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神官們的抉擇

依莉絲只說了句「辛苦了！」就毫不客氣地走進了房間。

「啊，依莉絲大人！您來看我了啊？」

開心地迎接她的，正是「喪失記憶」的司祭烏路可。

依莉絲微笑着對她說：

「我都聽說了。你好像做得很好嘛！」

「是的。都照您教我的……不過，這樣做真的好嗎？」

烏路可一邊請依莉絲坐下，一邊說道。依莉絲也點了點頭答道：

「這可是爲了他好喲！你在喪失記憶前也感到很困擾吧？那個菲立歐王子周旋在各種女子之間……就是因爲你沒有上鉤，他纔會對你更加執着。不過只要你乾脆地說『已經忘記了他』，我想他應該就會放棄的。頑固的男人還真是麻煩呢！」

依莉絲一邊信口開河，一邊坐進了椅子裏。

烏路可還不知道自己被騙了，輕輕地點了點頭：

「真的……有依莉絲大人您這個好朋友，真是太好了。我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多虧您教了我好多事……」

烏路可坦率地表示感謝。依莉絲也報以微笑：

「真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連我的事都忘了。不過沒關係，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恢復記憶的。現在先不要急——最近你就先回威塔神殿，再慢慢療養吧！」

依莉絲厚臉皮地僞裝成烏路可的好友，如此安慰着她。

烏路可的記憶是不可能恢復的，她今後將會邁向嶄新的人生。

（能得到你的感謝也不錯呢！）

依莉絲在內心嘲笑道。

她讓烏路可忘了立場敵對的阿爾謝夫王子之事，這麼一來，烏路可就不會再爲了夾在自己喜歡的人跟國家之間而煩惱了。

烏路可之所以能這樣無憂無慮，是依莉絲給她的。

那是名叫「遺忘」的無憂無慮——

但是還無法確認麗莎琳娜的蹤影，到底她是潛伏在這附近，還是——

「……好的。」

烏路可略微苦笑着，敲了敲自己的頭。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

看到烏路可點頭，依莉絲微笑道：

「爲什麼……我……？」

依莉絲用手推了推西亞的背。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烏路可藍色的雙眸滑落。

「是啊！你總是那麼客氣又溫柔。身爲來訪者的我，雖然只不過跟你相處短短一段時間……但多虧你幫了我好多忙，所以這次輪到我來幫你了。烏路可，放心吧！在這個神殿時，就由我來保護你。」

西亞這麼說也是有道理。雖然這兩個世界的人外貌跟言語都一樣，會讓人以爲是相同的人，但並沒有證據證明連腦和精神構造都是一樣的。例如面對並非人類的夏吉爾人民，西亞就完全無法發揮能力，這也是事實。

雖然西亞也對被丟在這裏感到不安，但如果之後依莉絲大發雷霆，那纔是最可怕的事。

依莉絲告別騎士們，帶着西亞前往其他地方。

「……我懂了，我會小心的。」

西亞柔順地點點頭。

「呃、呃——是梅雅大人叫我來的，請開門。」

「啊……好的，依莉絲！我真糟糕，總是不小心就加上『大人』兩個字，我想這可能是我以前的習慣吧！」

「我、我沒有手下留情呀！我很努力地……」

她第一個想到這種可能性，照理來說，烏路可的記憶應該已經完全被封鎖了纔是。

烏路可的回答相當標準和坦率，她似乎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依莉絲。

聽到依莉絲這僞裝得真摯無比的忠告，烏路可坦率地點了點頭。

烏路可一臉抱歉地點點頭，眼角還是溼潤的。

「西亞，不要發出那種悲慘的聲音。至少在『這裏』我們一定要拿出勇氣來。」

依莉絲打開了前方的門。

「沒、沒問題……我記得。」

「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依莉絲眯起了眼。

她的表情顯得有些陰沉。

她抓住依莉絲衣襬的手，也自然地加重了力道。

——與菲立歐王子告別這件事——

「冷靜點，我們只不過是要通過這裏而已。」

（西亞她……手下留情了嗎？）

「不是——但很類似。總之你別理她，懂了嗎？」

「那是因爲……她是個抵抗力很強的人……而且，說不定這個世界的人跟那邊世界的人，效果是不一樣的……」

裝扮成神官的依莉絲，一邊牽着西亞的手，一邊走在神殿的走廊上。

「謝謝你——依莉絲！可是——」

最年幼的來訪者西亞左右顧盼，稚嫩的眼神飄忽不定。

烏路可似乎相當開心地點點頭，並握住了依莉絲的手：

因爲卡西那多等人持續對神殿進行封鎖，因此完全沒有來自街上的信徒。連神官們似乎也害怕與騎士有所牽連，所以都聚集在一起，無聲無息。

烏路可對自己的哭泣也感到很驚訝，以手掌擦去淚水，茫然不已。

依莉絲不解地看着她。

「……烏路可，你現在的精神狀態還不穩定呢！那是因爲你喪失了記憶，所以不要勉強自己。應該很快就會安定下來了——別太心急，好嗎？」

要說明自己跟麗莎琳娜的關係，也是件麻煩事。

依莉絲如此保證。一股跟剛纔截然不同意味的笑意，打從她心底浮現。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因爲你是真的不記得了。」

被緊握住的那股疼痛讓烏路可嚇了一大跳。

烏路可不解：

「……烏路可，我是在爲你擔心。所以你要跟我約好，別再跟那男的見面。還有……還有，那個男的身邊，有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護衛者。萬一你見到她——麗莎琳娜的話，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就算只有一點點光亮也好。只要一進入一片漆黑之中，她就雙腳發軟，身體不聽使喚。

一看見微弱的燈光，西亞就恢復了穩定。在通過狹窄的石砌走廊後，就接近了神官們的居住區域。

突然間，烏路可發出困惑的聲音。

兩個人在一個房間前停下了腳步。

依莉絲對此感到很滿足，從椅子上站起身。

西亞戰戰兢兢地放開了衣襬，敲了敲房門。這時，依莉絲就藏身在走廊一角。

打開第四道門，裏面是一片黑暗。

不處理掉那個少女，依莉絲的心情就開朗不起來。

「嗯、嗯……」

烏路可面露溫和的微笑。

「對。她跟我不同，留着一頭長髮；不過她是菲立歐王子的護衛，也是個無恥的女人。我想你不會有機會見到她，但若是你見到了，一定要小心點。不管她說什麼，你都不要相信。因爲她要是能說服你，就可以得到菲立歐王子的讚美。」

依莉絲轉開視線：

然後——依莉絲開始對自己眼前的光景驚訝不已。

身爲小孩子的西亞雖然不瞭解這樣的事，但她卻對廣大神殿的寂寥冷清感到有點不舒服。

裝扮成神官的兩個人，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往前走着。

西亞很怕黑——

她一邊在石砌走廊上走着，一邊對西亞低聲說：

「……依莉絲……」

「聽好。那個男的是下流的花花公子，雖然裝作很老實，但其實惡劣無比，你千萬不可以接近他。他是看上你的美貌，那隻會讓你不幸的。聽懂了嗎？這是我身爲朋友的忠告，你一定要真的把他忘了纔行。」

迎向傍晚的神殿裏靜悄悄的。

烏路可感到不可思議地重複她的話。依莉絲加重了語氣：

「——算了，反正看起來她也都忘光了。現在起，你還有一件事要做。」

依莉絲隱藏起自己的惡毒心意，露出微笑。她已經取得「神姬之妹」這個可靠的武器，相信今後一定會派上用場的吧！

頭上傳來長官依莉絲的聲音。西亞一邊抓住她所穿的神官服飾下襬，一邊極輕地點了點頭。

烏路可迷惑地看着依莉絲：

西亞嚇了一跳，肩膀發着抖，以膽怯的眼神仰望依莉絲。依莉絲一邊對她那像小動物般的膽怯方式感到焦慮，一邊冷淡地俯視她。

那並不是張哭泣的臉，她仍維持跟依莉絲談話時的溫和表情，只是眼淚卻不斷地滑落。

依莉絲以朋友的笑容凝視着她：

西亞在依莉絲的帶領下，匆忙地跟在她身後。

西亞口齒不清地回答。

「對、對不起。我並沒有……啊、咦？爲什麼……」

＊

「西亞……你手下留情了？」

「你也不可以再在意菲立歐王子的事了。因爲你本來就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是威塔神殿的神姬之妹。等你回國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忘了那個男的纔是正確的！」

西亞辯解着。

依莉絲嘖了一聲，回握着烏路可的手：

「啊——咦？」

依莉絲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烏路可，叫我依莉絲就好，就像『以前』一樣。」

「那當然，依莉絲大人！」

一如預期，菲立歐王子來到了神殿。

「烏路可！」

走廊上有負責監視的騎士們和西亞在等着。來訪者中最年幼的西亞，就是讓烏路可喪失記憶的兇手。

「西亞，可以吧？我不會出面，先讓你一個人進行。等他的意識『渙散』之後，再由我來詢問。你記得順序嗎？」

依莉絲安慰她幾句後，就離開了房間。

烏路可小聲地說着，手上稍稍加重了力道：

「呃……請聽我說，別嫌我煩。我跟那位菲立歐大人告別過後，總覺得心裏無法平靜……好像有種……什麼……忘掉某種非常重要之事的感覺……雖然我想不起來，可是——」

「對了，烏路可，就算你喪失了記憶……我們還是朋友吧？」

「……我說不定還是做錯了一些事。在我說『不記得』時，那位菲立歐大人的樣子……好像非常悲傷……」

烏路可以袖口擦着眼角，淚水卻還是不停地滑落。

經過一瞬間的驚愕，依莉絲總算勉強牽動嘴角：

這件事對烏路可的精神造成了影響，這是很顯而易見的。

「可是你對那女孩的處置看來並不完全。」

讓她像這樣加入自己這一方，可說是自然而然的結果，不過還是很值得感謝。依莉絲等人在這個世界的立場，將由今後的烏路可來保護。

「是。」

「請問……你們長得一模一樣，是雙胞胎嗎？」

西亞說着依莉絲教她的話。

在門的另一邊，有個慌張的聲音回應道：

「咦？梅雅大人她……？是、是，我這就來。」

門立刻被打開了，露面的是約莫十二歲上下的少年。

這神官——艾略特俯視着沒見過的西亞，直眨着眼：

「咦……？」

然後艾略特的聲音就突然中斷了。

西亞仰望着他的臉，而他則俯視着西亞。

他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變得僵硬，眼睛失去了焦點。

西亞一直以琥珀色的雙眼凝視着艾略特。

在來訪者們之中，只有西亞擁有這種特殊的能力——暫時奪取對方意識的魔眼力量。依莉絲表示讚賞，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西亞，你做得很好！就保持這樣一會兒。」

西亞聽見命令，繼續盯着少年，點了點頭。

依莉絲把少年推進房裏，反手關上了門。西亞當然也進了房間，這期間她還是一直盯着艾略特的雙眼。

依莉絲在他的耳邊低語：

「你就是艾略特吧？也就是菲立歐王子的朋友——」

「……是的。」

艾略特以無力的聲音回答，其眼睛還是被西亞盯住，像是睡着了一樣。

自古以來被稱爲「魔眼」、這非人類所有的能力——以科學力量使其實現，就是西亞所擁有的力量。

這技術還在研究階段，目前只有西亞這一個成功案例。

過了傍晚時分，外頭已漸漸變暗。

「麗莎琳娜她——要來神殿？」

依莉絲質問道：

依莉絲加深了嘆息；西亞無言地繼續看着艾略特的雙眼。

依莉絲笑道。

「麗莎琳娜……」

「很遺憾，照那樣子看來——我想她似乎是真的不認得您。所以我就更加搞不懂了……烏路可大人該不會有雙胞胎姐妹吧？」

「他爲什麼會跟王子在一起？」

「她……沒有來。」

依莉絲在黑暗中笑了。

「就是烏路可大人的事——我在當上騎士以前曾見過一次因爲意外而喪失記憶的人，但我從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在想，烏路可大人跟那個人的樣子完全不同。」

「對、對不起。我好像弄錯房間了……」

「喔——那個陷阱發揮了一點效果呢！」

他無法繼續跟烏路可見面，這還是由烏路可自己親口拒絕的。或許是出自卡西那多或誰的指示，但烏路可不記得菲立歐，這件事似乎是千真萬確的。

菲立歐只好搖搖頭：

西亞將這技術施加在這位名叫艾略特的神官身上。

他似乎對沒見過的西亞感到懷疑，但會有許多地方上的神官子弟來到神殿修行，他可能是把她當作其中新來的一人了。

依莉絲陷入深思般地眯起了眼，又問：

「……你剛剛說什麼？」

若是這樣，西亞想要見見她。麗莎琳娜跟依莉絲不同，對西亞很溫柔，還會緊緊地抱住西亞，晚上唱搖籃曲給她聽。

「……咦？呃……你說是梅雅大人派你來的？」

又經過了無言的數十秒，萊納斯迪開口：

「菲立歐大人，我再怎麼想還是覺得很奇怪……」

如果依照他所指出的事實一一消去其可能性……

若依莉絲有此打算，西亞相信穆司卡應該會冷靜地阻止她——再怎麼說，現在依莉絲的手環都壞了，並沒有戰鬥力。

「……這樣啊！騎士已經去跟他們聯絡了嗎？」

「……原來如此。先觀察情況是吧？她住宿地點的名稱是？」

「還有一點，就是烏路可大人所說的話：『請您忘了我』……這沒有道理啊！喪失記憶的人，大多會想要找回自己的記憶，或是像剛剛所說的變得無精打采……不然就是變得膽怯、極度地想要避開他人。但烏路可大人的情況並非以上任何一種，反而帶着笑容說出那種話，這樣是很奇怪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卡西那多司教指示她那樣說的……但那樣『太過自然』的笑臉，還是讓人無法理解。」

依莉絲輕輕撫摸着西亞的頭，示意問話結束。

菲立歐以祈禱般的心情，如此逞強地說道。

「……可能吧……」

「對了——你們爲什麼會認爲來訪者們在神殿呢？」

「辛苦了，西亞，你做得很好喔！」

萊納斯迪雖然想安慰他，卻找不到適當的話語而再度閉上了嘴。

「在神域之街……留宿……」

「萊納斯迪，我不要緊的。烏路可平安無事……再說她的記憶應該還是有可能恢復……只要我們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依莉絲的聲音有點兇惡。但是任她擺佈的艾略特卻沒有害怕的感覺。

「一般來說——雖然這麼說，倒不是說我知道很多例子，我只是把看過的那個人，以及從施療師那兒聽來的話綜合在一起……一般來說，喪失記憶的人應該會更膽怯，或者是更無精打采纔對，尤其是在剛喪失記憶時更是如此。因爲他們喪失了自己的自我確信感，一定會感到不安，然而像今天早上的烏路可大人那樣若無其事的態度，實在是太奇怪了。還有一點——」

艾略特結結巴巴地說道。可能是因爲無法好好地思考，所說的話不太通順。不過，聽者依然可以很清楚地掌握他所要說的重點。

「我不記得了——」

艾略特的眼神又恢復了生氣。

「信上的筆跡……麗莎琳娜大人說那是來訪者的字跡……」

「……沒來？那她在哪裏？」

「是菲立歐大人他們決定的，所以我不知道——」

聽見這回答，依莉絲露出慘淡的微笑。

穆司卡雖然很溫柔，但似乎一直忙於學習這個世界的知識和修理隨身物品，所以西亞也很難隨意地向他撒嬌。而其他人本來就不會疼愛她，不論是冷淡的凡尼斯、毫無反應的卡多爾、或是不知所云的邦布金——換作是麗莎琳娜，就會陪西亞一起玩。她是很溫柔的。

西亞還不太瞭解，爲什麼依莉絲等人要把麗莎琳娜當作眼中釘。雖然她知道依莉絲和麗莎琳娜的關係不好，但她以爲依莉絲的目的是要抓住麗莎琳娜，而不是殺害她。

艾娃司祭心情不佳，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對她而言，烏路可就像是她的寶貝孫女。而烏路可竟然用這種態度對她，也難怪她會如此。

萊納斯迪以迷惑的口吻如此說道。

「你說的安朱，是獵人安朱.薛帕德嗎？」

菲立歐如此問道。萊納斯迪困惑般地歪着頭說：

「聽安朱說，神殿騎士與來訪者……」

萊納斯迪甚至連可能不是烏路可本人的這種說法都脫口而出。

菲立歐察覺他的心意，還是給了他一個虛弱的微笑：

「菲立歐大人——」

從早上抵達自己的房間起——菲立歐就一直悶悶不樂。

這比起使用自白藥劑來拷問還要來得輕鬆許多，而且可以問出正確的情報，更不會讓對方留下「曾說過這些話的記憶」——這雖然是劃時代的技術，但很可惜，成功的也只有西亞而已。

這幾個星期以來，西亞幾乎沒有人可以撒嬌，這時她出了神地想念着麗莎琳娜。

就算看到她那悽絕的笑容，西亞的心情也開朗不起來。

「是的。」

聽到萊納斯迪的話，讓菲立歐皺起眉來。如果這是事實，那事態就更難以理解了。

菲立歐抬起臉來；萊納斯迪的眼神裏，有着前所未見的認真。

——氣氛很凝重。

她行了一禮，就匆匆忙忙地轉過身去。

特使的辦公室中，只有菲立歐和萊納斯迪兩個人。其他的王宮騎士們都在隔壁房間和走廊警戒着，另有一人離開神殿、前往與麗莎琳娜等人聯絡，但這時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另一方面，西亞則在心中感到不解：

這位金髮騎士雖然看起來沒什麼自信，還是開始比手畫腳地說：

『我好想見她……』

菲立歐所住的房間，還是以前作爲親善特使時使用的辦公室。

只是她一旦跟對方眼神相對，把自己的腦袋放空——就像鏡子裏的反射一樣，對方的腦袋也會變得空空如也。

萊納斯迪惶恐地點點頭。

＊

依莉絲低低地叫着這個名字，聲音裏包含着相當危險的厭惡和敵意。

艾略特露出不解的表情點點頭，目送西亞的背影。

「他以志願兵的身份加入拉希安卿的軍隊——在那場內亂裏，他救了位高權重的貴族，併爲了菲立歐大人的策略而故意成爲敵人的俘虜，立下很大的戰功——還有還有，他把麗莎琳娜大人當作是另一位來訪者少女，在這樣的機緣下——」

「我想問你有關來訪者麗莎琳娜的事。她來神殿了嗎？」

「你是指什麼很奇怪？」

「那麼……烏路可不是喪失記憶，而只是在演戲囉？」

「那個笨女人，在把我惹火這方面上可說是天才哪！」

「啊，是這樣啊——」

然而這名少年神官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她繃緊了臉。

西亞跑到在角落等待的依莉絲身邊，大大地喘着氣。

「那地點呢？」

依莉絲用力地瞪着行禮如儀般重複回答的艾略特。

「……爲了探索來訪者的動向，她應該會來吧……」

若是長時間維持這種狀況，可能會對當事人的自律神經系統造成負擔，所以無法長久使用。爲了對方着想，最多進行十分鐘左右就得結束。

且困難的是，西亞本身並不太清楚狀況。

菲立歐前往探望雷米吉烏斯的行程，也在心不在焉的情況下結束了。現在的他不發一語，坐在椅子上茫然不知所措。

「你覺得麗莎琳娜會來這裏嗎？」

西亞連忙低頭說：

萊納斯迪把心中的疑惑一口氣地說了出來。

艾略特彎下腰，對着年紀較小的西亞問道。從被詢問前到剛纔，他自己的認知感覺都呈現完全停止的狀態。

「聯絡方法呢？」

「在日落之前，菲立歐大人的護衛騎士會前往商談——若無法聯絡時，麗莎琳娜大人他們就會來神殿。」

因此，與其說這能力是研究的成果，不如說只是在偶然間引發了她自己的超能力。身爲研究主任的男子已經死亡，而他私自研究中的資料遺失，也造成研究進度的延遲。

依莉絲嘖了一聲。西亞的能力確實很方便，但卻不是萬能的。在當事人遺忘時，就不可能喚醒他的記憶。

聽到這話，西亞覺得好像是自己被罵一樣，嚇得全身發抖；但她卻沒把視線離開艾略特，因爲這樣做只會使得依莉絲更火大而已。

西亞所施展的魔法隨即解開。

然後她打開門、走到走廊之上。西亞估計依莉絲已在角落藏身之後，才把視線從艾略特臉上移開。

心臟跳動得好劇烈。

這期間可以由第三者來開啓記憶的抽屜，當事人不會記得自己曾說過話。

「還有——聽安朱說，神殿騎士與來訪者聯手——」

依莉絲還在繼續詢問：

「……她是烏路可沒錯。」

他如此斷言。

「不管是眼睛的顏色、髮色和皮膚的顏色——都絲毫不差，她就是烏路可本人。我不會看錯的，因爲前不久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這番話又突然讓自己勾起了懷念的記憶，讓菲立歐胸口一緊。

——那被遺忘的回憶。

他想要保護她，卻好幾次都因爲她的存在而得救——

只要有她在，菲立歐就感到安心；就算她不在自己身邊，只要確信她在某處，他就可以感覺到她很接近自己。

他不可能看錯的！

菲立歐大大地吐出一口氣，以免流下眼淚。

萊納斯迪交叉雙手，開始深思。

就在談話中斷時，菲立歐突然感到異狀，而將視線轉向背後的窗戶。

窗戶另一邊，正好有隻手從下方伸出。

看到那纖細、正打算要敲窗子的手，菲立歐便慌張地先打開了窗。

在那裏的，是一頭長長黑髮在風中飄揚的少女——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你怎麼從這裏……」

雖說如此，事實上她也不能從正門進來，因爲神殿的門口和出入口都有神殿騎士在監視。

攀着外壁上來的來訪者少女一進了房間，就緊緊抓住菲立歐問道：

「菲立歐！烏路可大人的事是真的嗎!? 」

她似乎是聽派去通知的騎士所言。而且因爲她不能從正門進來，只有等到傍晚才獨自潛入。

看到在自己眼前如此慌亂地詢問的她，菲立歐輕輕地點了點頭。

——如果麗莎琳娜的推測是正確的，那在烏路可體內的「另一個人格」，應該只有一個而已。

聽見菲立歐茫然的聲音，麗莎琳娜點點頭說：

他的眼睛是死氣沉沉的——這點他自己也知道。可是，他無論如何就是抓不住任何改變心情的「契機」。

西亞還年幼，當然不可能是在她本身的期望下獲得這項技能。她在出生之後，就被用來進行研究。

「原來如此。若是不封鎖原本的人格，樹枝部分就無法浮出表面嗎？但若是反過來……」

那是宛如斥責的聲音。

菲立歐把雙手放在麗莎琳娜的雙肩上說：

「烏路可大人她就算背叛威塔神殿，也一定會把菲立歐你的事擺在第一。對她這樣的心意，你打算以『放棄』來回應嗎？你若不能幫助她，誰來幫助她？請你表現得『振作』一點！現在的你，眼睛是死氣沉沉的！」

「可是——可是……」

然後她一邊斥責菲立歐，一邊又爲自己的軟弱感到悲哀，因而流下了眼淚。

對自己來說，烏路可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就算是自然發生的多重人格障礙，治療上也會伴隨着非常大的困難；況且這次的狀況是因人爲而起，無法治癒的可能性也大爲提高。

「請想象在一個身體裏『住着兩顆心』的情形。並不是說誰是假的、誰纔是真的，事實上這兩者都確實是真的——」

「多虧了你，我終於醒悟了。我一定要想辦法把烏路可帶回自己身邊，就算勉強……我也不會放棄的。」

而麗莎琳娜的突然來到，以及她突如其來的一番斥責，大大地震撼了菲立歐的感情。

「不過，麗莎琳娜！這麼說來，『平常時的烏路可』應該早晚會出現纔對。也就是說——記憶中有我的烏路可也會出現……」

菲立歐和萊納斯迪同時變得沉默。若是多重人格，就不限於僅僅形成一個人格，也可能視情況而會高達數十人。

——她的內心在發抖。

然後，菲立歐正面凝視着麗莎琳娜：

「請冷靜下來，麗莎琳娜大人！最痛苦的是菲立歐大人。」

「我們分屬不同的研究班，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詳情。不過我很瞭解被實驗者的事，而我也聽說過這技術大概是怎麼回事。」

這一點道理都沒有——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是無法想象的事。

那眼淚只是單純因爲烏路可才激動呢？還是含有其他意義——菲立歐還沒有深入瞭解。

麗莎琳娜點點頭，眼睛裏還有淚水，但卻展露了微笑。

那是相當真摯的聲音。

萊納斯迪點了好幾次頭：

「那是因爲她失去記憶了！若是烏路可大人恢復記憶……」

菲立歐的聲音里加重了力道。

菲立歐看到她的微笑，知道自己的眼神裏又恢復了生氣。

在其他兩個人面前，麗莎琳娜小聲地問道：

「嗯——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我大概懂了。菲立歐大人！這就是『惡魔的洗禮』。而『那種情形』的真面目，就是麗莎琳娜大人所說的『這樣』吧？」

麗莎琳娜仰望着菲立歐的雙眼：

她之所以說話稍嫌強硬，都是因爲那份怒氣——麗莎琳娜是爲烏路可在生氣。

「對、對不起……我嚇了一跳……不過——」

「對，如果能喚醒樹幹的部分，說不定烏路可就可以復原了。」

「這是一種精神疾病，會在頭腦中創造出另一種人格。這種病並不常見……但舉例來說，就像是過了某個瞬間，一個人會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個性，然後再恢復原狀……一直重複着這樣的過程……」

「菲立歐！對你來說，烏路可大人是非常重要的人，對吧？要是這樣下去，她一定很快就會回威塔神殿去的。她即將要在失去記憶的狀態下和你分離，這樣好嗎？」

要讓樹幹部分的主要人格沉默，有兩種方法——

現在的樹枝部分，沒有通往樹幹部分主要人格記憶的權利。

麗莎琳娜一邊把菲立歐亂掉的衣服整理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

那恐怕是在人爲操弄下「被分割出來」的人格。

「嗯，就是很接近你剛剛所說的症狀。那是非常罕見的、跟自己的意志無關、宛如換了個人一般……大多是變得很暴力、非常憂鬱、或是異常地活躍、甚至是不太正經的個性。然而在平常時，其本人卻又不會有此自覺，所以才叫做惡魔的洗禮……不過，從烏路可身上感覺不到這暴力的部分，所以我們纔沒考量這方面的可能性。」

麗莎琳娜眼眶裏還含着淚，微笑了。

然後，菲立歐終於想起來了——

那並不是因爲她嫉妒烏路可和菲立歐的關係。

麗莎琳娜搖了搖頭：

實際上前來一看——正如她所想的，菲立歐的眼神失去了活力。

若是毀壞，就不可能再復原了；而就算是沉睡，能不能再度喚醒也很難說，畢竟半永久性的沉睡也是很有可能的。畢竟在並不具備像樣設備的這個世界，原本就不可能隨意對頭腦中的東西做些什麼。

浮出表面的樹枝部分，還是烏路可本人沒錯。

聽見麗莎琳娜的話，萊納斯迪點點頭說：

從前往通知的騎士口中，她只聽說被人發現的烏路可喪失記憶而已……

菲立歐現在還抱有希望。麗莎琳娜一心一意地不想把他的希望澆熄，把某些話又吞了回去。

菲立歐瞪大了眼。

麗莎琳娜皺起眉頭：

讓她這樣繼續喪失記憶，菲立歐是無法忍受的。

這還是他第一次被異性這樣責備。

麗莎琳娜感到很不甘心。

麗莎琳娜點點頭。

「菲立歐——你知道『多重人格障礙』嗎？」

「請問……惡魔的洗禮是什麼呢？」

麗莎琳娜試着說明：

菲立歐深思之後說道。在這個世界似乎也有相同的症狀，只是名稱不同罷了。

他的心又重新恢復了熾熱的溫度。

麗莎琳娜的眼眶裏噙滿了淚水。

還有，「對烏路可來說」，菲立歐自己又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其中一個來訪者——西亞，有能力讓他人『變成那種』狀況。」

「爲什麼」麗莎琳娜會這麼激動失常呢？菲立歐完全不明白——她跟烏路可之間應該沒有那麼親密纔對。

萊納斯迪所說的單字，對麗莎琳娜是很陌生的，但菲立歐卻以明瞭的表情點點頭。

就算她們所住的世界不同，但正因爲同樣是女生——所以麗莎琳娜瞭解烏路可的心情。

「雖說是創造另一種人格，但要完全培養成另一個人，以我們的技術是還辦不到的。若要勉強進行，將會對施用對象造成過大的負擔，所以——如果烏路可大人的症狀是出自西亞所施的技術，也就是把原本接近烏路可大人個性的樹枝從樹幹上引導而出，形成佔優勢的表面人格。這人格並不擁有原本樹幹、也就是烏路可大人的記憶；不過，兩者個性是幾乎相同的。也正因此，萊納斯迪纔會覺得不對勁，看起來像奇怪的記憶喪失症狀。」

儘管烏路可是那麼地愛慕菲立歐——而菲立歐此時卻沮喪地想要放棄她，這是麗莎琳娜所無法允許的。

聽到萊納斯迪的話，麗莎琳娜總算放開了抓住菲立歐胸口的手。

「——這種可能性是很低的。西亞能力的最關鍵之處，就在於將原本的人格、也就是樹幹部分加以『封鎖』。也就是說，她是藉由成功地封鎖原本的人格，而讓樹枝部分浮出表面的……這說法可能比較好。一般來說，一個健康的人其堪稱樹幹部分的主要人格一定最爲強大，既然如此，卻讓新分枝的、未具有記憶的人格浮出了表面——」

就是讓樹幹的部分「毀壞」或「沉睡」。

就算她可以代爲提出烏路可的心意，但卻不能將自己的心意對菲立歐表白……這份軟弱實在太悲慘了。

麗莎琳娜儘可能把話說得簡單一點，好讓菲立歐兩人可以聽得懂：

只是——菲立歐真實地感受到，麗莎琳娜確實是個「體貼」的女孩。

聽到麗莎琳娜的說明，菲立歐兩人感到困惑。

「可是……烏路可她自己說不喜歡跟我見面。我又不能勉強她……」

那時她馬上就可以想象得出來，菲立歐會有多沮喪。

不過——麗莎琳娜話中的本意，宛如一棒打醒了菲立歐。

「菲立歐大人也很想跟烏路可大人好好談談，不過威塔神殿的人不允許，而其中關鍵的烏路可大人自己也拒絕了……」

——爲什麼？菲立歐自己也很想問。

「在本人的體內……創造其他人格嗎？硬是創造出來嗎？」

聽到麗莎琳娜這唐突的話，菲立歐也驚訝得啞口無言；就連萊納斯迪也隱藏不住疑惑而直眨着眼。

菲立歐和萊納斯迪都搖了搖頭，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但是現在——這樣就好了。

「……不，這是我第一次聽到……」

菲立歐啞口無言。他不明白她爲何會哭，同時也爲她的美麗而震驚。

像是爲了完全表現自己的感情，麗莎琳娜一邊壓低了聲音，一邊加強了語氣說：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待在烏路可大人身邊呢？」

菲立歐不知爲何再也難以忍受，只好將視線從麗莎琳娜身上移開。

自己的話應該是可以打動菲立歐的。爲了菲立歐與烏路可兩個人，她至少做了點該做的事。

在萊納斯迪的分析下，談到「看不出是喪失記憶的症狀」時，麗莎琳娜更確信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

麗莎琳娜從菲立歐等人的口中一五一十地聽取了烏路可的情況。

「……請你們這樣想。把烏路可大人的心當作是一棵大樹幹。所謂的多重人格障礙就是從樹幹分出來的枝幹部分取代了本人而表現出來的狀態。兩者都確實是本人，不過在旁人眼中看來，卻幾乎完全是不一樣的人。在這時，雖然是同一個人，卻擁有個別的記憶，也有可能不與本人共同擁有記憶……烏路可大人現在說不定就是處於這種狀態。」

萊納斯迪代替困惑的菲立歐，抓住了麗莎琳娜的肩膀：

跑進菲立歐房間的麗莎琳娜，在緩過一口氣後，就開始問起詳細的狀況。

「——謝謝你，麗莎琳娜！」

這個記憶的部分，是毀壞了呢？或只是被鎖上了呢——

麗莎琳娜無從判斷。

她隱藏起這份不安，對菲立歐微笑道：

「要想讓她恢復……我想西亞本人、穆司卡教授、或是依莉絲，說不定會知道這個方法。就算從他們口中問不出來，只要菲立歐你能繼續跟烏路可大人談話，就有可能讓她的記憶因受到刺激而恢復。」

這是過於樂觀、甚至是不負責任的話。

但是她絕對不想對現在的菲立歐說出「烏路可也許已經無法復原」這種話——這隻會爲他帶來多餘的困擾罷了。

——如果可以簡單地治好，那這種技術就不算是成功的間諜對策了。

西亞擁有兩種力量——

一種是接近催眠術，奪去與她視線相對之對象意識，讓當事人在不知不覺中說出各種事情，也就是「詢問」的力量。

那力量只在一瞬間有效，若是西亞不持續待在當事人眼前，就無效了。因爲在西亞移開視線的瞬間就會解除，所以要是在場出現其他人來礙事，就沒有用了。一般視線交會的時間約有兩秒——若是在這段時間內對方移開了視線，那也是無效的。

還有另一個，很有可能正是施加在烏路可身上的力量，就是封印住主要人格，並追加其他人格，這也可以稱之爲「洗腦」的力量。

必須要囚禁對方至少好幾天，並經由西亞手環延伸出的電極，不斷刺激對方的頭腦。

這期間西亞自己也需要休息，處置過程並不算是很輕鬆。雖然可以收到效果，但也要花去相當多的時間與工夫。畢竟這種技術還在研究中，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而麗莎琳娜之所以會懷疑烏路可被施加這種技術，也跟天數有關。

從她行蹤不明到被人發現，經過好幾天的時間，這期間很有可能就是依莉絲等人所進行處置的時間。

依莉絲等人的目標，就是協助卡西那多司教吧？他們既然是站在與阿爾謝夫敵對的立場，支持菲立歐的烏路可就是個阻礙了。

『既然這樣，那我——』

不能讓依莉絲等人如願以償，一定要保護菲立歐、烏路可和這名爲阿爾謝夫的國家——

麗莎琳娜再次下定決心後，凝視着眼前的菲立歐。

終於恢復霸氣的菲立歐，在麗莎琳娜的眼裏閃閃生輝。

現在的烏路可，對這個國家一定沒有任何眷戀吧？但即使如此，現在——麗莎琳娜有很多話必須要告訴她。

她將手指插入石壁的縫隙間，支撐着自己的身體。

＊

這答案一如預期。

在那一瞬間，麗莎琳娜還警戒這是不是引誘人的陷阱，但馬上就知道了理由——

烏路可的聲音帶點顫抖。

「高司教，我不是來跟您爭辯的！我只是來作最後確認——確認您是否有意遵循威塔神殿的方針這一點而已。」

重點是，只要不讓高司教與神官們接觸就好了。

高司教的語氣相當平靜與澄澈，體現其正確性的並非他話語的內容，而是聲音——那聲音正給人這樣的感覺。

他一邊就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燈光喝着茶，一邊以金色的雙眼看向卡西那多。這位具有蛇般姿容的司教，顯得相當從容不迫。

夏吉爾人民雖然比人類更長壽，但還是有壽命的限制。

卡西那多之所以逮捕高司教，是爲了對佛爾南表示他的「認真」——而他還有另一個用意，就是要把高司教當作人質，好讓其他夏吉爾人民不致停止精製的作業。

「也許你自己不記得了。不過要是以後再想起來的話——一定會對離開這裏深深感到後悔，所以至少讓我把話——」

目的只有一個——

「高司教，今後我們將掌握這佛爾南神殿的自治權。」

卡西那多也很難對夏吉爾人民揮劍相向。就算是將其逮捕，也是下了相當大的決心才採取的行動。

烏路可似乎也立刻察覺了有某人在「那裏」。

麗莎琳娜可以確信，卡西那多等人一定是向她灌輸了什麼謊言。

但是如果這名出現在石壁的使者被抓了起來，那下場一定會很悲慘——那又是她所不能忍受的事。

窗框從石壁略爲向外突出，麗莎琳娜將身體靠在牆壁與窗戶的陰影中，小聲地說道。

卡西那多毫不畏懼地回看着他，問道：

烏路可的房間窗戶粗心大意地開啓着。

她曾在佛爾南神殿短暫生活過，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也理解建築物的配置和構造。

「——本來我希望您也可以遵照我的指示，但您卻拒絕了。加上支援北方民族的罪，因此暫時必須將您監禁起來。這期間關於管理佛爾南的權限，就由我們來掌控。」

高司教微微動了動他金色的雙眼。

「這就沒辦法了，會這樣全是因爲您不承認支援北方民族的行爲是神殿的罪行之故。」

「……我的真心話，就像我今天早上告訴菲立歐大人的那樣。」

夏吉爾人民雖然姿態柔軟，但一旦牽涉到保護他人之事，他們會比外表看起來更頑強。

這話是十分不合理的——她究竟想要逮捕麗莎琳娜、還是希望她平安脫逃？畢竟事出突然，她本人一定也是混亂不已。

若將高司教逮捕，在這鄉下地方習慣於和平的佛爾南神官們，就只會慌了手腳，什麼事也做不了。

唯一令人掛念的，就是阿爾謝夫這個國家和身爲其王子的菲立歐，但只要他們也尊重神殿的自治權，應該是無法當面反抗纔是。

「……烏路可大人！」

這率直的措詞聽來毫無諂媚之意，只是平淡的、寬恕一切的口氣。

正因爲人類所擁有的時間是極爲短暫的，所以夏吉爾人民對所有的「人」都是溫柔以待，並沒有敵我之分。

「我不方便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不能離開這裏。」

「我要叫人了。請快點逃吧！」

然後，正如字面上的意義，要「鎮壓」佛爾南神殿。

卡西那多輕笑道：

麗莎琳娜得知她還是一如往常地善良，稍微放下心來。

「——請進。現在沒有人在。」

高司教輕輕地搖了搖頭說：

麗莎琳娜心想，到時再視情況決定，就算把烏路可從這裏綁架走也好。不過，她沒把這種大膽的想法告訴菲立歐。她只對菲立歐說，爲了確定烏路可的病症，並判斷這是不是來訪者所幹的好事，無論如何她都有必要單獨見烏路可一面。

「是誰？」

高司教是佛爾南神殿的關鍵人物。他認爲自己居於領袖立場是不對的，才把神師的地位讓給了雷米吉烏斯，但這神殿的實質領導者卻是他。

如果沒有他們，就無法精製輝石。而輝石若不加以精製，就不會有任何效果。正因如此，夏吉爾人民對神殿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高司教等人和卡西那多之間，在立場上有一點決定性的不同——

「菲立歐王子的——使者？」

「我知道自己很性急，不過我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失禮了。」

麗莎琳娜的聲音反映了自己的心情，自然地變得僵硬。

烏路可——慢慢地嘆了口氣：

她仰望着藍色而歪斜的月亮，正在沉思。她那帶着憂傷的側臉，有種令人一見就深深爲其着迷的美。

「——卡西那多司教！你這種做法不會太操之過急了嗎？」

她似乎正爲這種情況而煩惱。

爲了不引起神殿騎士的注意，她沿着外壁和屋檐，前往烏路可可能所在的房間。

如果與他相逢，就是我的命運——

而且還有一個更大的好處——

「我們將輝石交給神柱守護者一族，當作爲神殿工作的報酬。至於他們要如何使用那些輝石，那是他們的自由。」

卡西那多叮嚀負責監視的騎士們加強警備，就走出了房間。

站在自己的立場，當然是不能就此了事——

關於輔佐菲立歐的來訪者少女麗莎琳娜，這邊的來訪者依莉絲等人應該會加以對付，這點卡內那多無意干涉。

烏路可顫了一下，環顧四周：

那是爲了在高司教之後，接着逮捕雷米吉烏斯這些高階神官。

＊

「我是菲立歐王子的使者。」

「我是夏吉爾的人民，我選擇保護人們，也不想讓這個國家的人們不幸。雖然我們不會鬥爭……但也不會屈服於無理的暴力。」

卡西那多又說出不知已重複幾次的話：

如今，這種想法並沒有錯誤。

等烏路可回到吉拉哈以後，就不會再見到菲立歐了吧。麗莎琳娜不想看到這種結果。如果這件事牽涉到來訪者們，那她也有責任。

這四面八方都被石壁所包圍的堅固房間，原本是神官的冥想室，如今則爲了高司教而改裝，成了囚禁他的牢房。

麗莎琳娜極小聲地低語道。

但是夏吉爾人民的生存方式，只有他們自己才做得到。

烏路可就在窗邊。

夏吉爾人民生存在悠長的時光中，而卡西那多則是在有限的生命中拼命生存的人類。

「您在這裏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是的。恕我失禮……無論如何我都想問問烏路可大人您的真心話，所以纔來到這裏……」

「烏路可大人，求求你，請你等一下再叫人來。再次恕我失禮——我無法相信你即將跟菲立歐大人分離的事——」

儘管有壽命的限制——他們世代交替的方法，跟人類相比還是相當特殊。雖然並非不老或不死，但以另一種角度來看，卻可說是相當悠久生存的存在。

麗莎琳娜獨自奔跑在夜晚的神殿中。

接收自治權——這就意味着由威塔神殿壓制佛爾南。

她打算說服烏路可。

儘管身爲階下囚，高司教的聲音還是很溫和。

卡西那多這次沒有笑了。他以銳利的眼神瞥了一眼高司教，在行禮後轉過身去：

高司教微笑道：

高司教還是跟平常一樣閒適自在——

身爲夏吉爾人民的高.爾帕司教，被幽禁在神殿深處。

麗莎琳娜藏身在夜晚的黑暗中，接近了烏路可房間的外壁。

「那麼，答案早就已經出來了。」

卡西那多通過騎士們的看守陣仗，走向會議室——

如果人類的生存方式與他們相同，或許這世界就不會產生紛爭了吧？但是，人類不可能像夏吉爾人民一樣生存，不用說生物學的部分，在根本上就完全不同。

況且再過不久——塔多姆就要開始侵略阿爾謝夫的國境了。因此而引起的騷動，應是先前的內亂所無法比擬的。

「您明知道他們是北方民族，卻還是三番兩次地支援他們，沒錯吧？」

「我知道他們是北方民族。但是不管他們是誰，都是爲我們工作，給予報酬是我們理所當然的義務。還是威塔神殿只容許不領報酬的協助者存在呢？」

麗莎琳娜心想，那麼這命運一定可以實現她小小的願望。

高司教閉上雙眼：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棋子可以妨礙卡西那多了。

同情阿爾謝夫的神姬之妹——烏路可司祭已喪失了記憶，其他神官則並不值得放在眼裏。

高司教已被逮捕，而雷米吉烏斯臥病在牀……

現在的菲立歐在立場上無法見到烏路可，而且聽說烏路可似乎已經開始準備回威塔神殿了。

卡西那多.庫格率領着護衛的騎士們造訪此處。

高司教緩緩地搖了搖頭：

卡西那多沒有必要加害高司教——若是膽敢加害夏吉爾人民，那世人肯定會認定加害的一方是壞人。

她在迷惑了一會兒後，從窗邊離開。

麗莎琳娜以接近貓的姿態，從窗口進了屋內。

當她一進來，烏路可就以驚訝的眼神看着她：

「——咦？『依莉絲』——!? 」

『果然是她做的好事——』

麗莎琳娜確認了這件事後，表情變得僵硬：

「……你見過依莉絲對吧？」

「啊——那你是……麗莎琳娜大人？」

烏路可茫然地說道。

然後她嚴肅地皺起眉，瞪着麗莎琳娜：

「——請回吧！有人鄭重叮嚀我不要聽你說的話……」

「烏路可大人！你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還是別人的眼睛跟耳朵？」

麗莎琳娜先發制敵地問道。

不難想象「那個」依莉絲對烏路可說了些什麼。依莉絲恐怕是一邊說菲立歐和麗莎琳娜的壞話，一邊把自己的感情強加在她身上吧——

「在你眼中……菲立歐王子和我，看起來是那麼不值得信任嗎？」

這聲音有點嚴厲。

麗莎琳娜邊說邊發現到這一點，又慌張地再次說道：

「不——就算你無法相信我，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不過，烏路可大人！我希望你無論如何都要相信菲立歐。他——一直在爲你擔心設想——而且，這話也許不該由我來說……」

烏路可一直凝視着拼了命想要說明的麗莎琳娜。

她的雙眸溫和而羞澀，就像聖母一般——麗莎琳娜不禁懷有告解自己罪過般的心情：

麗莎琳娜小聲地呻吟着，同時在這世界發生了第二次的「昇華」。

她早在很久以前，就對與他們戰鬥有所覺悟了。

麗莎琳娜憑一瞬間的判斷，立即飛身退往窗邊。

麗莎琳娜自窗邊飛躍而下，過了一會兒，卡多爾在幾乎撞上天花板的情況下自烏路可頭上穿過，跟着飛落而下。依莉絲則是留在烏路可身旁。

彼此的距離並未太遠，可以感受到那極微弱的、接近野獸的氣息。

而卡多爾趁隙斬擊，也被舞姬的雙手所阻擋。

卡西那多微笑了。那是溫柔地拒絕對方、極爲冷淡的微笑。

就這樣又進行了幾回合的攻擊和防禦。

當麗莎琳娜想從窗框飛躍而下時，烏路可的身影剛好出現在她的視野之中，不由讓她迷惑了一會兒。

「昇華」——飛躍性地提高了反應，它雖然是提升戰鬥力與生存率的手段，但從麗莎琳娜的情況來說，這種昇華是與自己的意志或他人的命令無關而發生的。

「大家都到了？這麼急着召集大家，還謝謝大家願意前來。」

聽到邦布金這戲劇化的口吻，麗莎琳娜用力地瞪着他。他一定一直在上方等待突襲的機會。雖說他最初的一擊未造成致命傷，可說是接近奇蹟般的幸運，但這種狀況未免也太不幸了。

他屏住氣息，在黑暗中隱身。

與肩背的疼痛同時發生、難以抗拒的閃爍在她腦裏燒灼着，然後——

「這是什麼話！」

切斷門鎖、飛奔而入的，正是看不見身影的刺客先鋒——

兩處傷口都滲出血來，麗莎琳娜的腦子裏響起了激烈的警報。

她邊跑邊思考，若是可以在這裏解決掉卡多爾——

不可能說服卡多爾，因爲他已經幾乎失去了自我。

麗莎琳娜決定保護的菲立歐，是站在要向來訪者們報殺父之仇的立場。但菲立歐就算劍術再怎麼高超，也只不過是個平凡人類，麗莎琳娜是不可能讓他和來訪者們戰鬥的。

他靈巧地彎起細長的手腳，擺出自我陶醉的姿勢。

那是在昨夜聽過西瓦娜，以及夏吉爾一族人民的話之後的事。

卡西那多對於釋放高司教的條件，會提出怎樣極端的要求呢——這點讓她很擔憂。

一陣驚愕降臨當場。

麗莎琳娜回過頭。

她本以爲他們現在可能正在街上尋找自己，不過她的想法似乎太過天真了。

她唐突地發出如此威風凜凜的聲音。

然而卡西那多接下來所說的話，更遠遠超出神官們的想象：

背上有刀刃滑入的觸感——那太過銳利的手環刀刃，對肉體並不會帶來太大的衝擊，而是像剪刀剪紙般滑順地把肌肉和骨頭切斷……

連騎士團團長貝里耶、蕾韋和副團長裏卡德都在。兩位團長的眼睛好像都受了傷，頻頻以手指輕壓眼皮，似乎不是很舒服。

飛落在神殿中庭的麗莎琳娜，先確認了周圍的動靜。在這時間點需要警戒的，在來訪者中只有三個人，就是追來的卡多爾、凡尼斯，還有邦布金——依莉絲的手環已經被菲立歐的刀砍壞了，而穆司卡雖然有力，但動作卻很遲緩。只要是分別對上這三個人的其中一個——麗莎琳娜就還有勝算。

卡多爾還是以未現身的狀態快速地轉到麗莎琳娜身邊。麗莎琳娜因爲感覺不到他，立刻慌張地背靠上附近的牆壁。

來訪者們的特徵之一

梅雅.巴爾多雷在會議室迎接卡西那多。

「依莉絲！她突然……有可疑人物！請快點抓住她！」

來訪的卡西那多雖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但他背後仍跟着神殿騎士們。

而承受麗莎琳娜視線的烏路可卻——

「請放心，我們不會對夏吉爾人民做出什麼失禮的舉動。只是關於各位所希望的釋放高司教一事——還要過一陣子。在此我提議——」

麗莎琳娜揮舞着雙手，斬向虛空。

麗莎琳娜雖對她的態度丕變感到驚訝，但烏路可同時作勢要跑到依莉絲身邊，卻在狹小的房間裏，擋住了卡多爾的路。

麗莎琳娜邊翻倒邊回頭，看見了一名頭戴南瓜的男子——

一看到麗莎琳娜轉爲防守的態勢，卡多爾的攻擊模式也有所變化。

對依莉絲聽到她跟烏路可所說的話這事，她十分地在意——如此一來，會不會使烏路可身陷更大的危險中呢？

「卡多爾！殺了麗莎琳娜！」

——在其他的夥伴趕到之前，要與其一對一決戰。

她雖看不見卡多爾本身的身影，但作爲他武器的手環之刀是無法完全隱藏的。而且在夜間，光芒更是耀眼。常人或許跟不上他的速度，但麗莎琳娜的反射神經卻可以在千鈞一髮之際捕捉到他的動作。

就由來自同樣世界的自己來對付他們——

他們出於善意地將此解釋爲「找個可以談話的場合」。高司教被逮捕已過了六天——調查應該已經有所進展，而行蹤不明的烏路可也在今天早上回來了，連阿爾謝夫的王子也前來探視。雖然發生了一些事，這場混亂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大多數神官是如此判斷的。

以阿爾謝夫來說，也希望威塔的神官們差不多該回去了。關於輝石的通融，即使多少受到干涉，但若威塔神官願意以此爲交換條件而回去，那也是件好事——現場瀰漫着這樣的氣氛。

卡多爾突刺而來的手刀，在千鈞一髮之際掠過了麗莎琳娜的身體。背後石壁破裂的同時，她也一腳向上踢去。

「……你是要我們離開……？」

看不見的氣息飛躍而出，麗莎琳娜橫向揮舞着手上的刀刃。

「你們要去投靠外面的教會也好，要去威塔神殿也好。除了夏吉爾人以外，所有的人都請離開佛爾南。」

神殿的高官們也齊聚在周圍……

思考從那一瞬間起轉暗——

麗莎琳娜開始抵抗，她不能在這裏變得毫無思考能力而狂暴。萬一她對在神殿的同伴不利的話——但這樣的苦惱只維持了一瞬間。

「以前的烏路可大人，是真的——打從心底爲他擔憂的。」

麗莎琳娜的眼裏可以看見，卡多爾也同時伸出光之刃——

發動的條件，是在極度疲勞的狀態和心生膽怯之際，以及確實感受到生命危險的時候——現在正符合第三種條件。

卡多爾避開了這一腳——麗莎琳娜看穿了對手的動向，揮舞着銳利的刀刃。她的刀刃與卡多爾的刀刃互砍，又隨着某種金屬的觸感各自彈開。雖然雙方都是可以切斷一切的刀刃，然而同樣是手環之刀，卻只是鬥了個勢均力敵。

「終於來了嗎？」聽到這話，在場的人都變得身體僵硬。以神師祕書的身份被允許列席的梅雅，雙腳也微微地發抖。

聽到卡內那多簡短的寒暄之語，阿爾謝夫的老司教問道：

梅雅雖然覺得這理由很可疑，但神官們卻沒有違抗地順從了。

卡多爾立刻持續追擊。

雖然梅雅真心覺得這樣也好，但她心中還是有揮之不去的不安——

麗莎琳娜立刻有此覺悟。

「卡西那多司教！首先關於高司教的事——」

在卡多爾的氣息逼近的瞬間，她伸出手環的光芒迎擊。

在麗莎琳娜體內，有另一個女人取而代之——那是聽不懂人話的、像老虎一般的自己，在此時出場了。

「我不清楚你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菲立歐把你的事看得比他自己還要重要，而你也曾經挺身保護過他。菲立歐就是害怕你身陷危險，纔想把你安置在這神殿的，而這卻造成你被人襲擊——」

說要在這個時間聚集高官的，正是卡西那多。

在雙方都因彼此的頑強而開始退縮的幾秒後，開始起了變化。

邦布金也展開夾擊的行動。

雙方毫無猶豫的斬擊，卻未在彼此的身體上留下任何損傷。

這是來訪者的其中一人——「卡多爾」，其姿態與周圍同化，因而難以被他人所看見。若要與之正面對決，他將是個相當強大的對手。

卡西那多帶着冷淡的微笑環顧在場的高官：

過了好一會兒，梅雅才發着抖問：

＊

麗莎琳娜的耳中聽見破風之聲。

麗莎琳娜背上的傷雖不深，但那不適感卻讓她的動作變得遲鈍。麗莎琳娜躲不掉他的攻擊，這次是肩頭負了傷——袖子被劃開、露出雪白的肌膚，上面沾滿了鮮血。

不能進行持久戰，因爲不知道凡尼斯和邦布金何時會現身。

『再這樣下去……不行……』

依莉絲叫着——她那與麗莎琳娜一模一樣的臉上浮現出露骨的嫌惡，站在當場：

那氣息一邊低身避開，一邊更加逼近，兩手都被光所覆蓋。

卡多爾的身影是很難看到的。但是在麗莎琳娜的感覺之下，他無法完全隱藏氣息。

這尖銳的制止之聲並不是發自烏路可——而是來自門邊。

麗莎琳娜訥訥地說道：

「唔……啊…………」

雖然他不發一語、是不起眼的存在；但像他這樣的人有多危險，麗莎琳娜是很清楚的。如果能打倒具有特殊暗殺技能的他，對依莉絲等人就會造成相當大的損失，今後要保護菲立歐也就更容易了。

「麗莎琳娜喲！噢！麗莎琳娜喲！汝的命運就到此爲止嗎？接下來吾等將要撕裂汝肌、剜汝肉、碎汝骨。吾輩乃首級的獵人。吾乃是邦布金，身爲殺汝之人，汝可至冥府官吏面前告知吾人姓名。」

「根據偵訊所得的情報，我們決定將要封鎖佛爾南神殿。以後的管理就交給我們威塔神殿，希望各位神官能在近日退出神殿。但是，負責精製輝石的夏吉爾人，還請留在這神殿之中……」

這個從石壁上落下的新來刺客，以清澈而響亮的聲音說道：

麗莎琳娜並非完全沒預料到依莉絲等人會在此出現，只是她不認爲可能性有那麼高。畢竟他們以來訪者的身份爲神殿中人所知，若是在神殿裏四處走動，也可能會被其他神官見到。

最重要的是——依莉絲等人所接收到的訊息，應該是麗莎琳娜沒有與菲立歐一起來到神殿，而是留在神域之街上。

烏路可的表情震了一下。

烏路可一方面對飛奔而入的「某種東西」有所反應，一方面卻製造讓「可疑人物」逃跑的機會，這份機智連麗莎琳娜也明白了。

她寒毛直豎，在直覺的驅使下，往前翻倒。

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是避免被一切爲二。

麗莎琳娜背上感到一陣燒灼般的劇痛，但這傷勢並不足以致命。

在戰鬥、受傷，還有絕望的狀況下，現在她也快失去自我了。

「閉嘴！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咬緊了牙關，舉起從手環延伸出的光之刀刃。

麗莎琳娜以自己的手刀架開卡多爾的刀刃，並直接回擊。

一位司祭叫道：

「這佛爾南雖然是在吉拉哈的保護傘下，但絕非隸屬於吉拉哈！自治權在我們手上！卡西那多司教，你這種做法簡直就是侵略啊！」

這位壯年的司祭激動地爭辯着，但卡西那多絲毫不爲所動。

「根據問訊的結果……你們與北方民族的關連是根深蒂固的。我們判斷要是不把所有的人換掉，就無法停止對北方民族的支援、也就是對吉拉哈的敵對行動。我們已經做很大的讓步了。」

看到卡西那多銳利的眼光，粗聲高叫的司祭畏縮了一下。

「本來，我們可以用瀆職的理由將所有司祭以上的人都逮捕，讓吉拉哈的信教監察院追究你們的責任……請你們有所自覺，自己是做了『多麼嚴重』的事。」

從在場的諸位高官眼裏看來，卡西那多是年紀有如子女般的年輕人。而他們卻遭到這年輕人的厲聲斥責，集合在會議現場的神官們紛紛心生膽怯。

梅雅也聽說過「信教監察院」的事——他們雖以諜報活動爲主要任務，但也是調查神官們不正當行爲的機關，血腥的傳聞不絕於耳，據說矇眼拷問這種事常常都在進行……

但梅雅絕非對那感到膽怯。

——這是可以預想到的事，只不過是預想中最糟糕的事態。

梅雅並不像其他神官們那麼樂觀，而且也知道吉拉哈與塔多姆的關係，這一層認識更加大了她預想的範圍。

梅雅沉靜而坦率地說道：

「卡西那多司教——我們無法承諾你這件事。」

像是對這拒絕的話語感到興趣，卡西那多眯起了眼。

梅雅毫不畏懼。

——她不能畏懼。

卡西那多如今正要踐踏這座神殿，還有這個國家——

這也許是出自吉拉哈、還有威塔神殿所允許的行爲。

但是，這卻是梅雅等人所無法允許的。

就算害怕，就算充滿困難——但如果他們不抵抗，就會遭人踐踏。

「……梅雅，你說得很好。」

回頭一看，那是祖父雷米吉烏斯.巴爾多雷。

雷米吉烏斯發出平靜的聲音：

只是，在梅雅和雷米吉烏斯的話之後，神官們各自的眼裏所發出的強烈光芒，甚至讓抓捕他們的騎士感到不安。

她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卻加重了氣魄：

因憤怒而臉部扭曲的神官，消失了怒氣，眼神突然變得遙遠。

她自然地脫口而出。

梅雅繼續穩定地說着：

「你們爲了塔多姆，要斷絕北方民族和我們之間的關係——而爲了斷絕北方民族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意圖把我們從這裏趕出去——並逮捕高司教，好讓我們無法抵抗——更過分的是，爲了讓塔多姆更容易侵攻阿爾謝夫，而壓制這神殿——這不就是侵略嗎？到目前爲止，你的策略幾乎都照預定進行吧……」

梅雅垂下雙眼。

卡西那多還是面無表情。

「雖說受到侵略者的侵攻，但我們還是無法輕易地捨棄祖國。我們沒有理由聽從你的命令，『這裏』是『我們的』神殿，不是你們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方。」

梅雅瞪大了雙眼：

身爲她祖父朋友的諸位司教、以及其部下的司祭們——從壯年到老年，向來怯懦而穩重的他們，都一起看着卡西那多。

雷米吉烏斯這安靜而緩慢的聲音，是長年侍奉於神的人才能發出的，伴隨着獨特的重量。

另一方面，神官們的表情則隨着梅雅的話而越發僵硬。

有隻溫柔的手放在她肩上。

梅雅這才第一次回過頭去。

他們的眼神——

「……你是把身爲盟主的我們稱爲侵略者是嗎？」

「這是——所有神官的意思嗎？」

「卡西那多司教！我們希望誠實以對，不光只是對於身爲恩人的這個國家，也是對於自己的良心和自尊，我們希望自己是愚直且誠實的。我們身爲神官，跟騎士不同，不以劍與人相爭。但是面對無理的暴力，我們是會加以抵抗的。我們秉持的不是力量而是道理，持續不懈地——不管是十年、還是二十年，甚至是在我們子孫世代的百年以後，都會繼續抵抗蠻橫無理的暴力。你們有與『這樣的』人爲敵的覺悟嗎？」

跟剛剛的他們相較之下，有明顯的不同。

身爲神師的他，現在還在療養中。

梅雅正面抵抗卡西那多，並沒有注意到她身後所發生的變化。

不過，她身後的神官們不見得會表示贊同。她也無意強求，認爲這是應該由他們自行思考，然後各自做出結論的。

「神殿面臨這等大事，我豈有臥病在牀之理？我已經聽其他神官說了，真是難爲你了。」

這澄澈的聲音響徹整個會議室。

雖然還是很鬱悶——但幾個剛纔還心生膽怯的人，表情也因而變得僵硬。

卡西那多嘆息道：

雷米吉烏斯微笑着。

梅雅懷着對卡西那多的敵意，把手放在自己胸前，做出行禮的形式：

藏身在神官們中的雷米吉烏斯，面帶溫柔的微笑，環抱着孫女的肩膀。

「我愛着這神殿——也愛着身爲我們朋友的阿爾謝夫這個國家。」

「——把所有人抓起來。」

聽到這宛如淨化現場空氣的聲音，卡西那多還是頭也不回：

從他的微笑裏，梅雅感受到了柔韌而溫暖的堅強。

「爺爺！您爲什麼……」

在神官們陸續被帶離的過程中，梅雅握住了祖父的手。

「我是在這神殿出生、長大的，這裏就是我的『祖國』。」

他們的眼神表示已下定了決心，連梅雅都感到驚訝。正因爲她平常就瞭解他們，纔會對其變化感到不可思議。

「是的，你們正是不折不扣的『侵略者』。」

梅雅再也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裏。

她身後的神官們什麼都沒說。梅雅只打算說出自己的想法，對卡西那多表示抵抗，她有自信自己說的是正確的。

他依舊背對着衆人，對騎士們下了這樣的指示。

卡西那多問道——其眼裏看不出感情。

梅雅點點頭：

梅雅——吸了一口氣說：

梅雅毫不顫抖地如此宣言。

卡西那多不等她回答，就轉過身去：

神官們也沒有吵鬧，就算被騎士們囚禁，乍看之下他們也沒有任何抵抗。

「——我已經瞭解你們的意思了。」

在迷惑的梅雅身旁，有個聲音響起：

梅雅如此一說，一陣與剛纔意義不同的沉默降臨在神官們之間。

「我不會向你們屈服的。我們要靠自己的力量來保護這神殿的自治權。」

「你應該不知道吧？我們佛爾南神殿至今一直受到阿爾謝夫的保護——我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既然我知道這個國家陷入了危機，更不會眼睜睜地將神殿交給各位。要拋棄至今一直幫助我們的重要朋友，而自行逃命，這就跟不知報恩的愚者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