,所以艾娃司祭也具備醫療方面的技術。烏路可也曾經從她身上學習有關具有藥效的花草知識。

洛西迪所說的話令人聽來心情舒暢,但他的口氣卻很痛苦。跟貝爾納馮相比,他的聲音裏完全沒有霸氣。暫時背叛自己的主人,對他來說似乎還是難以接受。

司祭那滿是皺紋的臉龐浮現苦惱的表情說道:

「才過了幾分鐘,毒性就散佈全身、導致昏倒嗎——有沒有嘔吐或痙攣?」

他加入貝爾納馮這一方,也是出於對雷吉克的不信任感與對拉希安卿的信賴。

「黛梅爾大人,你先用爐竈裏的薪火把燈臺點上,還有儘快煮一鍋水。萊納斯迪大人,把那邊櫃子裏的藥箱給我。」

奔馳而來的馬停在教會前。在藍色月光照耀下,烏路可凝眼看去,確認那騎影。

萊納斯迪點點頭。菲立歐的臉頰上確實留有一條傷痕。因爲只是劃傷,所以傷痕並不深,出血也已經止住了。

萊納斯迪把菲立歐放在桌上,以相當難得一見的嚴肅表情叫道:

最快下馬的萊納斯迪,從黛梅爾的馬上接過了菲立歐的身體,背在自己背上。在月光下,萊納斯迪的臉色變得很蒼白。膚色黝黑的黛梅爾雖然看不出臉色有什麼變化,但表情也相當嚴肅。

這兩個不論是立場、頭銜跟年齡都不相同的男人,各自把目的埋藏在心中,肩並着肩離開了房間。

將馬匹栓到教會後方的黛梅爾也回到大廳來了。

但是爲了要讓克勞斯.桑克瑞得清醒過來,洛西迪抱着下猛藥的決心,也已做好與他爲敵的心理準備。

在榭拉姆第九教會里——烏路可一直在住家區域的大廳裏等待着菲立歐的歸來。

洛西迪聳聳肩,說道:

「要提早嗎?我是都可以啦!這就交給贊助者決定。不過傭兵們都準備好了嗎?我可不打算留下傭兵先行離開——」

一旦中了毒,要是不知道毒藥的性質,那就很難處理了。

貝爾納馮站起身來,輕輕拍拍這年長商人的肩膀。

「是、是的。我想是如此。」

「可是,警備勢力若是來到街上,反而會更加危險。如果不打算延後預定時間,要不要提早出發呢?」

聽到洛西迪的提案,貝爾納馮輕輕歪着頭:

「烏路可大人!我要把他送到大廳的桌上去!請您馬上把艾娃司祭叫起來!」

「——瞳孔正在收縮,心跳也很微弱。我想暗殺者所用的是具有即效性的合成毒藥——但卻不知道它的性質。萊納斯迪大人,請告訴我當時的狀況。毒是從臉頰上的傷口侵入的嗎?」

貝爾納馮一說出真心話,洛西迪就面露苦笑:

烏路可邊發抖邊凝視着馬背上的人影。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吧?夥伴?」

烏路可立即有所反應,踏着顫抖的腳步跟在他身後。

她堅定地緊握雙手,不斷地向神禱告。

烏路可一邊幫忙艾娃司祭脫去他的上衣,一邊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停止跳動般痛苦。

貝爾納馮是這麼想的。

黛梅爾應該準備了四匹馬纔對。

聽到艾娃司祭這似乎已對最壞的結果有所覺悟的話語,烏路可不禁屏住呼吸——這症狀似乎嚴重到讓人連安慰旁人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黎明即將到來,也差不多該是菲立歐等人回來的時候了。

「這是那個女暗殺者投出的短劍所劃傷的——後來的幾分鐘,菲立歐大人還可以行動。我們逃出刺客之手,在王宮內奔跑——途中他就失去意識了。接下來我抱着他,總算與黛梅爾會合,才逃回這裏來。」

菲立歐下了馬,看見出來迎接他的烏路可,一定會以悠閒的聲音說:「你沒睡啊?」要是把威士託或達斯堤亞帶回來的話,一定會是滿面笑容;就算失敗了,一向樂觀的菲立歐恐怕也會用一派輕鬆的樣子——一邊思考着下一個胡鬧的計劃,一邊對烏路可微笑吧!

黛梅爾在城外備妥馬匹等候,而菲立歐和萊納斯迪則是潛入城裏——他們是如此計劃的。馬蹄的聲音不只來自一匹馬,而是複數。

一直緊張地等待着的烏路可,此時耳朵裏聽見了盼望已久的馬蹄聲。

「艾娃司祭,請快點起來!菲立歐大人他——」

「艾娃司祭,請馬上安排施療師過來;然後準備一鍋開水,如果有解毒劑的話也——」

艾娃司祭在她眼前不停地打着瞌睡,但烏路可就是毫無睡意。

躺在桌子上的菲立歐一動也不動,像是無意識地昏睡着,也像是死了一般。

光是要揹着菲立歐逃出王宮,恐怕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件事雖然不能怪萊納斯迪,但他的聲音裏很明顯地帶有自責的意味。

「總之,我揹着菲立歐大人,拼了命地跑出王宮……跟黛梅爾會合後,黛梅爾本來想要逼出他臉頰上的毒——」

「要是能接到情報,那就太好了;但預定時間是不會延後的,在黎明前就要離開王都。要是死的是雷吉克就另當別論,如果發生其他事,那現在首要的事還是跟拉希安卿會合。如果警備士兵剛好在城裏集合,我們就可以不引人注目地離開街上了。」

「要是雷吉克被殺掉了,那我可是會很樂的。不過這種希望是太渺茫了啊!」

艾娃司祭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睡眼,看見了狼狽的烏路可、和萊納斯迪背上的菲立歐,嚇了一大跳,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兩位騎士似乎束手無策,動作一點都靜不下來,而烏路可也因爲心情動盪不安而顫抖着。

艾娃司祭皺起眉頭,確認菲立歐臉頰上的傷口。

洛西迪露出苦笑,像是要重新斬斷迷惑一般,大大地吐了口氣。

「……暗殺者所用的毒,幾乎都很難取得解毒劑、或是根本就沒有解毒劑。我們先來熬一些具有強心作用的藥,以及可以中和血液中毒素的藥——但有沒有效,可能就要看菲立歐大人的體力了。請各位要有心理準備。」

艾娃司祭開始脫菲立歐的上衣:

「他有沒有按住心臟,好像哪裏痛的樣子?」

就在前幾天,也發生過相同的事。

菲立歐在佛爾南神殿與來訪者們戰鬥,受了傷,被烏路可抱住——

那時,施療師立刻就診斷爲輕傷,也保證說他馬上就會恢復意識。但是現在,情況很明顯地比起那時要糟糕多了。

要是菲立歐就這樣再也醒不過來——

一想到這裏,烏路可就再也忍不住地握住了菲立歐的手。他略微冰冷的手毫無力氣,就算烏路可握得再緊,他也沒有回握她。

就在她嘆息着自己能做的只有禱告時,艾娃早已快速地開始調合草藥。

「讓他喫了這個藥,可能也只能讓我們比較安心——但烏路可大人,請不要放開手,繼續爲他禱告吧——這個時候,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禱告了。」

烏路可一邊聽着艾娃以沉靜的聲音教誨她,一邊以泛着淚光的眼眸看着菲立歐。

只有禱告——烏路可自問,真的只能這樣嗎?

她手中握着的手雖然冰冷,卻還沒有完全失去溫度。

——他還活着。雖說是由部下揹回來的,總算是活着回來。

菲立歐沒有違背自己的諾言——烏路可想要如此相信。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烏路可忘了要向神祈禱,卻開始向菲立歐本人祈禱。

烏路可相信,他的心與身體一定會回應她的禱告。

烏路可把緊握着的手抱在自己胸前,一心祈求他的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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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

  1. 01插圖
  2. 02序 追憶的天空,兩顆星星
  3. 03一.御柱少N
  4. 04二.月下的逃亡者
  5. 05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
  6. 06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
  7. 07後記

第二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2

  1. 01插圖
  2. 02中場.森林獵人
  3. 03五.寶貴死亡的餘韻
  4. 04六.年輕司祭的選擇
  5. 05七.王者斷崖
  6. 06八.政變的預兆
  7. 07中場.來訪者的意外收穫
  8. 08後記

第三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3

  1. 01插圖
  2. 02中場.星空下的猛獸羣
  3. 03九.王都之憂
  4. 04十.動亂的序曲
  5. 05十一.王城之夜、微笑的N子
  6. 06十二.在黑暗中彷徨的人們正在閱讀
  7. 07中場.生命神殿
  8. 08後記

第四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4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阿爾謝夫王宮介紹
  3. 03中場.來訪者與這個世界
  4. 04十四.心思交錯之處
  5. 05十五.翱翔於暗夜中的黑S羽翼
  6. 06十六.開戰之後——
  7. 07十七.夢之終焉
  8. 08中場.大地神殿
  9. 09後記

第五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5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國際Q勢教室
  3. 03中場.聖N的憂慮
  4. 04十八.神殿使者
  5. 05十九.聚集於神域的人
  6. 06二十.重逢與別離
  7. 07二十一.神官們的抉擇
  8. 08二十二.南瓜跳舞之夜
  9. 09中場.戰端將啓
  10. 10後記

第六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6

  1. 01萊納斯迪的御柱信仰講座
  2. 02中場.劍士與學者
  3. 03二十三.少N的追憶
  4. 04二十四.城裏的說書人
  5. 05二十五.期望戰鬥者
  6. 06二十六.讓步與妥協之間
  7. 07二十七.來自御柱的人
  8. 08中場.死亡神靈
  9. 09後記

第七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7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劍術教室
  3. 03中場.隱士與記者的密談
  4. 04二十八.死亡士兵
  5. 05二十九.追捕者與被捕者
  6. 06三十.高舉守護之劍
  7. 07三十一.集合於御柱之人
  8. 08三十二.狂亂騎士、月光少N
  9. 09三十三.來訪者的抉擇
  10. 10中場.銀髮逃亡者
  11. 11後記

第八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8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輝石與經濟」教室
  3. 03三十四.沉默的御柱旁
  4. 04三十五.侵略、第七天
  5. 05三十六.城堡周圍的攻防
  6. 06三十七.面對戰禍之人
  7. 07三十八.決戰之刻到來
  8. 08三十九.他所渴求之物
  9. 09中場.司祭的白S之夢
  10. 10後記

第九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9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貴族與神官的生活」講座
  3. 03中場.戴着黑S面具的男子
  4. 04四十.追憶、苦悶與執迷
  5. 05四十一.平穩卻不安定的日子
  6. 06四十二.暗中活躍的影子、搖擺不定的人們
  7. 07四十三.飄落至舞會的花朵
  8. 08四十四.身爲兄長的選擇
  9. 09中場.蛇首司教與南瓜人偶
  10. 10後記

第十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0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吉拉哈政治」講座
  3. 03中場.盲眼少N與隱形男子
  4. 04四十五.聖N歸國
  5. 05四十七.神姬的邀請
  6. 06四十八.東西方的來訪者
  7. 07四十九.因憎惡而瘋狂的騎士
  8. 08五十.前往異國之地
  9. 09中場.等待者遙寄遠方的思念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1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與修奈克的「拉多羅亞周邊國際Q勢」講座
  3. 03中場.少N的庭院
  4. 04五十一.無名氏N子與小小鍊金術師
  5. 05五十二.各有所思的夥伴
  6. 06五十三.亡國志士
  7. 07五十四.年邁學者不爲人知的一面
  8. 08五十五.創造時代的意志與遺志
  9. 09五十六.襲擊之夜
  10. 10中場.扭曲的心思與不詳的未來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2

  1. 01插圖
  2. 02中場.在異國迎接的早晨
  3. 03五十七.追求未來之人
  4. 04五十八.來訪者的生活
  5. 05五十九.激烈爭論的結果
  6. 06六十一.錯亂齒輪交織的世界
  7. 07六十二.無路可退的戰爭終結
  8. 08六十三.結束後留下的事物
  9. 09終幕.鐘響時刻
  10. 10天空之鐘響徹惑星
  11. 11後記

第十三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外傳 茶會逸聞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章 王都的早晨
  4. 04逸聞一 鍊金術師的嘆息
  5. 05幕間
  6. 06逸聞二 幻惑劍士
  7. 07幕間
  8. 08逸聞三 今夜,兩人的婚禮
  9. 09幕間
  10. 10逸聞四 此時此刻,王與王妃
  11. 11終章 那顆星星,那個地方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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