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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2.6萬 字

當天早上——阿爾謝夫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在讀了來自威塔神殿的信後,嘆了口氣,同時也百思不得其解。

達斯堤亞今年已六十歲了,早就養成老人早睡早起的習慣,但今天早上怎麼都睡不好,那令人費解的信就是在此時送到的。

阿爾謝夫及其領土內的佛爾南神殿即將迎接聖祭時期,偏偏在這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信上說,大陸中央的威塔神殿要派特使前來。

今天早上才送到的信乃是急件,說特使本人已出發,再過幾天就會抵達本地。

從中央的威塔神殿到位於東方的阿爾謝夫,並不是可以輕鬆移動的距離。要是搭乘慢吞吞的馬車,就算天候良好,也要花大約一個月纔到得了。

一行人舟車勞頓地來到此處,應該有什麼重要的目的,但信中卻一個字都沒提。他們的目的就是拜訪佛爾南神殿,對阿爾謝夫這個國家似乎沒什麼要事。

威塔神殿在大陸所有神殿中地位最爲崇高,同時也掌握了最大的權力。若將擁有自治權的各神殿比喻爲一個個小國的話,威塔神殿就相當於治理他們的大國。

其力量不只影響各地神殿,更能影響諸國,從各種意義來說都扮演着中樞角色。

從送到政務卿,即達斯堤亞手中的信看來,特使一行人似乎將停留在佛爾南神殿。

雖說神殿是完全獨立於阿爾謝夫的自治組織,但仍位於阿爾謝夫領土內;特使一行人必然路經其領土,其間阿爾謝夫要將他們視爲賓客,因此必須交代各單位不可出差錯。

達斯堤亞把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叫到辦公室來。

過了一會兒,出現了一位五十多歲的騎士。他向達斯堤亞行禮後,朗聲說道。

「政務卿閣下,您找我嗎?」

「一早就找你,真不好意思,是爲了公事。」

達斯堤亞以眼神示意他就座,威士託也順從地坐下。他雖然有着騎士的壯碩體格,動作卻像貴婦人般地柔和。即使已滿頭白髮,但舉動卻一點也不顯老態。

達斯堤亞以公事公辦的聲調向這五十多歲的偉岸男子說道。

「最近可能會有幾位威塔神殿特使前來,包含神官與護衛在內,總共有十幾人——在他們進入阿爾謝夫領土之前,會有鄰國的士兵護送;但從國境到佛爾南神殿就是我們的領土了,我希望請騎士團加以護衛。」

「啊,我明白了,可以告訴我詳情嗎?」

威士託立刻答道。關於工作上的事,這個男人一向不說多餘的廢話。

達斯堤亞詳細解說了來信的內容。

聽到這回答,少女眨眨眼。

雙眼還閉着,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她被菲立歐的手支撐着抬起上半身,用指尖揉着眼睛。

身爲騎士團團長的威士託幾乎不曾離開過王宮,而他竟然會認識威塔的年輕司祭,大部分的人一聽到,都會百思不得其解吧!

——作爲威塔神殿與阿爾謝夫之間的聯繫管道,這位司祭將來很有可能發揮作用。

菲立歐儘可能用穩定的口氣對她說。

少女的氣息吹拂在他耳邊,垂下的秀髮輕撫着他的臉頰,女孩特有的甜香鑽進了他的鼻子。

「你……是昨晚在『那個』房間的人嗎?」

在晨光的照耀下,少女微微動了動——

少女這才總算醒了。

「嗯——呼啊——」

菲立歐也到了思春期,要是更「正常的狀況」——這種想法只在腦海中閃過一秒,他就慌張地打消了念頭。

「似乎是如此……不過,我完全不知道他們的用意。」

相對地,達斯堤亞生於自古即侍奉王家的純正貴族,跟威士託等人的血統完全不同。但達斯堤亞對威士託並沒有懷恨之心,雖然他並沒有非要重用他的打算,但文官和武官級域不同,接觸的機會本來就很有限。

鍊金術師西瓦娜說了,除了「這個世界、也就是以索裏達帖大陸爲中心的這個星球以外,還有其他人所居住的不同世界。而偶爾會有那個世界的人,爲了某種理由來到這邊……

在菲立歐提問之前,少女又發問了。

「神殿……神域?煉、鍊金術師?咦?咦?」

眼前的硬漢威士託.貝赫塔西翁,口風相當緊,唯獨溫柔的眼神恰恰成了對比。

這回答似乎出乎少女的意料之外,聲音聽起來很空虛。

她小聲呻吟着,用纖細的手掌遮住眼睛。

離開神殿以後,這還是少女第一次說起正常人的話。雖然他還是很在意昨晚她「那樣」是怎麼回事,但要是語言不通,什麼事都無法問。

他是阿爾謝夫的軍務核心人物,原本是個流浪劍客,但因劍術受到年輕時的君王欣賞而步上仕途,現在則位居王宮騎士團團長之要職。

爲了不要刺激到心生恐懼的少女,菲立歐慢慢從牀上下來,背靠着與少女所在牆壁相反方向的窗邊。靠在牆邊的少女,則用手抱住了身體。

少女沒有回答,倒是提起另一個問題。

少女放開菲立歐的手,像是壓在他身上般翻了個身,這次是用兩手環抱住他的脖子。

她是從御柱現身的,還有她表現出不像人類的身體能力、以及傷口的痊癒能力——西瓦娜說這就是證據。

「是。不過這裏跟那裏是不同的地方。那之後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菲立歐戰戰兢兢地小聲問道。少女睡眼惺忪地歪着頭。

「——嗯……?」

菲立歐以爲她總算醒了,但下一瞬間卻又發現自己錯了。

「喂——起來!求求你!」

「這裏是很接近佛爾南神殿的神域之街,名叫西瓦娜的人的家裏。你大概不知道吧——」

過了兩次深呼吸的時間——尖銳的慘叫聲響遍了整個房間。

「是烏路可司祭大人。他小時曾留在阿爾謝夫約一年左右,因此我曾稍微照顧過他。」

漆黑的長髮相當滑順,保養得很好;肌膚就像是未經日曬般白皙,雖然因前一晚的騷動而有點髒污,但還是近乎透明般地美麗。

現在她在這世界上應該是孤獨的。

威士託嘴邊微微浮現了微笑。

西瓦娜說,到了早上就要帶菲立歐和少女去神殿。

一醒來,馬上感到身邊人的體溫。

簡單地說,她是來自異世界的「來訪者」——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菲立歐也曾經很孤獨——他的親哥哥不太理他,家臣們也不站在他這邊……

同一張牀上,少女正睡得安穩香甜。她緊緊地將菲立歐的手臂抱在胸前,簡直是不想放開,似乎一整晚都把它當做抱枕。

菲立歐看了一眼,那光景正如預料,他不禁嘆了口氣。

「特使中地位較高的有卡西那多司教,維爾吉妮司祭、還有烏路可司祭——都很年輕呢!嗯,他們似乎打算穿過榭卜拉茲山地——要是不年輕,哪有這種體力呢?」

菲立歐被這溫熱柔軟的身體覆蓋住,不禁慌張叫道。

「請您無需操心,我會親自前去。」

「如果可以的話,你去找出他們來訪的理由。」——達斯堤亞傳達此意後相當滿意,深深地陷進椅子裏。

「什麼?」

「怎麼會——是哪位呢?」

威士託默默地點點頭。

將大陸南北分隔的大山,一向以陡峭險阻聞名,連接威塔神殿到阿爾謝夫最短距離的路徑尤其險峻,被稱作是會讓旅人哭泣的難關,商隊等都會有意避開這條路徑,寧可多花時間繞遠路。

昨晚,他看着少女入睡,好幾次想把手抽出,但這時少女就會在半夢半醒間重新抓緊他的手。菲立歐在無法脫身的情況下,到凌晨也就睡着了……

他將護衛的重任交給威士託,並要他退下。

聽了達斯堤亞的話,威士託沉思地說。

在她剛從御柱現身時,菲立歐只是覺得很有趣;但看到她害怕的樣子,又聽了西瓦娜的話,讓他的想法有所政變。

菲立歐立刻捂住耳朵。

菲立歐心想差不多該起牀了,卻沒有坐起身,就這樣一直凝視着少女安穩的睡臉。

達斯堤亞皺起眉頭「這可不需要身爲騎士團團長的你特意出迎。無論如何,也不該讓騎士團單獨去。爲了行禮致意,也派了其他文官——」

達斯堤亞嘴上不說,但還是以某種眼神暗示威士託。

「威士託,來客就是來客。爲了避免有所疏失,我們還是派懂禮節的人去迎接吧!」

自古即侍奉國王的貴族們,對其功成名就雖不免妒忌,但他獲得現場士兵莫大的信賴感,身爲指揮官的能力也很強;加上身爲平民,非貴族出身這一點,也增加了士兵們對他的信賴感。

她重複着菲立歐的話,同時環顧四周,看起來非常不安。

據說「來訪者」是很少出現的,似乎是好幾百年纔有一次的頻率。

聽着威士託粗獷的聲音,達斯堤亞眯起了眼睛。

少女肩膀顫抖着,跟剛剛有點不同,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在陽光下一看,黑髮少女端正的五官相當醒目。

達斯堤亞想着不需說出口的話,同時如此囑咐道。

而將這樣的菲立歐從孤獨中拯救出來的,就是騎士威士託,還有他的部下們。漸漸懂事以來,他透過威士託知道有足以信賴的家臣存在,也交到少數朋友,方纔拓展了他的世界。

「看來他們相當急切呢!」

若是下層階級的女孩,一定不可能如此的。但另一方面,考慮到前晚發生的事,也無法認爲她是上流階級的女孩。

西瓦娜是爲神殿蒐集情報、隸屬於某特殊組織的人。她雖然不是神官,但卻是爲佛爾南神殿工作,神殿也相當倚重她。

「我的名字叫做菲立歐——啊,不,只有在這裏,我用假名艾略特……我什麼都沒做。放心吧!你呢?」

他是因習慣而醒來,不過昨晚並不怎麼好睡,所以還有點昏頭漲腦。就算想馬上起牀,也得先把手臂從少女懷裏抽出來。

少女慘叫的同時,跳下了牀靠在牆邊,然後用兇惡的眼神瞪着菲立歐,大聲叫道:「你是誰……你對我做了什麼……」

威士託的眼神柔和。

「——呃,嗯……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正因爲知道孤獨的恐怖,他纔想要幫她。

「這裏是哪裏?軍事設施?收容所?還是——」

被她當作墊被的菲立歐動彈不得。

少女滔滔不絕地說着。相較之下,菲立歐則是慢條斯理地回答。

他用手推着少女細瘦的雙肩,用力推開了她的身體。

達斯堤亞喫驚了。

當那雙眼睛覺醒時,歪着的頭回到正確的位置,表情也僵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

簡單地說,她就像「間諜」一樣。雖不知其組織規模有多大。但卻是直屬於擁有大於一國權力的佛爾南神殿,應該不是泛泛之輩。

「離佛爾南神殿很近的神域之街,一位叫做西瓦娜的鍊金術師家裏。」

菲立歐就這樣一直看着身旁的少女。

菲立歐把自己的童年影像重疊在少女的睡臉上。

從嵌着木格的窗戶灑落了細碎的日光——耀眼陽光曬到緊閉的雙眼,讓菲立歐微微張開了眼。

——說不定這裏並沒有她的同伴。

「哦——是這樣啊!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位跟你真是有緣啊!原來如此——」

少女搖搖頭。昨晚她沒有說話,行動也宛如野獸般,種種脫離常軌的奇異舉止,似乎都是「另一個」她所做的。

接下來,達斯堤亞立刻指示,將預定出迎的文官改爲層級略高者。

「政務卿閣下,其實,在被派遣來的司祭大人之中也有我認識的人,我想借此機會跟他打個招呼。」

雖然被罵得莫名其妙,卻讓菲立歐放下了心中的一顆大石。

「……你醒了嗎?」

菲立歐再次答道。

揉着眼睛的少女,迷糊地張開了雙眼。眼睛似乎還無法對焦,她俯視着菲立歐,還有點搖搖晃晃。

達斯堤亞想到某種政治立場上的考慮。

「這樣啊,那麼就交給你吧!拜託你了。」

討厭威士託的,主要是代代守護武官職務的貴族們——對達斯堤亞來說,這些紛爭並不關他的事。

菲立歐點點頭,她似乎還記得在神殿的事。

據說神殿會保護很少出現的他們,並引導他們在這世界生活,同時也因某種理由而向世人隱瞞其存在……西瓦娜只願意透露這些,無法自她口中問出更多事了。

少女原本垂下的手,遮住了自己的嘴。

菲立歐對孤獨這個字感到厭惡。不只是對自己,他也對他人感到孤獨這件事抱有疑問。如果是自己想要拋棄世界也就罷了,但若是無關本人希望與否而變成的「孤獨」,那就太沒有道理。

「啊……我叫做麗、麗莎琳娜……麗莎琳娜.耶里尼斯……」

她的雙眼閃動着不安。菲立歐刻意微笑着說。

「麗莎琳娜,你一定很不安吧?我沒有想要對你做什麼,要是我意圖不軌,昨晚就可以做了。我想我可以成爲你的同伴。所以放心吧!我們先來整理一下狀況。好嗎?」

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清澈的雙眼顫抖着。身子稍稍僵硬了一會兒。

她雖然疑惑,終於還是對菲立歐點了點頭。菲立歐接着問道。

「你昨晚爲什麼要逃?甚至還跳下溝渠——」

麗莎琳娜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嗯——我只一心想要被軍事設施抓到了……因爲那個女人胸前有軍事徽章——」

「軍事徽章?」

菲立歐皺起眉頭。施療師庫娜身上所穿的衣服,的確綴有十字星的徽章刺繡;但這徽章是表示她身爲施療師,並非故意讓人看成是軍人的設計。

「她所戴的是施療師的徽章啊,你好像誤會了。」

菲立歐指出這點後,凝視着站在牆邊的少女的雙眼。

「麗莎琳娜,我們先來把重要的事弄清楚。現在你所在的世界,跟你所在的世界好像是『不同的』世界。」

麗莎琳娜愣住了,納悶不已。

「對不起,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就是這個意思,你過來這邊。」

菲立歐坐在外推窗戶的窗邊,對黑髮少女招招手。

少女顫抖着腳,戰戰兢兢地靠近。

菲立歐站在陽光照耀的窗邊,手指向窗外。西瓦娜的家並不高,視野多被道路對面的房子所遮蔽。而其上可看見高聳的佛爾南「御柱」——御柱飄浮在半空中,早在菲立歐不知道的遙遠從前就已經存在於那裏,俯視着住在下面的人們。

神殿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物,而它也僅只跟御柱底面接觸,其上有不管怎麼伸出手也摸不到之高度的柱子。

「也就是說,不知爲何你就抱着我——一整晚都沒放開。如果我硬要拉開,你還會不高興,所以連睡覺都在一起——看你睡着後,我也想離開,但你又醒來……最後我也睡着了……」

她說完後,似乎又感動地嘆了口氣。

西瓦娜眯起眼睛:「聽好,艾略特,就當我不知道這件事,你的立場比你想象的更微妙。昨晚打敗神殿騎士的不是你,而是一個住在街上,一個叫艾略特的少年,跟神殿的艾略特是不同的人——請記住『這件事』,神殿騎士好像也是這樣講的。」

「不,與其說馴服——不如說沒有馴服的必要。」

「我不記得變成那樣時發生了什麼事……呃,我該不會讓誰受傷了吧——」

聽見菲立歐的道歉,麗莎琳娜報以帶點哀愁的微笑。

然後少女自言自語般說道:「真的嗎?爸爸所說的事……」

像是察覺他們的神色有異,麗莎琳娜用力地低頭道歉。

菲立歐像發牢騷般地說道,西瓦娜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立刻發現,這確實如他預料那樣說錯話了——但話已出口,後悔也來不及了。

在深入思考之前,菲立歐已說出心裏想到的話。

聽到她的問話,菲立歐和西瓦娜面面相覷。

少女輪流看着菲立歐與御柱,屏息說道。

菲立歐一邊尷尬地回答,一邊觀察少女的表情。

菲立歐找不到可以說的話,只能把房間裏的毛巾放到她手裏。

菲立歐說着,尋求西瓦娜的幫叻。

「是啊,沒錯。」

西瓦娜恭敬地說道,並深深地行禮致意。

「從聽到這女孩的慘叫聲開始,我就一直在那裏了。這裏跟神殿不同,牆壁是很薄的。」

「是啊,我也沒聽說有人受傷。硬要說的話,只有身份不明的『艾略特』,讓神殿騎士的自尊心受傷了吧!」

菲立歐從中感覺到了一絲希望。

少女茫然地說道,無力的雙眸浮現出近乎絕望的困惑。

「我的本名叫做『菲立歐』。艾略特是我朋友的名字,在這裏拿來當做假名。」

「——艾略特,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啊,還是菲立歐?」

「傷、傷到……啊!」

「我所在的世界——那,這裏是——這裏真的是……?」

沒有其他的說法了。雖然她還舔了他的臉頰和嘴脣、咬他的耳朵,但老實說,他覺得連回想起來都對「現在的」她很失禮。

「哎呀,我是故意試一試你的。我就知道你會有這種反應,這是對你騙了我的回禮。」

菲立歐這麼一說,少女的表情凍結了。

少女的黑色雙眸映出沐浴着晨光的黑色御柱。

「不過你匆忙間能想到用假名字這點,我倒是很欣賞你的機智,原來王子中也有像你這樣機智的人啊!」

「那、是菲立歐把我馴服的嗎?」

「我都聽說了,真是的——不管你再怎麼想保護這個女孩,竟然跟神殿騎士打起來,而且還打敗那個裏卡德,這太驚人了。那個人可是隻瘋狗呢!以後別再跟他扯上關係了。」

鍊金術師笑了,轉過臉不回應。

「我所在的地方,戰爭還在持續——我幸運得救了,不過大家——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美貌的鍊金術師微笑地看着冒了一身冷汗的菲立歐。「不過我真正確認您的身份,是在昨晚——我派去神殿的特使回來後,才告訴我您的真實身份。我昨晚不知情,做了許多無理之事,請原諒我,我衷心向您道歉。」

少女的雙眸蓄滿了淚水。菲立歐默默地把視線轉向御柱。

菲立歐把視線轉向其他方向。

「同伴——?」

麗莎琳娜臉紅了。

她乾脆地恢復原本的口氣,菲立歐又再次嚇得不知所措。西瓦娜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別這樣,跟昨天一樣就行了。要是正式場合也就算了,在這裏突然用這種態度對我,感覺很不好呢!」

少女一臉莫名其妙。

麗莎琳娜微笑問着。她露出與年紀相符的表情,就產生了一種明朗的氣氛。

「……『抱着你』,是……我嗎?」

少女開始無聲地哭泣着,與其說是因爲哀傷,不如說是因爲受到太大沖擊,她的感情過於激動,應該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何而哭吧!

「我們不叫這個名字,在這裏叫做『御柱』。你所在的世界也有相同的東西嗎?」

「麗莎琳娜,你好!還有——菲立歐大人。真是被您騙得好慘啊!」

在這個世界,少女應該是感到孤獨的。如果可以爲她找到什麼「目的」的話,那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對現在的她而言,最重要的恐怕就是這份希望。

這次換菲立歐納悶了,那是他沒聽過的名稱。

麗莎琳娜手扶窗框,凝視着御柱。

少女紅着臉結結巴巴地說道,不停地低頭致歉。

西瓦娜的回答中也帶有苦笑的意味。

菲立歐看着她茫然的側臉,繼續說道。

「……西瓦娜,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門外的?」

「對不起。」

菲立歐正要回答時,牆的另一邊突然響起女子的聲音。

少女擦乾眼淚,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她臉上的不安減輕了許多。

「那是——『魔術師之軸』……?」

佇立着的麗莎琳娜,無言地看着柱子。

這讓菲立歐感到心疼。也難怪她無法相信,就連他也無法完全相信西瓦娜的話,但他已經把她從御柱現身那時的光景深深烙印在腦海裏了。

「或許我不應該問——不過,我可以問有關你『同伴』的事嗎?」

「不,沒有這個必要。」

說完後,他纔想起自己的立場,反正自己無事可做。在立場上,他無法離開這個國家,但相反地,也有隻限於國內的做法。就算要蒐集情報,菲立歐的立場也可以發揮作用。

又或者,她可能擁有某種可以隱藏聲息的技術。

「雖然你好像記不得了,但你離開柱子之後,曾經這樣囈語……不要殺大家——」

終於,她像是爲了消除緊張般地嘆了口氣,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我父親約在兩個月前就行蹤不明……不,除了我父親以外,還有好幾個人——都是研究專家——他們在失蹤前也不斷地說,在那個世界也有跟我們世界的那個相似的『東西』……幾乎沒有人相信,但真的——」

分隔寢室與走廊的木製古門開了——鍊金術師西瓦娜擺動着一頭銀色秀髮現身。

「佛爾南神殿——你就是從那大柱子現身的。正好我在現場,你記得這件事嗎?」

菲立歐道歉。他好像碰觸到了她昔日的傷痛,雖然他很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一看到少女的臉,就無法再問下去了。

就算把他的嘴撕裂,他也不會說出是因爲不想讓她感到孤單——又不是在搭訕,這隻會招來奇怪的誤解。

「對、對不起!我跟別人有點不一樣——呃,到了極限狀態,也就是危險時、呃……就會變得像動物一樣——對不起!」

「那——可能是我在做夢吧!」

彷彿現在才第一次想起來,她唐突地高聲叫起來。

「如果你要找你父親,我可以幫你。要是你想回到原來的世界,也許也有辦法——雖然現在我什麼都不知道。」

菲立歐沒辦法,只好試着詳細說明。

菲立歐苦着一張臉,麗莎琳娜也困擾地輪流看着西瓦娜和菲立歐。

少女的表情明顯地充滿懷疑,她眨着眼,像是難以理解話中含義般地凝視着菲立歐。

聽到西瓦娜的話,菲立歐點點頭——事實上,他也不想跟這樣的人決鬥,這個男人的劍術是極恐怖的。

「我父親說不定也來到了這個世界——」

聽到這樣公然侮辱王室的說法,菲立歐眨了眨眼。雖然他對這話的內容並不感到生氣,但一般市井小民敢在真正的王子麪前說得這麼坦白,還是很少見的。就算這裏是神殿的自治地區,但若要以侮辱罪將其移送法辦,她也應該沒什麼好怨言的。

麗莎琳娜聽到後,也像是放心了。

菲立歐點點頭。

「因爲他不小心讓你跑掉了,所以才追趕你。正當那羣王八蛋差點傷到你時——」

「那,我現在是要叫你艾略特嗎?」

菲立歐輕輕呻吟。

麗莎琳娜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西瓦娜帶着一臉柔和的微笑如此說道,口氣跟昨晚完全不同。

菲立歐問起這件事。

這出乎意料的西瓦娜那美妙的聲音,讓菲立歐打了個寒顫。聲音是從極近之處所發出來的——當然,剛剛的對話也全都被偷聽到了。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沒有人——受傷喔!嗯。」

他略略察覺到狀況並不單純。她自柱中現身時的囈語,又在耳邊響起。

麗莎琳娜的聲音裏有求救般的意味。

「我、我……呃——果然還是大鬧了一場嗎?」

「呃——爲了保護我,是指——」

菲立歐這麼問,麗莎琳娜稍稍開了口:「名字是——拉米埃爾斯.卡契斯,或是埃爾西翁.耶亞爾、吉克.斯皮亞.多雷克.哈庫曼、蘭多留.歐奇思——」

麗莎琳娜一臉困惑地插嘴。

少女搖搖頭。

「其他還有很多我不知道、或記不得的名字——他爲了某個原因,分別使用好幾個假名,所以要用名字去找他可能很困難。」

這引起了菲立歐的興趣,他繼續沉默地聽着。

菲立歐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早就發現她不記得了。昨晚她是那樣地對他撒嬌,到早上卻發出慘叫聲——這並不尋常。

在對麗莎琳娜的誤解做出解釋後,菲立歐再接着說明——「還有,我並不是特別溫柔,可能只是因爲我的個性是對任何事都想一探究竟;還有,這一定也算是某種緣分吧!」

西瓦娜報以意味深長的笑。

雖然是自己太過輕率,但對菲立歐而言還是相當意外。在修行劍術的過程中,多少也學到如何察覺他人的存在。而這樣的自己,竟然在她出聲時才發現她就在附近……

少女茫然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以自己的手遮住嘴,向菲立歐投以驚訝的眼神:

「——你是在開玩笑嗎?」

「要是開玩笑的話,我應該會睡在另一個房間……」

尷尬的氣氛降臨在兩人之間。

「但是怎麼可能——」

麗莎琳娜止不住困惑地自言自語。

「變成『那樣』的我,怎麼可能會抱着別人呢?請你說實話。」

麗莎琳娜的口氣比剛剛更強硬了一點。

這次輪到菲立歐感到困惑了。

西瓦娜靜靜地代替菲立歐回答。

「他說的是真的。似乎是因爲菲立歐大人救了你,那時你就把他當作是『同伴』了吧!我稍微靠近一下,你就以低吼來威嚇我,但你抱住他的樣子很誇張喔!連我看了都有點難爲情呢!」

兩瓦娜並非誇大其詞。少女的雙頰開始泛紅。

「那、那是……真的嗎?」

「你今早醒來時是什麼情況呢?」

被西瓦娜這麼問,麗莎琳娜變得難以啓齒。菲立歐雖然感到困擾,還是安慰她。

她抬眼瞄了菲立歐一下,但立刻又低頭不語。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還是不要太在意了!我也沒放在心上啊!正常的你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吧?」

「……嗯,嗯——」

雖然如此回答,麗莎琳娜還是沒有把臉抬起來。

貝里耶以蠢蠢欲動的聲調低聲說道。

西瓦娜自以爲是般地點點頭:「我想你的身體可能經過加工吧。我聽說那邊的世界裏有這種技術,受傷會很快復原、具有某種身體能力——像你是在瀕臨危機等的緊要關頭,身爲人的理性會消失無蹤吧?」

她也不是不明白其根據。這些貴族、王室或是稱之爲官僚的人,之所以如此珍惜緣分,都不是以人情爲着眼點的。

換個角度來看,也許菲立歐所做的一切只是多管閒事。而對自己想要幫助她,到底是出自對她的興趣還是單純表示親切,他也沒有把握。

野獸的休息時間,似乎終於要結束了。

裏卡德對他的樣子投以奇異的眼光。

將風帽拉得很低的高層司教,向庫娜輕輕點頭致意。

神殿方面似乎不太想讓世人知道少女的事,爲了讓知道的人數降到最低,才選擇已經清楚情況的庫娜擔任她的施療師。

「我不打算讓你討厭,現在請你相信我們吧!」

「阿爾謝夫王子也被發現是不好惹的啊……」

他們穿過神殿一樓,一起站在面對中庭的正面入口。

「——說不定多想也無益,是我多言了。」

「容我問件無關的事……庫娜小姐,你知道『來訪者』存在的這件事嗎?」

正好在下樓梯時,遇見了從內部通道走出來的高司教。

佛爾南神殿是包圍御柱、像畫圓般地建築而成。雖然四面都有出入口,但正面的入口是其中最大的;鋪設了大面積的石板,在祭典時可當作廣場使用。

庫娜又嘆了口氣。

「裏卡德,輸了就是輸了,認了吧!」

團長貝里耶一邊聽着比自己年輕的副團長憤怒之聲,一邊以早上的紅茶潤潤喉嚨。

高自言自語般地說着,搖了搖頭。

「麗莎琳娜,真對不起,我們可能要暫時限制你的行動。請你先學習這個世界的事,我們要先確認你是不是危險人物。以你的情況來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所以應該不會很不自由,不過規定就是如此。要找你父親,就要等以後了——」

「是的,我受命診察菲立歐大人與那位來訪者女孩。」

她很清楚爲什麼要戒備——那是因爲昨晚逃出去的少女,預定中午前要回來。

「在高層的人士裏,也有人誤認爲這只不過是個傳說。這是對外保密的,而且原本就是很少見的事,因此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我想以後繼續保持如此比較好。」

貝里耶原本就並非深愛着他所領導的騎士團,對他來說,只要有讓他可以盡情揮灑劍招之處,那就足夠了。

「是嗎——是這樣啊!」

庫娜搖搖頭。

施療師庫娜從二樓的窗戶俯視着在大門待命的衛兵,悄悄地嘆了口氣。

在接近聖祭的早晨,佛爾南神殿比平常更加強了戒備。

她在昨晚有那麼一段短暫的時間,成了少女的人質。

騎士在極力不去看副團長裏卡德的情況下遞出了信。與現在的裏卡德視線相交,確實並非明智的選擇。

貝里耶像是事不關己地想道。

庫娜並不是很明白高心中所想的事。

若只是把玩劍招,裏卡德是不會輸的。那少年要不是具有相當的才幹,就是經過不像貴族會接受的嚴格修行,不然就是兩者兼具——無論如何,他多少引起了裏卡德的興趣。

坐在裏面的,恐怕就是那個少女,以及保護少女的少年——那應該是有着紫色頭髮、太過年輕的親善特使。

不管從劍術和激烈的個性,即使是對自己人來說,貝里耶都像是無賴或野獸,令人畏懼。但過了而立之年的現在,他也自覺變得圓融許多。心情不好時還是會大爲光火啦,不過,今天早上就算聽到騎士團丟臉的事,倒是聽聽就算了。

正當貝里耶敷衍地看着暴跳加雷的裏卡德時,辦公室的門響起敲門聲。

裏卡德以驚訝的表情說道。貝里耶笑得更開懷了:「裏卡德,這幾天會有有意思的事發生哦!說不定會有我們出馬的機會。這『似乎』更像是任務呢!」

庫娜身爲施療師,受命診察她的身體有無異常,並視情況治療傷處。

過了一會兒,他在椅子上更新坐好。

貝里耶微微一笑。裏卡德纏鬥不休的氣質,跟他的劍是相通的。

裏卡德像是還怒氣未消般,眼裏充滿蠢蠢欲動的光芒。

看了她那純真的樣子,西瓦娜笑了。

以這個意義而言,自從他到地處偏遠的佛爾南神殿赴任以來,實在是無聊得不得了。這裏不是大陸另一邊——也就是北方、西方民族鬥爭不絕之處,也非內亂不斷的南邊,偏偏是最和平的「東邊」。

菲立歐想成爲支持她的力量。

西瓦娜點點頭,聲音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他只清楚一件事——就是他不打算就此抽身不管。

他以手指梳理着用髮油打理整齊的黑髮,搖晃着肩膀嘲笑道。

麗莎琳娜點了點頭,瞬間對菲立歐投了個道歉的眼神,但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你不記得了嗎——穿過柱子、來到這邊時的記憶也沒有了嗎?」

庫娜對這位名爲菲立歐.阿爾謝夫的少年印象甚佳,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有着吸引人的特質,幾乎不曾聽過神殿裏有人說他的壞話。

他邊打呵欠邊發牢騷。

西瓦娜這麼一問,麗莎琳娜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西瓦娜拉起少女的手。

有機會的話,貝里耶也想跟他「過一下招」。

開門出現的,是身爲部屬的年輕騎士——「打擾了,團長。威塔神殿有信來,是由使者送來的。」

既然已經參與此事,他就想要弄清楚來龍去脈,至少直到自己明白爲止。

菲立歐想起昨晚的她——那種狀態下的她,跟目前狀態下的她,記憶是不能並存的。這麼說來,她的記憶裏應該有許多空洞纔對。

那細瘦的肩膀相當弱不禁風,其實應該是具有柔韌的力量,但光從外觀來看,會給人輕輕一推就會倒下的印象。

麗莎琳娜不再僵硬,終於有所反應。

一輛馬車停在石板的一端。

「喔!辛苦了。」

他很清楚裏卡德.巴傑斯的劍術。雖然他才二十五歲,相當年輕,但即使在臥虎藏龍的騎士團中也算是十分優秀。

其身後是穿着全新神官服飾的黑髮少女,菲立歐扶着她下了馬車。

粘性強到近乎執拗的劍,在一對一單打獨鬥時最能發揮實力。而在一對一決鬥中輸給比自己年紀小的人,裏卡德看來似乎相當心有不甘。

她對這個世界應該是一無所知,隨之而來的不安也表現在外。

兩次、三次,他反覆地確認着信的內容。

「是的——我不太記得了。到底是不記得,還是本來就沒有好好掌握狀況……我可能在那邊發生過什麼事,不過那前後的事——似乎就像昨晚一樣『切換』了。」

對,至少「過一下招」……

幾位衛兵以挺立的姿勢包圍着這輛馬車。雖然有前來參訪神殿的民衆在四周稀稀落落地走動,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輛馬車。

庫娜周到地回應,高司教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將戴了手套的手貼在下巴上。

表面上,反抗騎士團的是一位街上的少年——那是考慮到爲了避免神殿與阿爾謝夫的關係產生無謂的裂痕,而放出的假風聲。

庫娜爲了出去迎接他們,離開窗邊,下了樓梯。

「我承認。團長,但我還是有話要說。『那小子』絕不是普通的孩子,至少那不是在王家溫室長大的少爺所用之劍招。」

高.夏爾帕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神殿的機密,在衆司教之間也如同長老一般。從庫娜眼中看來,他就像是雲端上遙不可及的人物,並非她可以推測其內心的人。

「什麼事啊?這麼可怕。團長你這種笑法,會讓人覺得頭皮發麻呢!」

從高的聲音中,庫娜感覺到悲嘆的意味。

負責照顧他的艾略特神官,似乎也與他相當親近。

「關於爲什麼會從柱中出現異世界的人,現在還不是很清楚。若是一兩個人還好處理——不過要是將來有更多人大舉出現——」

眼下門口的衛兵們有了動作。接近中午的當下,沉重的鐵門完全開啓,自前方出現了一輛馬車。

聽到神殿騎士裏卡德.巴傑斯以憤憤不平的口氣如此說,騎士團長貝里耶不禁失笑。

他以澄澈的聲音說道。其實,高.夏爾帕司教已經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了,就連遮蔽容顏的風帽,也因年代久遠而相當陳舊,但卻更添不可思議與高貴的印象。

第一個從馬車下來的是菲立歐。

所以他現在也只能乖乖等待,只要在本國的朋友升官,應該就會把貝里耶召回去。

「別這麼激動。我們的本分本來就不是追捕可疑人物,而是力與力的正面對決——簡單說,就是適合戰場的戰鬥集團。你所面對的對手雖然很強,但追捕逃走的對手,畢竟這是其他部隊的工作。」

雖然如此,但在現場的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在裏卡德敗下陣來的瞬間,不只是騎士們,連衛兵們也看到了。

貝里耶讓年輕騎士退下後,對副團長微微一笑。

如此敷衍地搪塞過去。

貝里耶從騎士手中接過信,信封上的蠟油封箴,確實印有威塔神殿的徽章。

「哪裏——」

高一臉苦笑。

「算了,只要不向威塔神殿詳細報告,什麼都好啦!反正我們是被貶職的嘛!」

「『那小子』絕不是普通的孩子。」

「辛苦了,庫娜小姐,你也要去迎接他們嗎?」

但菲立歐似乎只是因爲這個原因才保護少女,甚至還與神殿騎士有所牽扯。再怎麼珍惜緣分,要是賭上自身安危,就可得知其優先順序了。再說,他的立場可是阿爾謝夫這個國家在神殿的代表人,他自己雖然似乎不太有所自覺,但要是聽到「神殿騎士」在場,爲了明哲保身,應該也會置身事外才是吧!究竟他只是個笨蛋,還是本質上是個好人呢——不論如何,可以說他身爲負有外交之責的王室一員,是有失職守的。神殿騎士與王室,以接近打架的形式刀劍相向,這可是前所未聞的事,更何況——若是勝出了,神殿騎士應該也會有所憾恨吧?雖說年輕人莽撞無知,但他們也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貝里耶今年三十二歲,要是裏卡德與二十多歲的自己交手,應該也會有一場惡鬥吧?這樣的青年才俊,昨晚竟然敗在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手下;而且這位少年還孤身一人逃出其他神殿騎士的包圍,幫助可疑人物逃脫。

她回想起昨晚的事——他表示是出自「政治意圖」,希望由自己來保護這位少女。

裏卡德會抓狂也不是沒道理的。雖然不知道這少年在打什麼主意,但神殿騎上們就形同被耍了一樣。若是貝里耶在現場,今天早上肯定也沒辦法好好享用紅茶了吧!只不過——要是由他親自迎戰,他有自信不會讓兩人逃脫。

他沒把這個想法說出口,倒是提起另一件事。

聽到西瓦娜這番誠懇的話,麗莎琳娜輕輕地點點頭。

「不,我昨晚第一次聽說。神殿高層人士似乎知情,不過我只是低層的人。」

他甚至想過要趕快闖禍,就可以被調到前線去;但威塔神殿的長官卻威脅他:「你要是闖了什麼禍,就讓你去帶兵訓練」。要他每天跟「毛頭小子」耍弄劍招,那日子會比現在更難過。

——但這次也不得不允許了。還好結果沒事,真是萬幸;要是出了什麼問題……一想到這個就令人不快。

貝里耶粗手粗腳地撕破信封,取出裏面的信紙。他傲慢地仰躺在椅子上,冷眼讀着信。

昨夜攀上包圍神殿石壁的她,在陽光下看起來只是個普通女孩,至少她不是虎背熊腰,背上也沒有長翅膀。

庫娜與高司教就站在神殿入口等着他們。

少女像是對神殿的雄偉感到驚訝似的,一邊與菲立歐親密地交談着,一邊環顧着四周。衛兵們包圍着兩人,將他們引導至庫娜與高司教所等待的入口處。

先站住的是菲立歐——他站在寬廣而平緩的樓梯下,對站立上方的高司教深深地行了一禮。身邊的少女也慌張地學他行禮。

庫娜身邊的高司教慢慢地點了點頭。

「菲立歐大人,辛苦了。你們兩人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高以澄澈的聲音高聲慰問兩人,菲立歐恭敬地說道。

「我爲前一晚的擅自行動道歉,非常對不起。」

高司教在風帽下笑了。

「你還年輕,趁年輕時做些莽撞的事也好。不過——也請你不要太過鹵莽。若是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阿爾謝夫與我們之間將會產生裂痕。」

「是,以後我會注意的。」

菲立歐坦率地答道。

庫娜稍微感到鬆了口氣,她一直擔心着從窗外跳出去的菲立歐。

「那位小姐就是來訪者吧?你的大名是?」高這麼一問,少女以緊張的表情回答。

「我叫做麗莎琳娜.耶里尼斯。呃——昨晚真是對不起,也麻煩到了各位衛兵們……」

「我都聽西瓦娜的使者說了,先請進來吧!」

高以溫柔的聲音說道——然後拿下了遮蔽容顏的風帽。

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突然屏住呼吸。

高的容顏對庫娜等人而言一點都不稀奇,少女卻是渾身僵硬地看着他。

她顫抖着身子,從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

「高司教是夏吉爾族的人,你可不能再對他說出失禮的話了。」

在她成了少女的人質時,菲立歐所說的謊言,到現在似乎還留有影響。

「我沒有懷孕——那是菲立歐大人爲了避免我受到傷害而說的謊。」

麗莎琳娜靠近庫娜身邊。

他冷淡地嘟嚷道。

「沒關係,菲立歐大人。剛剛的話正是她身爲『來訪者』的證據。」

溫和而知性的他們,自古即常幫助人類並與之共存。人類相互爭戰,在歷史上多有記載,但幾乎沒有夏吉爾族與人類之間起紛爭的例子。

西瓦娜脫下帽子,坐在櫃檯前。

「呃、呃,對不起,雖然那時我也覺得很奇怪,你的身材明明纖細又漂亮,但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真對不起!」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1 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插圖(1)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1 · 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 · 第1張插圖

在身爲人質時雖然覺得她有點粗暴,但像這樣接觸過後,就覺得她只是個非常平凡的乖巧少女。

佛爾南神殿周圍的神域之街上住着許多人。

「庫娜小姐,這是——?」

「對不起,你就是昨晚被我當作人質的人吧?」

女子擅自打開掛着準備中告示牌的酒鋪大門,踏進微暗的店內。

「呃,請問——你肚子裏的寶寶還好嗎……?」

菲立歐和麗莎琳娜開始跟在高身後走,庫娜也在旁邊走着。

其外表酷似「蛇」,只看頭與身軀的話,說是大蛇也不爲過;雖然生有手腳,但跟人的不同,而是長了三根不靈活的纖長手指。

在這人煙罕至之處,有個穿着微髒長袍的女子快步地走着。

庫娜用力地否認着,像是要說給周圍的衛兵聽見一般。

真是個可愛、讓人無法討厭的女孩。

庫娜爽朗地答道,並微微一笑,內心多少有點感謝菲立歐。對於來訪者這種奇怪的存在,她也有跟一般人相同的好奇心。

他們「夏吉爾」族被視爲神聖的民族。

他們擁有無關乎權力慾望或功成名就的精神性,以及比人類更澄澈的心靈。雖然並非沒有任何勢力厭惡他們,但大多數人民都對夏吉爾族心存敬愛之意。

少女則是笨拙地致歉:「我說了奇怪的話,真是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從今以後,這女孩還要多花一些時間學習關於這世界的事,而庫娜則是被神師委託擔任她的教師。

「咦……蛇……?笨、笨蛋!」

高司教點點頭。

因爲她還有施療師的職務在身,曾猶豫着要不要接受。若是診療的任務,她一定會亳不猶豫地答應……雖然這是特殊狀況,但當老師又是完全不同的領域。

少女也似乎發現自己的措詞失當,老實地縮着身子。

「菲立歐大人,請不要再責備她了。要求她注意她所不知道的事,是有點強人所難。從現在起,她要學的事還有很多呢!只要她能在這過程中慢慢理解我們就好了。」

西瓦娜以毫不客氣的口氣如此說道。老人以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輕輕點頭。

不過,在跟少女對話過後,她開始覺得這份老師的工作也不壞。

庫娜友好地向年紀應該比她小的少女打招呼。

結果,街道因川流不息的人潮而蓬勃發展,至今仍每天都在持續變化中。

「庫娜,昨晚真是不好意思——好像連累到你了。」

高以手指向神殿內部。

從庫娜眼中看來,那跟人的微笑沒什麼兩樣。

少女發現自己又說錯了話,紅着臉低下了頭。

「……蛇、蛇……蛇——?」

在菲立歐另一邊的少女也向庫娜道歉。

聽到少女的失言,菲立歐和庫娜都變得臉色蒼白。包圍的士兵們也露骨地表現出一臉不快。唯獨被這樣稱呼的高司教,眼中帶着笑意。

高司教並非人類,他屬於名爲「夏吉爾」的稀有種族。

高司教說着,重新把帽子戴好。

高司教對說出無禮言語的少女,鄭重地低頭致歉。

散發美麗綠色光澤的鱗片,左右兩邊小小的金色眼眸,裂至大大的頭旁的嘴,還有嘴裏隱藏的尖銳牙齒——不管哪一部分,都是神殿的人們早已看慣了的。

庫娜看了她的樣子,不禁苦笑起來。

據說她是異世界的人……

庫娜微笑着。光聽這句話,就知道她是個溫柔的人。

少女囁嚅着這個字眼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也隨之凍結。

西瓦娜邊把杯子湊近脣邊,邊低聲對老人說。

老人依舊未露面。

女子笑笑地回應。

「根據過去來訪者們所說的紀錄,他們的世界好像沒有我們夏吉爾族呢!」

庫娜也打了個冷戰,她身邊就是高.夏爾帕那知性的側臉。

西瓦娜自長袍懷中取出紙片。

根據神話,夏吉爾負有保護人類的使命;不知何故,他們自己生來也有此自覺。

「高司教有傳言來,本國的人似乎有了動作。」

高司教聽到這話,驚訝地回過頭來。

菲立歐急急地對少女耳語道。

「要是給你喝,今晚就不能煮飯了。」

「歡迎你,麗莎琳娜大人。雖然昨晚你有點粗暴,但我想我可以瞭解你的理由。」

神殿內絕對不會有無禮的人,敢向地位如此崇高的人說出「蛇」之類的話,那就像是叫人「猴子」一樣帶有侮蔑之意。

「不過啊,卡西那多這小子也當上『司教大人』啦,時代真是變了。就算他是庫格家的少爺,不過也才二十六七歲吧?」

一旁的菲立歐慌慌張張地捂住麗莎琳娜的嘴。

「不要緊,這也是命運吧!」

「來得正是時候。我這裏昨晚也接到別處來的相同聯絡。還不知道目的爲何,但使者似乎是爲了急事來的。」

「別這麼說嘛!給我一杯牛奶總行了吧?」

「來,請進,雷米吉烏斯神師在裏面等着。」

「還沒開門做生意哪!大白天的就要喝酒啊?晚上再來吧!」

「對、對不起,呃——」

「我聽說了。對手好像是裏卡德,那傢伙很會記仇的!」

「這裏只有做菜用的牛奶。」

「麗莎琳娜大人,從今天起,就由我們神殿來照顧你,也請你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還有今後的事,請在此後幾年之中慢慢地思考吧!你還年輕呢!」

即使如此,這件事也不會有所影響,她覺得應該可以跟少女處得很好。

「喝完這杯就回去吧!小姐。」

她道歉的聲音給人真摯而誠實的感覺。

「來訪者看到我們,幾乎沒有例外,第一聲都會叫出『蛇』,並表現出非常喫驚的樣子。真是失禮,我只是想試試看你的反應——麗莎琳娜大人,讓你嚇了一跳,真是抱歉。」

街道一隅,小巷裏難以引人注目的角落,有家連招牌都很小的便宜酒鋪。

老人看着接過來的紙片,沒什麼興趣似地說道。

少女似乎難以啓齒,但還是忍不住不安地喃喃說道。

「對手可是王室的人,哪那麼簡單就有機會報復。比起這個——」

菲立歐邊走邊向庫娜致歉。

高司教似乎也察覺到了,微笑着把視線轉回前方。

過了一會兒,老人緩緩地自廚房內現身,把裝有牛奶的杯子放在桌上。

一旁的菲立歐按住自己的額頭,庫娜隨即繃緊了臉。

「昨天那兩個人已經平安回到神殿了!那個跟神殿騎士打架的男人,聽說是阿爾謝夫的四王子。原來王室中也有危險人物啊!」

「那我什麼都不喝了。」

高司教說着眯起了眼,在風帽下露出蛇臉的微笑。

聽到高司教的話,庫娜嚇了一跳。不只庫娜,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夏吉爾族是人類生來就習慣的夥伴,對人類而言可說是祖父母一樣,根本無法想象這世界沒有他們會是什麼樣子。

店內響起老人沙啞的聲音。

在神殿生產輝石所帶來的經濟效果下,神域之街大致上是豐饒而活力充沛的。神殿也是地方上的一大據點,許多交易商人們會順路一遊,還有前來參拜的信衆也絡繹不絕。

「是、是——」

其中雖然也有神殿的相關人士及其家屬,但多數是跟這國家沒什麼兩樣的一般人民。

像是爲了包庇一臉沮喪的少女,高出言相救。

高司教以一貫的清爽聲音說道。

高司教也以神殿之司教一職廣受衆多人民的愛戴。

「那就行了。」

「是的,不過我沒有放在心上,你也不要在意。我叫做庫娜.裏多亞爾,以後請多指數。」

酒鋪周圍有許多不甚富足的人們的居所,不論日夜都很少有人走動。

庫娜嘆了口氣。

神殿的排序自最下層之見習神官學士起,向上則依序是神官、司祭、司教,大司教。雖然並非沒有其他特殊立場,但大致分爲這五個階層。擔任司教一職後,就已是身處關係到神殿運作的高層。

「是二十六歲。不過,我想你叫他小子是有危險的,他似乎相當精明能幹。」

「哦?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不,我只是聽人謠傳。」

西瓦娜笑笑地岔開話題。

「在弄清楚這一行人的目的之前,爲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先隱藏自己的行蹤比較好,我也會暫時消失一陣子。」

她把杯子裏的牛奶一飲而盡。

酒鋪的老人點點頭。

「小姐畢竟還是必須常常出來露面,這樣也比較危險吧?」

「還好啦,謝謝你的招待。」

西瓦娜站起身來,離開了還在準備中的酒鋪。

酒鋪的老人在她身後出聲問道。

「小姐,昨晚跟騎士打架的,是名叫菲立歐的王子嗎?」

「咦?」

西瓦娜只轉過頭。

「他是什麼樣的男人?」

「是個孩子。」

西瓦娜立刻回答。

「有個女孩毫無防備地睡在身邊,他也完全不會出手。與其說是紳士,不如說是太過年輕,簡單來說就是太嫩了。」

「那孩於好像就是『那個』威士託的愛徒喔!」

「我確實是屬於王室的人,但若其他人因爲這樣對我心生敬畏,會讓我有點寂寞呢!艾略特或神殿的人們,因爲有其職務或立場,在某些程度上是無能爲力的,但你跟這種立場應該是無關的吧?要是你用平常的態度待我,我會比較開心和輕鬆的,請不必勉強。」

艾略特正經八百地回應道。麗莎琳娜雖然因昏過去而不記得,不過在她自柱中現身時,艾略特也在場。

有史以來,他們對待人類就像其祖父母一樣地溫柔。

西瓦娜一邊摸索着藏身之處,一邊獨自走在神域之街。

「倒也不討厭。只不過,太過拘謹跟我的個性不合,你也別太拘泥禮數纔好。尊敬王族的人,都是想要利用其權威的傢伙。還是說你也想要利用我呢?」

艾略特一打開門,門外就站着身穿神官服飾的麗莎琳娜,白色長袍更能襯出她長而有光澤的黑髮。

菲立歐立刻答道。

辦公室的門輕輕地響起。

「啊,這位就是負責監督我的艾略特.雷文。雖然他很年輕,可是這裏了不起的神官……艾略特,她就是麗莎琳娜……」

「我知道,昨晚我已經見過了。今後請多多指教。」

「至少把內規記下來,今後您也就會了解自己的立場了。」

西瓦娜浮現微笑。

司火的札卡多輝石可強化火力。

「……艾略特,你真的在生氣啊?」

麗莎琳娜微微探出身子。

「菲立歐你——不喜歡自己的立場嗎?」

西瓦娜邊以風帽遮臉,邊抬頭看着那柱子——那柱子的高度接近雲端,自遠古起就飄浮在那裏。其間陸續生產包含了不可思議力量的輝石,直到現在仍然持續着。

對昨晚纔剛見面的對象拜託這種事,他也覺得很奇妙;不過,要是因爲身份曝光,而態度突然轉硬,那就會讓人感覺不太好了。尤其是他的地位並沒有實質的權力,更是如此。

是那個少女——麗莎琳娜的聲音。她似乎有點緊張,聲音是僵硬的。

這並非開玩笑,也不是操心,因爲這職務其實本來就是遭到貶謫的。

司地的佛爾南輝石可讓土壤肥沃。

麗莎琳娜像是難以啓齒般地繼續說。

「雖說是王子,也是四王子。」

菲立歐以輕鬆的聲音答道。

他想起在西瓦娜面前擅自借用艾略特之名的事,所以這樣問道。艾略特稚氣未消的臉龐,浮現慈悲的微笑。

菲立歐像是在安慰少女般說道。

「雖然這道謝來得太遲——呃,謝謝你救了我——」

「請問——菲立歐,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請進。」

麗莎琳娜略微低着頭,有點困惑地輪流看着艾略特和菲立歐。

菲立歐稍稍感到寂寞,說道。

菲立歐瞪大了眼。

有點可惜的是,幾天後將以使者身份來訪的卡西那多司教,並不是這麼想。

「好,那就從明天開始背吧!幸好您大致上算是沒事,時間很多。」

大概是爲了道歉,他又鞠了一躬。

他們有某種人類所沒有的特殊感覺器官,這種感覺器官可以察覺御柱的異狀,或是在檢測輝石品質時發揮功用。

艾略特這才噗嗤一聲笑出來。

「所以你就饒了我吧!」

「不,我雖然不在,但晚上會來進行考試,所以請菲立歐大人利用白天背下來。」

聽到菲立歐的道歉,艾略特卻嘆了口氣。

「那可不行。請菲立歐大人利用這個機會,把神殿的內規全都背下來。別擔心,不會很多啦!信徒用、神官用加上司祭用的,總共大約三冊吧!」

看到菲立歐認錯,艾略特報以軟弱的笑容。

西瓦娜被這名字嚇了一跳,老人繼續說道。

「嗯——呃……」

數量遠不及人類的他們,主要是住在中央的威塔神殿周圍。佛爾南神殿也以高司教爲首,住有二百名左右的夏吉爾人。

白天的日照雖強,但酒鋪前正好有巨大御柱所製造的陰影。

西瓦娜跟這些族人的關係良好。夏吉爾人比起人類更爲溫和良善,幾乎所有成員都有一顆純潔的心。

確實有人討厭這樣的他們,但是西瓦娜與其相信人類,更寧可信賴他們。

西瓦娜只拋下這句話,就離開了酒鋪。

「這是我從王都的夥伴那裏聽來的——那個『劍聖』威士託不知爲何收了四王子爲徒,每天教他劍術。貴族似乎都加以嘲笑。身爲四王子,是無緣繼承王位的;那位王子也沒有母方家的人可以做後盾,而且連王室和其他側室也對他疏遠。仔細想想,要拍馬屁也是找錯對象啦!」

「若您明白自己的立場,還跟神殿騎士打起來,那要不是笨蛋,就是『危險分子』啦。」

在聽了一大堆怨言之後,菲立歐精疲力盡地垂下肩膀。

老人邊收拾杯子邊說。

那個名叫裏卡德的男人,當時想要切斷少女的腳筋。以那個少女來說,那種程度的傷應該可以很快痊癒。但即使如此,菲立歐卻不能袖手旁觀。

「是的。因爲今早一陣混亂,白天神師大人和高司教又問了我很多事,根本找不到機會向你道謝——所以,現在——呃,你在忙嗎?」

「非常抱歉,菲立歐大人,我剛剛是開玩笑的。」

一般說來,他們的慾望極少。他們因沒有性慾而不會使種族繁盛,因沒有金錢慾望而高風亮節,因沒有支配欲而可消除他人的戒心。他們的食慾也很小,只攝取維持生命所必須最低限度的水果或蔬菜,因此每個人的體型幾乎不會有太大的改變。雖然外表看起來像蛇,但他們不喫肉食——並非絕對不能喫,而是他們自己討厭肉食。他們喜歡蘋果之類的食物,但這並不表示對此有過度的執着。

「這樣啊——他是威士託的……不過,我應該沒機會再見到他了。『那個人』對我們來說也是遙不可及的人物。」

不同的輝石各有相異的用法,但主要用於農耕、淨水、制鐵以及動力源。輝石的力量並不是永續的,石頭本身也會因使用而越來越小,最後化成粉末而消失。因此,生產石頭的神殿也得以受益。

司水的涅迪亞輝石可淨化水質。

菲立歐對這個疑問報以曖昧的微笑。

「說真的,您沒事實在是太好了。不過,考慮到與阿爾謝夫的關係,菲立歐大人您這次的行動確實有點問題。也許您是不得已的,但您揹負着『阿爾謝夫』這個國家的招牌,請別忘了這個立場。這也許是有點沉重、讓人鬱悶的招牌——但神殿諸位是透過菲立歐大人看着這塊招牌,請您千萬要自重。」

身爲神殿人的他,與夏吉爾人絕非敵對的關係。然而——他想要將夏吉爾人所擁有的知識及人們的信賴,利用在自己的野心上。

「我怎麼可能——」

表情雖然溫柔,所說的話卻是相當嚴格。這位年方十三歲的少年神官,這次像是真的氣到忍無可忍了。

這些被以高價交易的輝石,是神殿的生命線,同時也是這個世界的生命線。而要靈活使用輝石,則少不了夏吉爾人的協助。

「不過,要是再發生相同的事,菲立歐大人您一定會再做出同樣的舉動吧——」

「該說威士託是怪癖、同情,還是——不論如何,既然是『那個人』看中的男人,加以信任也似乎未嘗不可。你還是別把他當個孩子會比較好。」

「可是你看,就快到聖祭的時期了,你應該也會很忙吧——」

「……艾略特,你好可怕哦——」

「我真的做了很多失禮的事,真對不起。今天白天我從雷米吉烏斯神師那裏聽說了,你是圍繞神殿周圍國家的王子——」

「……不要這麼說嘛!好像我是個不明白自己立場的笨蛋一樣。」

麗莎琳娜不安地問道。菲立歐報以苦笑。

酒鋪的老人也這麼認爲。

菲立歐打從心底如此希望。

雖然他也打算想出更好的處理方法,不過,到現在他還是無法接受神殿騎士的做法。

「不過我還是做了很失禮的事,而且還——做了不少。」

兩人互相打過招呼後,不知是不是艾略特機靈,先離開了辦公室。

「那很可愛啊!只要你沒有惡意,我是不會在意的。」

菲立歐這才發現到,麗莎琳娜還不認識艾略特。

他們是不可思議的存在。

抬起頭來的麗莎琳娜,露出堅強的笑容。

菲立歐用了有點壞心眼的問法。一如所預料的,少女慌張地搖頭。

菲立歐稍微繃緊了臉。負責照顧他的艾略特竟然這麼露骨地放狠話,這也是很難得的事。

麗莎琳娜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菲立歐。

艾略特的話讓菲立歐無言以對。

菲立歐也只有苦笑。

菲立歐以完全沒力的聲音嘟嚷着。

聽了艾略特真摯的告白,菲立歐深深地點頭。

而夏吉爾人則是站在想要阻止他這樣做的立場。

他絕非自貶身價。雖然神殿裏也有人對他有所誤解,但這就是「現實」,菲立歐自己也絲毫沒有要反抗這現實的意思。若是硬要點燃火種,那就意味着內亂即將發生,而菲立歐並沒有引發火勢的野心。

「……我完全瞭解了,是我不對……」

要說對什麼有強烈的慾望——那只有渴望保護同伴,永遠抱着一顆博愛的心與人類接觸。

「我在這裏幾乎沒事可做,只要待在這個房間就好,所以大致上都是有空的。」

但麗莎琳娜不但不坐,還突然深深地低頭行禮。

他在這神殿內雖然受到崇高的待遇,但一回到王宮,立刻就成了受到排斥的人。

艾略特一離開,菲立歐就要麗莎琳娜坐下。

——他們是不太受歡迎的客人。

那是在有關少女的諸多事宜大致確定之後——菲立歐回到自己的寢室,等着他的是艾略特的說教。

司風的加魯尼耶輝石則可召喚風。

「我不知道你的世界是如何,不過我們國家的四王子,不管是否存在都不重要;特別是我的情況,還有其他原因——所以我並不是什麼備受尊敬的王子。」

「我哪有生氣。菲立歐大人您沒事,我可是打從心底開心,絕對沒有在心底胡思亂想些失禮的事,像是最好是您斷了條手臂、得個教訓之類的啦,不懂人家的心情、早上才慢吞吞地回來、真是大牌得可以啦,或是咒罵『這個笨蛋至少也想想自己的立場吧!』之類的。」

「你是專程來道謝的?」

「……嗯,我明白了,對不起。」

「既然這樣,你就跟平常一樣跟我相處就好了。反正哥哥繼位之後,我就會被貶爲臣籍,以後就是下級貴族的人了。」

「明明是王族……還會變成『下級』嗎?」

麗莎琳娜瞪大了眼。菲立歐坦率地點點頭。

「是啊!我母親的家族早就滅絕了,哥哥的母親們又把我當作眼中釘。說是王族,也不過就是如此。」

菲立歐邊笑邊以極爲世故的口吻說道。麗莎琳娜好像不知該如何接話。

菲立歐很瞭解她的心思。要安慰對方也很怪,但又無法同意——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她似乎是個心細如髮的女孩。

爲了轉換氣氛,菲立歐站起身,打開了通往狹窄陽臺的玻璃門。

其正下方有溝渠,所以吹進來的風十分涼爽。

「麗莎琳娜,到這裏來。」

菲立歐要麗莎琳娜到陽臺來。

此刻正是落日時分,天空被染成淡淡的紅色。

面向中庭的一側被高聳的石壁擋住,看不見神域之街,但其上的遼闊夜空卻是一覽無遺。

兩人倚在欄杆邊,菲立歐手指着天空遠處。

「坐馬車往那個方向走兩天,就會到達阿爾謝夫王宮。阿爾謝夫雖然不是很大的國家,但佛爾南神殿是位於它的領土內側,所以對這地區來說,這國家是相當有存在感的。不過,這鄉下地方,所以雖然說存在感,大家也都認爲沒什麼大不了吧!」

麗莎琳娜一直傾聽着菲立歐說的話。

他以遙遠的眼神繼續對她說道。

「這一帶是和平的土地。在大陸的其他地方似乎是戰火不斷,但這裏一直過着悠閒的生活呢!雖然多少有些山賊或盜賊,但並不會因此動搖到整個國家。」

菲立歐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你所在的地方,是什麼樣的地方呢?」他問道。

麗莎琳娜閃過一絲陰鬱的表情。

「月亮啊——快到了天空之鐘響起的季節了呢!」

菲立歐沉默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菲立歐自嘲般地笑道。

「其實我是——有事想問你,纔來這裏的。」

麗莎琳娜的眼角有點濡溼。

「不,沒這回事。我覺得你果然是個好人。」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親切呢?明明我們素未謀面——而且,我還是個來路不明的人……」

麗莎琳娜過了一會兒才答道。

麗莎琳娜搖搖頭。

藍色月亮再度綻放光輝、滿天星斗閃耀。

「高司教要我別多說,他說盡量不要說出那邊世界的事——對不起。」

那光景——就像自透明的海底仰望纖細而柔和的光降臨水面一般。

然後全世界都降下了鐘聲。

「要是回去過去的世界,我想我一定會馬上被殺,不然就是會長期受到監禁。我知道一定會這樣,所以——老實說,我並不太想回去。」

菲立歐說到這裏,麗莎琳娜輕輕低下頭。

「還是嚇到你了啊!這是一年纔有一次的景象,有很多人都會錯過。能在這麼好的地點看到,算是運氣很好呢!」

光帶僅僅數秒就失去顏色,視野所及又恢復爲原本的夜空。

「是啊!不知道它是如何響的,也不知道聲響來自何方,不過確實聽得見聲響,你第一次聽見時,可能會嚇一跳呢!」

那聲音相當細微。

麗莎琳娜搖搖頭。

天空之鐘,以及隨之而來的天空變化,是在索裏達帖大陸幾乎整個區域都會發生的現象。但是鐘響多在夜深人靜時發生。若是在白天響起,光帶的光芒會被太陽光遮蓋,看起來就不是那麼漂亮了。

菲立歐感到納悶,麗莎琳娜微笑道。

聽到菲立歐的話,麗莎琳娜直眨眼。

麗莎琳娜一臉驚訝,專注地聽着這聲響。

麗莎琳娜晃了一下,菲立歐慌張地從背後扶住她。

不管一臉困擾的菲立歐,麗莎琳娜看着浮在空中的月亮。

麗莎琳娜以楚楚可憐的口吻說。

被她這樣一問,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無意對她施恩,只是他自己想這麼做,並沒有想太多。

「這裏真的是另一個世界呢——」

麗莎琳娜微微一笑,也搖搖頭。

麗莎琳娜說着露出兩手戴着的手環。

起初是極爲微弱的,像是拍打着的細碎波浪,漸漸加強了音量,接着就清楚地響起來……

終於,他一邊凝視着遠方,一邊擠出略顯痛苦的聲音。

少女用手貼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吐露心事般地說道。

菲立歐馬上察覺到了。

麗莎琳娜斷斷續續地說道。

但是又不能隨便回答這問題,對麗莎琳娜來說,連菲立歐的盛情也是讓她不安的事。

「——我也不太瞭解爲什麼自己在這裏,以及該做什麼纔好。」

那時不見得是由菲立歐來保護她。

再怎麼少有危險的場所,她也只是爲了保護自身安全。以昨天的狀況來說,若是她被神殿騎士們盯上了,難說哪天不會有受害的可能性。

「我所在的地方——很可怕,很危險——是個不太能相信他人的地方。」

「天空之鐘……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眼。」

菲立歐這麼一問,麗莎琳娜浮現困惑般的微笑。

「我也……不太清楚。」

一時之間,菲立歐不知該說什麼好。

「嚴格說來,那並不是我的力量。確實,就算在現在的狀態下,我也比一般人更可以輕鬆地辦到,受傷也可以很快痊癒。不過——昨天我的力量,是藉助道具強化這些基礎的結果。」

「你想回原本的世界去嗎?」

麗莎琳娜就像在回想遙遠的記憶般說着。

「從我以前所在的場所也看得到月亮,不過,要比這更小,呈圓形,顏色也偏白或黃——只有浮在半空這點是相同的,但給人的印象差很多。還有……星空也沒有這麼漂亮。」

「爲什麼聽起來你好像是鬆了口氣呢?」

「但它也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不過,我想是在戰爭的影響下——社會纔會變成這樣,人心也變了很多。」

菲立歐眯起眼仰望着這光景。

「那月亮——雖然跟我所知道的月亮完全不同,不過非常漂亮。」

「鐘的聲響……從天而降嗎?」

菲立歐點點頭。他也不想勉強她回答。就算被下了封口令,只要她想說,也會馬上說給他聽吧。

菲立歐問了他一直很在意的事。

她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壞人。

「倒不是一點都不想回去,有很多讓我掛念的事,不過……」

「啊——對、對不起。」

菲立歐仰望着蘊含耀眼光輝的藍色月亮。

「不行?爲什麼?」

菲立歐邊說着邊看着麗莎琳娜,她站得直直地,凝視着他。

變成馬鈴薯形狀的藍色月亮——表面有着三條直線。

「——你在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嗎?」

菲立歐微笑着問道。

菲立歐窺視着她的側臉。仰望夕陽的麗莎琳娜,眼神就像在凝視眼前所沒有的某物一般。

菲立歐以聊天的心情看着她的側臉說道。

菲立歐以手指指着月亮。「所謂的天空之鐘,就是那月亮的別名。每年一到了這個季節,宛如鐘聲的響聲就會從天而降。倒不是月亮在鳴叫,不過你看,那月亮的形狀不就像鍾一樣嗎?所以人們自古就這麼說。」

天空的另一頭——自遙遠的天上,開始響起低沉而圓滑的鐘聲。

麗莎琳娜以無力的聲音說道。

她的聲音裏確實有某種安心的感覺,像是很喜歡菲立歐的回答。麗莎琳娜像是放下了什麼心中大石的樣子,把視線轉向空中。

「是這兩個手環的力量,雖然它們也可以當作武器——但現在應該不行了吧?」

比神殿鐘樓振幅還長的聲響,一邊震動大氣,一邊響徹大地。

在旁人眼中,或許她表現得很開朗堅強,但孤身來到一無所知的世界,怎麼可能不會有所不安呢?即使如此,她還是拼命掩飾住自己的不安,菲立歐只要看着這樣的她,就開始想要成爲支持她的力量。

從陽臺眺望,天空轉瞬間改變了顏色。

聲音自然而低沉。

菲立歐又問了一件讓他在意的事。

菲立歐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選擇適當的回話。

配合着大氣的震動,類似極光的光帶,覆蓋了整片天空。

麗莎琳娜說這話的同時,肩頭一震。

菲立歐似乎心情很好地說道。

麗莎琳娜納悶着。

只是幾瞬之間的景色變化——被這樣的美景驚嚇到的麗莎琳娜,依舊還茫然呆立着。

天空的夕陽餘暉漸漸轉暗,滿天星斗開始綻放光芒。麗莎琳娜對這樣的景色看得目不轉睛。

菲立歐從那對眼眸中,發現了她所隱藏的不安神色。

麗莎琳娜如此一說,菲立歐卻感到有點不安。

「今年一定也快要敲響了,還有幾天呢?」

麗莎琳娜只是茫然而着迷地看着這景象。

菲立歐也聽着這一年一度的天空鐘聲。

「我也不明白——要是我像昨天一樣渾然忘我地大吵大鬧,它就變成危險物品了。不能使用也許還比較好,這裏好像是個和平的世界。」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你的力量,嗯——在現在的狀態下也可以發揮嗎?就是飛越高聳的牆壁、以人辦不到的速度奔跑……」

「還有,這可能很失禮,說不定我跟你是很相似的。我也……我在那邊也是這樣的。」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想要多少爲別人做一點事……就像現在這樣,我能成爲支持你的力量——」

「能量——呃,發揮這個手環力量必要的能量已經用完了。它叫做原料核心,在我們世界是相當貴重的物品——要是用完的話,這就只不過是個手環而已。昨天好像已經到了極限,今天早上起已經不能正式使用了。」

「至少,我對阿爾謝夫這個國家而言是多餘的人。不但可能會成爲內亂的原因,也被一部分的同伴視爲危險人物。所以呢,我自己也想不出什麼是『可以做的事』、『想做的事』,以及『做了也無妨的事』?」

麗莎琳娜的聲調與話語的內容相反,倒是有種安心的感覺。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1 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插圖(2)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1 · 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 · 第2張插圖

菲立歐指出了這一點。

聽到這樣的回答,菲立歐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兩人一起把視線轉向天上的月亮。

在她的世界,這似乎是不存在的現象。

「這是我任性的理由,對不起。」

「怎麼啦?」

這光景雖然每年都會發生,卻並非一定見得到。

——今晚的鐘,簡直就是在最理想的狀況下響起的。

光是因爲這樣,就令人心情暢快了。

過了一會兒,回過神的麗莎琳娜才歡叫起來。

那聲音與其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來訪者」所發出的,不如說是非常有女孩味的、純粹的歡樂之聲。

那是在天空之鐘響起後約四天的事。

佛爾南神殿因預計有兩組人馬來訪,幾乎是忙得不可開交。

所謂兩組人馬,就是來自威塔神殿的使者們,以及阿爾謝夫王室的貴客。

往年阿爾謝夫王家都有在「天空之鐘」響起後到神殿禮拜的慣例。神殿與王宮之間距離不算短,所以雖然不可能當天到達,但只要沒有政治方面的問題,最遲也會在兩個星期內前往禮拜。

另一方面,威塔神殿使者的來訪,簡直就像突襲一樣,結果佛爾南神殿陷入必須接連迎接兩組人馬的窘境。

更糟的是,舉辦聖祭的日期也迫在眉睫了。在聖祭期間前來神殿禮拜的信衆將會激增,這期間也有許多必須進行的祭典,要花相當多工夫準備。

佛爾南神殿陷入這幾年間最忙碌的混亂中。

在這混亂之中——只有菲立歐一人還是一如往常般閒着沒事做。

雖然他想要幫神殿的忙,但依照內規規定,不允許「神官」以外的人插手祭典的準備工作。

像搬運或雜役等工作雖說可以委請領日薪的零工來做,但以菲立歐的立場,更不被允許幫忙這種事。

連艾略特都一口咬定說:「您什麼都不做,就是幫最大的忙了。」

就算想練劍解解悶,神殿裏也到處都是人,不太適合。而周遭的人全都忙得不可開交,只有他一個人在練劍,也蠻格格不入的。

菲立歐在辦公室閒着沒事,只能憋住呵欠。

他在想自己還有沒有其他嗜好——菲立歐的三哥對編織很拿手,這事只有隨從知情。菲立歐突然想到,如果他有這類嗜好,這時候就可以用來打發時間了。

不過,這種嗜好是不可以公開的。王子的興趣是「編織」,從政治判斷來說似乎不太妥當。

「嗯,很好喫哦,這是你做的嗎?」

他正迷迷糊糊地在椅子上打着盹。

菲立歐伸着懶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麗莎琳娜帶着靦腆的微笑,一手端着盤子,上面是一套茶組與飄着甜香的烤餅乾。

「啊——請進,門沒鎖。」

「我想也是這樣。今天庫娜去施療院,不用上課,所以我就到神殿的廚房幫忙烤待客用的餅乾——想讓你嚐嚐看。」

門開了,現身的是留着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女。

麗莎琳娜把一種叫做克魯思坦烤餅乾放在辦公室的桌上。這是用麪粉做的、有着酥脆口感的小餅乾,裏面還加了乾果實。

她以見習神官的身份在這種殿中生活。知道來訪者這事實的人極爲少數,表面上,她是雷米吉烏斯朋友的女兒。她也正爲適應新生活而忙碌中……

「失禮了,菲立歐。」

菲立歐拿出一片還溫熱的餅乾放進口中,懷念的甜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無事可做的,就只有菲立歐。

要是艾略特在,至少可以陪菲立歐聊聊天,不過他也正爲聖祭準備而忙碌。另外,麗莎琳娜現在應該正在向施療師庫娜學習一般社會常識。

菲立歐苦笑着說。麗莎琳娜淺淺一笑。

突然間響起敲門聲——菲立歐邊打呵欠邊說道。

「麗莎琳娜,你來得正好,我正無聊得不得了呢!」

聽到這幾天已經聽慣的少女聲音,菲立歐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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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

  1. 01插圖
  2. 02序 追憶的天空,兩顆星星
  3. 03一.御柱少N
  4. 04二.月下的逃亡者
  5. 05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
  7. 07後記

第二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2

  1. 01插圖
  2. 02中場.森林獵人
  3. 03五.寶貴死亡的餘韻
  4. 04六.年輕司祭的選擇
  5. 05七.王者斷崖
  6. 06八.政變的預兆
  7. 07中場.來訪者的意外收穫
  8. 08後記

第三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3

  1. 01插圖
  2. 02中場.星空下的猛獸羣
  3. 03九.王都之憂
  4. 04十.動亂的序曲
  5. 05十一.王城之夜、微笑的N子
  6. 06十二.在黑暗中彷徨的人們
  7. 07中場.生命神殿
  8. 08後記

第四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4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阿爾謝夫王宮介紹
  3. 03中場.來訪者與這個世界
  4. 04十四.心思交錯之處
  5. 05十五.翱翔於暗夜中的黑S羽翼
  6. 06十六.開戰之後——
  7. 07十七.夢之終焉
  8. 08中場.大地神殿
  9. 09後記

第五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5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國際Q勢教室
  3. 03中場.聖N的憂慮
  4. 04十八.神殿使者
  5. 05十九.聚集於神域的人
  6. 06二十.重逢與別離
  7. 07二十一.神官們的抉擇
  8. 08二十二.南瓜跳舞之夜
  9. 09中場.戰端將啓
  10. 10後記

第六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6

  1. 01萊納斯迪的御柱信仰講座
  2. 02中場.劍士與學者
  3. 03二十三.少N的追憶
  4. 04二十四.城裏的說書人
  5. 05二十五.期望戰鬥者
  6. 06二十六.讓步與妥協之間
  7. 07二十七.來自御柱的人
  8. 08中場.死亡神靈
  9. 09後記

第七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7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劍術教室
  3. 03中場.隱士與記者的密談
  4. 04二十八.死亡士兵
  5. 05二十九.追捕者與被捕者
  6. 06三十.高舉守護之劍
  7. 07三十一.集合於御柱之人
  8. 08三十二.狂亂騎士、月光少N
  9. 09三十三.來訪者的抉擇
  10. 10中場.銀髮逃亡者
  11. 11後記

第八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8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輝石與經濟」教室
  3. 03三十四.沉默的御柱旁
  4. 04三十五.侵略、第七天
  5. 05三十六.城堡周圍的攻防
  6. 06三十七.面對戰禍之人
  7. 07三十八.決戰之刻到來
  8. 08三十九.他所渴求之物
  9. 09中場.司祭的白S之夢
  10. 10後記

第九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9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貴族與神官的生活」講座
  3. 03中場.戴着黑S面具的男子
  4. 04四十.追憶、苦悶與執迷
  5. 05四十一.平穩卻不安定的日子
  6. 06四十二.暗中活躍的影子、搖擺不定的人們
  7. 07四十三.飄落至舞會的花朵
  8. 08四十四.身爲兄長的選擇
  9. 09中場.蛇首司教與南瓜人偶
  10. 10後記

第十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0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吉拉哈政治」講座
  3. 03中場.盲眼少N與隱形男子
  4. 04四十五.聖N歸國
  5. 05四十七.神姬的邀請
  6. 06四十八.東西方的來訪者
  7. 07四十九.因憎惡而瘋狂的騎士
  8. 08五十.前往異國之地
  9. 09中場.等待者遙寄遠方的思念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1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與修奈克的「拉多羅亞周邊國際Q勢」講座
  3. 03中場.少N的庭院
  4. 04五十一.無名氏N子與小小鍊金術師
  5. 05五十二.各有所思的夥伴
  6. 06五十三.亡國志士
  7. 07五十四.年邁學者不爲人知的一面
  8. 08五十五.創造時代的意志與遺志
  9. 09五十六.襲擊之夜
  10. 10中場.扭曲的心思與不詳的未來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2

  1. 01插圖
  2. 02中場.在異國迎接的早晨
  3. 03五十七.追求未來之人
  4. 04五十八.來訪者的生活
  5. 05五十九.激烈爭論的結果
  6. 06六十一.錯亂齒輪交織的世界
  7. 07六十二.無路可退的戰爭終結
  8. 08六十三.結束後留下的事物
  9. 09終幕.鐘響時刻
  10. 10天空之鐘響徹惑星
  11. 11後記

第十三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外傳 茶會逸聞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章 王都的早晨
  4. 04逸聞一 鍊金術師的嘆息
  5. 05幕間
  6. 06逸聞二 幻惑劍士
  7. 07幕間
  8. 08逸聞三 今夜,兩人的婚禮
  9. 09幕間
  10. 10逸聞四 此時此刻,王與王妃
  11. 11終章 那顆星星,那個地方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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