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來訪者與這個世界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4580 字
從馬車窗口舉目望去,視野中是一整片綠油油的蔬菜田。
那反射着耀眼陽光的水嫩綠葉,讓車上的男子看得眯起了眼。
他是個全身長着厚實肌肉、禿頭的中年男子。
他的一身肌肉遠比此處所有的戰士都還發達,相對地卻有着穩重而清澈的眼神。在他那俯視着窗外的臉上,也帶着淺淺的笑意。
男子的名字叫做「穆司卡」。
這個意味着「肌肉」的名字,並不是他一出生就被賦予的,而是在經過自我改造而獲得能力之後而得來,並且一直延用至今。
從少年時期獲得此名,已經過了二十多年。
他生長於亂世之中,從事過許多以戰爭爲目的的研究。
然而現在——
不知何故,他正從馬車的窗戶眺望着外頭。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乘坐由馬兒拉拽的馬車。無可否認地,雖然都這把年紀了,他的心卻還像個孩子般雀躍不已。
穆司卡的雙眼遠眺着窗外的蒼翠羣山。
他心想——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不管是美麗的自然、還是對豐饒的大地感到心滿意足的樸實人們……雖然他明明對這兩者應該完全都不瞭解,但卻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
「喔~教授,外頭的景色這麼吸引你啊?」
頭戴着南瓜的男子以唱歌般的爽朗聲調說道。他並沒有在看窗外的景色,而是直接坐在地板上,彷彿不想讓窗外的人看到自己。
「是啊!我很喜歡喔!邦布金,這是個好地方,和平、美麗,而且——」
穆司卡低聲答道。
「而且還沒有到『爲時已晚』的地步。我們能活着看到這樣的世界——與其說驚訝,不如說是神所賜予的奇蹟。」
南瓜頭悶聲笑了。
邦布金迅速以爽朗的聲音說道:
「不、不、不,我可沒有這麼說。」
這裏看起來像是個和平的世界,在舉目所見的範圍內,簡直可說是一個烏托邦……但是,即便是這樣的世界裏也存在戰爭。
穆司卡望着這豐饒的大自然恩賜,一邊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穆司卡雖然因爲禿頭而看起來年紀較大,其實他纔不過三十來歲。不過即使如此,兩人的年紀差距也足以當父女了。
「哎呀呀!教授你好像非常喜歡那個少年嘛——」
穆司卡閉上雙眼。
這裏完全沒有穆司卡等人看慣了的任何事物,恐怕連最原始的電燈泡都沒有,更別說什麼生物芯片或是量子電腦了。
「是平行世界呢,還是……要把這裏當成『死後的世界』呢?不過現在要下結論還太早,不多瞭解一點這個世界不行,否則目前什麼都還無法確定。」
田地已不復見,周圍的風景已變成了果樹園。雖說季節像是夏天,但樹上卻已結實累累——那果實就有如熟透的豔紅蘋果。
穆司卡口中說出的話完全違揹他真正的心意。在穆司卡看來,她的行動雖然可以理解,但並不能因此而視爲正當。
一望無際的田地上架設着縱橫交錯的水渠,水渠中穩定地流淌着澄淨的清水,帶給人清涼的感受。
邦布金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替穆司卡着想——「你發發牢騷會比較輕鬆,我會聽你說的。」——雖然他這麼說,但穆司卡並不打算這麼做,畢竟發牢騷也於事無補。
「要是我的話,連辯解的時間都不會給她,在一瞬間就會確實把她殺掉,毫不猶豫地、乾淨利落地,就如同一陣狂風——但是,這跟原不原諒這個話題無關,我只是爲了完成任務而殺人。我對任務這種事是不會有所猶豫的。」
「就算說要解釋,我也什麼都不懂啊!不過,古典SF裏常說的平行世界,我是不相信的。這裏乍看之下就像是其他星球一樣,可是——」
邦布金嗤之以鼻地說道。
邦布金如此歌詠着,同時左右搖晃着南瓜頭。
聽到這番話,穆司卡只能嘆息以對:
馬車現在正朝向佛爾南神殿前進。
「……嗯,是啊!可能是因爲他很像我死去的弟弟……」
邦布金吟唱道。
西亞極輕地點了點頭,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西亞的話充滿了孩子氣的感傷,但那對穆司卡來說則是徒增困擾。
穆司卡簡潔地答道。邦布金收斂起笑聲,沉默不語。
「——教授,你非得想出一個解釋才能釋懷,對吧?」
然而這裏簡直就是完全相反的世界。
穆司卡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好想見她哦!」
他們在這個世界被人稱爲「來訪者」,而在這個世界的來訪者,似乎都應該受到「神殿」的保護纔是。
穆司卡用大大的手掌輕輕撫摸着她小小的頭,笑着對她說:
「……所以你會原諒那孩子嗎?邦布金,你的意思是不會下手殺她,是嗎?」
邦布金誇張地張開了纖細的雙手:
聽到邦布金荒誕不經的推論,穆司卡晃了晃肩膀:
「……我非回答不可嗎?」
對穆司卡來說,這是他完全不熟悉的風景。他所知道的風景,是由冷硬牆壁所構成的建築物、配上連雜草都長不出來的鋪設道路,以及乾枯的土地、灰暗的天空——
西亞很懷念那個女孩。但麗莎琳娜是叛徒,對身爲一行人指揮官的依莉絲來說仍然是可恨的敵人。恐怕他們一見到她就只能下手殺了她。
那裏還留有因這個世界的人而活動停擺的迦古伊之身體。
因爲依莉絲所持的手環被打倒迦古伊的少年給一刀斬斷,到現在還沒有修復。爲了修理手環,就必須要從迦古伊身上取得某種零件。
穆司卡點點頭。這裏有很多他見過的植物、動物。最主要的還是「語言」可以相通這件事,可不是用奇蹟來解釋就能讓人輕易接受的。
「——是啊!她好像也在這個世界。」
坐在穆司卡身邊的金髮女童西亞被他的笑聲嚇了一跳,不禁縮起身子。
「『拒絕回答』也是一個很好的回答。我尊重你。」
穆司卡說着,打從心底爲此事擔憂。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前幾天才分別的少年獵人身影——
「不過,教授你一定不是這樣的!你一向對任務並不是那麼忠誠,爲什麼會在可能是異世界的此處,還這麼執着於無聊的任務呢?這不是很滑稽嗎?你的回答又是如何呢?」
穆司卡輕輕地撫摸她的頭:
邦布金笑道:
年幼的西亞沒有說話,把視線轉向穆司卡。
穆司卡不是很清楚幼小的西亞是否可以理解這些事。
聽到西亞的話,穆司卡皺起眉頭。聽見那個女孩的名字,痛苦的回憶也隨之而來。
「可是——麗莎琳娜也在這裏吧?」
「西亞,你不必擔心。雖然不知道回不回得去,但至少這裏不像我們以前所在的地方那麼危險呢!而且食物也很好喫……總會有辦法解決問題的!我們只要認真地找出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就好了。」
經過街道時,他們碰巧看到了一間名爲「施療院」的場所,那裏有點滴、注射、金屬製的手術刀等,雖然古老、卻千真萬確是全套的醫療器。如果說這裏是中世紀的世界,從這個部分看來,文明上又已有了相當的進步。
「那也很有可能……現在,說不定真正的我們已經被在腦裏接了電極,而受到假的五官感受所支配。可是這又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而做的?這是第一個疑問。還有一個疑問是——」
穆司卡對此事感到很遺憾。
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呢——就算被景色所吸引,穆司卡還是一直在思索這件事。
但是——他在心底某處卻又感到鬆了口氣,這也是事實。
那位名叫安朱的少年獵人曾說,這個國家的土壤相當肥沃,一整年都有果實、蔬菜和穀物得以豐收。
坐在一旁的西亞,靜靜地抓着穆司卡的袖子。
「……嗯,說得極端一點,這也有可能就是『我』所正在做的『夢』。我無意抄襲『夢蝶』的故事,不過這也有可能是你的夢——不然就是集團催眠所產生的幻覺,或者是有某個東西佔領了我的頭腦,讓我看見幻覺——」
邦布金高舉着雙手說道:
「你很不安吧?」
「那孩子他一直希望有個永遠不要有戰爭的世界——偏偏爭鬥乃是人世間常有之事,這真是可嘆啊!」
「——沒錯,正是如此。該說是被捲進去呢,還是我們自己一腳踏進去呢——因爲國王與皇太子的死,這片土地馬上就要掀起戰亂了……我們做了很對不起這國家的事呢!」
「可是她是個叛徒,這是不能被原諒的!」
對穆司卡來說,她是曾經照顧過自己的恩人之女,然而——現在卻成了叛徒。
總之,有太多無法理解的事情了。
穆司卡苦笑着,將眼光從窗外的風景移回南瓜頭身上:
相對地,這裏卻留存着許多在穆司卡等人的世界中失去已久的事物。
自己的祖先捨棄瞭如此美好的東西,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穆司卡眯起了眼,凝視着窗外的景緻。
在這個世界所謂的零件,都是些釘子、木板或齒輪,幾乎沒有可用來修理精密機械的東西。
「噢~我們又不是天上的神,人是不能原諒另一個人的——所謂原諒是被害者才能施予加害者的東西,依莉絲跟教授你是被害者嗎?不是。既然這樣,就沒有資格開口說原諒,不然這豈不只是傲慢的被害妄想而已?」
「這個世界到底是——」
一旁的西亞緊緊地抓住了穆司卡的衣服。
他突然如此想着。
像這種壞掉的機械人偶之類,在一般的情形下本來是不需特地回收的……但是,這次卻有不得不回收的原因——
該說是近親相惡嗎?這兩個擁有相同遺傳基因的女孩從以前感情就相當不好。穩重的麗莎琳娜倒還好,但依莉絲對麗莎琳娜的厭惡卻是難以言喻的,而「背叛」這件事,更讓那種厭惡根深蒂固。
實際上——穆司卡自己並無意執着於任務。但他如果擺明這種態度,將惹得依莉絲不快,更會失去她的信賴。對於穆司卡來說,「爲了依莉絲好」,他希望能儘量避免這種情況。
坐在這輛馬車上的,只有穆司卡、邦布金和西亞;與他們同時來到這個世界的依莉絲、凡尼斯和卡多爾則乘坐另一輛馬車。
那孩子不安地仰望着他,眼眸裏流露出依賴的神色。
穆司卡不禁開始自言自語。
因爲麗莎琳娜的背叛,讓許多同伴的努力和犧牲都成了泡影。關於這件事,穆司卡也感到很羞愧。
穆司卡如此一回答,南瓜頭下的邦布金就吟唱道:
邦布金忙不迭地搖搖頭說:
「可是卻又有很多你曾經見過的文化、文明。這就是奇妙的一點,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大謎團,沒錯吧?」
然而蘋果本來應該是秋末冬初時才能採收的……
邦布金聽着他的自言自語,以嘲弄般的聲音說道。
「噢~從教授你的話聽來,還真是一派樂天哪!真是美好的人生,樂天是最好不過了。能樂觀地度過短暫的人生,對人來說可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啊!要是再加上美味的食物,就可以更加樂觀了!所以我也來支持教授的話好了。」
「嗯,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已經涉入其中太多了。還有,這五官感受實在太過真實,根本不讓人覺得是假的。教授,噢!教授啊!我們是不是被捲進奇怪的事情了?」
「還有那個村子的少年獵人——說不定他哪天會被徵召入伍,真是令人惋惜啊!」
在頭上戴的東西下,邦布金愉快地笑着。
穆司卡還沒說完,邦布金就點點頭、插嘴道:
『那種技術不是我們應該擁有的——』
「噢,教授啊!依莉絲好像對麗莎琳娜的事非常執着哪——不過就算把那個女孩殺了,要是我們回不去原來的世界,那也什麼意義都沒有不是?或許那個依莉絲的私怨是可以解決啦!但我對這件事可沒啥興趣。」
首先,這裏是不同的星球——這點應是錯不了的。畢竟不管星球的環境再怎麼變化,不可能連天空上的星座都完全不同。就算是過了悠久的歲月才變成如此,然而語言還能相通、人們的姿態也絲毫沒有改變,這纔是奇妙之處。
戴着南瓜頭的殺人者如此回答,隨後又嗤笑着:
穆司卡伸手抓抓那禿得發亮的頭頂。
邦布金可能是察覺他臉色的變化,坐在馬車的地板上出聲道:
他如此想道。穆司卡的想法原本就是這樣,但他卻無法背叛同伴,結果現在只好站在追捕麗莎琳娜的立場。
穆司卡又摸摸她的頭,再次把視線轉向馬車外。
迦古伊是試驗型機械,還遠遠談不上量產;他屬於一種行動用的終端機,不但可用來處理各種分析作業的設備,同時也可用來搬運物資。他的龐大身軀和裝甲可作爲對抗輕型槍械的盾牌,手臂也可以當作拆除瓦礫之類的怪手,是一種通用性很高的後勤支援用機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