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平穩卻不安定的日子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2.7萬 字

「……因爲女子單獨行動相當危險。」她以此開頭,繼續說道:
「我們家沒有餘力僱用警衛。因爲哈梅思家的領地位於深山裏一塊相當狹窄的角落——稅收不多,又欠了許多債務,實在是僱不起人。所以我只有自己保護自己了,不是嗎?」
她若無其事地以開朗的口氣說道,並對被稱爲劍聖的男子嘻嘻笑着。
那時威士託還很年輕——才二十多歲,雖然深獲國王信任,但在阿爾謝夫的身份還很卑微。
「還是你認爲女人學習劍術很奇怪?」
面對提出這理所當然疑問的她,威士託詞窮了。
「不——我旅行時所經之處也有女劍士,只是人數很少。但是——芙麗雅大人,你的身份是貴族千金,我不太建議你學習劍術。」
「如果是擔心我嫁不出去,那實在不勞費心。剛纔我也說過了,哈梅思家的財政很艱困,不會有傻瓜自願扛下這些債務。在我父母親死於意外後,更是沒有人來作媒了……」
威士託對她這番話感到不可思議。
眼前的少女有着美麗的容貌,表情也非常可愛。她還年輕,就算有一些債務,但應該仍不乏追求者纔對。
「恕我失禮,你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沒有人來作媒……」
「哎呀?身爲劍聖的你也很會說客套話呢!」
芙麗雅又笑了。威士託則是微微臉紅:
「不,這不是客套話。你說沒有人作媒是騙人的吧?」
聽到他的指摘,芙麗雅露出苦笑——嘆了口氣。
「……這的確是謊話。有不少人來說媒,可是我——對這類的事沒什麼興趣。」
那帶着憂鬱的側臉,美豔得讓人戰慄。
「因爲成爲貴族的妻子必須很拘謹,也不是什麼好事。招贅也就算了,要住到對方家才辛苦。再說我繼承了父母的債務,對方如果幫我償還,簡直就像出錢把我買下一樣。所以我全都拒絕了,這樣比較輕鬆。」
那爽朗的聲音聽起來不帶絲毫勉強。
然而威士託卻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一抹寂寞。他可以理解那種「被人出錢買下」的感覺。但他也突然想到——如果沒有債務的問題,她就不必那麼堅持,可以放心嫁人了。
「——問題應該在於,『何時』才能改善這個狀況吧……」
「更重大的目的是?」
雖然輝石停止生產,但並不是永遠不生產。儘管高司教看似遭人綁架,實際上卻只是前往拉多羅亞。
「吉拉哈方面也已經掌握了這件事。既然無法生產輝石已是既定的事實,隱瞞也沒有意義,因此也預計開始與各國展開聯繫——」
對菲立歐而言,這也是個頭痛的問題。
對阿爾謝夫的貴族們而言,那可說是最糟的情況。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他早在幾天前就對今天的出席者說明了事情經過,所以沒有人到現在才知道事實併發出驚呼——問題是該如何面對這個事實。
「還有其他問題。對我們或佛爾南神殿而言,『大地輝石』都是寶貴的收入來源。如果失去了它,神殿也無法在經濟上保持獨立自主,恐怕會向吉拉哈求援;但爲了在輝石再次生產後維持友好關係,並考慮到地理條件,其實應該由阿爾謝夫提供主要的支援。問題是沒有輝石的收入,又要編列這筆預算……雖然可以透過稅收來彌補一部分,但就難免削弱國力了。」
「雖然高司教自己選擇前往拉多羅亞——但拉多羅亞恐怕打算先佔領我們這片土地,纔會重新讓御柱生產輝石。在達到目的前,我不認爲他們會老實地讓高司教操作『死亡神靈』。何況高司教自己也——以我從神殿聽來的消息判斷,高司教很可能另有比再度生產輝石更重大的目的,所以明知危險還是決定前往。」
至少,現在不是爲戰勝塔多姆而高興的時候。
此後,直到她因病亡故的那天,這段情誼——維持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不久前,阿爾謝夫只爲了阻止塔多姆一個國家的侵略,就耗費相當多的兵力。假設面對數個國家同時從四面八方侵略,恐怕沒有任何抵抗的辦法。
直覺敏銳的人都可一眼看出,外務卿並非與布拉多對立,但也逐漸與其保持距離。
一位官員嘆了口氣:
*
正當散會後貴族們離開房間時,皇兄叫住了菲立歐。
「拉希安卿——在先前對塔多姆的戰役中,巴羅薩.亞涅斯特將軍獲得前陛下和你的認可,派出私下培養的間諜——聽說他們相當活躍,不知道能不能適任呢?」
一位官員不安地問道。
一位有力貴族——馬格努斯.格瑞納汀喃喃地說道。
「阿爾謝夫的大地非常豐饒,就算今後十年左右都沒有輝石,農業生產方面也不會有太大的困擾。然而,其他需要『大地輝石』的國家就並非如此了。第一年我們或許還能將存量釋出給各國……但這要看各國狀況,如果今後三年到五年之間無法重啓輝石供給,恐怕會招致社會的不安。最壞的情況是各國將覬覦阿爾謝夫豐饒的『土地』,一起侵略我國,這並非完全不可能。不……再這樣下去,這可能性應該相當高……」
然而馬格努斯並不認同菲立歐的話。
會議肅穆地進行着。
只要上司下令,他們應該就會遵從,然而——菲立歐也反對這個提案。
至於護送親筆信的任務,菲立歐已成爲內定的人選。他既身爲皇弟,跟佛爾南神殿也頗有淵源,再加上與烏路可的私交很深。而菲立歐也打算趁這個機會,與烏路可的父親馬汀司教見面。
東北方的友好國家西貝拉、西北方的敵國塔多姆、東邊的海洋國家那吉克——西有吉拉哈的屬國桑菲岱爾,而南方則有以強大水軍聞名的昆斐歐。
「菲立歐,方便過來一下嗎?」
就連已經祕密聽過此事的菲立歐也再次陷入長考。
這樣的討論恐怕會持續好幾天。
目前阿爾謝夫的國境與五個國家相連。
在國境相連的鄰近各國中,目前唯有塔多姆的國力勝過阿爾謝夫。但如果其中兩國聯手,就足以讓阿爾謝夫苦不堪言。
「關於這件事,其實布拉多陛下也表示要寫信給吉拉哈。關於今後的拉多羅亞對策,以及爲了讓輝石重啓生產,也應該尋求吉拉哈的意見。畢竟關於如何處理與拉多羅亞的關係,他們已經相當駕輕就熟了。」
外務卿拉希安首先點出了這個議題:
「不——如果生長在戰亂頻發之處也就算了,在和平之地持劍的動機,大致都是如此。」
在拉希安與布拉多面前,先前反對菲立歐言論的馬格努斯也不再發言了。
在與塔多姆的戰役中,加入阿爾謝夫方的北方民族——他們已經私下保證會予以協助了。雖然大多數的貴族並不知情,但對爲佛爾南神殿工作的北方民族來說,輝石的停產是攸關生死的問題。特別是在榭卜拉茲山地的貧瘠土地上,如果沒有輝石,就無法順利栽培農作物。
「其實……是想找你商量一件讓我很傷腦筋的事……」
威士託對興沖沖地如此問道的她報以苦笑。
菲立歐與憂心忡忡的皇兄視線交會,無言地點了點頭。
所有人的表情都跟着僵硬了起來。
芙麗雅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我想各位都聽說了……佛爾南神殿已經停止生產輝石了。」
目前軍務卿一職仍然空懸,主要由政務卿負責輔佐布拉多。而外務卿從以前就堅持中立,見騷動已大致告一段落,也刻意恢復了中立立場。
瘦削的布拉多站在牆邊,招呼菲立歐到身邊來,似乎不想讓旁人聽見要談的事情。
換個角度看來,外務卿似乎也以這種行爲與態度譴責那些趁亂向布拉多獻殷勤的人。
「但是這些人大都已在塔多姆的暗中活躍中遭到殺害,勉強存活下來的數十人——必須負責培育後進,重建已經停止活動的諜報網也是當務之急。要派往拉多羅亞的人員……就現狀而言,他們恐怕難以配合。」
「據說——御柱原木是支撐這個世界的存在,輝石頂多只是副產品。它另有主要的功能——例如佛爾南的御柱支持這片大地,涅迪亞的御柱淨化周邊的海水,札卡多的御柱控制溫度變化,而加魯尼耶的御柱則製造空氣。高司教恐怕是擔心拉多羅亞任意操作神靈,進而引發影響這個世界存續的重大災害。他之所以前往當地,應該也是爲了在事情演變至『一切都太遲了』之前做出應對。」
「領地的事就交給親戚處理,眼前我只能節省開銷,並用稅收一點一點還清債務。接受領民們的奉養,總覺得很抱歉……」
她行了一禮就要離去,但威士託不自覺地叫住了她:
雖然對菲立歐來說,這種會議很拘束;但他明白這有必要,所以並沒有什麼不滿。
「真的嗎!? 威士託大人,謝謝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呢?有什麼要準備的……」
原因正是威士託在拉多羅亞時嚮往劍術的理由也與此相近。但是威士託嚮往的對象不是小說情節,而是他老師——奧茲馬.貝赫塔西翁的強大力量與劍術。
菲立歐小心翼翼地發言:
「但是,菲立歐大人,我不認爲這是個可以完全交給他國間諜的問題。佛爾南的輝石是阿爾謝夫的問題。」
剛解除閉門思過處分的克勞斯.桑克瑞得、從內亂時起就從旁協助的辛貝爾.法蘭納,還有守護國境的巴羅薩.亞涅斯特也列席其中,但都因顧慮其他有力貴族而表現得較爲低調。
其後的會議中討論了關於國防的種種事項,然後就散會了。
菲立歐謹慎地選擇措詞後,才慢慢地回答:
如果輝石出口完全停止,阿戈爾所說的事就有可能發生。
「威士託大人,突然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女人學習劍術好像還是很奇怪吧?可是我從小就很嚮往那種舉劍保護自己重要事物的——生存方式。」
「我一定是小說看太多了。」
皇兄以極小的音量在訝異的菲立歐耳邊說道:
關於應付拉多羅亞的對策,其實還另有內幕。
關於這些事,菲立歐也問過夏吉爾人,卻沒有得到確切的回答;也有人不解地表示:「死亡神靈本來就不是人類可以操作的。」高司教特意前往敵營,一定也是有意確認此事。
阿爾謝夫沒有定期舉行的例會,而是常常召開以貴族和官員爲主的會議——由國王與主要三卿擔任主席和司儀則是其慣例。
「皇兄,有什麼事呢?」
接下來由熟悉貿易的克勞斯.桑克瑞得發言:
「不,佛爾南的輝石對吉拉哈而言也是個大問題。其他神殿也有可能發生相同事態,而『大地輝石』在安定東方諸國的層面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既然雙方利害一致,那麼我們今後也有必要與吉拉哈一起行動。」
實際上,巴羅薩手下的間諜也敵不過拉多羅亞間諜。也就是說,此時若勉強派遣他們前往,等於要他們去遠離阿爾謝夫之處「送死」。
「到底爲什麼控制御柱的『死亡神靈』會在拉多羅亞呢?那麼危險的東西爲什麼不是由吉拉哈管理……」
菲立歐也對這一點抱持疑問。「死亡神靈」似乎原本位於威塔神殿地下,但在遙遠的過去由某人爲了某個目的而帶去拉多羅亞。
菲立歐其實很想立刻前去幫助高司教,只是就政治立場而言,他現在不能前往拉多羅亞。
拉希安一邊說,一邊望向布拉多。
他這麼一說,芙麗雅的臉上就綻放出少女般的光輝。
拉希安與菲立歐的意見相同,也開口說道:
威士託對她很有親切感——
阿爾謝夫與佛爾南神殿的存續畢竟是建立在生產輝石的前提下,特別在外交上更有不容否定的效果:藉由將輝石公平分配給各國,得以保障自我的安全。「與阿爾謝夫交惡,很可能像塔多姆一樣被限制輝石流通」——各國的這種不安感,有效抑制了戰爭的發生。
爲首的是之前率軍抵抗塔多姆的「國王」布拉多.阿爾謝夫,以及從隱居狀態的父親手上正式接下政務卿職務的阿戈爾.卡洛司。
拉希安如此拒絕,菲立歐卻察覺了他真正的心意。「拉多羅亞」這地方太過遙遠。況且依卡西那多所言,吉拉哈的無名氏們似乎也正因拉多羅亞的間諜而處處陷入苦戰。
拉希安皺起了端整的眉毛:
菲立歐沉着地反駁:
『還真像外務卿的作風哪……』
巴羅薩的那批間諜一直隱藏身份,不少人在這次戰亂才初次得知其存在,並大爲驚訝;甚至就連菲立歐也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芙麗雅大人,正統的劍術鍛鍊非常辛苦,因此我不建議你學……但如果只是想防身,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些。如果你也有此打算,請每星期撥出一到兩次時間到這裏來。」
當然,從內亂結束後就迅速獲得大衆支持的「皇弟」菲立歐.阿爾謝夫也在場。
如今的他必須深入思考以後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另外還有在國內外評價都很高的外務卿拉希安.羅姆,以及年輕的獨眼軍務審議官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
她發自內心地說道,並站起身來:
能預測到具體數字的人,幾乎都變得臉色蒼白。
北方民族擁有優異的體能,甚至能夠操縱玄鳥:他們的存在對阿爾謝夫和佛爾南而言都是相當大的希望——況且他們對加入拉多羅亞的「西茲亞」等人也十分了解。
皇兄布拉多發現他的視線,靜靜地說:
「——我們有必要派遣人員到拉多羅亞去,應該派遣密探去搜集情報。」
「卡西那多司教也對東側的混亂深感憂慮。今後阿爾謝夫將會與吉拉哈同心協力,在對應拉多羅亞方面取得共識。因此在蒐集拉多羅亞情報這方面,我們也應該與爲數衆多且相當熟練的吉拉哈間諜攜手合作。阿爾謝夫如果在目前的時間點派出間諜,搞不好會成爲他們的絆腳石,因此有必要慎重檢討。」
政務卿阿戈爾從實務觀點提出意見:
大家想相信他將會做些什麼,但另一方面——光是等待也無法知道「何時才能恢復」。
阿爾謝夫王宮——政府首腦們齊聚在其深處。
會議的主要議題是與塔多姆之間的戰後處理,以及國境一帶的再次整備;不過還有另一個重要的議題。
菲立歐心裏如此喃喃自語,同時觀察着會議的進行。
這個肥胖的老人以狐疑的眼神凝視着拉希安:
「也就是說,短期內無法指望輝石重新生產了……高司教的行動是出於夏吉爾人的責任感,進而下的神聖決定,但如果輝石不能像以前那樣生產,對我們阿爾謝夫就是攸關存亡的問題……確實有必要想想辦法!」
其他的主要官員也有出席,就討論國家運作的場合而言,毫無疑問地是全體到齊。
拉希安.羅姆那絕不追求過度權力的態度,也讓人對身爲官員的他更加信賴。
聽見布拉多這番鄭重其事的話,菲立歐不停眨眼:
「是貴族們的事嗎?有誰打擾皇兄還是——」
「不,不是這樣,是更個人的……那個,有關蘇菲雅的事。」
那是個想忘也忘不了的名字。
她是巴羅薩.亞涅斯特將軍的愛女,也是負責指揮那些在塔多姆戰役中犧牲的間諜之人。
「她的事?有什麼問題嗎?」
菲立歐這麼一問,布拉多就哀傷地低下頭。
「如今她跟巴羅薩卿一起留在王都……但沒什麼精神呢!好像是一直忘不了已死的部下。雖然我有時會因爲擔心而去探訪她,不過不知道她是否因爲顧慮我身爲國王的立場,總是在我面前裝成沒事的樣子……實在讓人看了心痛。」
菲立歐無話可說。
菲立歐也剛剛因爲烏路可的事件,體會到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雖然就結果而言她痊癒了,但一想到她如果現在還是那樣,菲立歐的胸口就揪了起來。
「所以……菲立歐,雖然她對我有所顧慮,但說不定會對你、或是對同性的烏路可司祭或麗莎琳娜敞開心胸。你可以幫我這個忙……讓她振作起來嗎?我知道你也很忙,本來不想拜託你這種事的……」
布拉多以非常抱歉的語氣說道。
即使當上國王,布拉多的態度卻依然如昔。雖然覺得他的眼神變得堅強,聲音中也表現出霸氣,但溫柔的個性還是沒有改變。
菲立歐對此事感到很高興。
「——皇兄,我明白了。即使由我出面,恐怕也無法消除蘇菲雅的顧慮吧?我會跟烏路可或麗莎琳娜說說看。如果同樣是女性,可能光是聊天就能讓心情轉好了。」
布拉多鬆了口氣,微笑着說:
「謝謝你,菲立歐,那就拜託你了!宮廷裏的女官和貴族千金都把蘇菲雅當成鄉下貴族的女兒而輕視她,實在很傷腦筋。她現在跟巴羅薩卿一起住在拉希安卿位於王宮領地的別墅,我也跟拉希安卿交代過了。」
原以爲皇兄正忙於國政而焦頭爛額,沒想到他仍分出心思去關心此事。
仔細想想,布拉多本來就跟其他皇兄不同,是唯一把菲立歐當作弟弟看待的人。
以往他們顧慮周遭的眼光,無法太深入交流;但對於布拉多的溫柔,菲立歐也有所瞭解。
紅寶石、藍寶石、紫水晶、藍玉和綠寶石——五光十色的華麗寶石綻放出鮮明而眩目的光澤。寶石周圍皆以金或銀裝飾,分別加工成首飾、髮飾和戒指等。
菲立歐轉向兩位少女:
「這真了不起,是筆大財富哪!」
*
洛西迪深深地對菲立歐行了一禮:
商人洛西迪正在兩個人面前極力推銷,負責警戒的黛梅爾也抱着睡着的西亞隨侍在側——她似乎對寶石沒有興趣,只致力於自己做不慣的保母工作。
「這樣可以襯托出麗莎琳娜大人漂亮的黑髮,飾品本身設計也很高雅。鑽石象徵的是純潔無瑕——所以很適合您。」
「我們正在看洛西迪拿來的首飾。他要我們選跟禮服搭配的,可是……」
麗莎琳娜像是被寶石的美所震懾,但最後還是坦率地將烏路可所選的髮飾拿在手上:
「因爲都經過精挑細選。當然,就算首飾再怎麼好,若裝飾過頭就不入流了,所以我想重點式地挑選一或兩種搭配禮服就好。禮服剛纔已經決定了……」
也就是說,有力貴族的陣容大有變化,其他貴族也會努力四處致意——那應該不會是顧着跳舞的場合。
負責警戒的不只有他,同僚的騎士葛拉姆也來了。這位滿面鬍鬚的巨漢一發現菲立歐,就開心地深深行了一禮。
菲立歐也很同意烏路可的判斷:
「菲立歐大人,真對不起,把這麼好的東西給我這種人……」
麗莎琳娜這麼一說,烏路可也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結果,塔多姆雖然沒有從那個方向入侵,但戈達的舉動也沒有白費力氣。
「啊!對不起,在那之前,我有事要拜託你們兩位。」
「你們選了什麼樣的禮服呢?」
烏路可微笑着挽起不安的麗莎琳娜的手:
她拿給麗莎琳娜的是一款鑽石髮飾,並不是戴在頭頂上的,而是掛在耳朵上、飾於頭部兩側的細長飾品。
烏路可思索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菲立歐輕輕敲了敲門,門就緩慢地開啓了。
「嗯,皇兄一直很在意她。她已故的那批部下,是塔多姆戰爭初期的最大功臣——而且聽說他們就像她的家人一樣,所以她相當沮喪。皇兄和我都很難輕鬆地跟她談話……因此想請同爲女性、年紀又相近的烏路可和麗莎琳娜陪她說說話。你們願意幫忙嗎?」
其中一位是高大的老人,一頭白髮配上白鬍須,形貌宛如學者。他狀似悠閒地走着,舉動卻出乎意外地輕盈。
另外,大多時候都待在領地的克勞斯.桑克瑞得這種年輕貴族,或是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這種鄉下貴族,應該也不習慣王宮的舞會。
『與塔多姆相接的國境南側,應是較接近桑菲岱爾的地方——曾看到玄鳥從桑菲岱爾往阿爾謝夫方向飛過。看羽毛的顏色並不是西茲亞的鳥,但很可能是她的夥伴——』
麗莎琳娜不安地說。菲立歐則是報以苦笑:
在與塔多姆之戰後,西瓦娜與菲立歐等人曾數度飛往拜訪北方民族長老。赫密特本來一直與菲立歐等人在一起,而當他們要從神殿返回王都時,之前一時行蹤不明的戈達.託雷思也悄悄地露了臉。
就連開口說明的菲立歐自己,也算是初次出席這種場合。一方面因爲他之前都被當成小孩子看待,另一方面是因爲他身爲四王子,也沒有出席政治場合的必要。關於這一點,體弱多病的三王子布拉多也很類似。
在歷經國王的死和騷動後,理應暫時節制舞會這種活動,然而——
菲立歐喚人將馬車叫來王城前,帶領兩人前往。
「啊!菲立歐大人,事情處理完了嗎?」
她們在外務卿、政務卿還有布拉多等人的建議下才參加舞會,但兩人都沒有舞會用的服裝。
夏天的炙熱陽光照耀在王都榭拉姆的大道上,只見三個人並肩而行。
而和她並肩而行,卻頻頻將目光從她身上轉開的,是位高大、一頭黑髮的劍士——赫密特.埃魯。
「老師,那真的是西茲亞的夥伴嗎?你會不會是錯看野生玄鳥啦?」
金髮的青年騎士萊納斯迪輕鬆地如此說道。
的確全是高級貨色。
烏路可一邊望向她,一邊微笑着說:
烏路可和麗莎琳娜兩人從威士託位於王宮領地的宅邸出發至王城。
烏路可露出開心的笑容,轉身面向門口,麗莎琳娜也跟着說:
葛拉姆注意到菲立歐的視線,便以滿是老繭的手指撫摸劍柄:
赫密特便順勢助戈達一臂之力,到王都後西瓦娜也來會合,直至今日。
「不,葛拉姆,這把劍很適合你喲!既搭配你的體格,而且合乎你威力十足的劍術。因爲是神鋼之劍,即使粗暴地使用也沒那麼容易折斷,肯定很適合。」
菲立歐剛說出口,烏路可和麗莎琳娜就面面相覷。
「嗯……你到時就知道了。」
就連剛開始認爲布拉多太懦弱而不安的貴族,在看到他成爲國王后的行動也改觀了。他跟前任國王拉巴斯丹一樣質樸而不起眼,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樣的個性也很難樹敵。
似乎有不少貴族想要親眼看看被譽爲「戰姬」的少女,並和她談話。
他不但公開幫助西瓦娜說服長老們,據說也一直監視着與塔多姆相鄰的國境南側侵略路線。
「啊!菲立歐大人,會議已經結束了嗎?」
就在剛纔,練劍後黛梅爾所說的那番話,讓麗莎琳娜不太想去王城。只是黛梅爾和萊納斯迪都勸她去,最後她還是讓步了。
洛西迪驕傲地挺起胸說:
「我明白了,雖然不知道可以發揮多少功用……麗莎琳娜大人您也會來幫我吧?」
葛拉姆不好意思地苦笑,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
契機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烏路可和麗莎琳娜突然交換了視線,像是相視苦笑,也似乎有點害羞。
因國王和皇太子、軍務卿、正妃等人亡故,政務卿也換手,三天後的舞會就成了在內亂和塔多姆之戰中嶄露頭角的人士聚集之處。
菲立歐一邊暗自高興於能輔佐這樣的皇兄,一邊快步地走向麗莎琳娜和烏路可。
爲了不久後即將舉辦的舞會,宮廷的女官要爲她們量身訂做衣飾。
他們與菲立歐等人也有聯絡,但目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進展。
另一位是一頭銀髮的美麗女子,她那眺望城鎮的視線雖然若無其事,卻徹底掌握住周圍的狀況。她雖穿着長袖,但腹部和修長的腿卻裸露在外,一身耀眼的裝扮十分適合夏天。
菲立歐這麼一問,麗莎琳娜就藏不住困惑地露出苦笑:
很久沒見到他的菲立歐,也注意到他腰間配戴的神鋼之劍。委託桑克瑞得貿易公司的洛西迪尋找萊納斯迪等人要用的神鋼之劍時,那把劍曾一起展示在衆人面前。那原本應該是神殿騎士的配劍,在失去主人後輾轉流入洛西迪手上,現在則在葛拉姆手中。
爲了探索其目的,戈達等人也開始行動;先回到神域,並再次見到赫密特。
「是啊!麗莎琳娜。如果你還在傷腦筋,就選這個吧!若你有其他中意的就算了……不過我也覺得這個很適合你。」
這兩個人是不會拒絕這種請求的。
烏路可這麼一問,菲立歐便點了點頭:
烏路可拿在手上的,是泛着純淨藍色的藍玉首飾。雖然烏路可說是「搭配禮服」,但看在菲立歐眼中,更像與她的頭髮相互輝映——那雅緻的色調很符合她給人的印象。
「嗯,很適合你啊!麗莎琳娜呢?決定好要借哪一款了嗎?」
「還沒有——我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不知道什麼纔好……我以前所處的地方雖然有穿制服或官服的場合,但沒有機會穿禮服並搭配首飾。」
「菲立歐大人也請過來看,這些都是不得了的珍品喲!」
騎士們規矩地守護在房間前,見到菲立歐前來造訪時便說:
巴羅薩.亞涅斯特和蘇菲雅.亞涅斯特父女,目前正暫住在拉希安卿位於城內的別墅。
如今才從頭開始縫製禮服絕對來不及,只好將現成的禮服稍作調整,於是借了王城的一個房間來量尺寸。
「很少人真的在跳舞,大多純粹以交流爲目的。因爲那是政治場合。」
菲立歐也跑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跟這位騎士早已熟識,菲立歐卻很奇妙地有種懷念的感覺。
「呃……菲立歐大人,冒昧地請問一下,布拉多陛下是這麼說的嗎?」
『希望能讓巴羅薩的女兒蘇菲雅.亞涅斯特打起精神來——』
「好的,只要不妨礙你們。」
「烏路可她們量好尺寸了嗎?」
菲立歐無意打擾烏路可和麗莎琳娜的交流,但他必須告訴兩人皇兄拜託之事。
不管怎麼說,如今的她是救國英雄。雖然多少因爲說書人的渲染使得傳說不脛而走,但聽說連民衆也相當支持她。
在神殿發生御柱騷動前——負責將卡西那多鎮壓佛爾南神殿的消息通知王都的騎士便是他。由於在執行這項聯絡任務時負傷,休養了一陣子,不過傷勢似乎已經痊癒了。而在之前的內亂時,他也因爲負責掩護菲立歐逃出王都,曾遭雷吉克囚禁。
烏路可歪着頭,向困惑的麗莎琳娜伸出援手。
「是的。還真是休息了好久,總算回來了。」
實際上,國政也以他爲中心而漸漸上了軌道。
*
「那——我就聽你們的話選這個了。不過舞會是三天後舉行對吧……?我根本不會跳舞……」
來自拉多羅亞的他,現正與北方民族說書人戈達.託雷思及其弟子西瓦娜一起周遊王都。
走近桌邊的菲立歐瞪大了眼,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以菲立歐來說,與其說期待,不如說有更深的不安,只是他的個性並未柔弱到會屈服於這種程度的不安。
蘇菲雅的部下在塔多姆一役中喪命至今已經過了半個月。雖然她確實需要一段時間獨自哀悼——但也差不多該克服感傷了。何況她是貴族千金,也必須爲了領地的人民儘早振作起來。
「那麼,麗莎琳娜大人您就借這一款,如何?」
就連不瞭解寶石的菲立歐,也明白這些絕非便宜貨。
「葛拉姆!你從今天起迴歸崗位嗎?」
寬闊的室內鋪着紅色地毯,置於中心附近的桌上擺放着許多寶石,烏路可和麗莎琳娜正頗感興趣地觀看着。
「是。女官們方纔已經離開了。因爲時間緊急,把尺寸適合的禮服稍作修改後就……然後在克勞斯卿的指示下,洛西迪先生還出借了首飾,她們現在正在挑選呢!」
「如果您感到不安,要不要跟我一起練習?雖然我也不太會,不過常看別人跳……」
「的確是跟禮服搭配比較好,我想借這一款首飾。」
仔細想想,他真是個不幸的男人。不過他依然能神色自若地過日子,只能說是運勢超強。
菲立歐這麼一說,葛拉姆笑容中的不好意思就更濃了。他外表看似強硬,卻是個令人無法討厭的男人。
西瓦娜一邊以手帕擦着白皙脖子上的汗水,一邊低聲說道。
聽到弟子那不愉快的聲音,戈達低聲說道:
「我想不是,不過——我也不覺得他們會越過阿爾謝夫飛往他國。」
赫密特小心地插嘴道:
「沒事是最好的,說不定是來帶回留在此地的拉多羅亞間諜。」
西瓦娜對赫密特露出笑容道:
「是啊,有可能呢!老師,怎麼樣?這麼熱的天氣,繼續走下去也很辛苦,要不要在那附近休息一下?」
西瓦娜看起來並不疲累,似乎只是不喜歡在大熱天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戈達瞪了弟子一眼:
「年輕人還這麼沒用——你就是因爲都依賴風牙,纔會變成這樣。」
「我是爲了老師才這麼說啊,你要是以爲自己永遠年輕,一不小心就會突然病倒呢!」
聽見西瓦娜冷冷地回答,戈達嗤之以鼻:
「光會耍嘴皮——不過,我們掌握到的敵方據點只剩下空殼,再這樣亂走下去也不是辦法,先來討論今後的方針吧——正好,就到那邊去吧!」
戈達指着附近一家面對大馬路的店家。
那家店從傍晚起就會變成酒店,白天則沒有什麼客人光顧。他們從店面張望了一下,店老闆正悠閒地看着書。
赫密特對此也略感驚訝——阿爾謝夫這個國家的識字率和其他國家相比之下高得驚人,沒有其他國家的廉價酒店老闆會這樣因喜好而看書。
「哎呀!是戈達老爺呀!好久不見了,你還老是四處奔走嗎?」
店老闆似乎是認識的人。戈達對他報以苦笑後,避開吧檯坐入店內一隅。赫密特和西瓦娜也跟在他身後。
「這裏的店老闆雖然不是北方民族,但就像我們的親人一樣。就算讓他聽見談話內容也無所謂,不必擔心。」
戈達這麼一說,店老闆就輕輕眨了眨單眼。雖然不知道他的來歷,但似乎也是幫助佛爾南神殿的人。戈達等人也曖昧地說過有這種情報網存在,他們是以佛爾南的信徒爲中心互相聯繫。
「嗯,因爲這個好人看起來會拼命保護你。不過啊,我也希望不必讓他這麼做,輝石就可以再次生產了。」
「……再回來討論現狀吧!我們所追尋的西茲亞夥伴,又是爲了何種目的到這裏的呢——第一要務就是看穿這點。」
赫密特冒着冷汗,西瓦娜則是對他使了個慧黠的眼色。
戈達已經看穿,赫密特不由自主地「意識」到西瓦娜這件事。
赫密特暗暗喫了一驚,而戈達眼裏則浮現了戲謔的意味。
「赫密特,柯林思是我們的夥伴,他跟我們同時在王都進行搜查。不知道爲什麼——可能是他掌握到某些線索,才遭對手殺害。那些傢伙肯定也在這裏沒錯。走吧!我們先去確認屍體的狀況再說。」
「嗯,仔細想想,你是威士託的親戚,這點也是奇妙的緣分。今後我們之間應該會持續討論如何處理拉多羅亞的事吧?屆時視結果而定……如果要派西瓦娜過去,我希望你也能同行。當然,這只是假如的話啦……」
赫密特茫然地對看不見的敵人感到不安,不禁握住了刀柄。
赫密特努力強裝平靜地回答,並咳了一聲。
與塔多姆的戰爭結束,克勞斯以援軍的身份發揮了一定的效果,正開始逐漸迴歸執掌國政的行列。幾年後,他應該會繼承軍務卿的職位,今後也必須與身爲軍務審議官的貝爾納馮合作,研究國防戰備。
「拉多羅亞有幾個地點未公開的研究機構,恐怕是其中之一。不然就是……首都『拉波拉託利』的一角——」
戈達的眼裏浮現怒氣。
戈達一邊喝着送來的檸檬水,一邊靜靜地說道:
西瓦娜這番分析,就連赫密特也不難理解。畢竟此處是遠離拉多羅亞的異國土地,在輝石停止生產的現在,諜報活動今後應該會往吉拉哈或塔多姆集中,阿爾謝夫則會暫時脫離苦難。
貝爾納馮抱着頭,嘆了比剛纔更大的一口氣。
在王宮中庭小池塘旁的寧靜樹蔭下,克勞斯唐突地說出此話。
戈達交叉雙手:
然而——
聽了店老闆的指示,青年又跑出店外。
貝爾納馮揮手打斷對方的話,克勞斯則是用溫和的表情面對他:
戈達凝視着赫密特:
貝爾納馮忍住頭痛,用指尖壓住眉心:
貝爾納馮嘆了口氣。
因爲祖國的謀略而爲這個國家帶來困擾,赫密特打從心底感到抱歉。
他私下探望妮娜是事實,但那是爲了去確認她在克勞斯面前說不出口的「真正心意」。
在與邦布金作戰時失去自己的刀後,他就一直使用這把據說是戈達所鑄的刀。神鋼製的刀刃相當銳利,赫密特也已習慣了它的重量和手感。
這天大的誤會讓貝爾納馮繃起了臉。
他就這麼握着刀柄,跟在西瓦娜等人身後。
聽到好友克勞斯.桑克瑞得說「有事想拜託」時——
「爲什麼?你對妮娜有什麼不滿……」
「我嗎?」
赫密特聽了店老闆的建議,點好了飲料。
「這跟對妮娜滿不滿意沒有關係,喂!我說,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個下下策。
「……既然正好有這個機會,我也覺得有必要好好跟你談一談。」
聽到這個問題,赫密特歪頭想了想,鎖定了幾個地方。
戈達一邊喝檸檬水,一邊笑道。

戈達也匆忙站起身:
「那……呃,我要紅茶。」
赫密特嚇了一跳——他不明白戈達說要把重要的愛徒交給自己的真實心意。
「你恐怕不能去喔!」
那肩膀顫抖,不斷拙劣地否認、含糊其詞的模樣,看得貝爾納馮很難過,不知如何是好——此時卻聽見身爲哥哥的克勞斯這番鬼話。
「你是女孩子,而且又年輕,不能去拉多羅亞那麼危險的地方啊!長老們很疼你哪!」
他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於是問個清楚。
「就算他們不特意行動,考慮到將來,光是維持諜報網也是有意義的。或許那些人也想暫時這樣觀察狀況。」
「三位要點些什麼呢?該不會只是想坐坐吧?」
「西瓦娜,有什麼事嗎?」
「我只是因爲你太忙了,才代替你去。你到底知不知道妮娜有多擔心你啊?她雖然裝得很堅強,其實非常寂寞。我去見她時,她也一直在擔心你的安危。而你這個當事人……還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赫密特,我想問你拉多羅亞的事……我們接下來將爲了救出高司教而行動。雖然留在佛爾南的夏吉爾人說沒有必要,但這樣也不行。我的夥伴應該已經潛入那裏了,問題是——高司教被囚禁在哪裏。你覺得司教會被關在哪裏呢?」
那道視線讓赫密特有點緊張。
「好、好的。」
「怎麼樣?」
「是的。不過,如果西茲亞是受到元首『傑拉得.梅森』的指使——那她應該可以接近死亡神靈,拘留高司教的地點也許就在那附近。」
「——聽說你在塔多姆戰後常去施療院探望妮娜。在我爲戰後處理奔走的這段期間,你時常去陪她聊天……所以我才認定多少有點希望——」
「問題就在這裏啊!恐怕是艾美、曉或呂嶽……其中之一吧。別的同伴也有可能從地上潛入,而潛伏中的傢伙應該也很多。那些傢伙應該還是想讓東方諸國陷入混亂吧?」
貝爾納馮還認定他要說的一定是有關政治的話題。
「我要檸檬水,赫密特你呢?」
「不是我自誇,我們家的紅茶有夠難喝的!我幫你上艾瑟拉茶,價格是一樣的。」
真是令人想嘆氣。
貝爾納馮已經知道妮娜真正的心意了。如果她真的嫁給自己,很明顯是不會幸福的。而她若是不幸福,克勞斯可真的會動怒,甚至可能會恨貝爾納馮一輩子。
「戈達大人!你也來了嗎?不得了了!柯林思的屍體剛剛被發現了……」
「也就是說,結果我們還是有必要到當地去調查了。」
結論與貝爾納馮自己以前隱約感受到的相同——即使如此,妮娜一直到最後都避免明說。
赫密特也跟在西瓦娜身後默默地站起身。
貝爾納馮一邊感到陣陣寒意,一邊如此說道。
*
「我妹妹妮娜。我想了很多……如果菲立歐大人有困難,這就很……我也問過布拉多大人,但他拒絕了。而且如果妮娜成爲國王的妃子,難免有人懷疑她有政治野心。因爲桑克瑞得家在之前的內亂染上了污點,旁人對妮娜的眼光很可能會更加嚴厲。然而要別人不在意先前的污點,得花上好幾年,妮娜也會在這段期間錯過適婚期……所幸桑克瑞得家的親戚中,有好幾個嫁進李斯特霍克家的前例。我想這也是一種緣分……」
「爸、爸爸,不得了啦!」
這青年看來是老闆的兒子,他也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赫密特等人。
戈達眯起眼凝視着青年。赫密特不知道那是誰,但西瓦娜看來表情僵硬,店老闆也從吧檯探出身子。
「喔,老師你還真看得起赫密特呢!」
西瓦娜並沒有將視線從赫密特身上轉開。她那直率的眼眸相當真摯,可以感受到她堅強的意志力。
克勞斯皺起眉頭:
轉回視線,坐在正對面的西瓦娜一直凝視着他。
之前插手塔多姆之戰時,他也揮舞着這把刀——但他覺得在這阿爾謝夫還有機會拔刀出鞘。
「但我無法明確地推測出地點。要看那個名叫西茲亞的女子是跟拉多羅亞的『誰』有所關連。我離開祖國已經超過一年,無法掌握那裏的政治情勢。」
克勞斯那細長的雙眼望向池塘,以溫和的口氣說:
「……抱歉,你要把『什麼』交給我?」
「……我的確可能無法永遠單身下去。畢竟我身爲李斯特霍克家的當家,何況還有世俗的壓力。只是——我可沒有意思當你的妹婿,所以這件事我非拒絕不可。」
「那裏對我來說可是父親的故鄉呢!去看看應該沒關係吧!老師你反對嗎?」
貝爾納馮坐在草地上,隔了三次呼吸左右的時間纔回答道:
「沒什麼——只是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西瓦娜嘆了口氣。
「發現時他是漂浮在河裏……雖然不知是在哪裏遭殺害,但背上插着短劍,確定是他殺……他現在在南側的衛兵值勤室。」
「這樣啊——拉多羅亞不受王室支配,再說掌權人士也會互相競爭,沒道理把拿到手的王牌在別人面前炫耀。」
「啊!我要牛奶。」
那是跟菲立歐他們借來的刀。
克勞斯不敢置信地歪着頭說:
西瓦娜不理會困惑不已的赫密特,頗覺意外地說道。
當然,貝爾納馮應該與他討論的第一個議題就是此事。
「……克勞斯,說實在話……」
「我知道了!你馬上去通知附近的夥伴過來!」
「也好,你的劍術看來確實很可靠。那就拜託你了,赫密特。」
首都名稱的由來是意味着「學術之地」的詞彙。在鍊金術盛行的拉多羅亞,相當多的地名由來都與學問有關。
「——如果有人帶路,我就不會阻止你了。」
「那麼——」
「貝爾,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可以把『妮娜』交給你嗎?」
正當三個人持續討論時——一名年輕男子突然跑進店裏來。
赫密特也不知道關鍵的「死亡神靈」在哪裏,這事他以前就提過了。
西瓦娜不服氣地皺起眉頭:
貝爾納馮輕輕咳了一聲,轉向身旁的克勞斯。
他盤腿坐在地上,用獨眼瞪着這個老朋友:
「克勞斯,你很有商業方面的才幹,實務能力也很強,而且還擅長跟貴族們交涉。只是一碰上妮娜的事,這些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了。你到底跟她一起生活了幾年?」
他故意用這種挑釁的口氣說話,克勞斯聽了之後,痛苦地轉開了視線。
『……看來他也不是完全沒發現啊……』
貝爾納馮內心暗忖。
考慮到克勞斯與妮娜的關係,確實有某些部分讓人感到遺憾。一方面是顧慮世俗眼光,一方面則是因爲克勞斯的個性太過認真。
貝爾納馮一邊注意不要遣詞錯誤,一邊直直地凝望着克勞斯細長的雙眼:
「說得明白點,你投注在妮娜身上的感情是不正常的。有個能讓你投入如此大量感情的對象,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至少我就沒有那樣的對象。」
「……那不是因爲你討厭女人嗎?」
克勞斯悶悶地提出反駁,貝爾納馮則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我討厭女人雖然是事實,但那是另一回事。我也明白你不想承認——如果你們是親兄妹,那應該就是不同性質的感情牽絆……但麻煩的是,你們不是親兄妹。說得更清楚一點,你跟妮娜之間的羈絆是更鮮明的。你是認真地想要把妮娜嫁出去嗎?」
克勞斯嚇了一跳,差點站起身來:
「什……那是當然的啊!我就是因爲這麼想,才這樣問你……」
貝爾納馮利落地對他的反駁對出回應:
「是嗎?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那當然。只要妮娜能幸福,我就滿足了。」
克勞斯立刻用力地回答,貝爾納馮則是半眯着眼凝視他。
他覺得克勞斯錯得太徹底了。他越是表現出一副好兄長的模樣,貝爾納馮看了就越生氣。
「我說克勞斯,這是我的個人意見——」
『……這帖藥是不是下得太重了啊……?』
從馬車窗口出聲詢問的是皇弟菲立歐,那親切的笑臉與他在戰場上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她的存在對桑克瑞得家而言應該只是政治結婚的籌碼,但現在雷吉克已經亡故,這份職責也跟着消失。克勞斯要怎麼處理她,就看他自己了。
「妮娜在叫你『哥哥』的同時也單戀着你。雖然我不喜歡女人,也覺得她實在很可憐。算了——你就儘量煩惱吧!妮娜應該煩惱好幾年了,你也該多少知道那有多沉重。」
他最後說得更狠:
『陛下拒絕娶妮娜,該不會是——』
「你應該是因爲有了可愛的妹妹,又感受到身爲兄長的責任,所以想要保護她。但那是你的想法。這是認真、使命感強、非常有『你的風格』的過去;可是妮娜並不認爲是『有了個哥哥』,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她被收養時已經是懂事的年紀了,你們之間又沒有血緣關係,她不可能突然把不認識、年紀又比她大的男人當作『哥哥』吧!你是笨蛋嗎?」
「我也想順便跟巴羅薩卿好好聊聊劍術。貝爾納馮卿,如果方便,要不要一起去?」
「啊!貝爾納馮卿,你在這裏做什麼?」
站在貝爾納馮的立場,也擔心是否有貴族硬是將女兒介紹給菲立歐。這些懷有政治野心的人不知道會以什麼樣的手段來接近他。
貝爾納馮壓低了聲音,瞪着克勞斯:
也許這話說得太早,但他連這種事都設想到了。
那聲音聽起來分外苦澀。
那時——認爲已經去世的妮娜,現在也確實活得好好的。
「跟巴羅薩將軍討論這個問題也許不錯。他有長期守護國境的經驗,而且培育蘇菲雅和其部下的也是他。」
不過,這樣一來——
貝爾納馮突然笑着想起那件事。
『嗯……在這兩位面前,很少有人還會沒有自知之明地接近菲立歐大人吧……』
貝爾納馮下意識地摸了摸下顎。布拉多很在意蘇菲雅——貝爾納馮突然因此而笑了出來。與塔多姆作戰時,負責照顧被黑馬載來的蘇菲雅的,就是現任國王布拉多。
巴羅薩.亞涅斯特是跟貝爾納馮不相上下的貧窮貴族,雖然他深受王室信賴,身負監視國境最前線的重責大任,但領地狹小、身份低微。他似乎原本出身名門,但在家業凋零的今天,就連出現在政治場合的機會都很少。
「從被桑克瑞得家收養開始,妮娜恐怕就沒有當你是『哥哥』,而把你當成『喜歡的人』了。你要認清楚這件事。」
『……蘇菲雅大人嘛,作爲布拉多大人的對象是不壞,可是……』
貝爾納馮慌張地搖搖頭說:
王宮內謠傳兩人都是菲立歐的正室候選人——但她們看來並沒有爲菲立歐爭風喫醋的樣子。
「是啊!也還沒有決定要由軍事費還是機密費來支出——」
與巴羅薩聊劍術,這對貝爾納馮是極富魅力的邀請。在耶夫裏德城堡攻防時,貝爾納馮未能完整觀賞到巴羅薩的劍術就先撤退了,但聽說連劍聖威士託都認同他高強的劍術。
在克勞斯已經復位的現在,萬一有事,也可以指望桑克瑞得貿易公司伸出援手。直接出資援助有其限度,但若能以接近原價的價格購入補給物資,得到的效果也可謂不小。
在他眼前的是抱着來訪者小女孩的烏路可,旁邊是麗莎琳娜。
貝爾納馮對這兩位少女都不太瞭解。雖然跟她們都說過話,也看出她們都對菲立歐有好感,但她們跟菲立歐的關係究竟進展到什麼地步,那就不得而知了。
「貝爾納馮卿,你有什麼煩惱嗎?」
克勞斯啞口無言,他就像石像般僵住,緊繃着臉。
克勞斯本人應該也略微感覺出這個事實,只是一直刻意忽視。
菲立歐語帶不解地開口問道。
而菲立歐也附和這臨時編出的謊言道:
不久後,馬車來到了巴羅薩等人借住之處,也就是拉希安卿的別墅。
「管他什麼親屬關係,反正你們又沒有血緣,這時候就別在意那種事了吧!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他雖然如此想,但也認爲這是克勞斯總有一天必須自覺的事。雖然他們乍看之下是一對感情非常深厚的兄妹,但其實兩人並非親兄妹。唯一的不同點就在於——克勞斯擅自把妮娜當作妹妹看待,而妮娜則有其他想法。
仔細想想,緣分還真是奇妙。布拉多似乎非常喜歡蘇菲雅爽朗而表裏一致的個性。
克勞斯整個僵住了。
貝爾納馮不予理會,再給予致命一擊:
「我……希望當她的好哥哥。」
『嗯,如果國內外政務以及陛下和菲立歐大人的婚事——都能順利解決就好了……』
「我在最接近妮娜的地方看着她長大成人,也確實很喜愛她;就算被人說成是溺愛,我也不會否認。但正因爲如此——我才應該守住這條界線。我們雖然不是親兄妹,卻是以兄妹的身份成長至今。我不想……否定這樣的過去。」
他之所以連這種多餘的問題都設想到,也許是因爲突然出人頭地的關係。
想到從那之後的情勢轉變,他真的覺得人生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會讓克勞斯覺得很刺耳。
克勞斯沒有回應。他緊咬着牙關,表情極爲苦惱地動也不動。

菲立歐交叉雙臂思索着:
克勞斯終於如此低語。貝爾納馮則報以一聲嘆息:
「只要你下令,不管對象是誰,她都會乖乖結婚吧!但如果你認爲『妮娜的幸福』是總之先讓她跟某人結婚,那真的只是你自以爲是啊!妮娜喜歡的是你,這一點你也已經知道了吧?」
他一邊思索今後的事,一邊在中庭漫步,之後於岔路遇見了一輛馬車。
出身式微貴族的女兒要成爲正妃,是有點勉強。
「有這麼一天當然是好事,但如果沒有呢?」
「是。如果節省浪費,只找出必要的部分,我想就可以順利地整合了。」
過去與菲立歐一同在克勞斯的追趕下脫離王都的際遇,決定了他現在的地位。
雖然不是他的事,但身爲「臣子」的他卻也很難不加以關注。在前正妃和皇太子家系斷絕的現在,布拉多和菲立歐的婚事相當受到阿爾謝夫宮廷的注目。
「——若妮娜跟你以外的男人結婚,恐怕都不會幸福。」
貝爾納馮停了一會兒。
以貝爾納馮的立場,定會不惜大力幫助這些事完成,但這些事仍要看當事人。
「不,失禮了,我是在想軍事預算……既然無法得到輝石,那肯定會削減預算,所以該把重點擺在哪裏……」
菲立歐的馬車上,坐着在宮中滿是謠傳的烏路可和麗莎琳娜,以及來訪者小女孩。擔任馬車伕的,是菲立歐的兩位心腹騎士。
克勞斯以手掌按住額頭:
培育間諜的費用,之前都是拉希安從機密費中勻支的。巴羅薩的那批部下原本就是爲了對諸外國進行諜報戰的人才,與外務卿的工作也有所交集。
菲立歐沒注意到貝爾納馮的心事,天真地笑着說:
「……必須想想辦法啊!」
然而——
既然好不容易獲得新生——希望她能以她所盼望的方式度過嶄新的人生。
貝爾納馮想着此事,同時向馬車行了一禮。
「菲立歐大人,您好。我只是在散步,您呢?」
貝爾納馮無情地說完後,就站起身來。
「——我們是兄妹,絕非那種關係——」
貝爾納馮無意間自言自語。
貝爾納馮也看出克勞斯無法反駁,更進一步追擊:
立刻搭上馬車的貝爾納馮坐在座位一端。
克勞斯搖了搖頭:
爲了王室的安定,兩位不早點結婚都令人困擾,但還是以布拉多先結婚會比較理想。
——就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再說身爲皇弟的菲立歐——其對象不論是「神姬之妹」烏路可,或是民衆譽爲「戰姬」的麗莎琳娜,都足以令正妃的立場更爲遜色。
「……克勞斯,也許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你可能因爲太笨了纔沒注意到,那我也只好說出口了……」
『菲立歐大人如果比布拉多大人早結婚,就有點微妙了。』
貝爾納馮完全看穿了他內心的糾葛。
貝爾納馮也自覺這番話根本毫無根據,但關於此事,他無意讓步。
「我們要去巴羅薩卿那裏,我想請烏路可和麗莎琳娜幫蘇菲雅打打氣……是皇兄交代的。」
「……那是不健全的。貝爾,結婚對現在的妮娜來說也許是痛苦的選擇,但將來有一天,等她生了孩子,應該就會覺得『這樣很好』。不是嗎?」
但貝爾納馮仍故意說下去:
「這樣啊……如果不打擾,請讓我同行。」
「啊!是這件事啊!可是國境防備一定得鞏固好,也有必要培育人才來接替已故間諜們的工作。皇兄應該不會刪減軍事預算,或許還會爲了不能增加而痛苦……總之只能設法籌措了。」
克勞斯沒有動。他茫然地坐在草地上不知所措,思考可能也停止了,所以對貝爾納馮站起身來沒有特別的反應。
但同時他也如此想——
快速閃過貝爾納馮腦海的,是那些擁有適婚女兒的有力貴族臉孔。
「喔?要去巴羅薩卿那裏嗎?」
克勞斯還僵在原地,貝爾納馮不理會他,徑自地離開。
「對現在的妮娜而言,『和你分開』纔是最大的不幸。她好不容易纔從鬼門關回來,何況人生不能重來,你又在怕什麼?世人的眼光嗎?你也不用特地讓她結婚,只要將她留在身邊,就可以解決一切了。」
「……啊……?」
貝爾納馮一邊低語,一邊輕拍克勞斯的肩膀:
兩位少女都是不折不扣的美女,跟盛裝打扮的千金們那種表相之美不同,個性也毫無可挑剔之處,所以無論哪一位當上正室,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覺得這就像一度踏進鬼門關後,又獲得了新生。
不管怎麼說,貝爾納馮都爲妮娜的事擔憂。她身爲貴族子女,卻純情到罕見的地步——貝爾納馮希望這樣的她能得到幸福。
聽了克勞斯的話,貝爾納馮低下頭。這對兄妹的想法有決定性的差異。
*
蘇菲雅.亞涅斯特笑盈盈地迎接這羣突然造訪的客人。
「勞駕您親自光臨……其實只要您說一聲,我們就會前去拜訪了。」
這名少女以溫柔的聲音說道,看不出她是個歷經嚴格訓練的戰士。
她應該較麗莎琳娜年長,卻略矮一些,五官也稍顯孩子氣。不過,她的表情卻帶有隱藏不住的憂傷,讓她看起來較爲成熟。
『……她真的很沮喪哪!』
只看了她一眼,菲立歐立刻就發現了這件事。
她雖然勉強擠出微笑,裝出堅強,臉色卻絲毫沒有光彩——簡單說,眼神死氣沉沉的。
菲立歐也瞭解到布拉多之所以擔心的理由。
被引導至起居室的菲立歐儘可能以開朗的聲音說:
「突然來訪真不好意思。你認識麗莎琳娜吧?而這位是威塔神殿的烏路可司祭,她現在留在王都。」
一經菲立歐介紹,烏路可就優雅地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我是烏路可.迪古雷,是菲立歐大人的朋友——我聽說過蘇菲雅大人的一些事情,很想直接跟您聊聊,所以纔來打擾。」
蘇菲雅臉上仍帶着微笑,但困惑得不知該如何回應。
麗莎琳娜和烏路可——兩個人對她而言肯定都是太過耀眼且地位不同的人,更何況她知道烏路可是神姬的妹妹。本來應該是沒有資格跟這種人說話的——她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不過,菲立歐知道烏路可很會說話,而且有顆溫柔誠摯的心。
菲立歐期待着烏路可或許知道該說什麼話,才能讓蘇菲雅再次振作起來。
面對露出微笑、親切而天真無邪的烏路可,蘇菲雅似乎有點膽怯:
「……要說聊聊,也沒有什麼有趣的事……」
實際上,她的經歷應該是「光想起來就痛苦」吧!
烏路可刻意想點出此事:
巴羅薩呵呵笑道:
走着走着,黛梅爾懷裏的西亞揉着眼睛醒來了。
巴羅薩微笑着:
「我想請你談談威士託卿年輕時的事。」
「我什麼都不知道喔。」
西亞迷迷糊糊地凝視菲立歐,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打從年輕時就奇妙地有老成的一面啊!雖然丟臉,但我當時認爲那個男人是毛頭小子而輕視他,打算一回合就結束而進行快攻。然而他卻乾脆地架住我先出手的一擊,並反擊打中我的手臂。因此我也不敢再狂妄自大——第二回合我認真多了,慎重地拉近彼此的距離,過了數招後被擊中身體。爲了不在陛下面前丟臉,我第三回合拼了命,總算——現在想起來,最後一回合他或許多少有些放水哪……」
不過——
「巴羅薩卿,剛剛那是……」
他抬頭一看——似乎是停在樹枝上的鳥撒下了鳥糞。
菲立歐一邊佩服萊納斯迪那些奇妙的知識,一邊慢慢地走向巴羅薩。在這種氣氛下,就連開口說話都讓人有所顧忌。
菲立歐嚥了一口口水。其他人也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那是……在做什麼?」
菲立歐已經原諒西亞了。雖然她是對烏路可施行「處置」的兇手,但烏路可已經痊癒——最重要的是,當事人烏路可很疼愛西亞。
語畢,菲立歐和貝爾納馮便立刻離開了起居室。
在侍女引導下來到中庭的一行人,見到巴羅薩.亞涅斯特靜靜地坐在樹蔭下。
聽說威士託和巴羅薩是透過劍術鍛鍊而建立起交情的。菲立歐雖然不知道巴羅薩的力量,但說到剛纔奇妙而高超的直覺,便覺得巴羅薩個子雖小,卻有着不可輕視的魄力。
然後——就在菲立歐站定的瞬間,某樣東西沉重地落在他眼前。
在一旁聽着的貝爾納馮,也興趣高昂地豎起耳朵。黛梅爾和萊納斯迪兩位騎士也專心聽着巴羅薩的話。而黛梅爾手裏抱着的西亞,則茫然地看着巴羅薩。
但菲立歐並不認爲那是偶然。
剛在這個國家出仕爲官的威士託,肯定就是被貴族們以「這種眼光」看待的。他是爲了什麼目的接近國王、他爲什麼會獲得國王的信賴——面對這位完全不認識、來自異國的流浪者,站在貴族的立場,並非輕易就能友善以對。
巴羅薩苦笑着搖搖頭:
「當時我正好有事前往王都,那時剛出仕爲官的威士託卿就在拉巴斯丹陛下身旁。剛開始我還以爲他是誰——當得知他並非使用阿爾謝夫劍術而是異國武術時,我首先就懷疑他是不是敵國的間諜。」
菲立歐感到不可思議地歪着頭,而身旁的萊納斯迪則低語道:
「那麼,各位有什麼事呢?」
黛梅爾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照顧小孩,不過西亞是個懂事且聽話的孩子,照顧起來完全不覺得有負擔。
「我不認爲威士託卿是那種會在比賽時放水的人……真想親眼看看那場比賽。在場的除了陛下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嗎?」
巴羅薩依舊閉着雙眼,如此說道。
巴羅薩似乎對菲立歐等人的來訪甚感高興,表情特別開朗。
「我想——好好和巴羅薩卿談談。之前受阻於國境混亂,但我認爲現在的你或許會有空。」
菲立歐一邊問,一邊不禁屏住氣息。
他閉着雙眼盤腿坐着,兩手自然地交叉在胸前。
「蘇菲雅,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照顧她們一下嗎?我跟貝爾納馮卿還有事找巴羅薩卿,他現在在哪裏?」
菲立歐等人沒有回到屋子裏,而是到中庭裏的涼臺上坐下。
看見巴羅薩那滿心惡作劇的眼神,菲立歐歪頭不解。巴羅薩說的恐怕是自己出生之前的事,在那個時代,就連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也還沒跟在威士託身邊。
「是一勝二敗——雖然我意外地贏了一次,但其實應該算全輸。」
「他一邊統合精神、整頓心性,培養集中力,一邊面對自己的修行。雖然不見得每個人都適合這種方式,但很適合巴羅薩將軍呢!」
「巴羅薩卿,你爲什麼會知道剛纔那——」
貝爾納馮壓低了聲音說道,菲立歐沉默地點點頭。
烏路可在馬車裏這麼說過,麗莎琳娜也表示同意,因此菲立歐就把這個場面交給她們。
那模樣看起來不像在訓練,也不像睡着了。
「咦?你睡醒啦?她們現在正在談事情,恐怕要一、兩個小時纔會結束,你先跟我們在一起好嗎?」
菲立歐啞口無言,當場呆立不動。若是他繼續往前走,衣服說不定就會弄髒了。
「不,說弟子是有點太誇張了。威士託卿好像是受她之託,教她護身術之類的簡單劍術。」
就這樣,巴羅薩如菲立歐所願地開始講古了。
「哎呀!樹蔭底下太涼快,讓我一不小心就打起瞌睡來了。各位一起光臨,找我這把老骨頭有什麼事呢?」
「我不在意有趣還是無聊。我只是想了解,你所看到的塔多姆士兵是什麼樣的存在,還有阿爾謝夫士兵是怎麼對抗他們——我在吉拉哈的立場也和政治有關,爲了日後能派上用場,還請您一定要說給我聽。」
「在陛下的見證下,我們彼此拿着木刀對戰。我用的是跟小太刀一樣長的刀,而那時威士託卿使的是刀,所以他準備的是像那樣長的木刀——正如您所見,我的小太刀長度較短,易於隨機應變。所此我對自己耍小聰明的技術很有自信……啊!那時的對戰真是有趣——」
巴羅薩聳了聳肩,貝爾納馮則用感嘆的口氣對他說:
他心想這也無可厚非。之前的戰役中死了那麼多人——尤其親近之人的死,更有如一把挖心掏肺的劍;不難想象失去了衆多夥伴的蘇菲雅,內心肯定被好幾把刀刃重重刺傷。
「不,我們去就行了。那等會兒見。」
菲立歐立刻停下腳步,兩人之間還有約二十公尺的距離。
實際上,年輕時的威士託也相當辛苦。如今的他雖然是支撐全國、獨當一面的王宮騎士團團長,但當時不過是一介劍士,剛開始應該還不被視爲阿爾謝夫人民。
他們並沒有聽見什麼劍戟之聲,周圍一片寂靜。
他那若無其事的態度,看起來就像想把眼前所發生的事誤導爲偶然一樣。
巴羅薩若無其事地慢慢站起來:
菲立歐率直地說道。威士託對巴羅薩的評價很高,還說:「您跟他談過一次,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物了。」其實菲立歐正是來確認巴羅薩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把悶在心裏的話說出來,會比較輕鬆。她很難對你們說真心話,但或許能對女性傾吐。』
也因爲對象是她們,蘇菲雅並沒有強烈拒絕。也許她是想適當地交談就好,不過今天才僅是她們交流的第一天,不需要着急。
建築物正好爲這片平臺遮蔽了陽光,涼風輕撫着周圍的樹木。阿爾謝夫的夏天雖比其他國家更爲舒適,但站在大太陽下還是相當酷熱。
「……他並非只是坐着而已嗎?」
菲立歐以看到怪物的心情凝視着這個老人。
聽到她剛睡醒的模糊聲音,菲立歐回答:
「有,還有一位——據說是威士託卿的弟子,一位由他負責教導劍術的貴族千金也在場,您知道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把突然想到的事講出來而已。爲什麼會制止菲立歐大人呢?這我也不知道。哎,硬要說的話……也許是一種直覺吧!」
「我當時還年輕,而威士託卿和拉巴斯丹王也很年輕——啊,我想起來了!爲了確認威士託卿的人品,我還要求跟他比劍。不知道在陛下身邊的這個人,是不是安全可靠……我想確認這一點。不過我在這之前就因事而被貶到國境,因此不宜公開比武;所以當時是非正式比賽。」
巴羅薩像是在懷念遙遠的往事,如此說道。
巴羅薩微笑着點點頭:
巴羅薩剛纔——看樣子是注意到鳥兒排糞而制止菲立歐前進。不過很明顯地,巴羅薩是在鳥糞落下前就出聲警告了。
巴羅薩將瘦小的背彎得更低,輕輕拍了拍菲立歐的背部:
「菲立歐大人,他一定是在坐禪。那是北方民族間流傳下來的精神修煉方法,我的故鄉西貝拉也有劍士這樣做。」
「蘇菲雅大人很沮喪吧?」
「……那勝敗結果呢?」
「父親在宅邸後面練劍,我可以帶路……」
巴羅薩、貝爾納馮和菲立歐分別坐在椅子上,騎士們和西亞則守在他們身邊。因爲平臺鋪了木板,直接坐下去也不覺得骯髒。
菲立歐本身是如此地確信,也希望烏路可和麗莎琳娜可以幫上一點忙。
*
「我初次見到威士託卿,是由陛下引見的。」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那件事,我倒是有些話可以說。如果是那件事……」
而把這種來路不明的人放在身邊,並加以重用的拉巴斯丹王,也是一個怪人。
他無意再苛責這麼年幼的孩子。
巴羅薩大大地點了點頭:
一位侍女體貼地帶領菲立歐兩人前往中庭。
「威士託的弟子,而且是貴族千金……?」
就連負責傾聽的菲立歐,也不知何故開心起來。
他們和在外等待的騎士們會合,轉到屋子後方。
菲立歐完全明白烏路可這番請求中的真實心意。她雖然說「爲了日後能派上用場」,但這只是爲了讓蘇菲雅更容易把話說出口而編出的謊言。
雖然這種答案像在把別人當作傻瓜,但菲立歐卻莫名地能夠接受。這位名叫巴羅薩的老人以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舉止,使那種答案奇怪地具有說服力。
巴羅薩似乎打從心底開心般地訴說着回憶。
這對菲立歐來說是初次見到——巴羅薩看起來就像靜靜地坐着而已。
「我確實有空。但我們要談什麼呢?我是個鄉下的貧窮貴族,如果要找話題聊天……」
巴羅薩抖着身體笑道,但菲立歐卻注意到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來,菲立歐大人,在這裏談不了正事,我們回屋裏去吧。說是這麼說,但這裏也不是我的房子啦。」
「——菲立歐大人,請在那裏停步。」
「她一定很想振作起來。爲了讓她『活下去』而死的那些人,一定也是這樣希望的吧!所以她一定可以振作起來的。」
不過她之所以聽話,是因爲她雖然是個孩子,卻太習慣於「服從」,這在某方面而言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叫她不要動,她就真的不動;既不吵也不鬧,眼神也總是沉靜而深邃,看起來不像個孩子。
黛梅爾把西亞放下後,西亞就自己邁着小小的步伐跟在菲立歐等人身後。
聽見菲立歐如此請求,巴羅薩眯起了眼。
老將軍巴羅薩.亞涅斯特露出親切笑容打着招呼,向衆人走近。
「……唔……烏路可呢?」
而他也明白,西亞揹負着沉重的罪惡意識。
巴羅薩對不知道答案的菲立歐微笑,小聲地說:
「——她就是菲立歐大人的母親,芙麗雅.哈梅思大人喔!」
從老將口中說出的這個名字,讓菲立歐瞠目結舌。
他的母親——第四王妃芙麗雅曾向威士託學習防身技巧——菲立歐還是第一次聽聞此事。
「母親她是威士託的弟子……?」
驚訝的不只菲立歐,連騎士們也面面相覷,大大地歪着頭。
「我從來沒聽說過耶!」
「嗯,不過團長本來就很少談起以前的事……」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似乎也對此很意外。
巴羅薩補充說道:
「關於這點,雖然她認爲自己是弟子,但從威士託卿的角度來看,與其說是弟子,還不如說是學生吧。她並沒有進行嚴格的劍術修行,威士託卿頂多也只教了她一些防身技巧……後來,就如你們所知,芙麗雅大人與陛下成婚,而陛下也就指派威士託卿擔任她的護衛了。」
貝爾納馮喫了一驚,直眨着獨眼。
就連菲立歐也從他那一瞬間的表情中,看得出他想到了什麼事。
不過,巴羅薩又笑了起來:
「沒錯,貝爾納馮卿,你還真敏銳。在菲立歐大人出生、還不懂事時,曾有差勁的謠傳——『菲立歐大人該不會是威士託卿和芙麗雅大人的兒子吧?』之所以會如此流傳的原因就在於此。不過陛下當然一笑置之,因爲這種『剛誕生的皇子,父親其實另有其人』的謠言,是王宮每次都會發生的慣例。皇太子、二王子和三王子出生時也一樣,所以沒有人當真。而且因爲菲立歐大人出生後不久,芙麗雅大人就因病過世……而這種無禮的謠言也立刻消失了。」
即使是不知道當時情況的菲立歐,也能夠察覺此事。
菲立歐也聽威士託親口說過他曾擔任母親的護衛,所以也認爲威士託是因爲這個緣分纔對自己照顧有加。然而——說不定是因爲兩人從以前就有更深一層的關係了。
小時候——威士託對孤獨的菲立歐伸出援手的時間,似乎都是剛結束在國境的任務回到王都後沒多久。那時威士託在王宮的立場還很不穩固,恐怕在很多方面都綁手綁腳。
巴羅薩似乎有些訝異地凝視着突然陷入沉默思考的菲立歐。
「菲立歐大人?我說了什麼讓您不愉快的事嗎?」
他催促麗莎琳娜往下說,她低頭說道:
像這種時候,布拉多並不是會利用自己的權力壓迫對方的俗人。菲立歐甚至覺得他會因爲顧慮蘇菲雅的心意,而永遠不行動。
三位少女似乎很合得來,在幾小時內就已經完全打成一片。
「哎呀,那是麗莎琳娜大人的功勞,用劍術的話題跟蘇菲雅大人聊開的是麗莎琳娜大人。而且麗莎琳娜大人和蘇菲雅大人在國境可說是戰友——蘇菲雅大人應該比較容易跟她聊起來啊。」
菲立歐以略微強硬的口吻如此說道。
菲立歐也能理解兩個人所說的話。蘇菲雅身爲貴族子女,將來總有一天必須習慣這種場合。
「呃,菲立歐大人,請恕我失禮——關於武術方面,布拉多大人恐怕有點……」
烏路可笑了。
巴羅薩仔細凝視着菲立歐:
菲立歐想確認他一直在意的事:
「……蘇菲雅大人喜歡的是『比自己強的人』……」
事實上,也有貴族前去接近布拉多,但皇兄似乎並未給予正面反應。
另一方面——菲立歐則是相反地鬆了口氣:
烏路可抱着睡眼惺忪的西亞,輕輕地低語:
「她是律己甚嚴的人,對自己很嚴格,對其他人卻很溫柔……她能吸引布拉多大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菲立歐也站起身來:
遙遠的青藍色夜空,已經開始出現閃耀的星斗。
後來巴羅薩的話題轉到了劍術方面,也說到蘇菲雅和之前塔多姆戰役的事,大家盡情暢談到都忘了時間。
「可是,現在的皇兄很強喔!而且還是『這個國家最強』的。」
「蘇菲雅大人也到了這個年紀。立場是一回事,穿着禮服出席這種場合,本來就不是件壞事。再說——做一件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事,也可以轉換心情。她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如果有人推她一把,我想她會比較願意出席這種場合。」
一投以詢問的視線,她就笑着說:
「沒、沒有。她沒有說到什麼關於布拉多大人的事——只不過……」
菲立歐歪着頭:
只是,他終究要以國王的身份迎娶正妃——那當然以布拉多所希望、並且適合他的對象最爲理想。
「……麗莎琳娜,蘇菲雅說了什麼關於皇兄的事嗎?」
「好。貝爾納馮卿,你也辛苦了,回去時小心一點。」
「——這樣啊!」
菲立歐目送貝爾納馮在落日下遠去的背影,然後轉向烏路可和麗莎琳娜:
烏路可先回答他的問題:
看來她們聊了很多話題,只要能讓蘇菲雅心情好過一點,就是件好事。
「對了,菲立歐大人,我有個提議……」
貝爾納馮在路口下車:
「我想這樣比較好。而且布拉多大人好像特別關懷蘇菲雅大人……」
「蘇菲雅大人絕不是想沉浸在哀傷裏逃避現實,似乎只是找不到重新振作起來的契機……就算現在有點勉強,但還是多出來活動可能比較好。」
麗莎琳娜將視線從菲立歐和貝爾納馮身上移開,小聲地答道:
「什麼啊!那不是更好嗎?」
聽到巴羅薩這開玩笑的話,菲立歐露出了微笑。
他們搭上與來時同一輛馬車,菲立歐將視線轉向烏路可和麗莎琳娜:
貝爾納馮呻吟般地回答。菲立歐則是向他眨了眨眼:
皇兄的心意如果是「如此」,那菲立歐非常希望他能如願。
麗莎琳娜也點點頭:
「就是——我們聊到『喜歡的男性類型』……」
這位清純的司祭以熱絡的聲音說道,麗莎琳娜也在她身後微笑。站在她身邊的蘇菲雅眼睛哭得有點腫,但舉止已經比較沉穩了。
「這個嘛!我跟她也並非特別親近……芙麗雅大人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比起劍……花朵還比較適合她。不過——」
「如果可能,也邀蘇菲雅大人來參加這次的舞會,好嗎?」
而「朋友」的存在正是心的支柱。
事實上,身爲國王的布拉多,至少在政治上是處於遠比蘇菲雅更「強」的立場。
麗莎琳娜點點頭說:
話雖如此,他也無意說權力纔是真正的強大。
「應該是吧!否則他應該不會那麼在意蘇菲雅大人。當然主要的原因應該是陛下非常溫柔,單純地擔憂蘇菲雅大人……不過如果說他對其他女性是否也一樣,那答案卻是否定的。」
「啊……沒事,不是的。我只是對母親身爲女子,卻喜歡劍術這點感到驚訝……她以前是那麼活潑外向的人嗎?」
到了暮色低垂,無聊的西亞再次沉沉入睡時——
貝爾納馮深思似地眯起了眼睛。菲立歐又繼續說:
剛纔她那勉強擠出來的微笑,現在已經轉爲自然的表情。看來烏路可和麗莎琳娜成功地和蘇菲雅聊了很多。
「……也許正如菲立歐大人所說。」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就由皇兄再次發送個人的邀請函比較好吧!」
過了一會兒,先開口的是烏路可。
「沒想到我們會叨擾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只不過?」
「……皇兄他是不是喜歡上蘇菲雅了呢?」
她與烏路可相視,像是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烏路可的表情也有點沮喪。
巴羅薩的視線飄向遠方:
「菲立歐大人,您跟母親十分神似,而且跟劍如此搭配,所以芙麗雅大人或許也沒有不相配的問題。不過,說到她的劍術……以我看來,與其說她在使劍,不如說她是被劍耍得團團轉。」
巴羅薩和蘇菲雅鞠躬行禮,一起目送菲立歐等人離去。
菲立歐陷入思考。如果她本人真的「不想出席」,他也不願勉強給她壓力。不過,烏路可既然會特地提議,看起來就是有某種目的。
「菲立歐,不、不是這樣啦!應該是在體能或武術方面……」
身爲父親,巴羅薩似乎也在擔心蘇菲雅。不過同年紀又同爲女性的烏路可和麗莎琳娜,已經跟她成了好朋友。
菲立歐立刻回答。
「我住在桑克瑞得家,所以要從這裏走過去。菲立歐大人,那就明天見了——」
麗莎琳娜立刻用力地搖頭:
「咦?你們爲什麼那麼意外?有什麼問題嗎?」
「對了,烏路可,麗莎琳娜,你們覺得蘇菲雅怎麼樣?」
麗莎琳娜曖昧地笑了起來。
貝爾納馮聳了聳肩:
「咦?已經送了邀請函纔對啊……」
「菲立歐大人,讓您久等了。我們聊了好久……」
「再說,喜好這回事往往是很模糊不清的。蘇菲雅大人說不定做夢都沒想到布拉多大人會喜歡自己吧!不管怎麼說,身爲臣子,我很期待今後的發展,因爲我也希望布拉多大人能早點穩定下來。」
他雖然不知道母親的事,但像這樣聽到往昔的回憶,還是很讓人高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注視着菲立歐。
巴羅薩鄭重地行禮。烏路可輕輕地握住老人的手:
「皇兄不就是這樣嗎?他就算得到權力這種強大的力量,卻不耽溺於這股力量,並且對於自己的弱小有所自覺,爲了守護重要的東西,連最危險的前線都敢去。皇兄雖不是親自持劍的人,不過持劍之人卻遵守皇兄的命令,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並不是因爲他身爲國王而遵從他,就算他不是國王,我也想幫助他。皇兄的『強大』——有着能像這樣吸引別人的部分。如果對方不能瞭解這一點,那也就不適合皇兄。」
「威士託以前也說過喔,『人若是把強大當作自己的刀刃,只顧着揮舞力量,心卻被奪走,結果就是輸給自己的強大。』所以——『對自己的強弱有所自覺,並且不耽溺於那種力量,而且可以在不失去某種重要東西的情況下戰鬥的人,才配稱爲強者』——」
「我們也沒有直接問蘇菲雅大人:『覺得布拉多大人怎麼樣?』說不定她的想法和菲立歐大人一樣……即使並非如此,我們也不方便問她。」
「是的。烏路可大人解除了蘇菲雅大人的戒心……她剛開始看起來有點緊張,不過馬上就跟我們變得很要好。」
其他人只是茫然地凝視菲立歐。
烏路可等人自屋裏走出來:
菲立歐一邊茫然地想着這件事,一邊仰望暮色低垂的天空。
「她很誠實,而且我認爲她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開朗,其實是相當纖細的人。而且她很堅強,所以在不知不覺中有點太逞強了……」
「請別這麼說,巴羅薩大人。蘇菲雅大人非常堅強,反而是我們突然來打擾,這才真是失禮了。不過我們共度了非常有意義的時光,非常感謝您。」
母親在菲立歐出生不久後就過世,他幾乎完全不記得有關她的事。
貝爾納馮繃緊了臉。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是的。不過她說自己身爲低階貴族,所以打算婉拒……我想如果由布拉多大人或菲立歐大人直接邀請,她就一定會來。」
麗莎琳娜慌張地探出身子:
至少——對菲立歐而言,皇兄布拉多並非「弱小」之人。也許天生體弱多病,但他不認爲光憑這一點就能判斷一個人的強弱。
菲立歐如此問道。
烏路可這麼一說,麗莎琳娜就補充說:
「哎呀!烏路可大人,麗莎琳娜大人,小女給兩位添麻煩了,謝謝兩位費心照顧她。」
菲立歐對這兩位互相讚美的少女報以苦笑,同時鬆了口氣。
烏路可立刻從旁插嘴:
「那又不是真正的『強』。」
回答他的是貝爾納馮:
貝爾納馮和騎士們也跟在他身後,當場散會。
「似乎成功聊過了,謝謝你們。」
那片天空與他小時候所看見的完全一樣。
菲立歐突然下意識地按住胸口。
以前烏路可送他的配飾,現在依然掛在那裏。說起來,菲立歐也是在舞會的夜晚得到這個配飾的。
因爲年紀和立場,平常不會邀請他到舞會這種場合——不過那天是慶祝皇太子的生日。
正當菲立歐溜出去,在庭院眺望夜空時,就從烏路可手裏得到了這個配飾。
從那以後,已經經過了七年的歲月。
在這期間裏,她以非常年輕的年紀當上了司祭,自己則在經歷意想不到的動亂後,如今再度身處此地。
想起來還真是奇妙——他有預感今後的日子也不會就此平穩下來。這預感來自輝石、高司教的事,還有前往拉多羅亞的那些來訪者。
「菲立歐大人,您怎麼在發呆呢?有什麼事嗎?」
烏路可露出微笑望向他。
她那楚楚可憐的笑容,讓菲立歐嚇了一跳。
他們一直保持着魚雁往返卻沒有任何拘束的關係,但恢復記憶後的烏路可對菲立歐來說,是比以前更爲特別的存在。
「沒什麼。萊納斯迪,我們早點回去吧!再這樣磨蹭下去,威士託會擔心的。」
菲立歐對擔任馬車伕的騎士說道,然後又將視線投向窗外。
暮色低垂的天空非常美麗澄澈。
看來明天也是晴朗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