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聞二 幻惑劍士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9萬 字

一位金髮的旅人坐在並排行進的馬車的貨鬥上,悠哉地望着一望無際的蒼天。
那張格外親善的臉,可以說還是個少年。但是,他的腰間掛着廉價的劍,還帶着臂章,證明他被這個商隊僱傭了。
也就是說,他既是個旅人,同時也兼任護衛。
旅行劍士經常從事這種副業。
雖然幾乎沒有報酬,但這樣以來,旅途中就不會缺伙食,還能像這樣乘坐馬車。
相對的,在遭遇山賊襲擊時,他們也必須和正規僱傭的護衛們一起保護商隊。
不過,對於這個少年而言——至少從外表來看,他作爲護衛並不可靠。他的年紀只有十八歲,很年輕,表情和態度都很隨和,感覺更適合當商人。
也就是說,他之所以允許被和這支商隊同行,與其說是護衛,不如是商人們的厚意。
躺在貨鬥上的少年自身也明白這一點。照理說,別說接受報酬了,他本應該支付車費的,但不巧的是,他手頭拮据,實在是沒有寬裕了。
能被這個商隊收留,實在是運氣很好。
馬車的隊伍很快就會到達阿爾謝夫的王都榭拉姆。
然而,少年的目的地並不是那裏。
說起來,現在的他根本沒有目的地。
離開故國西貝拉本身就是他的旅行的目的,至於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裏,他一點都沒有想過。
所以說,進入阿爾謝夫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少年只是單純地覺得那是個適合旅行的地方。
他雖然也可以去北方,但聽說那邊邊境封閉,對外人很冷淡。
東邊是大海,而西方的塔多姆有很多沙漠,不習慣旅行的人在那邊會很辛苦。
所以他率先來到了南方——這個阿爾謝夫。
從這裏繼續向南走也可以,往西走也可以到達神殿勢力的中心吉拉哈。
如果中意哪裏的土地,也可以直接住在那裏。
少年茫然地考慮着這些事,打了個哈欠。
自己是個不怎麼認真的人,這一點,萊納斯迪自己最清楚。這樣的自己出現在大會這種場合,總覺得有點抱歉。
同乘在一輛馬車裏面的老人和藹地向少年說道。
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萊納斯迪都一直恪守教誨,堅持不懈地鍛鍊。
女騎士把一頭亮麗的黑髮紮在腦後,其容貌作爲騎士而言顯得有些稚嫩,但劍術很高明,給人以和一般年輕女孩完全不同的感覺
在老師的教導剛開始的時候,當萊納斯迪指出這一點時,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從事傭兵職業的人,以及旅行劍士,可以推測出會有各種各樣的人,但是人數這麼多,一對一對決的話,一天之內怎麼也不可能結束。
「真期待啊。劍會用真劍嗎?」
萊納斯迪對他報以苦笑,撓了撓頭。
年幼的菲利歐興奮而雀躍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老人的年紀大概七十,或者接近八十,但是老當益壯,目光炯炯有神。
「首先,得爲了旅行賺點錢纔行。」
在休息室的帳篷中——
在萬里無雲的初夏晴空下,未曾謀面的劍士們的競賽即將開始。

在鐘聲之後,阿爾謝夫神殿會舉行聖祭,而這與遠離這裏其他的城市也並非毫無關係。據說在幾百年前,人們還只是悄悄地進行慶祝,但隨着祭典的規模越辦越大,現在已經是藉着信仰的名義,變爲了人們的娛樂行爲。
萊納斯迪不禁反問。剛來這個國家的他對這些活動並不熟悉。
茫然眺望藍天的少年一瞬間頓了一下,纔想起那是「自己現在的名字」。
那一天,阿爾謝夫的王都榭拉姆熱鬧非凡,四處都沉浸在祭典的氣氛中。
最重要的是——如果只是希望與「強者」戰鬥的話,這個國家中能想到的最強劍士就在黛梅爾的身旁。既然每天都有他安排的練習,她就沒有必要特地去參賽了。
「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只是祭典的活動而已,對居民而言就是餘興和娛樂,總之就是表演。參加大會的人也大多是想要試試身手和想出風頭的人。如果你想參加的話,可以去榭拉姆的第三教會,那裏是接待處。嗯——雖然觀看比賽也多少能享受,但應該還是出場更開心吧。」
現在,黛梅爾以及他的劍術老師威士託分別在菲利歐左右。
然後,在混戰中取得優勝的八人蔘加正賽,共計七場——每場比賽最多五到十分鐘,再算上休息時間,太陽下山前應該就能結束了。
然後,她就這樣被威士託賞識,決定分配到騎士團。
「你無論再怎麼進步,也只能到達達人的領域吧。我也是一樣的。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天生就遠超於此的怪物。雖然我覺得你沒有和那些人戰鬥的機會,但要是有個萬一——你在防守方面的才能或許在他們面前也能派上用場。你是個稀世之才,必須要好好加以鍛鍊。」
現在他只是名爲萊納斯迪的一介旅行者。
萊納斯迪雖然想要獎金,但不認爲自己能獲勝。不過,如果能漂亮地戰鬥一番,說不定會被某個商隊僱傭。即使慘敗,那這也是知曉自己實力到底有幾斤幾兩的一個契機。
坐滿觀衆的石造圓形舞臺原本是教會祭祀時使用的設施,現在則出租給歌劇等演出使用,也用於個人的婚禮等。
唐納文撫摸着白色的鬍鬚,笑眯眯地向少年投來溫和的目光。
「天空之鐘」每一年都會在這個初夏時節響起。
既然黛梅爾知道這麼多規則,看來她也想參賽。但是,身爲王宮騎士團的騎士,應該剋制輕率之舉。
在被他們包圍的舞臺上,主辦者,也就是城市的有力人士開始致開幕詞。
一本正經這麼說的老師,在不久後就因病去世了。
「不,你太謙虛了。你所持的劍雖然是便宜貨,但你的劍術看起來相當不錯。正好阿爾謝夫處於聖祭時期,你是打算去參加城下的劍術大會吧?」
結果,今年的參賽者有將近五十人。以祭典餘興節目的劍術大會而言,可謂盛況空前。
尤其是在劍上,如果不能打倒對手,就永遠分不出勝負。
「劍術大會嗎——不過,像我這樣沒正形的人也可以出場嗎?總覺得有點不合適。」
首先,是八場有六、七個人蔘加的混戰。
「不,還是會使用磨鈍的劍。雖然也能使用木刀——只有瞄準頭部的情況是點到爲止,但其他的地方無論是手臂,腿還是腰部,只要被對方的劍碰到身體就算是輸了。當然,劍脫手了也是輸了。」
通過預賽的八名選手將進入正式的淘汰賽,分別是八強賽,半決賽和決賽。
年方十歲的第四王子菲利歐·阿爾謝夫今天也身處這熱烈氛圍之中。騎士團長威士託說着「去散散心吧」,就把他帶到了這裏。
黛梅爾加入騎士團的日子還很短。
這輛馬車的貨鬥裏只坐着他和那個老人。
坐在行李上的老人名叫唐納文。他中等身材,性格溫和。他雖然和萊納斯迪同乘一輛馬車,但是是正經付了運費的旅行者,不是商人。聽說他是王都榭拉姆的居民,之前是去探望遠嫁外地的女兒了,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她的名字是黛梅爾·拉姆萊斯塔。
離開故鄉西貝拉,前往別的國家——當他決定這麼做的時候,他就捨棄了自己之前的名字。
萊納斯迪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這種氣息。
她有着淺黑色的肌膚和凜然的容貌,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出身。
不久,宣告比賽開幕的號角嘹亮地吹響。
「啊,有獎金嗎?」
唐納文眯起了眼睛。
✝
帶着少年般的興奮感,萊納斯迪抖了抖肩膀。
在預賽中,劍士們混作一團參加戰鬥,所以每一名劍士都有一名負責判斷其勝負的裁判。剩下的一兩個裁判則作爲候補,負責把握全局。
他仔細一問才知道,雖然獎金金額不多,但正經工作的話也得掙一個月左右。順利的話,對於旅行的人而言可以說是一筆難得的收入。
雖然他也被獎金所吸引,但也有純粹地想要試一試這鍛鍊的成果有多麼豐碩的意思。
因此,大會臨時改變了比賽規則,先預選出六到七名選手進行混戰,決出一名選手參加正式比賽。
教他劍術的老師是個怪人。他的劍術比起攻擊更適合「防守」。
雖然並非著名劍士雲集的大會,但師父威士託的目的似乎是想讓徒弟菲利歐親眼看一看「其他劍士的戰鬥」。
「萊納斯迪殿下。昨天是輪到你負責看守行李的吧?」
「大會將在後天舉辦。直到比賽前,應該都會受理參賽申請。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也可以去試試身手。畢竟也是一次經驗。」
「不,我雖然確實是個劍士,但還是新手,沒有那麼厲害的劍術。我覺得打雜的工作更適合我。」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你了。不過,有你這樣的技術,應該能以更好的條件被僱傭吧——」
萊納斯迪有一點點後悔來到這裏了。
那位老師是父親的朋友,在父親死後,他突然出現在萊納斯迪身邊。
唐納文聳了聳肩,彷彿覺得很滑稽般笑了。
三人並排而坐的貴賓席上,還坐着許多其他城市的大人物和喜好劍術的貴族們,但威士託那閃耀的銀髮的魁梧的身軀散發出尤其強烈的存在感。
她是騎士團長威士託的劍友的女兒,在她的父親死後,她的父親向威士託送去了遺言。
說完後,老師又補充道。
「哈?」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萊納斯迪抬起頭。
唐納文用懷念往昔的口吻說着,閉上一隻眼睛。
石造舞臺的周圍站着八名左右的裁判。
菲利歐一臉燦爛地問道,一旁的黛梅爾以苦笑回答。
萊納斯迪是其中最年輕的。大部分參賽者都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體格也相當健壯。
馬車隊伍很快就會抵達王都榭拉姆。
萊納斯迪對此做出了反應。
老實說,萊納斯迪幾乎沒有實戰經驗。
今天,爲了這場劍術大會,舞臺的四個方向都準備了座位,擠滿了觀衆。
最近剛剛加入騎士團的一位女騎士也與他們同行。
「他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劍士吧…?」
雖然是個來路不明的男人,但他不只教授了萊納斯迪用來防身的劍術,還把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各種各樣的技術和知識都教給了萊納斯迪。
雖然菲利歐的立場不允許他白天過多在大街上現身,但今天也有劍術大會的活動。
他環顧四周,只見聚集在一起的劍士們每個人都很厲害。
「哎呀,是我誤會了嗎?聖祭時期的劍術大會只是個街頭活動,所以規模不是很大,不過雖然不多,但還是有獎金的。對年輕的劍士而言,正好是試試身手的好地方。因爲你是在這個時期前往榭拉姆,所以我還以爲你肯定是來參加大會的…」
面對還是孩子的菲利歐,黛梅爾那柔和的神情和她面對其他大人時候的表情有着本質上的不同。
包括藥草的配方、不用鑰匙開鎖的技術、以及一些被世人視爲禁忌的知識——以「死去的父親救了自己一命」的理由,那個男人毫不吝惜地把這些知識教給了萊納斯迪。而關於最重要的劍術——不知爲何,他只教了萊納斯迪「防守」。
「…劍術大會?」
老人把貴重的情報告訴了萊納斯迪。萊納斯迪道謝後,握緊身旁的劍。
威士託是王宮騎士團的團長,同時也深受阿爾謝夫民衆的支持。立志加入騎士團的年輕人很多,對這些人而言,這樣的大會是展露本領的地方吧。聽說還有劍士聽說威士託會來觀戰,急忙決定出場。
✝
在旅途中同行的唐納文老人說這不過是祭典中的一個活動——儘管如此,劍士們的表情卻大多很兇惡。
菲利歐並不清楚她來到這裏的曲折背景。不過她出身於連年內亂的地區,似乎已經沒有家人了。
「不打倒對手就贏不了,這一點沒錯。如果打算培養普通的劍士,我也可以適當地教你那些技能。但是——在你身上,我發現了別的才能。你自己應該不知道吧…你的才能可真是稀有啊。」
雖然黛梅爾本人對出仕多少多少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決定在聞名天下的劍聖威士託身邊修行。雖然她不算是能很好地融入全是男性的騎士團,但對年輕的菲利歐特別溫柔。
「啊,是的。我是受僱之身,不值夜班怎麼好意思呢。」
其中也有他不得不仰視的巨漢,也有目光明顯很危險的劍士。
武器由主辦方準備了磨鈍的劍,防具則是自備。
甚至還有人戴着幾乎遮住整個臉的誇張頭盔,而萊納斯迪則是除了皮革胸甲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一般的便服,可以說是輕裝。
其他人的裝備也各不相同,但都飽經修煉。
(我果然不適合這裏啊)
萊納斯的心中的不安逐漸高漲,不由得產生了這種想法。他本來是想來試試身手的,但現在的情況,很可能會擊碎他的信心。
要在第一場比賽中出場的七個人的名字被依次叫了出來。
連成好幾排帳篷之間並沒有間隔,只有蓬頂和支柱。聚集在帳篷下的劍士中,被叫到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向戰場。
萊納斯迪目視着他們的背影,發現每個人都各不相同。
有人緊張得渾身僵硬,也有人聳聳肩,悠然自得、自信滿滿地走着。還有的劍士不帶任何感情,淡淡的步伐就像是在街上前進一樣。
在目送他們離開後,萊納斯迪嘆了口氣。
(據說預算賽是多人蔘加的亂戰。如果能一直逃跑,其他的人就會互相戰鬥…剩下的,就是想辦法把最後一個人解決了吧?)
而他之所以早早就想到輕鬆的解決方法,也是性格使然。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萊納斯迪心中沒有湧上「害怕」的感情。
雖然使用的是磨鈍的劍這一事實也有一定的影響,但他不害怕的理由並不僅僅如此。
教授萊納斯迪劍士的師父,對他而言是非常可怕的存在。
和那位老師相比,在場的人似乎沒有比他更能讓萊納斯迪害怕。
當然,不實際對峙一下是不會知道彼此的實力的,不過對於比賽本身,他很期待。
石造舞臺上,第一場比賽似乎已經開始了,即使在這個稍遠的帳篷裏,萊納斯迪也能聽到熱烈的歡呼聲。
參賽者不能觀看預賽。在被叫到名字之前,他們必須在這個帳篷中待機。
不到三分鐘——宣告第一場比賽的鐘聲響起。
「不過,他在踉蹌之後恢復姿勢的動作相當不錯。他的腰腿功夫很紮實,而且對四周的觀察也很仔細。」
黛梅爾失望地說着,似乎有些遺憾。兩人同爲來自阿爾謝夫之外的國家,年齡又相近,讓她對少年多少有些親切感。
「好!小哥,就這樣繼續逃吧!」
確實,少年的外形不算特別美觀,也不是特別醜陋,身材也很普通,正是一個可以用「平平無奇的普通人」來形容的少年。
以嚴厲的口吻說着這話的老師,其話中真意,萊納斯迪至今也無法理解。
「他逃跑的技術很厲害…但這樣是贏不了的吧。」
金髮少年混在體格健壯的成人們之中,也開始行動起來。
對於黛梅爾的問題,威士託歪着頭。
「…什麼?怎麼這麼快。」
「嗯,確實還很拙劣。他的劍沒有威力,就算想要從正面砍下去都很困難吧。若說是誘敵的招數,動作上的破綻也太大了。他是有點着急了吧。」
四名敗者走下舞臺,之後就只剩下傭兵模樣的大漢,瘦高的男子,以及這個叫萊納斯迪的少年了。
「大概有怪物混進來了吧——今天,劍聖也來觀戰了,大家都幹勁十足吧。」
威士託巨大的手掌撫摸着菲利歐的頭。
隨着開始的鐘聲響起,七名劍士擺好架勢,幾乎同時開始了劍刃交鋒。
騎士團長繼續對部下黛梅爾說道。
金髮的少年名叫萊納斯迪。威士託作爲特邀嘉賓,手上有着運營方整理好的參賽者信息。據此,他得知少年出身於西貝拉,是商人家的三子。
這出乎意料的速度,讓萊納斯迪一瞬間以爲自己聽錯了。
劍士們登上石制舞臺。
他果敢地砍向一名體格健壯的傭兵——卻被彈開,踉踉蹌蹌地向後方退去。
雖然沒有反擊的從容,但他的逃跑實在精彩,觀衆們甚至笑了起來。
對着一臉狐疑的黛梅爾,菲利歐小聲說道。
這個名叫萊納斯迪的少年踉蹌一下,立刻就有其他的劍士向他砍去。但是,他連滾帶爬地躲過了斬擊,裁判也沒有舉起判定勝負的旗幟。
「偶爾也要出手啊!光是逃跑的話,比賽永遠都不會結束的!」
某種意義上——他能如此與「一般」一詞相配,甚至到了奇怪的程度。
威士託似乎在十幾歲時就成爲了一名像樣的劍士。或許是看到年輕的劍士,讓他想起了昔日的自己吧。
✝
如此回答的威士託的眼睛既沒有看向傭兵的巨漢,也沒有看向瘦高男子。
在這種情況下,少年頂住了對方的攻擊。
萊納斯迪有一種不詳的預感。這兩人好像是夥伴。既然如此,在預賽當中,他們就會聯手打敗自己以外的對手,再進行一對一的對決吧。
舞臺上的攻防戰還在繼續。
「但是,黛梅爾,威士託常說人不可貌相。」
這場劍術大會的第一場比賽——其中出場的某位劍士看起來也並不強。
在少年逃竄的時候,其他的劍士們一個接一個敗北。
「那邊的兩個人也打起精神來!你們在和小孩子玩什麼啊!」
「這個嘛,現在還不清楚。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不過馬上就能知道了。」
萊納斯迪一邊追着即將開始戰鬥的劍士們的背影,一邊反芻着亡師的話語。
他難得的打起精神,踏上通往舞臺的臺階。
年紀和少年相仿的黛梅爾深深嘆了口氣。
(——好,走吧!)
他的視線前方是——與二人對峙的金髮少年。
「…威士託,如果你在場上,你會先打倒誰?」
傭兵們似乎是同伴,少年被逼入了一對二的狀況。
少年的劍術乍一看全是破綻,但是,當看穿這一點的對手攻向他的破綻時,卻不知爲何總是被他的劍防住。
威士託欣慰地點了點頭。
「——但是,威士託大人。先不說最初的一擊,現在的他看起來只是在四處逃竄…」
「…選手、萊納斯迪選手,前往競技場!」
「那麼…那麼,您是說那個叫萊納斯迪的劍士也在隱藏着自己的強大嗎?」
不知何時被叫到了名字,萊納斯迪猛地回過神來,慌忙站起身。
其他選手已經開始往前走了。
黛梅爾搖了搖頭。
這兩人,以及萊納斯迪都預定在第二場比賽中出場。
「我教給你的劍,再怎麼說也不是王道的技巧。雖然是邪道,但如果被內行的人看到,也足以讓他們皺起眉頭。可是——毫無疑問,我是打算交會你守護生命的技巧。這招的本質是欺騙——許多倒在你的劍下的人,甚至到最後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輸吧——」
另一邊,一名看似他同僚的傭兵笑着回應。
威士託看着第二場比賽的參賽者們,小聲說道。
「沒錯,菲利歐大人。人不可貌相——黛梅爾,你不是也在之前的比賽中確認過這一點了嗎?」
「嚯,還有年輕人啊!」
這不是一對一的戰鬥,如果有一方陷入不利,立刻就會有劍士從四周毫不留情地攻過來。

威士託望着他,輕輕歪頭,
在前一場比賽中,出場的劍士們的妙計讓人驚歎——而在這場比賽中,又可以看到別的劍士們的戰鬥。
在菲利歐看來,他的動作有些笨拙。至少看不出他的劍術足以參加這樣的比賽。
「…難道說,威士託大人,您認爲那個似乎很軟弱,一直在逃跑的男人很強嗎?」
人們七嘴八舌地叫嚷着,但菲利歐一直沉默地注視着這副光景。
不知不覺間,少年轉爲守勢。
坐在一旁的高大男人也驚訝地低語。他似乎是個傭兵,腳上穿着旅行者的鞋子。
年幼的菲利歐的心已經完全被戰鬥的走勢吸引。
如果經歷過與其他劍士的戰鬥,或許就會明白了吧。
他所想的暫時觀望情況、不斷逃跑的策略,這下不能用了。
「那個男人——很厲害?」
「其他的劍士好像是去年也參賽過的人。有經驗的人互爲對手,會帶來一場怎樣的比賽呢?」
「怎麼回事。他那泄氣的斬擊——真的有幹勁嗎?」
「是啊。是先打倒容易對付的弱者,然後再和強者戰鬥。還是爲了避免被盯上破綻,反而先打倒強者呢——這就是思考方式上的差異。雖然也要看戰鬥方式,但是我的話,會先對付強者。這麼想來,首先要打倒的是——」
有的人在劍刃相交的衝擊中劍從手中脫落,有的人則因爲即將受到擊中頭部的攻擊而被裁判宣告失敗。其中一人在肩膀上,另一人在手臂上各自受到攻擊,也被裁判終止了比賽。
「——我總覺得那個少年和誰很像…不,可能是我的錯覺吧。因爲他的臉很常見。」
話雖如此,萊納斯迪從老師那裏受到的鍛鍊都是防禦的技巧,由自己這邊主動進攻的話,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爲什麼師父不教我進攻的技術呢…要是問他,他肯定會說「自己去想吧」…不過,仔細想想,這訓練還真是奇妙啊。)
「那個少年的年齡和黛梅爾差不多。雖然我覺得闖進這種場合還是有點太年輕了——」
體格處於劣勢的萊納斯迪一邊從兩位傭兵手中逃脫,一邊頑強地堅持着。
但結果是,他不到三分鐘就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萊納斯迪也不打算在預選賽階段退場,那麼搞不好就會變成同時以這兩人爲對手,陷入「一打二」的狀況。
威士託的分析與目不轉睛盯着比賽的菲利歐內心一致。對此,菲利歐稍微有些高興。
第一戰帶來的興奮感尚未冷卻,菲利歐也依次注視着走來的他們。其中確實混着一個應該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年。
雖然這麼說,但威士託的目光中充滿笑意。
黛梅爾一時語塞。
他表情僵硬地躲開刺來的劍尖,然後就這樣向後方逃去。
事到如今,猶豫也無濟於事。
威士託興致勃勃地呢喃着,把胳膊支在貴賓席的桌子上,以澄澈的目光凝視着比賽現場。
「看,他躲開了。如果他能在這時展開反擊的話,我也就沒什麼好指摘的了…但他在這方面的判斷還是太天真了,不過他的動作本身並不差。」
黛梅爾似乎也察覺到了,其目光突然嚴肅起來。
隨後,宣告比賽開始的鐘聲嘹亮地響起。
那位劍士似乎是威士託認識的人。威士託對他的出場也表示驚訝。
每個參賽者的名字都被叫了出來。
觀衆們的歡呼聲震耳欲聾,萊納斯迪重新握緊磨鈍的劍。
黛梅爾這嚴厲的感想,讓威士託輕輕點頭。
菲利歐好奇地問道,劍聖詼諧地閉上一隻眼睛。
——總覺得不對勁。
威士託低吟道。
「威士託,怎麼了?」
「那麼,這時候該怎麼辦呢。一個一個依次幹掉是常規做法…」
(…也就是說,如果不先打倒其中一個的話,後面就會很難辦…)
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樣,劍與劍交鋒在一起,卻總是碰不到他最重要的身體。
競技場的四面各有兩名裁判,他們也睜大眼睛觀察着局勢,卻怎麼也舉不起決出勝負的旗幟。
威士託露出微笑。
「黛梅爾,你也注意到了嗎。那個少年以那個年齡而言,劍術出奇的靈巧。他能瞬間看穿對手的動向,並相應地做出防禦——這一點嘴上說說容易,但無論如何都是相當精妙的技術。但是——」
「他不擅長進攻嗎?」
菲利歐問道,威士託靜靜地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他既然能像那樣移動,那麼應該也能看穿對方的破綻,但不知爲何無法將劍指向那裏。也就是說,他無法打倒對手,只能一味防守——雖然不知道他師從何人,但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來看,他的劍術相當扭曲。」
通常,劍的修行會將重點放在進攻上。
正因爲武器的作用是「打倒敵人」,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有時就連防禦的技術都是以在防守之後轉變爲進攻爲目的。
但是這位名爲萊納斯迪的少年所使用的劍,始終在一心一意地「防守」。
黛梅爾深深嘆了口氣。
「…或許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劍士——可是,這樣下去他也贏不了吧?體力也…」
她嘟囔了一句後,突然閉上了嘴。
菲利歐也注意到眼前逐漸發生的變化。
與萊納斯迪戰鬥的兩名傭兵,現在已經氣喘吁吁了。
他們揮下劍的動作也變得不那麼流暢。不僅如此,就連腳步都變得虛浮。
威士託摸了摸菲利歐的頭。
「…請看看吧,菲利歐大人。一味攻擊的話,體力是撐不了太久的。雖然可以通過鍛鍊延長這個時間,但也是有限度的。得意忘形、氣勢洶洶地持續進攻,就是落入了陷阱——」
菲利歐點了點頭,視線並沒有離開舞臺。
接着,威士託也對黛梅爾說。
「你也看好了,黛梅爾。你很擅長犀利的快攻。但是另一方面也會疏於防守。雖然你很擅長迅速終結戰鬥,但不適合持久戰。而且防禦的技巧其實出乎意料的困難。因此,只要把防禦練到某種程度,其本身就能成爲武器。只要縮小身體的動作,巧妙地化開對方的力量,就可以戰鬥很長時間。如果對方得意忘形地一直進攻——即使是二對一,也是進攻方的體力消耗更加劇烈。」
年輕人在每場比賽中都陷入苦戰,好不容易地奇蹟般地走過鋼絲,最終勝出。
萊納斯迪的劍彈飛了巨漢揮下的劍。而巨漢之所以放鬆了握住劍柄的手,大概是疲於進攻之後的失態吧。
一直以來,對方都是明知頭盔會對視野造成影響,卻還一直戴着頭盔。
萊納斯迪一邊在內心中向他們道歉,一邊舉起了劍。
「既然雙方都來到了這一步——這場比賽一定會值得一看。」
「恕我直言——我覺得防守的人會更加疲憊。」
黛梅爾的聲音既有無奈,又有欽佩。「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或許她是想這麼說,但少年的戰鬥方式實在不得她的芳心,讓她沒法率直地做出稱讚。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老師的教誨之一是「危險時逃跑。如果可能的話,在遇到危險之前就逃跑」。這種非常現實且有用的教誨,他打算遵守到最後。
剎那間——
萊納斯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會場的喧囂也更進一步。
他被帶到正賽選手的帳篷中,然後,第三場比賽的選手們立刻被叫到了名字。
「在你的劍面前,大部分人恐怕連自己爲什麼會輸都不知道吧」
而另一邊——
聽了威士託的指摘,黛梅爾的臉頰僵硬起來。
對大多數觀衆而言,對勝負的預測早已有了定論。
這次的對戰對手強得可怕。看了之前的比賽,萊納斯迪覺得對方實在不是自己可以敵過的對手,但如果連迎戰都不敢,他也害怕會得到滿場的噓聲。
而這兩人即將上演的決賽——
黛梅爾嘆着氣回答。
而帶着頭盔出場的高手的出場名爲,拉赫爾姆。
在決賽前的休息時間,菲利歐坐在貴賓席上喝着紅茶,與威士託和黛梅爾聊着天。
真正站在決賽場上的萊納斯迪,再次想起了老師的話語。
✝
萊納斯迪的臉上終究流露出濃濃的疲憊。
喜歡「弱者出人意料地逆轉」的人們,恐怕沒有注意到萊納斯迪扭曲的實力。
聊天的話題當然是進入決賽的兩位劍士。
威士託雖沒有明說,但從少年的比賽進行到一半時,他的話突然少了起來。
進入正賽的八名劍士各自都是優秀的劍士。在預賽中勝出的他們重新抽籤來決定淘汰賽的對局——而這次抽籤,也影響到了那個「極端的走勢」。
被同僚的敗北嚇了一跳的瘦高男子的腳,被少年偶然一般的斬擊擊中。
(話說,師父…你教了我這麼多,我本來不想說這種話的,但反而是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贏」啊…)
然後接下來,那個少年即將和自稱拉赫爾姆的劍士進行比賽。
場上的少年一臉難以相信自己取得了勝利的表情,過了一會兒終於破顏一笑,誇張地舉起雙手。
名叫萊納斯迪的少年,一直以與初戰相同的方式取勝。
拉赫爾姆則一直保持着自然的步伐前進。
那一年,榭拉姆的劍術大會的走勢非常極端。
「那個戴頭盔的男人一定能在決賽中獲勝吧。」
萊納斯迪的臉頰抽搐着。
從東邊而來的,是拉赫爾姆。
——最先露出的是白色的鬍鬚。
會場中幾乎所有人都這樣預測。
然後——休息時間結束了,決賽的鐘聲響起。
(哎?他這時候打算露臉嗎…!? )
不知道萊納斯迪這種想法的觀衆們,不負責任地喊着加油。
「也就是,會變成這樣。雖然不怎麼精彩,但關鍵是堅持到底吧?」
裁判們共同發出比賽開始的號令。
姑且拍了拍手的黛梅爾嘆了口氣。
「效率真低啊…」
「威士託,你覺得呢?」他在一旁問道,而劍聖露出曖昧的笑容。
當巨漢飛出的劍在空中旋轉的期間,下一個勝負也已經分出。
讓第一場比賽三分鐘就結束的劍士——和他相比,萊納斯迪這個少年的劍還是差太多了。
✝
但是,那個名叫萊納斯迪的少年——實力似乎深不見底。
站在眼前的頭盔男,在這個時候——把手伸向自己的頭盔。
雖然在大會中,劍必須使用磨鈍的劍,但在防具方面沒有限制。特別是頭部,雖然規定了在直擊頭部之前要收劍,但頭部也有可能因爲意外遭到打擊,所以戴頭盔的人並不少見。
一名高手和一名年輕人的戰鬥方式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
「那邊還算順利,但另一邊——真沒想到,他居然能以那種缺乏效率的戰鬥方式進到決賽。」
他也是——
他的動作也不是特別迅速。甚至看起來像是在自然地活動。
另一邊,高手則展示出了壓倒性的強大。
會場瞬間騷動起來。
雖然沒有說出理由,但他似乎是有什麼想法。
但是,菲利歐反而覺得——「說不定…」他開始覺得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那是精神上的。但是,只要有看穿對方動作的眼力和技術——」
但是,接近他的對手瞬間就遭到了有效的斬擊,並且攻擊他的人也在下一瞬間被他的劍彈開。
觀衆們看到他那微笑的身影,再次開始鼓掌。
在頭盔下出現的是一張溫和的——微笑着的老人的臉。
對於儘量想要不喫痛地輸掉比賽的萊納斯迪而言,這並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與高手在極短的時間內分出勝負相反,用悽慘的——但是值得一看的戰鬥方式取勝的,是場上最年輕的少年劍士。
被觀衆認爲情況不妙的年輕人,名叫萊納斯迪。
而他在這時候取下頭盔——也就是說,他終於要「認真」了。
黛梅爾不解地歪起了頭。
雙方的比賽所花費的時間相差非常懸殊。
兩位劍士分別在觀衆的聲援聲中踏上了戰鬥的舞臺。
威士託也嗤嗤地笑着。
這種就像是魔術一般的戰鬥方式,讓觀衆們沸騰了,讚賞和敬畏的歡呼聲不絕於耳。
菲利歐雖然也這麼認爲,但還是覺得他不可能拿到冠軍。
(那麼,該怎麼輸掉呢…我不想痛啊…)
✝
雖然不是很用力的一擊,但萊納斯迪揮舞的鈍劍還是確實地打在了他的小腿上。
「威士託的熟人果然晉級了啊。」
但如果連臉都遮住的話,視野就會變得非常狹隘。在這樣的劍術比賽中應該只會處於不利——但他克服了這種不利,以壓倒性的強大,在短時間內連續打倒了敵人。
他是進入決賽的其中一人。
萊納斯迪連苦惱的時間都沒有,就來到了決賽。
拉赫爾姆這名劍士確實很強。常人應該是贏不了他的。
「不過,贏了就是贏了。這樣他就可以進入正賽了。說不定還會順利地闖入決賽呢。」
他一次又一次被逼入絕境,讓觀衆們提心吊膽,但每次都偶然般展露逆轉。
「這次應該不行了吧。我不認爲他這次的對手是那種半吊子的攻擊能起效的。」
兩者都完全沒有名氣。
高手這邊像是馬上的騎士一樣,帶着完全遮住臉的頭盔。
——雖然對觀衆的期待感到抱歉,但萊納斯迪沒打算贏。
他雖然有點土氣,就像是外行一樣全力戰鬥,但他的認真和氣魄讓觀衆也對他抱有好感,再加上他那隨處可見的容貌,贏得了觀衆善意的歡呼。
之後,比賽也順利進行着——然後,一個半小時後,劍士們的戰鬥就進入了一對一的正式階段。
這不是名字,而是姓氏。
從西邊而來的,是萊納斯迪。
接着,男人用雙手輕輕摘下彷彿束縛般戴在頭上的頭盔。
現在,威士託也像是在追逐少年的身影一般,凝視着休息時間的舞臺。
推翻了大部分人的預測,連續在三場比賽中取得勝利,終於進入了決賽。
雖然覺得他的樣子很奇怪,但菲利歐的心已經飛向決賽了。
一瞬間,會場鴉雀無聲——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在那個拿着劍,看起來非常不自然的老人面前,萊納斯迪如字面意義一樣的僵住了。
會場的客人們都對他「是個老人」而驚訝。但萊納斯迪驚訝的點與他們有些不同。
「…又見面了啊,萊納斯迪閣下?」
「唐…唐納文先生…?」
在萊納斯迪抽搐的臉頰更加抽搐的下個瞬間——老人舞起了劍。
✝
在前往王都榭拉姆的商隊馬車上,萊納斯迪得知了這場「劍術大會」。
萊納斯迪本以爲告訴他這場大會的信息的人是個和善的老人。他知道老人年輕時大概是個劍士——但沒想到他還是現役。

「什、什、什麼…」
在萊納斯迪驚訝得說不出話的時候,老人的劍砍了過來。
萊納斯迪勉強接住了這像是打招呼的一擊。
「爲什麼是你?」
萊納斯迪以幾乎扯破嗓子的聲音問道。老人——唐納文維持着刀刃相交的姿勢,微微一笑。
「沒什麼,難得的劍術大會——如果都是些毫無招架之力的對手,那就沒意思了。在商隊見到你的時候,我恍然大悟,於是就邀請你來了。」
那一瞬間,老人原本溫和的臉看起來非常惡劣。
「我還覺得就算沒來到決賽,也會在中途遇到你——哎呀,你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來吧,儘管上吧——我還欠「你的老師」一份人情呢。」
萊納斯迪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了。
(他認識老師嗎?這個老爺爺到底是誰?)
「哎呀,嚇到你了嗎?你的老師在這條道上可是很有名的。」
老人一邊劍拔弩張的擺出架勢,一邊小聲說道。
萊納斯迪不顧嘈雜的歡呼聲,認真地聽着他的聲音。
「——他曾是以「赤色死神」之名被人畏懼的至高暗殺者。但是,他被你的父親所救,成爲了你的父親的密探,在你的父親死後,他一直守護着你,就這樣結束了一生。聽說就是因爲有那個男人在你身邊,所以沒人能對你出手。他所傳授給你的技術——請務必讓我見識一下。」
但是,不知爲何身體會自己動起來。
(爲…爲什麼能躲開?我…)
就像許多鈴鐺一起鳴響一樣,在舞臺上回蕩着尖銳的回聲。
當然,他根本沒有爲此高興的從容。
經過激烈角逐,榭拉姆的劍術大會今年的冠軍於此誕生。
看不見——但是——
劍響了。老人的斬擊劃過萊納斯迪的刀刃,從他的腋下穿過。
但是唐納文迅速縮短了距離,不讓他逃走。
劍術大會的決賽——
萊納斯迪抽搐着臉,試圖保持距離。
唐納文的劍再度飛舞而來。萊納斯迪慌忙擋下從身側閃過的劍刃。
施療師大概是去叫馬車了吧,現在正好也不在。這個帳篷裏沒有其他人。
「…嚯?這也是——計劃之內嗎?」
在這幻惑般的動作的下個瞬間,激烈的突刺襲向萊納斯迪。
「唐納文殿下——難道是想要殺了他嗎…!? 」
那可不妙。
在一頭霧水之中,萊納斯迪出言斥責老人。
萊納斯迪和唐納文不知何時保持了數步的距離,面對面站着。
「也,也沒必要殺了我吧!? 」
萊納斯迪額頭冒着汗,肩膀劇烈起伏着回應。
在歡呼聲中,觀衆們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萊納斯迪想要在他說出更不妙的話之前終結比賽。
「什麼?」
「戲劇性只是對我而言吧?你就只是在故意找茬!所以說,你的真實身份是…!」
眼前的唐納文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威士託也皺起眉頭。
萊納斯迪覺得對方是在挑釁。但是,他在生氣之前就先接受了。只要看了至今爲止的比賽,就能知道他的強大。
頒獎典禮結束後,萊納斯迪帶着一臉無法釋然的表情,急忙趕往唐納文身旁。
在菲利歐眼中,那位少年似乎很困惑,至少不是勝利者該有的表情。
在裁判如此宣言後,會場被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所包圍。
「勝者!萊納斯迪選手!」
「不,說實話我也覺得自己贏不了…話說回來,你這個侍從長怎麼會知道我的師父…?」
決賽之後。
「不,不,這就已經是全部了哦?你看看之前的比賽就知道了,我幾乎沒學過進攻的技術…」
唐納文眯起了眼睛。
「威士託,剛纔那是…?」
萊納斯迪肩膀顫抖着,依然呆立原地。
在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後,唐納文的劍變得毫不留情。
菲利歐也是一樣的。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招數,但那惡寒已經告知了他危險。
侍從長是服飾於王族,掌管宮廷各種事務的官僚們的首領。
當然,這個職位並不需要「劍術」。
萊納斯迪視野全部被白光覆蓋。
「不不,人在上了年紀之後啊,在任何事上都想要追求刺激——你看,這是相當戲劇性的重逢吧?」
萊納斯迪呆呆地瞪大眼睛。
而唐納文這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他臉色蒼白,露出僵硬的笑容。
遲了一會兒後,裁判大聲喊道。恐怕他們也什麼都沒看見吧。
萊納斯迪感到一種無名火起,防住了他揮下的劍。
「這個嘛…如果你贏了我,我可以告訴你很多事。怎麼樣?」
「——原來如此,還真是麻煩啊。這就是死神培養出來的技術——不過,那技藝應該不止於此吧?那個男人教的技術不可能只有這些。」
(是認真的嗎,這個老頭…!)
「——唐納文殿下的得意技——叫做「三絃」,是一種能在一瞬之前將劍路從斬擊化爲突刺,再變化爲橫掃的技能。一般人是看不清的,但那個少年——全部防住了。不,不僅如此——「
看起來就像是多把劍同時襲來。刺擊,橫掃,下劈——唐納文所有的動作,萊納斯迪幾乎都看不見。
「騙人的吧!? 區區侍從長,怎麼會這麼強…!」
呆住的黛梅爾也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萊納斯迪突然有了這樣的直覺。
「開,開什麼玩笑!你到底是誰?這根本就不是該在這種場合說的話吧!? 」
萊納斯迪一邊小聲嘀咕,一邊閃避刀刃。
✝
他雖然似乎還在手下留情,但和之前的對手相比,級別完全不同。
老人冷冷地嗤笑。
懷疑自己聽錯了的菲利歐,一瞬間將視線從舞臺上移開。
萊納斯迪慌忙躲避,突刺在他的喉頭旁擦過,老人抿嘴一笑。
萊納斯迪的確實看不見對方的劍。
「——勝…勝負已分!」
在屏息注視着激烈攻防的菲利歐身旁,威士託低聲說道。
和至今爲止的戰鬥一樣,對於堅持到底的萊納斯迪,觀衆們的歡呼更加高漲了。
「哦,對了,自我介紹有些晚了。我名爲唐納文,姓爲拉赫爾姆——你可能不知道,我是阿爾謝夫王室的原「侍從長」。」
「侍從長!? 」
老人的劍像是風車一樣迴轉。
但是,雙方的表情的姑且不論,現在的情況已經揭示了勝負的結果。
不久——
「萊納斯迪殿下。恭喜你拿下冠軍。你最後的動作實在是太精彩了。」
他暫時停止了對萊納斯迪的攻擊。
「老爺爺——要決戰的話就快點吧。和年輕人鬧着玩也太低級趣味了吧?」
「嗚哇!」
威士託的眼睛深處閃爍着光芒。
然後——
「我身爲侍從,自然也有解救主君於危機之中的職責——當然,這只是表面話,實際上不過是我的興趣而已。年輕的時候,我被稱爲「宮廷的守護騎士」。雖然現在已經把位子讓給了威士託和巴羅薩這些年輕小夥子。我雖然老了,但不覺得會輸給你這樣的毛頭小子。」
即使是磨鈍的劍,其勢頭也足以殺人。
「來了…!? 」
正在施療師的帳篷中接受治療的唐納文微微一笑,在簡易的牀上迎接了他。
「怎麼可能贏啊!」
唐納文微微呻吟一聲,膝蓋垂落在地。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嘴角卻還掛着笑意。
「哦,我本來用剛纔那一招決出勝負的哦?」
在那之前——唐納文知道老師的事,也就意味着他知道「萊納斯迪的真實身份」。
就好像是能在對方的劍在揮下之前就預知了其動作一樣,萊納斯迪有這種錯覺。
✝
觀衆們無法理解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鴉雀無聲。
天色已近黃昏,深藍色的天空中羣星點點。
緊接着,響起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萊納斯迪感受着背上冒出的冷汗,開始了防禦戰。
那是劍與劍相碰的聲音——但是聲音的頻率不同尋常。
老人明明不需刻意動搖萊納斯迪的精神也可以取勝,但在決賽現場,他卻說出這樣的話。這隻會讓人覺得他是在遊戲。
「不,比起這個…你的傷沒問題吧?」
萊納斯迪到現在也對自己給予的打擊沒有一點真實感。
他的劍打在老人身上的手感是確實無誤的,但是,從防守轉移到攻擊那一瞬間的記憶卻很模糊。
「大概斷了兩根肋骨吧。我也姑且防禦了…果然是上年紀了啊。我要是再年輕十歲,大概就不會輸了。」
唐納文雖然笑着這麼說,卻不像是不服輸的樣子。萊納斯迪老實地點了點頭。
「那麼,那個——」
他有想要確認的事情。
唐納文微微一笑,自言自語般說了起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西貝拉的王宮中,有個非常有才華的第三王子——正好和我同歲。後來,他被貶爲下臣,成爲一名貴族——隨着時代變遷,這位在外交上大展身手的第三王子也壽終正寢,留下了幾個兒子。如果宮廷平穩下去,他們應該會作爲普通的貴族度過一生吧。但是王室的繼承人斷絕,必須從臣籍的人中挑選候補——導致第三王子的兒子之一,伊格尼斯大人被捲入繼承人之爭,之後竟然被暗殺了。暗殺者據說是他的親哥哥,他的母親,或者其他的親戚,但真相已經被埋葬在了黑暗之中——哎呀,雖然是鄰國的事,但對阿爾謝夫而言似乎也不能事不關己。」
面對一臉覺得很好笑地這麼說的老人,萊納斯迪以沉默回應。
「無論怎麼說,他這麼年輕就英年早逝實在是太可憐了。據說暗殺者僞裝成失火,在他的屋裏放了火。屍體連臉都認不出來了。他可憐的兒子就這樣消失在了歷史的黑暗中——到這裏爲止我說得對嗎,伊格尼斯大人——?」
看着道出自己曾經的名字、微微笑着的老人,萊納斯迪移開了視線。
「好像…有什麼誤會,我不是貴族…」
「啊,你是庶子嗎?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你繼承了父親濃厚的血統。我在馬車上看見你的時候——因爲實在是長得太像了,我還以爲看到了幻覺呢。」
萊納斯迪輕輕笑了。
「——那也是錯覺吧。」
萊納斯迪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像父親。長相姑且不論,他也沒有父親那種嚴肅正經的樣子。
但是,唐納文和父親以及師父都是熟人,這一點已經不用懷疑了。
如果唐納文打算把這件事通知西貝拉王室,那麼今後萊納斯迪就必須認真逃跑。
但是——這個老人大概沒有這個意思。唐納文眯起眼睛。
「和你見面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了兩位已故友人的聲音。恕我冒昧,我唐納文想要看清你的實力。我想看看,你是否能憑一己之力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不過,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而且,我還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穫。那傢伙好像好好地讓你繼承了自己的技巧。」
但是,種子已經埋下。
儘管如此,唐納文也沒有絲毫不安。
「威士託大人。被狼養大的孩子,一定會變成狼嗎?」
其中,他聽見那少年的聲音,再次笑了出來。
唐納文笑了。威士託的愛操心是從守護國王的義務感中誕生的。對於侍從長唐納文而言,他是少數幾個可以無條件信賴的人。
「沒什麼。我也很開心。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萊納斯迪聽了這話疑惑地歪起了頭。
威士託現在的目光,以他來說算是相當嚴厲。
「師父的,技巧…?」
看着低下頭的唐納文,萊納斯迪慌了。
少年接下來要以「萊納斯迪」的名字,開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個——謝謝您。能和我切磋。」
——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與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人見面了。
他之所以來到這裏,也是想要探尋一些線索。
就像自己克服了各種各樣的事態一樣——
另一邊,唐納文忍不住笑了出來。
「可是…可是,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他…」
有像威士託和巴羅薩這些尚且年輕的劍友在。而且,也有像剛纔的少年那樣,舊友留下的孩子在。
——威士託恐怕也多少知道少年父親的事。雖然彼此的關係並不親密,但威士託或許曾在與西貝拉進行邦交的過程中,見到過他的父親。
「那個少年的動作——那是「暗殺者」的動作。而且相當高超——就連我一開始也被騙了。那毫無疑問是幻惑的劍術,不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現出來的技巧。但我卻從他本人身上完全看不出暗殺者應有的陰森。他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少年,但他的技術——你們似乎在比賽中說了什麼,他是什麼人?」
「是菲利歐大人啊。怎麼了?」
「看來你還沒有注意到啊。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吧。「那個男人」所教給你的真正的技術——那也是暗殺者們的奧義。被稱爲「月之精靈」,但我至今爲止也不知道它的真正價值——但是,在今天與你的戰鬥中,我似乎看到了它的一鱗半爪。真是感激不盡。」
威士託的肩膀不再緊繃。
他相信,接下來他們也能解決各種各樣的事態。
「我沒理由對你說謊。那個少年,是我老朋友的兒子——是某個商人家的三子。他是個相當有趣的人才吧?他好像無處可去,如果可以的話…怎麼樣?讓他加入王宮騎士團吧?」
唐納文期待着他的未來,但也有些遺憾。年事已高的唐納文,恐怕看不見他成長之後的樣子了。
師父傳授的鍛鍊——其成果,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掌握了,這令他十分驚訝。
✝
萊納斯迪將於明天拿到冠軍的獎金。今晚,他將和其他的劍士們一起參加主辦方舉辦的慶功會。
唐納文不必看向那邊,只憑氣息就知道來者何人。
爲此,知道他已經死去的真實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他側耳傾聽,聽到酒會中的騷亂。
「當然了。雖然他因爲某些緣故不能公開身份,但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唐納文殿下。那個少年是什麼人?」
威士託疲憊地按着額頭。
唐納文的朋友們接二連三地死去,他自己大概也會在幾年內死去吧。
「…是威士託殿下嗎。和您一起坐在貴賓席上的是菲利歐大人吧?他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啊——」
那是第四王子菲利歐的聲音。看到他慌張的樣子,唐納文疑惑地歪起了頭。
「去吧。這種時候,你「劍聖」的名聲就派上用場了。」
但是威士託還是一臉懷疑。
萊納斯迪呆立在他的前方。
像是在自欺欺人般喃喃自語着,萊納斯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牀上的唐納文眼中閃着光。
威士託問道,菲利歐拉住他的手臂。
「那個——剛纔,在慶功會上,喝醉的劍士對黛梅爾說着下流的話…然後那個叫萊納斯迪的劍士也加入了爭端,但是隻是讓事情更加複雜,其他人也一起在酒會上大打出手。這樣下去就無法收拾了。」
也不全是輕鬆的事吧。
這是老師最後留下的遺言,也是萊納斯迪本人的願望。
萊納斯迪已經捨棄了過去的名字。師父和父親的事,也不會再有人提起了吧。
「那麼…那個少年並不是暗殺者了?」
——時代在變化。
「唐納文殿下,雖然話還沒說完——」
威士託打斷了他的寒暄,直切核心。他確實有着一流的眼光。
有時哭泣,有時痛苦,有時會走錯了路,迷失方向。
威士託眨着眼睛。
唐納文在漫長的時間裏,在宮廷中守護着阿爾謝夫的和平。
自己爲什麼能戰勝唐納文——其實萊納斯迪自己也不太清楚。
然後,他仰望暮色漸濃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異國的空氣。
「…我打算繼續旅行。因爲我好像也拿到爲此而需要的錢了。」
唐納文壓低了聲音。
「那個少年嗎?」
在短暫的人生中,會與各種各樣的人相遇,以及離別。
聽了威士託銳利的問話,唐納文回以微笑。
在威士託做出決定之前,帳篷裏傳來了孩子的腳步聲。
如果唐納文自己是最後一個就好了。
而他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從現在開始,新一代人將守護這個國家。
「「月之精靈」這個名字來源於古老的神話。根據神話,月亮是因爲反射太陽的光纔會發光的,但是,月亮沒有太陽那麼耀眼——也就是說,這是一種能自然地「反射」對方的技術的技術。遇強則強,遇弱則弱——你的劍會根據對手的強弱相應地改變形態。這是一種極其罕見又珍貴的才能。那傢伙在壽終正寢之前確實給你留下了禮物啊。」
唐納文咯咯地笑着,或許是折斷的肋骨開始作痛了吧,他皺起了眉頭。
有着懷念面容的少年離去後,唐納文一個人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
萊納斯迪端正姿勢——深深地向他低頭。
「嗯。那麼,回頭見——」
(那麼——這顆種子會怎麼生長呢?)
「當然,會有影響。但是不管被什麼人培養,人終究還是會成爲自己。暗殺者的技術,對那個少年而言也只是自保的手段——能讓他在不被人注意的情況下逃離,是非常方便的技術。至少在他的身上,他沒有惡意利用那個技巧的意思。」
「…那麼——拿到獎金後,去喫點什麼呢。」
人生很短。
唐納文對着一副勞苦人模樣的劍友報以微笑。
而唐納文輕描淡寫地搪塞過去是有原因的。
唐納文安心般地笑了。他在戰場上給人的恐怖感已經消失,變回了曾與萊納斯迪在商隊馬車中談話的普通善良老人的樣子。
但是,他並不覺得寂寞。
「哈哈,那是你的錯覺吧。他的臉很常見。」
突然,帳篷裏又進入了一個人影。
未來,自己只會作爲劍士「萊納斯迪」而活。
老劍客目送兩人遠去的背影,撲哧一笑。
因爲有繼承者在。
萊納斯迪再次向唐納文深深鞠了一躬,離開了帳篷。
威士託訝異地皺起眉頭。
「威士託!不好了!過來一下!」
少年得到的冠軍獎金,似乎全都要用在酒會的修理費上了。
「是的。正如您看到的,他學到了暗殺者的技術——但他本人完全沒有成爲暗殺者的打算。那麼,如果有個老師來引導的話,他今後也不會走錯道路了。威士託殿下,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們的存在,讓唐納文很欣喜。
這是原侍從長的推薦。唐納文知道自己即使退休但還仍存一定的影響力,但還是這麼說。
「那個…我完全不知道…」
唐納文一邊期待着這種事,一邊嗤嗤地微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