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司祭的白S之夢

腦海中閃過一幕幕畫面——

少女在深幽的森林裏迷了路，只是一個勁兒走着。

不論往右或往左看，都是一片相同的景色。枯萎的樹木、白茫茫的霧，無風而凝滯的灰色天空——一股鬱悶的寂寞支配着四周。

這裏是哪裏呢？自己的目標又是哪裏呢？該怎麼做才能離開這裏——這些她都毫無頭緒。

只是，就算少女不知道這裏是何處——她也曾見過這幅光景。

在最近的夢中，時常出現這個地方。

至於何時開始作這個夢，她也記不清了。不只是如此，就連作夢時間以外「醒着」的時間，她也幾乎都沒有印象。

少女獨自一人走在微暗的森林中。

一直走、一直走——卻不太覺得疲憊，只是一直覺得非常無力。

並非只要休息就能恢復那種身體上的無力，而是思考變得「無力」。

她一站定，那無力感彷彿就要壓垮她似的，逼着她只好繼續走下去。

在遙遠的地方，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少女豎耳傾聽。那聲音像回聲一樣迴響，在周圍數度響起。

想要找出呼喚她的聲音發自何處，卻無法判別聲音來源。

思考不停地空轉。

少女凝視自己的手掌。

自己的手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透明。

她就這樣在森林裏迷了路，一邊依稀地想着：自己也許在不知不覺中就這樣消失了。

少女閉上了雙眼。

過了一會兒——不知何時已身在馬車裏。

少女對另一人伸出了手。

『——馬上就到佛爾南神殿了喔！』

就在那一瞬間——

『請問——您是哪位？』

少女跑向彷彿抹上一片黑暗的他身邊，想要抓住他。

「烏路可」忍不住放聲大哭。

一到佛爾南神殿，她就立刻請人去叫他。小時候她裝扮成男生，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而她也偷偷在心裏鬧彆扭。

——她想不起來。

那裏有個小孩，她緊閉的雙眼落下淚來，以寂寞的表情低垂着頭。她似乎一直——一直就這樣在霧靄籠罩中站着。

在遠離王都的教會，那溫柔的胖司祭還笑着論起自己跟他的關係。

一個少年倒在眼前，看到他背對自己、動彈不得，少女忍不住發抖。

「你……是誰？」

少女輕輕地交握雙手，開始祈禱。

少女想呼喚他的名字，卻說不出口。　　」

她也不太清楚那是令人懷念的景色還是未知的景色，土地的咖啡色和植物的綠色豐富地混合，覆蓋在道路周邊。那景色就像是隨意地潑灑顏料，她爲其陶醉，又閉上了眼。

月光驅散了白色的霧靄，之前未曾感受到的一陣風輕撫她的臉。

除了西亞的哭聲——她還聽見其他聲音。

今天——自己似乎要與許久不見的某人見面。

她思索着，但馬上就發覺了——

然後——彼此的手就在水中接觸。

雖然如此——

在水之鏡另一頭，自己狐疑地歪着頭。

不久後她看見一間教會，那裏正在舉行某人的葬禮。

她想要抓住的少年身影不知何時已融入水之鏡，消失無蹤了。

原本她就是自己，而自己就是她。雖然因爲某種契機而一分爲二，但現在又合而爲一了——似乎是如此。證據就是她的手掌。

少女還是對他說了：

跟剛纔不一樣的是，她不知爲何感到相當雀躍。

當她說出此話時，少年所露出的茫然表情，如今刺痛了少女的心。

『剛剛那女孩——是怎麼回事呢？』

她想要起身，卻爬不起來，就這樣「穿透」到另一邊去。

深不可測的森林在眼前一點一點地開闊起來。

然後——

烏路可終於睜開了「眼」。

她與那鏡子裏的女孩——視線交會。

那痛苦的道歉聲音斷斷績績持續着。

水之鏡完全消失了，不再映出自己的身影。她突然望向自己的手掌，本來透明的手現在已經恢復原狀。

烏路可回想起來，於是默默地抱住她。

在森林裏——少女搗住嘴，開始嗚咽。

「您、您是烏路可大人——!? 好久不見了。您真是漂亮——啊，可是，烏路可大人您爲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少女叫住了兩個人。

他的身體卻像影子一樣從指縫溜過，怎麼抓都抓不住。

當她終於想起此事，內心便掙扎得幾乎碎裂。自己傷害了他又遺忘他的罪惡感，加上明明不記得他卻再次被他所吸引的任性——兩種糾結的心情緊緊纏住了她的胸口。

少女突然看向旁邊。

視野立刻轉爲一片黑暗——

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將最不該忘記的人忘得一乾二淨。

眼淚自然地滑下臉頰。

「我是誰——我就是我，你也是我吧？」

看來很聰明的女司祭如此低語。

『對不起……』

參與葬禮的人陸續走出來，經過她面前，這些人她一個都想不起來。

「等一下會來叫您，請在此稍候。」

對方也同樣伸出手。

——是誰呢——？

她絕對「知道」的，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我究竟做了什麼——竟然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兩位少女隔着水面凝視彼此。

在那個教會，少女一直凝望着他的睡臉，然後——

當霧散去時——有一位小女孩在那裏。

那騎士以鄭重的口吻如此說道，少女好像見過他，但想不起他的名字。

少女一個人走出了庭院，在草叢遮蔽處聽見了一對兄妹在爭執。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知道他們是兄妹。他們的話裏有刺客、過夜等她聽不慣的單字。

直到剛纔都還斷掉的線，現在又清楚地連在一起了。

「我想那結果應該是一樣的啊……」

一位高大的銀髮騎士定到她面前：

『我……這樣啊！這孩子把我的記憶——』

她覺得那裏——其實有人在。

身旁的少年想要跟她說話，少女爲此感到困惑。

少年的氣息——就像陽光般舒服的味道。她確實記得這個味道。

那正在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她現在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是誰發出的聲音。

就連籠罩森林的霧靄散去，她也沒有發現。

在巨鳥襲擊的馬車中——

「我是你……你纔是我吧？」

小女孩——西亞就在她眼前哭泣。孤零零的她不知道該怎麼贖罪，只能像壞掉般一直哭泣。

高個子的男子慌張地對她打招呼。

從小時候就相識，回國後也一直書信往返。

在逃出城時的馬背上——

兩個人一邊談論着某事，一邊來到少女面前。

不知何時，腳邊已化成黑暗的水之鏡。

等少女回過神，她已身處似曾相識的場所。

一瞬間的耀眼閃光遮蔽了視野，少女發出小小的慘叫聲，跌入水中。

就在這些陸續經過、臉龐宛如遭顏料塗過的人們之中，有一位有着深刻五官的五十多歲貴族、和頭大但矮小的老人。

少女以神宮的沉穩隱藏一顆騷動的心，繼續等待。

少女歪頭不解，這確實是自己的記憶。那時，自己身旁確實有「他」在。

『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但是——她等了一會兒，她要見的人也沒有過來。少女覺得不可思議，於是就走了出去。

「呀！啊……咦……？」

然後她突然聞到一股懷念的氣息。

聽到司祭的話，少女點點頭，從窗戶眺望外面的風景。

從鏡子的另一邊，女孩——向「她」問道：

不久後，少女下了馬車。

烏路可只覺得胸口很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不知從何時起，與他之間的羈絆已成了少女最寶貴的東西。

頭部一陣刺痛——

烏路可擦乾雙眼，抬頭望向天空。

聽見那哀傷的聲音，烏路可嚇了一跳，抬起臉來。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忘掉呢——？』

感到疑惑的少女如此問道，對面的少女也一臉困惑。

對面還有另外一個女孩，也在鏡子的另一面抓着那影子。

來訪者出現、國家因國王的死而動盪不安，少女跟他一起歷經了這場戰亂的漩渦。

是誰呢——她覺得是個很重要的人。

這無可挽回的後悔深埋胸中，令少女的眼淚奪眶而出。

那藍色歪斜的月亮大大地浮現在她的視野裏。

少女就依他所言一直站着等待。

＊

在模糊的視野裏，她看見了紫色的頭髮。

他——菲立歐就在烏路可的正對面。一對上他那擔心地看着自己的視線，烏路可嚇了一跳，剎那間完全醒了。

雖然她也感覺到周圍有其他人，但眼裏一時之間還是隻有他。

窗外很明亮，陽光從窗口照進來。

菲立歐的雙手搭住烏路可的肩膀，凝視着她。

「……菲立歐大人……？」

只是叫着他的名字，她就覺得自己臉紅了。想到他看到自己的睡相，就更覺得不好意思。

不管烏路可的這些想法——菲立歐只是驚訝地瞪大了眼，接着不由分說地抱緊了烏路可。

烏路可對這唐突而激烈的擁抱感到困惑：

「啊……！菲立歐大人!? 呃，有、有其他人在……！」

烏路可慌張地扭動身子，這才注意到——

菲立歐正在哭泣。

他緊緊地擁抱烏路可，並壓低聲音地在她耳邊哭泣。

烏路可從不曾看見他哭泣。

「呃……菲立歐大人？」

嚇了一跳的烏路可輕撫着他的背。

環視房間，都是她所認識的臉孔。有神官梅雅和來訪者麗莎琳娜，還有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以及曾是依莉絲夥伴的來訪者穆司卡。

烏路可全都想起來了。

——所以菲立歐哭泣的理由，她也總算可以理解了。

『……他是在爲我擔心啊……』

但那絕對不是「恢復原狀」。

烏路可閉上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待續——

西亞發着抖，那不斷道歉的聲音幾乎不成聲調。

烏路可低語着，西亞則在她胸前放聲哭了起來。緊抱着她的烏路可，眼裏也浮現淚光。

烏路可與心愛的他目光交會，接着相視而笑——就這樣一直輕撫着西亞的頭髮，直到她不再哭泣。

烏路可很清楚正是西亞奪走了自己的記憶。

烏路可張開雙手。

菲立歐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到她的肌膚。比起喪失記憶前，她更因爲感受到他的溫暖而高興。

烏路可對菲立歐點了點頭後，朝站得遠遠的西亞伸出了手：

看着這一幕的麗莎琳娜，眼眶裏也噙滿了淚水，接着又笑着點了點頭，她一定也在擔心西亞的事。

她在菲立歐的耳邊輕聲低語：

菲立歐什麼都沒說，只是又稍稍加重了力道在抱着她的手臂上。

現在烏路可擁有在喪失記憶前不曾有過的許多感情。不只對菲立歐的心意更加強烈，也深深希望能保護西亞。

「……我——我對菲立歐大人做了很過分的事——我把菲立歐大人給忘掉了……」

菲立歐注意到這一點，離開了她。

烏路可的記憶確實恢復了。

「……西亞，我全都——想起來了喔！不過，不要緊的——我不會討厭你的。沒關係，過來吧。就像以前一樣坐在我膝蓋上。」

她似乎無法直視烏路可，只低垂着頭。

明白這一點後，烏路可心中滿是歉意。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希望西亞哭泣。現在的她已經知道，西亞是以怎樣的心情對待自己。

西亞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她躲在麗莎琳娜和穆司卡身邊，現在仍像隨時準備逃出去般，縮着身子站在那裏。

烏路可沉痛地——明白西亞的心情。

烏路可緊抱住她，溫柔地在她耳邊說：

烏路可含着淚露出微笑，面對她那怯生生的表情。

「……西亞，過來——」

他的眼眸還是濡溼而且紅紅的，但臉上已浮現微笑。接下來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爲「重逢」感到欣喜。

西亞那稚嫩的臉龐立刻沾滿淚水，飛奔進烏路可懷裏。烏路可緊緊抱住她，把那幼小的身體抱在胸前。

然後在菲立歐的身後——烏路可發現了西亞的身影。

「……西亞，你一定很難過吧——沒事，沒事了……你是我的朋友，以後也一直會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別哭了，不用再擔心什麼了……」

菲立歐以目眩似的眼神凝視着烏路可和西亞。

她以顫抖的聲音說道。