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心思交錯之處

沿着街道的平原，已經被人馬所淹沒。

在掄刀舞劍的兩軍士兵頭上，無數箭矢交錯飛舞着。

激烈碰撞的刀刃發出鏘然巨響，長槍此起彼落地揮舞，軍馬奔馳其間。

菲立歐正在距離稍遠的位置凝視着這一片激烈混戰的光景。

一邊是王宮騎士團的人馬，一邊則是貝爾納馮所率領的傭兵部隊，他們各自成了兩邊的中心部隊，帶領着部下作戰。而包圍在他們的周遭、正在作戰的，則是纔剛徵召過來的士兵們——

雖然其中也混雜有部分志願兵，但是兩邊人馬中的絕大多數還是那些幾乎未曾接受正式訓練的外行人。雖然第一天有很多人在戰鬥時慌了手腳、無法作戰，但是隨着日子的經過，如今他們已經能很快地對指揮官的號令有所反應。

（只要在指揮上沒有出錯，應該勉強能夠一戰——吧？）

菲立歐的感想就是如此。

這裏是外務卿拉希安.羅姆管轄的領地。

一個星期前，他們自王都脫逃——在菲立歐等人晚了一步、好不容易終於和先回到這裏的拉希安會合之際，拉希安已順利地進行徵兵，加上來自各個村落的志願兵，陣容已逐漸成形。

而在這幾天的訓練之中，士兵也逐漸地增加，目前總算已確定有約上千人的人數。

菲立歐凝望着對峙的兩軍動向。

早已習慣於和平的人民，能夠作戰嗎？

——這件事一直讓他很在意。

村子裏血氣方剛、對自己的肌肉很有自信的力士們，似乎率先響應了拉希安的徵兵。這些以狩獵爲業的人們，比起城裏的士兵更擅於使用弓箭。

但是這並不代表在真正的戰場上，他們就可以發揮實力。

（還是隻有讓王宮騎士團當前鋒，先「製造出」氣勢來纔行嗎——？）

菲立歐一邊想着，一邊轉身離開演習現場。

此時訓練也正好告一段落，士兵們奉命稍作休息。

菲立歐正打算回到拉希安的宅邸時，有一人騎馬來到了他的背後：

拉希安代替銀髮女子低聲說道。看來西瓦娜似乎已經向拉希安報告過了。

「在這種情況下，卡洛司家能有所行動是再好也不過的事了。拉希安卿，辛苦你了。」

另一方面，雷吉克竟與鄰國塔多姆暗中勾結，這點連置身事內的菲立歐等人都很難置信。

「菲立歐大人，那個男人打從骨子裏就是個『軍師』喔！」

拉希安看着菲立歐，無聲地詢問着：「這樣可以嗎？」而菲立歐亦強而有力地回應道：

貝爾納馮雖然讓人覺得很可靠，但也有點孩子氣——這倒不是說他還不成熟，只是比起無所事事地度日，他更熱愛付諸行動。而他專注於訓練士兵，也純粹是樂於發揮自己的長才，並不是爲了其他原因。

他只知道三件事——

拉希安如此斷言道。雖然菲立歐知道要安心還太早，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放下了心中的一顆大石：

「是啊，相當不錯，讓人無法想象竟然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訓練出來的。」

「哎呀！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嘛！中毒後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嗎？」

「哥哥終於有所行動了啊！貝爾納馮卿——」

「前幾天我們從王都脫逃，那根本只是一場小規模的戰鬥。對手的戰力只有那些沒有覺悟的衛兵，而我們這邊則是飽經歷練的傭兵。而且就算放手不管，我們也只會逃走而不會攻擊——因此衛兵會有那種見風轉舵的心態也是理所當然。當時那種規模的戰鬥，並不能發揮克勞斯真正的實力。一旦那個男人握有重兵並確立起戰略與指揮系統，纔是他真正『恐怖』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菲立歐露出了苦笑。他雖然對貝爾納馮沒有惡意，不過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是很享受這場戰亂一樣。

「他是個危險的男人，相較於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前幾天我們之所以能夠離開王都，全都是因爲衛兵們太過大意。要是那個男人完全掌握了指揮權、而且花時間將態勢調整到萬無一失，當時結果會怎麼樣就不得而知了。」

「雷吉克並非王室血脈」——關於這件事，拉希安也只說了有此「可能」，而避免妄下斷語。在沒有物證的情況下大聲主張這種近乎誹謗的言論，要是弄巧成拙，將很有可能讓拉希安失去諸侯的信賴。所以明知道這樣做很卑鄙，拉希安在信中還是把這個說法的來源記在被囚禁的達斯堤亞卿頭上。從雷吉克逮捕達斯堤亞的經過來看，這種做法多少具有說服力。

以達斯堤亞爲首的卡洛司家與軍務卿桑克瑞得家、外務卿羅姆家一樣，都是阿爾謝夫建國以來的有力貴族。因爲當家已被當作人質囚禁起來，其他人原本還在思考高舉反旗是否妥當，但目前似乎已在拉希安的說服下同意出兵了。

年約五十的外務卿拉希安.羅姆與御柱的守護者西瓦娜，一齊把視線轉向菲立歐兩人。

雖然話裏帶有些許場面話的意味，但這感想大致上還是發自真心。事實上，貝爾納馮的操練技巧是很不錯的，因此幾天前看起來還手忙腳亂的士兵們，現在的行動看起來已整齊劃一了許多。

「我回來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加入我方的卡洛司家勢力已經朝向這裏而來了，明天應該就能跟我們會合纔是。同時，我們也要準備出發，一邊向王都進軍，一邊與其他地方的部隊會合。」

菲立歐仰望馬上的人，點點頭道：

髮色恰成對比的兩人，一左一右地迎接菲立歐和貝爾納馮。

女鍊金術師西瓦娜是幫助菲立歐逃出王都的恩人，她讓菲立歐平安地與傭兵部隊會合，並搭乘玄鳥隱藏行蹤。但或許是因爲她從事諜報工作的關係，菲立歐尚未能真正掌握她的本性。

這件事實要是被人發現，確實會成爲把雷吉克趕下臺的絕佳理由。但這樣的說法一開始就不會受到人們相信，就算有人相信，結果也只會讓貴族與人民對王室的信賴消失殆盡，還有可能影響到其後的施政。萬一有貴族爲求自保而投靠塔多姆，國家也可能因此而陷入嚴重的混亂。

拉希安似乎想安慰一臉嚴肅的菲立歐，開口說道：

不管他們是否掌握到關於這件事的證據，都很難不加以隱瞞。

烏路可表情奇異地點點頭：

「菲立歐大人，您誤會了，千萬不可以小看那個男人。」

「……軍師？」

貝爾納馮在馬背上低聲說道。菲立歐覺得奇怪，便抬頭看着他。

菲立歐分別看了看兩人，發現她們臉上帶着濃濃的不安。

「而且，雷吉克王子可能並非已故先王的親生子嗣。」

面對菲立歐的安慰，拉希安報以苦笑。

信中的要點如下：

一位是紮起一頭天藍色秀髮的少女司祭烏路可.迪古雷。

她的立場是爲佛爾南神殿的高司教工作。

進入宅邸的兩人快步地走着，兩位少女也保持着幾步遠的距離跟在他們身後。

拉希安和銀髮女子相對而坐——

菲立歐點了點頭，在場的所有人也以沉默代替回答。

——拉希安公開傳達給諸侯們的，基本上就是這些訊息。

拉希安.羅姆的宅邸已近在眼前。

「本人與菲立歐王子爲了救出達斯堤亞卿、平息國內混亂，必須阻止雷吉克王子。」

暗殺軍務卿的行動可能與雷吉克本人有關。

事實上，殺了正妃等人的也不是菲立歐，而是塔多姆的暗殺者。當菲立歐僥倖存活下來之際，雷吉克也只能放棄這個如意算盤了。

貝爾納馮如此斷言道。

貝爾納馮的聲音僵硬，連聽他說話的菲立歐都能感受到他的緊張。

聽到拉希安這帶來好消息的話語，大家一起鬆了口氣。

中央的官員大致上對王室都是忠誠的，但是遠離王都之地的貴族中，也有人對目前的境遇感到不滿。即使他們沒有膽量起兵叛亂，但爲了保住領地和性命，還是有可能與塔多姆私通。

但是貝爾納馮立刻搖了搖頭：

接任軍務卿的「敵方」指揮官——克勞斯.桑克瑞得，是個看來相當穩重的青年。雖說同樣是軍閥貴族，他與貝爾納馮的個性就有相當大的差異。

另一位則是有着一頭讓人聯想到暗夜之黑髮的來訪者少女麗莎琳娜.耶裏妮斯。

拉希安環顧衆人，像是要讓大家更能清楚理解般特意放慢了速度說道：

她所屬的組織究竟規模如何？又是爲了什麼目的而行動的？還有她到底是什麼人？她屬於反抗雷吉克體制這方的勢力——至少這點是不會錯的，只不過現在還有很多疑問……

在馬背上發聲的，是身爲一軍指揮的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新兵訓練主要以他爲中心。這個半張臉上留有燙傷傷痕的獨眼青年顯得特別有活力。

他之所以不公開這些事實，是有苦衷的。

菲立歐等人走進拉希安所等待的接待室。

菲立歐覺得很意外，他認爲克勞斯應該是一個優秀的文官人才——畢竟把桑克瑞得貿易公司在短短几年間培育成大公司的就是克勞斯。而且從外表和身段來看，也讓人覺得他似乎不適合當個武官。

「目前雖然還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破國境，但倒是有不少令人討厭的小動作。再接下來是好消息——以卡洛司家爲首的部分貴族，已經公開表示要加入我們這一方了。」

拉希安似乎在先菲立歐一步回到領地後，就馬上寫信給了諸侯們。

在前方不遠處，玄關沉重的門緩緩地開啓了。

擔任教官的貝爾納馮一派天真地挺胸說道：

西瓦娜轉頭一看到菲立歐，就微笑地說道。看到她那一點都不緊張的樣子，菲立歐不禁呆了一下。

拉希安凝眸說道：

「以我的角度看來——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麗莎琳娜也接着開了口：

貝爾納馮邊皺眉邊下馬，拉着繮繩走在菲立歐身邊。

鄰國塔多姆與雷吉克似乎在暗地裏有所勾結。

「菲立歐大人，如何？這些人臨陣磨槍的結果還算不賴吧？」

菲立歐也有所感嘆。雖然他無意看輕克勞斯，但再怎麼說他還是對二哥雷吉克懷有較深的警戒心；如果克勞斯.桑克瑞得的實力真的如貝爾納馮所評價的一般，那就更麻煩了。

「真不愧是軍閥貴族，你比克勞斯卿更適合當指揮官呢！」

「——是啊！我的身體沒什麼大礙了。倒是西瓦娜你總算回來了。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聽見菲立歐的話，拉希安也深深地點點頭：

貝爾納馮點點頭，大大地嘆了口氣說：

還有菲立歐曾經親自潛入王城裏——

菲立歐等人陸續入座，過了一會兒，小個子商人洛西迪也從裏面走了出來。相較於在場的其他人，他的地位雖低，但在經濟方面卻是強而有力的支援者。

然而，他還隱瞞了好幾個事實：

「是啊，菲立歐大人！我們去見拉希安大人吧！」

「喔——你對他評價很高呢！」

「是的。雖然他現在因爲親人的死而失去理性，但說到放眼大局、擬定戰略這些方面，我可是連他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當年他把才幹發揮在商業方面，結果成就了今天的桑克瑞得貿易公司。」

拉希安一如往常地穿着貴族般的服裝，而西瓦娜則喬裝成一般的旅人。

「先從壞消息說起——部分軍閥貴族們似乎接受了雷吉克大人的敕命，已經開始採取行動。也就是說，對方是以『討伐有叛亂徵兆的拉希安與四王子』之敕命作爲號召，他們計劃回到領地、組織士兵，再向此地進攻。還有一個更糟的消息：集結在國境附近的塔多姆士兵似乎正漸漸增加——以上是來自西瓦娜小姐的情報。」

「雷吉克王子因吸食鴉片過量而導致精神錯亂。」

「菲立歐大人，歡迎您回來。我剛剛正要去叫您呢！西瓦娜大人剛剛纔來到這裏……」

「現在正是時候！要是我們再等待下去，那些優柔寡斷的諸侯中可能會出現更多支持哥哥的人。而且要是彼此的戰力增加、讓戰亂繼續擴大，那就正中塔多姆下懷了。」

「目前雷吉克大人在王都約有四千人左右的兵力，而這裏的兵力則只有我領地內的一千多名士兵，以及王宮騎士團一百騎、傭兵部隊一百人——光是這樣看起來似乎十分令人擔心，但是若再加上以卡洛司家爲首的諸侯兵力，應該可以確保有三千人到四千人左右的程度。只要有這麼多兵力，想救出達斯堤亞卿或威士託卿就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算無法逮捕雷吉克大人，只要能救出那兩位，應該就會有許多正舉棋不定的諸侯決定加入我們這一邊。只要達斯堤亞卿平安無事，應該也可以整合已故的正妃派系纔是。」

「那麼——當前的問題就是雷吉克大人與我們之間的戰爭。承接了王命的勢力不久就會組織成軍、攻向此處吧！在我們被包圍之前，必須迅速地壓制王都。」

事實有時比刻意捏造的說法更接近謊言，要是他大聲宣揚「雷吉克殺了母親與心腹大臣」、「登上王位的人是鄰國的傀儡」這種一點真實感都沒有的事實，反而很有可能損及發言人本身的信用。

還有，對菲立歐來說，現在她似乎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這起暗殺事件是出自於鄰國——塔多姆的陰謀。」

「不，我只不過是寫信而已。只是諸侯人數太多，讓人有點傷腦筋就是了——」

菲立歐低聲說道，轉向眼神嚴肅的獨眼男子。貝爾納馮以不屑的表情說道：

如今的演習場面，可說是拜這名祖先的智慧結晶所賜。

同時，她也跟潛伏於榭卜拉茲山地的北方民族有所關連。

聽到烏路可和麗莎琳娜的話，菲立歐表情一凜：

「聽說部分貴族正要奉王命領軍進攻這塊領地……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到，不過——」

正因爲他是握有實權的貴族，其宅邸也相當寬闊豪奢，但卻不具備作爲要塞的格局。雖然他們無意在此進行防衛戰，不過它確實是一座易攻而難守的宅邸。

聽到拉希安的話，菲立歐咬緊了牙關。塔多姆已經不只是蠢蠢欲動，而且越來越大膽露骨了，似乎正專心一致地磨刀霍霍對準阿爾謝夫而來。

以貝爾納馮爲當家之主的李斯特霍克家，在軍閥中也特別以專長「訓練士兵」而聞名。據說是因爲過去的一名當家相當熱衷於軍事演練，而他所傳下來的心得和筆記，似乎也已流傳到現任的當家手上。

他們穿過大門，來到了前庭，貝爾納馮在此將所牽的馬交給了負責管理馬廄的人。

諷刺的是，雷吉克這邊也基於同樣的理由而並未宣稱「是菲立歐暗殺了正妃。」假設菲立歐當時遭到逮捕而被殺，或許可以把他的屍體當作證據向諸侯展示，但是身爲關鍵人物的菲立歐與拉希安已經會合；而且更重要的是，一國的王子連部下也沒帶就潛進王城，這種事就算是一般人也只會當作是謊言。

「關於暗殺軍務卿的事件，達斯堤亞卿和正妃都是無辜的。」

拉希安最想避免的正是這件事，菲立歐也是如此。他們都希望能在傷口還未擴大之前，儘快地收拾這場混亂。

出來迎接菲立歐兩人的是兩位少女，她們可能是從宅邸的窗口看見他們回來的。

「我說得沒錯吧？雖然人家說阿爾謝夫的人民生性沉穩，但肉體上可不比其他國家的士兵來得差，不足的只是經驗和戰鬥心而已；而要補足這些，就要看指揮官的本事了。」

「對我們不利的也正是這一點。雖然我們需要更多時間來調整戰力以取得『勝利』，但是這樣一來，就很有可能發展爲讓國家分裂的大內亂……」

要是雷吉克獲勝，對與其私通的塔多姆而言是再好不過了。而就算菲立歐等人獲勝，阿爾謝夫國內也會因內亂而疲憊不堪，如此一來，鄰國塔多姆更可能毫不留情地出兵侵略。

對菲立歐等人來說，必須摸索出使傷害不致擴大的勝利之道。

「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大部分諸侯讀了我所寫的信之後，都對向雷吉克大人宣誓效忠有所猶豫。若是能早點決定勝敗，應該就可以避免內亂擴大到全國各地了。」

拉希安聳了聳肩，大大地吐了口氣。

阿爾謝夫的常備兵力雖高達三萬人，但幾乎都駐守在國境附近。

以國土的規模而言，這人數算是相當多的。之所以能從平時就維持這樣的兵數，完全是因爲這個國家的土地相當肥沃所致。

在蒙受大地輝石恩惠的阿爾謝夫，就算不工作也不會餓死。因爲此地的糧食生產力極高，遠比其他國家容易豢養士兵，而其龐大的士兵人數，也成了讓其他國家在意圖侵略阿爾謝夫時裹足不前的抑制因素。

要是這部分兵力也參與內亂，想必會讓戰事更加慘烈吧！爲了避免防禦力降低，有必要趁他們還不知如何反應的時候先解決這場戰爭。

拉希安環顧衆人說道：

「另外，既然已經有了援軍，我還有一個提案——」

這位邁入中年的英俊男子表情一變，以稍微堅決的語氣說：

「關於我們這支軍隊的指揮官——我想退居輔佐職。」

這幾近於唐突的發言，讓菲立歐嚇了一跳。

「拉希安卿，你這是——」

他不禁想問清楚。

不論在表面上或實際上，目前這個軍隊的指揮官都是拉希安.羅姆。這裏是他的領地，大多數士兵也是他領地裏的人民，而與援軍諸侯聯絡的也是他。要是沒有拉希安，是不可能對雷吉克高舉反旗的。

菲立歐雖以盟友的身份掛名與此軍有所牽連，但他也很清楚知道自己頂多是用來保存大義名號的裝飾品。

拉希安一臉困惑：

「菲立歐大人。我的專長不是指揮軍事、也不是內政，而是與其他國家的『外交』。雖然擅長處理情報，但要調兵遣將就完全不行了。我連最基本的戰略都不瞭解，像我這樣的指揮官，也會讓士兵們感到困惑的不是嗎？軍務這方面至今都是由已故的葛楚德卿全權處理的——所以我打算就此退居幕後。」

這個名字一出口，菲立歐身旁的烏路可立即渾身一震。

果實一共有四個——各自隔開排列。西瓦娜以指尖指着說：

因爲關於威塔神殿動向的情報是最新的，拉希安應該還未掌握到纔是；但就算他早已瞭解北方民族與佛爾南神殿的關係，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說不定連已故的拉巴斯丹王也早就知道了。

「其實您是第三……不，是第二順位。」

「威塔神殿支持的不是阿爾謝夫，而是『塔多姆』——」

看了認真在煩惱的菲立歐，拉希安大大地嘆了口氣。

拉希安呼喚其名。

西瓦娜從所拿的袋子裏取出隨身攜帶作爲食糧的果實，迅速排在桌子之上。

「那麼就委由貝爾納馮卿出任？」

菲立歐也同時感到不解：

菲立歐如此一回應，拉希安隨即面露喜色，其他人也似乎鬆了口氣，紛紛點了點頭。

「在皇太孫已死的當下，擁有第一順位王位繼承權的是布拉多大人，而第二位就是菲立歐大人您。您也差不多該對此有所自覺了。」

他默默地考慮起其他理想人選，像是拉希安的親戚、援軍的貴族們——不過要是貝爾納馮不行，其他人應該也辦不到纔對。

這讓菲立歐一下子非常困惑。要是叫他做個「名義上」的指揮官，雖然可能無法勝任，但勉強可以理解。但是依拉希安的話聽來，他是在要求菲立歐擔任實際上調兵遣將的指揮官。

外務卿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菲立歐突然對這一點感到疑惑。

西瓦娜邊嘆息邊說道：

「不，很抱歉，這件事是不能正式公開的。」

獨眼的青年貴族差點把喝下去的紅茶一口氣全噴出來：

拉希安深深地點了點頭：

這位司祭少女是在場唯一臉色蒼白的人。她細瘦的肩膀微微顫抖着，在自己的膝蓋上用力地交握着雙手。

只剩下一個人——

貝爾納馮從旁插嘴：

「接下來——西瓦娜小姐，請你說剛剛那件事。」

雖然聽說西瓦娜也是北方民族，但菲立歐還是沒有什麼真實感。相較於阿爾謝夫的人民，她的外表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同之處。

烏路可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但是菲立歐光從西瓦娜的這番話，還聽不出事態的嚴重性。

菲立歐握住了腰間的佩刀——這把刀是威士託送給他的，聽說是由北方民族所製造。「刀」原本就是他們所喜好使用的武器，除了北方民族以外，能使刀的劍士並不多見。

「正是如此，今後我就把指揮權委讓給菲立歐大人。我已經陳述過自己的意見，但決定權還是在您手上。也許您並不喜歡，但還望您看在身爲王族應盡的義務上接受這項重任——這樣您是否願意接受呢？」

「不是『該不會』，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請容我說明，您也許忘記了，但您畢竟是『王族』一員呢！」

拉希安的眼裏有着近乎威嚴的光芒，菲立歐被這種氣勢震懾住了。

拉希安循循善誘地解釋道。

「菲立歐大人，政治局面當然要倚賴拉希安卿，而在軍事局面，在下雖不才，也願意輔佐您。日後將會合的貴族們想必也會成爲您的有力助手。菲立歐大人您當前的工作，就是以主帥的身份成爲這支軍隊的招牌。」

菲立歐這才終於理解西瓦娜的真面目與其背後的關係。

西瓦娜在兩個果實之間以指尖畫了一條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菲立歐一下子還未能掌握其中奧妙。

「事已至此，還能開玩笑嗎？」

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西瓦娜，把視線轉向菲立歐。

菲立歐點點頭，不管他能不能成爲一個好將領，他將會不惜一切努力。

「我們很感謝佛爾南神殿提供輝石，但更重要的是神殿這番話。有了神殿的支持，就充分證明我們這麼做是大義凜然的。」

從驚訝中恢復過來的菲立歐，先看了看烏路可的側臉。

西瓦娜指着另一個果實：

在菲立歐的成長過程中，幾乎所有的貴族都不把他當作王族看待。不管是正妃與政務卿的派系，還是第二王妃與軍務卿的派系，全都對菲立歐心生排斥。

她並不只是爲神殿工作，而且似乎是連繫北方民族與佛爾南神殿的人。

西瓦娜忿忿地說着，又用指尖彈着最後一顆果實：

他看了看拉希安，他還是跟平常一樣地神色自若。

被拉希安這麼一說，菲立歐也啞口無言。

拉希安一邊說着，一邊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也不是全盤瞭解，不過——這個叫做卡西那多的男人，好像深受神姬信賴，是神殿裏出類拔萃的人物。」

據說北方民族不只會操控玄鳥，其與生俱來的身體能力也特別優秀，而這也正是他們被塔多姆視爲危險對手的一個原因。

「……你們該不會……」

菲立歐終於注意到大家的視線——

拉希安的語氣比起平常稍顯強硬。

「你——就是神姬之妹吧？」

「喔！這件事聽起來很吸引人吶！」

菲立歐歪着頭，一一環視在場衆人的臉。商人洛西迪、來訪者麗莎琳娜、鍊金術師西瓦娜、司祭烏路可——每一個都不可能當指揮官。

「而對阿爾謝夫這個國家來說，塔多姆是長久以來的敵國。佛爾南神殿與阿爾謝夫和北方民族還處於蜜月期，不可能把大量的輝石交給這樣的敵對勢力。也就是說，這次卡西那多來訪的主要目的有二——逮捕佛爾南神殿裏暗中支援北方民族的人，或是削弱其勢力。總之首先就是先斷絕對我們的輝石供應，而多出來的輝石就可由威塔神殿接收，然後再暗中轉交給塔多姆——他的目的應該就是這樣吧！」

最先有所反應的是商人洛西迪，他又變回了那張打算盤時的臉，笑眯眯地逢迎討喜的生意人臉孔。

「說到年紀，這點應該會讓大家更加團結。重點是菲立歐大人您具有吸引衆人的特質，何況您現在已經不是『第四順位』了。」

「西瓦娜，請你詳細說明一下。光這樣說我們是不會明白的……」

「『佛爾南神殿』和『北方民族』是長年的盟友。」

純粹憑感覺來理解此事的菲立歐認真地感到困惑，於是開口問道：

「如您所見，我是個莽夫。也許看起來很了不起——但其實只不過是一個窮鄉僻壤的貧窮貴族而已。關於用兵雖然多少有點心得，不過，像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取代拉希安卿的，再說，諸侯也不會接受的。」

「爲什麼？當然我們無意勉強他們支持……但要是神殿站在我們這邊的話，也有助於說服諸侯啊！」

「那位可愛的司祭大人好像還不知道，對威塔神殿來說，如果能趁着這場突如其來的內亂讓雷吉克當上國王就太好了。當然，佛爾南神殿並無法對威塔的意向視若無睹，所以纔不能公開發表任何意見。要是頑強抵抗，萬一弄得不好，反而會讓對方以此爲藉口，徹底剷除偏向北方民族的神官們。因此，佛爾南支持你們的這件事是不能公開的；就算要幫助，最多也只能做到輝石的供應而已。」

「真對不起。不過，我希望各位相信神殿也是出於無奈。畢竟神殿的基本方針是不干涉內政，而且——卡西那多司教一派也正從中阻撓。」

拉希安與貝爾納馮所說的也有道理。菲立歐雖不認爲自己擁有身爲將領的才幹，但站在拉希安等人的立場試想，他們恐怕也無法將王族當作部下看待吧！

拉希安將雙肘靠在桌子上，正視着菲立歐說：

「對威塔神殿來說，塔多姆是用來對抗拉多羅亞威脅的防壁，所以神殿並不想與之爲敵；而且要是塔多姆變得弱小，神殿也會很困擾，因爲他們對拉多羅亞的防禦力就會降低了。塔多姆的防禦力之所以低落，最主要就是因爲其糧食的生產力低，所以他們最需要的就是佛爾南所生產的『大地輝石』……」

「那麼……」

理論上拉希安的話可說是一針見血，但有些事還是讓菲立歐無法釋懷。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着菲立歐，烏路可等人還在旁邊輕輕地聳了聳肩。

西瓦娜以帶着憂慮的嘆息回答：

菲立歐立刻扶着她的肩膀站起身來：

外務卿爲了說服他，繼續以沉靜的聲音說：

西瓦娜以有些自虐的表情笑道：

「卡西那多司教？西瓦娜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對塔多姆來說，我們北方民族是其敵對勢力。而支持北方民族的佛爾南神殿，也可說是間接與塔多姆爲敵。然而，威塔神殿就在此時出面插手……」

「菲立歐大人，您一定能夠成爲一個很好的將領，請您要有自信。」

「不過——就算身爲王子，我也是第四順位，根本就不被當作正式的王族看待。加上我的年紀也太小，這點會讓士兵感到不安……」

「您也知道，雷吉克大人並不具備當國王的資格。姑且不論血緣如何，那位大人正打算背棄這個國家，所以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人當上國王——」

西瓦娜立刻打斷了衆人的喜悅之情，洛西迪不禁一臉訝異。

西瓦娜有點難以啓齒似地說道：

「這樣你懂了吧？我是協助佛爾南神殿的北方民族其中一人。在遙遠的過去，佛爾南神殿對受到塔多姆鎮壓的我們伸出了援手。從那以來，我們一方面以神柱守護者的身份協助佛爾南，一方面從神殿那裏獲得輝石。我們族人大多隱居在榭卜拉茲山地，深居簡出。在斷崖上襲擊軍務卿和第二王妃等人的，則是自我族叛逃的叛徒。他們現在似乎受僱於塔多姆，正在幫助雷吉克。」

然而拉希安的語氣卻不由地他不接受。

這個事實才剛由西瓦娜的口中獲得證實。

「威塔神殿現在正在警戒大陸西部大國拉多羅亞的動向，他們與同樣對拉多羅亞懷有戒心的塔多姆可說是具有同盟一般的關係——擁有共同的敵人就等於是同伴，就是這麼回事。所以這有點麻煩……」

西瓦娜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下了這樣的結論。雖然她把「供應輝石」說得輕鬆，但供應可以高價交易的輝石，對菲立歐等人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支援。而且，戰亂平定後仍可與神殿維持友好關係，這點也讓衆人信心大增。

菲立歐在感到戰慄的同時，也瞭解了她話中的含意。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個好消息，不過『佛爾南神殿』已經確定會支持你和拉希安卿了。雖然神師雷米吉烏斯和高司教似乎很煩惱，但是對佛爾南神殿來說，他們也想要避免受制於塔多姆的事態。只是因爲神殿騎士團乃是由威塔神殿直接派駐的部隊，因此佛爾南並不能出兵支援；但就算如此，應該也可以輸出輝石給你們當作軍事資金纔是。」

西瓦娜浮現壓抑感情的微笑：

「這是威塔神殿的勢力，這是塔多姆，然後這是與塔多姆敵對的『北方民族』，這是佛爾南神殿。這四者的關係——」

烏路可凝視着菲立歐的臉，微笑道：

貝爾納馮在形式上道歉之後，一臉喫驚地望着菲立歐。他說：

她以纖細的手指攏了攏銀色秀髮，微笑道：

「——我明白了，我接受。不過，拉希安卿、貝爾納馮卿，你們也知道我還年輕，若是我有選擇錯誤的時候，請儘量給我意見，千萬不要有所顧忌。」

菲立歐總算下了決斷：

菲立歐覺得，這樣的自己在指揮系統中超越拉希安的地位是件奇怪的事。菲立歐等人的軍團應該是「拉希安卿的軍團」，而菲立歐自己只是個配角。

「這不是早就料想到的事嗎？卡西那多的目的就是不擇手段地保護威塔神殿，而他的策略似乎漸漸與塔多姆的動向不謀而合。」

「說什麼蠢話……啊啊，不，失禮，是我這蠢蛋失言了。」

恐怕諸侯也是這麼想的。

他到現在才知道，衆人在前不久還認爲這個國家一片祥和，其實檯面下早已經展開了一場明爭暗鬥的政治戲碼。

但當他意會過來時，便當場瞠目結舌。貝爾納馮也差點站起身來，只有完全不明來龍去脈的麗莎琳娜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只是靜靜地聽着。

西瓦娜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繼續說道：

「拉希安卿……你是認真的嗎？」

他的回答讓菲立歐皺起了眉頭。

「拉希安卿，真對不起，我先離開一下。請各位繼續談。」

「——好的，接下來也只剩下細節要討論了，我跟貝爾納馮卿討論過後會再告知您。還請好好休息。」

菲立歐離開細心而體貼的拉希安，將烏路可帶出了房間；而面對麗莎琳娜擔心的眼神，他也輕輕地點頭致意。

烏路可明顯地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她現在待在菲立歐身邊，可是威塔神殿不樂見的狀況。

烏路可離開卡西那多等人開始與菲立歐一起行動，是在尚未發生內亂之前；其後雖然局勢急轉直下，但她一直未和卡西那多等人取得聯繫。

菲立歐也覺得很痛苦，要是她在這場內戰中繼續站在他這一邊，會對她將來在神殿的發展有不好的影響——西瓦娜話中的現實就是這個。

兩人一來到走廊，烏路可就以顫抖的眼神凝視菲立歐說：

「菲立歐大人——我、我……」

「烏路可，冷靜下來。我們先回房裏去，談談今後的事吧！」

菲立歐一邊如此提議，一邊已在預測她可能會做出什麼結論。

烏路可的人生目標是當上神殿的神師。

菲立歐認爲——在這個節骨眼，她回去可能會比較好。

兩人一進房間，菲立歐立刻讓烏路可坐下，自己也坐在她的身旁。

這是由拉希安爲她所安排、待客用的寬廣房間，白天的耀眼陽光正從窗口照進房裏來。

烏路可的天藍色秀髮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然而她的表情卻是一片陰暗，與那耀眼陽光恰成對比。

「——烏路可，我想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菲立歐如此斷言道。烏路可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抬起臉來。

「我雖然不瞭解神殿的事，但如果你的目標是當上神師，那還是不要違抗神殿的方針會比較好。接下來我會努力阻止王都的哥哥，要是你爲了這種事被神殿盯上就太笨了。我不要緊的。」

「菲立歐大人——」

菲立歐以平穩的聲音如此說道。

菲立歐還來不及阻止，她就擅自打開了門、毫不客氣地走了進來。

雖然表情在笑，她的心裏仍是極度的不安和恐懼。

烏路可紅着臉反問道。西瓦娜則悠閒地點了點頭：

女鍊金術師西瓦娜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她就這樣用雙手捧起了他的手，做成祈禱的形狀。

「別插嘴，這是我跟烏路可司祭之間的事。」

烏路可突然回過神來，渾身僵硬，而菲立歐則轉頭看向門口。

「……烏路可，爲什麼……」

＊

就在她的身體正要將這種想法付諸行動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我……我不想離開菲立歐大人身邊。至少也要等到這場戰亂平定——」

烏路可凝視着他的眼眶溼潤了，她還沒有從這突然得知的事實中平復過來。

一想到這裏，烏路可又覺得「哪裏不對」。

「菲立歐，你可以這樣想——今後你將要上戰場，是把烏路可帶去比較好，還是把她託在佛爾南神殿比較好呢？我先告訴你，拉希安卿的領地可是最危險的喔！這裏的將領和士兵幾乎都會出徵，到時宅邸將會空無一人，不會有多餘的兵力留下來保護她們吧？」

她抬起頭來微笑，菲立歐的臉頰有點泛紅。

我在說什麼呢——

烏路可正視着麗莎琳娜黑色的雙眸——

雖然她也明白這點，但烏路可的話還是走向與理性背道而馳的方向。

烏路可靜靜地低下頭，握住了菲立歐的手。

「咦？你是說監視嗎？」

成爲神師的夢想和待在菲立歐身旁——如果要問她哪一件事重要，現在的烏路可會選擇後者。她倒不是毫無迷惑，但烏路可的夢想本來就是建立在「當上神師、平息各方爭端」的這個立足點之上。

她悄悄地窺視菲立歐的側臉，確認沒有什麼變化以後，才稍微鬆了口氣。

「我怎麼能不說話？這不是讓烏路可身陷危險之中嗎？姑且不提她出面是爲了幫助我，要是她被人發現支持與塔多姆敵對的北方民族——」

繼續留在這裏、引起威塔神殿不滿會是一件多危險的事，烏路可自己其實也很清楚。認真想想，正如菲立歐所說，她應該再度與卡西那多會合。

菲立歐毫不退讓：

「烏路可司祭，我有件事要拜託你。你願意聽我說嗎？」

現在的她只是依照自己的意思擅自行動着。正因爲她身爲神姬之妹，立場特殊，大部分的事都會獲得他人諒解。但也正因爲這個立場，更不容許她的行動在想法與政治上違反神殿。

只不過在長久以來對現實的瞭解下，她知道也有連威塔的神師都平息不了的爭端。現在她也對自己的夢想抱有相當多的疑問。

菲立歐無言以對。

麗莎琳娜客氣地坐下，而西瓦娜則是堂而皇之地坐在菲立歐與烏路可面前說道：

烏路可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靠菲立歐太近，於是慌張地改變姿勢。

聽到西瓦娜這番開門見山的話，叫出聲的不是烏路可，而是她身旁的菲立歐。

菲立歐雖然想要加以阻止，但烏路可卻伸手攔住他：

「失禮了。我可以進來嗎？我想跟烏路可大人談談今後的事。」

「所以我不會勉強你。要是你願意這麼做，我們也會小心注意，不讓你被人發現。但是——雖然還未經確認，但有傳言說增援的神殿騎士團正朝向我們而來，我很在意這件事的真僞。此外，威塔神殿對這次的內亂打算干涉到什麼程度呢？我也很想弄清楚這點。所以就需要能近距離接觸卡西那多司教，或是出訪神官們的人。」

烏路可簡直像是在哄菲立歐般，笑眯眯地對他說：

西瓦娜高傲地對還是一臉嚴肅的菲立歐點點頭：

她那澄澈而黝黑的雙眸，給人溫柔而誠實的印象。

菲立歐幼年時也曾因爲自己的立場而找不到可以做的事。相對地，那時的烏路可卻只要專注於自己的夢想就好了。

「——菲立歐大人，我已經決定了，我願意做這件事。」

只是在如今——

她覺得要是待在菲立歐身旁，說不定可以找到新的「某種事物」。

烏路可的話似乎也讓菲立歐覺得很意外。

西瓦娜對菲立歐滔滔不絕地說完這番話後，把視線轉向烏路可：

菲立歐苦着一張臉，抓住烏路可的肩膀。他的力道與傳過來的體溫，讓烏路可發現自己湧現了些許不謹慎的感情。然而菲立歐卻一點也沒有察覺烏路可的心意——

「——不知道你覺得如何？這件事只有你才辦得到。而且只要小心注意不被發現，也不會被威塔神殿的人盯上。」

「……請說。」

「又不是這輩子都不能再見面了——烏路可，我真的很感謝你一路陪我到現在。老實說，我真的希望你能繼續陪伴我——不過，這是這個國家的問題。雖然你現在已經置身其中了，但爲了不傷害到你的將來，我還是不希望繼續拖累你。」

這銀髮女子以連女人都會着迷的、若無其事的表情問道。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你幫忙監視卡西那多司教。」

菲立歐看起來很困惑，一副無言以對的樣子，目光也因爲困惑而偏離。

「只是『偶爾』都會在很不湊巧的時候出現，這纔是讓人不安的地方。」

「菲立歐，你要不要說幾句話呀？烏路可司祭都已經這麼說了，你該不會沒有話要說吧？」

——菲立歐的手很溫暖。

烏路可捧着菲立歐的手，將視線轉向站在一旁的麗莎琳娜。

「西瓦娜，等等！」

烏路可如此請求道，雖然是開玩笑的口氣，但眼眸裏卻閃着真摯的光芒。

「你是想讓烏路可去當間諜嗎？這怎麼行——」

「西瓦娜，你打擾到——」

烏路可雖然沒有讓他困擾的意思，卻無法剋制自己。

烏路可打算相信這對眼眸。她細聲說道：

烏路可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菲立歐微笑着對她點點頭：

身心都變得更加堅強的菲立歐正專注於自己可以做的事。相反地，烏路可卻漸漸對夢想感到迷惑、煩惱，甚至迷失了方向。

烏路可一邊說着，一邊卻覺得自己怎麼說出這樣的話。

菲立歐失聲叫着並探出身子。相較於激動的菲立歐，烏路可倒是十分冷靜。

菲立歐一時無言以對。

她之所以特地從威塔神殿來見菲立歐，也許是回想起童年的事，然後無意識地在追求重新檢視自己夢想的契機。

「大家都說我胡來，但我還是稍微有思考的啊！雖然我承認偶爾會採取輕率的舉動……」

雖然西瓦娜自己也硬生生地插進來打斷了原本菲立歐與烏路可的對話，卻沒把菲立歐的話當一回事。

烏路可又轉向菲立歐，笑着說道。

只是聽着她們這麼說的菲立歐，在一旁輕輕地聳聳肩：

「……烏路可——」

這問題的答案好像已經找到了，又好像還沒有找到。

「是啊！接下來我打算開始調查卡西那多這邊的動向。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我到目前爲止已經做了太多引人注目的事，日後將很難公開行動。要找一個能自然地進入神殿、接近卡西那多司教的幫手，最佳人選就只有烏路可司祭你了——」

「的確，這樣一來她就不能榮升爲司教了喔！這可是不折不扣的瀆職行爲。」

「菲立歐大人！這樣的說法也許很老套，但我的心會與您同在的。若是『連這點小忙』您都不肯讓我幫，我是無法安心地回神殿去的。至少，請您相信我跟西瓦娜大人。」

西瓦娜身後還跟着來訪者少女麗莎琳娜。她一邊對西瓦娜無禮的舉動感到驚慌失措，一邊以眼神對菲立歐與烏路可致意。

麗莎琳娜顯得有點困惑，似乎是對烏路可眼神裏強而有力的想法、與其開玩笑般的話語之間的落差感到驚訝。

「西瓦——！」

連自己都對心底的這種想法有所自覺。

西瓦娜對越來越無言以對的菲立歐眨了眨眼睛：

來訪者少女似乎是覺得自己不管說什麼話都不適當，所以幾乎沒有開口。

——這是烏路可的真心話。

烏路可回應道，話裏帶有堅定的決心。雖然她的聲音溫柔、臉上常帶着微笑，但她也有令人意外、頑固的一面——這一點也常讓在吉拉哈等待着她歸來的父親感嘆不已。

她對進房來的兩個人擠出微笑，笑容卻有點僵硬。她們是救了菲立歐的恩人，雖然她打從心底感謝她們，但同時也感到些微的不安。

烏路可終於低下頭——用無奈而極細微的聲音說道：

烏路可側着頭應道。西瓦娜隨即微笑着說：

面對拼命圓場的麗莎琳娜，西瓦娜笑着回答。

「我又沒有打擾他們的意思。」

夢想什麼的只是藉口，自己只是想要待在這個人身旁——

西瓦娜斬釘截鐵地說道。

菲立歐耐心地等待她整理自己的心情。

她把糾纏不清的思慕深埋在心底，以溼潤的雙眸凝視着菲立歐。

即使聽到這帶着些微取笑感覺的話語，菲立歐也完全沒有反應。

「請放心，我不會勉強自己的。我也不想離開，那就像是拋下大家逃離這裏一樣——不過，爲了菲立歐大人您，如果有什麼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我是沒有理由猶豫的。我很感謝來委託我做這件事的西瓦娜大人。」

「麗莎琳娜大人，菲立歐大人就拜託您了。因爲他是一不盯着——不，是就算盯着、也老是會胡亂來的人。」

心跳變得好快。她甚至幻想，如果就這樣投入菲立歐的懷裏——他會有什麼反應呢？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如果我說我想待在您身邊——您會覺得困擾嗎？」

烏路可再次凝視着麗莎琳娜。

聽說身爲來訪者的她擁有遠高於他人的戰鬥技巧，這股力量一定可以守護菲立歐——她想要如此相信。

麗莎琳娜終於輕輕、客氣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接收到了烏路可的心意，她的眼神中帶有力量。

麗莎琳娜似乎也爲菲立歐的胡來而擔心。烏路可對此有一點點嫉妒，卻也莫名地感到心有慼慼焉。

老實說，對於麗莎琳娜即使在戰場上也可以待在菲立歐身旁，她感到有點羨慕。

「菲立歐大人，等戰亂平息後，在我回威塔神殿前，請留一點時間給我，到時還要請您教我馬術喔！」

烏路可說出在王都時的約定，並放開了菲立歐的手。

菲立歐一臉擔憂地凝視着烏路可：

「……烏路可，你也不要太勉強喔！卡西那多司教看起來很精明，你一定要以自身安全爲優先考量……」

烏路可笑了：

「那當然，請讓我去做吧！」

爲了不讓菲立歐再操無謂的心，烏路可如此回應道。

雖然依依不捨，但這並不是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她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的事——

之前跟菲立歐一起逃離王都時——從商人洛西迪手上牽過馬匹的菲立歐曾說過：「我的未婚妻，由我自己來保護」，並讓烏路可與自己同乘一匹馬……

菲立歐當然是開玩笑的，後來他的態度也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對烏路可來說，就算開玩笑也好，聽到這句話真的讓她「非常開心」。

每次回想起這句話，她的臉頰都會發燙。

她一邊對這樣的自己有點厭煩，一邊與西瓦娜的視線交會了——

銀髮女子以看透一切的沉穩眼神，對着烏路可微笑。

——她心想：跟菲立歐比起來，麗莎琳娜和這個女子都擁有更好的洞察力。

三個女生圍繞着這遲鈍的少年，悄悄地交換着帶有各自想法的眼神。

烏路可默默地向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